第一章 薇拉
薇拉．黃．珠珠現在應該要好好享受人生。事實上，她的確正過著最奇妙、最美好、最愉快的時光。今天就像過往的每一天，她清晨四點半醒來，趕緊下床，像個將軍準備去吼一整隊嚇壞的新兵。接著就像往常一樣，她穿上裝備，遮住身上每一吋皮膚以防止日曬，然後匆忙出門進行她氣勢十足的晨間健走。不過今天不同於以往大部分的日子。不，今天是薇拉最喜歡的星期天。健走完回家，沖了個磨練意志的冷水澡，吃了簡單的早餐後，薇拉就走進廚房，開始忙碌。
她之前規劃菜單時一絲不苟，講究程度就像那部奇怪的電影《五星饗魘》裡雷夫．范恩斯飾演的主角。現在她興奮地開始動手，因為今天的晚餐菜色包括一道叫化雞。薇拉很少做這道菜，因為老實說，她覺得好像只有嬉皮才會用泥巴做菜，但是她今晚要做，因為她知道這會讓小艾瑪多麼開心，而她願意為艾瑪做任何事。她把自己特地去園藝店買來的那袋泥土使勁提起來，走出茶館外頭，把泥土加上一些水攪拌。
「哎呀，這麼一大清早的，妳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做什麼呢？」有個人用華語喊道，口氣很不高興。
薇拉沉下臉，這才轉身。「少管閒事，溫尼芙瑞。」她說。
「什麼？」
「我說，『少管閒事，溫尼芙瑞！』」
「欸，一大清早的，別吼這麼大聲！」溫尼芙瑞吼回去：「還有人在睡覺呢。」
薇拉深吸一口氣，回頭去攪拌泥土。哎呀，都是溫尼芙瑞害的，她加太多水了。她咬著牙，又從袋子裡倒出更多泥土。
「在玩泥巴，是嗎？」溫尼芙瑞說，走出她的烘焙店，同時伸展雙臂舉高。「很高興妳找到一個新嗜好，薇拉。我都開始擔心妳了。」
薇拉直起身子，快得她的背部喀喀作響。「妳為什麼會擔心我？我有很豐富的社交生活。妳該擔心的人是妳自己。」
溫尼芙瑞豎起眉毛。「哦？我有一對剛出生的雙胞胎孫子女，快要沒時間經營我這家超級成功的法式烘焙店──」
「中式烘焙店。」薇拉咕噥道。提到雙胞胎孫子女，讓薇拉覺得很不是滋味。更糟糕的是，違反所有的自然法則，溫尼芙瑞家的那對雙胞胎眞的很可愛。薇拉不高興地想，照他們家的基因來看，這兩個嬰兒應該生來有獠牙、舌尖分叉的，但是不，他們可愛得完全就像親子雜誌裡的照片。有時候人生眞是不公平。
「我超級成功的法式烘焙店，」溫尼芙瑞繼續說：「而且我每天都可以看我的小寶貝們──啊，他們好愛我，妳知道！前幾天，小芙麗達還說出『阿媽！』」
「他們才兩個月大，不太可能說出任何話，」薇拉淡淡地說：「或許是妳產生幻覺，因為妳老了。」
溫尼芙瑞沒有憤慨的表情，只是得意地賊笑。「啊，妳知道我的那兩個孫輩，他們的基因好得很。當然啦，他們是天才。現在我等著，他們隨時都會受邀加入門薩組織。【譯註：門薩組織（Mensa）是國際性的同好組織，以高智商為入會標準。】」
薇拉恨不得說些有關門薩組織降低標準的損人話。但是她一想到溫尼芙瑞那兩個胖嘟嘟的小嬰兒孫輩，唯一想做的就是把他們抱緊處理，捏一捏他們的圓臉頰，說他們是多麼珍貴的寶貝。該死，要是她連針對那兩個嬰兒說點刻薄話都做不到，她就要輸掉這回合了。哎，她想騙誰啊？跟這位鄰居的鬥嘴，她總是注定要落敗。那兩個煩人的可愛小嬰兒，就是溫尼芙瑞的王牌。
「好吧，」薇拉氣呼呼地說：「恕我無法奉陪了，我忙得很，要幫我每星期的家人聚會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她狠狠攪動那一桶泥土，攪得啪唧作響，一些黏答答的泥漿飛出來，啪噠落在溫尼芙瑞的長褲上。
「哎呀！」溫尼芙瑞大叫：「看看妳幹的好事！妳要知道，這件褲子是純棉的。我媳婦跑去聯合廣場上那家時髦的有機商店裡買來送我的。一條要價三百元呢。」
「就那條睡褲？這種歐洲的鬼玩意兒，憑什麼這麼貴？」
「才不是睡褲，這叫休閒長褲。」
「看起來明明就是睡褲。其實呢，我在好市多就買了一條像這樣的長褲。妳確定妳媳婦不是在好市多買的？」
溫尼芙瑞氣呼呼。「我們家凱莉是好孩子，非常孝順的。她喜歡寵我。要是你能找到媳婦，我希望她能有我們家凱莉一半好。」
「妳指的是等到我有媳婦吧。」薇拉機靈地說。
「哦？」
「今天的晚餐非常特別。」薇拉說，帶著一抹淺淺的微笑。
溫尼芙瑞上鉤了。「為什麼很特別？」
「因為是在提利的新家吃晚餐。提利和瑟琳娜的新家。」
溫尼芙瑞的眉毛豎到髮際線了。「哦？他們搬去一起住了，妳的提利和那位警官？」
「沒錯！」薇拉一想到這個事實，整個人就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喜悅，讓她心裡都快沸騰起來，同時露出大大的笑容。「一等到他們住在一起，妳知道，接著很快就會訂婚了。」
「嗯，」溫尼芙瑞哼了一聲：「或許吧。不過妳知道現在的年輕人，他們認為同居或分手都不算什麼。所以如意算盤不要打得太早，薇拉。」
說到這裡，溫尼芙瑞就悠閒地回到她那家可惡的烘焙店，一邊咕噥著她這件長褲有多貴。
薇拉希望那些汙漬永遠洗不掉。她低頭看著那桶泥巴，深吸一口氣。她知道自己這樣很傻，根本沒必要緊張。提利和瑟琳娜會好好在新家安頓下來，在她都還沒搞清狀況時，就會有人求婚，接著是婚禮，然後……雙胞胎孫子女。不，三胞胎！薇拉閉上眼睛，就可以看到那一幕──薇拉坐在一張又軟又厚的沙發上，一手攬著艾瑪，另一手攬著三個胖嬰兒。她照著TikTok教她的，靠信念將心中的願望化為現實。她幾乎能聞到那種帶著奶香的嬰兒氣味了。
今晚一定會非常完美的。她感覺得到，她的人生即將展開一段美妙的新篇章。
薇拉．黃．珠珠現在應該要好好享受人生。事實上，她的確正過著最奇妙、最美好、最愉快的時光。今天就像過往的每一天，她清晨四點半醒來，趕緊下床，像個將軍準備去吼一整隊嚇壞的新兵。接著就像往常一樣，她穿上裝備，遮住身上每一吋皮膚以防止日曬，然後匆忙出門進行她氣勢十足的晨間健走。不過今天不同於以往大部分的日子。不，今天是薇拉最喜歡的星期天。健走完回家，沖了個磨練意志的冷水澡，吃了簡單的早餐後，薇拉就走進廚房，開始忙碌。
她之前規劃菜單時一絲不苟，講究程度就像那部奇怪的電影《五星饗魘》裡雷夫．范恩斯飾演的主角。現在她興奮地開始動手，因為今天的晚餐菜色包括一道叫化雞。薇拉很少做這道菜，因為老實說，她覺得好像只有嬉皮才會用泥巴做菜，但是她今晚要做，因為她知道這會讓小艾瑪多麼開心，而她願意為艾瑪做任何事。她把自己特地去園藝店買來的那袋泥土使勁提起來，走出茶館外頭，把泥土加上一些水攪拌。
「哎呀，這麼一大清早的，妳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做什麼呢？」有個人用華語喊道，口氣很不高興。
薇拉沉下臉，這才轉身。「少管閒事，溫尼芙瑞。」她說。
「什麼？」
「我說，『少管閒事，溫尼芙瑞！』」
「欸，一大清早的，別吼這麼大聲！」溫尼芙瑞吼回去：「還有人在睡覺呢。」
薇拉深吸一口氣，回頭去攪拌泥土。哎呀，都是溫尼芙瑞害的，她加太多水了。她咬著牙，又從袋子裡倒出更多泥土。
「在玩泥巴，是嗎？」溫尼芙瑞說，走出她的烘焙店，同時伸展雙臂舉高。「很高興妳找到一個新嗜好，薇拉。我都開始擔心妳了。」
薇拉直起身子，快得她的背部喀喀作響。「妳為什麼會擔心我？我有很豐富的社交生活。妳該擔心的人是妳自己。」
溫尼芙瑞豎起眉毛。「哦？我有一對剛出生的雙胞胎孫子女，快要沒時間經營我這家超級成功的法式烘焙店──」
「中式烘焙店。」薇拉咕噥道。提到雙胞胎孫子女，讓薇拉覺得很不是滋味。更糟糕的是，違反所有的自然法則，溫尼芙瑞家的那對雙胞胎眞的很可愛。薇拉不高興地想，照他們家的基因來看，這兩個嬰兒應該生來有獠牙、舌尖分叉的，但是不，他們可愛得完全就像親子雜誌裡的照片。有時候人生眞是不公平。
「我超級成功的法式烘焙店，」溫尼芙瑞繼續說：「而且我每天都可以看我的小寶貝們──啊，他們好愛我，妳知道！前幾天，小芙麗達還說出『阿媽！』」
「他們才兩個月大，不太可能說出任何話，」薇拉淡淡地說：「或許是妳產生幻覺，因為妳老了。」
溫尼芙瑞沒有憤慨的表情，只是得意地賊笑。「啊，妳知道我的那兩個孫輩，他們的基因好得很。當然啦，他們是天才。現在我等著，他們隨時都會受邀加入門薩組織。【譯註：門薩組織（Mensa）是國際性的同好組織，以高智商為入會標準。】」
薇拉恨不得說些有關門薩組織降低標準的損人話。但是她一想到溫尼芙瑞那兩個胖嘟嘟的小嬰兒孫輩，唯一想做的就是把他們抱緊處理，捏一捏他們的圓臉頰，說他們是多麼珍貴的寶貝。該死，要是她連針對那兩個嬰兒說點刻薄話都做不到，她就要輸掉這回合了。哎，她想騙誰啊？跟這位鄰居的鬥嘴，她總是注定要落敗。那兩個煩人的可愛小嬰兒，就是溫尼芙瑞的王牌。
「好吧，」薇拉氣呼呼地說：「恕我無法奉陪了，我忙得很，要幫我每星期的家人聚會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她狠狠攪動那一桶泥土，攪得啪唧作響，一些黏答答的泥漿飛出來，啪噠落在溫尼芙瑞的長褲上。
「哎呀！」溫尼芙瑞大叫：「看看妳幹的好事！妳要知道，這件褲子是純棉的。我媳婦跑去聯合廣場上那家時髦的有機商店裡買來送我的。一條要價三百元呢。」
「就那條睡褲？這種歐洲的鬼玩意兒，憑什麼這麼貴？」
「才不是睡褲，這叫休閒長褲。」
「看起來明明就是睡褲。其實呢，我在好市多就買了一條像這樣的長褲。妳確定妳媳婦不是在好市多買的？」
溫尼芙瑞氣呼呼。「我們家凱莉是好孩子，非常孝順的。她喜歡寵我。要是你能找到媳婦，我希望她能有我們家凱莉一半好。」
「妳指的是等到我有媳婦吧。」薇拉機靈地說。
「哦？」
「今天的晚餐非常特別。」薇拉說，帶著一抹淺淺的微笑。
溫尼芙瑞上鉤了。「為什麼很特別？」
「因為是在提利的新家吃晚餐。提利和瑟琳娜的新家。」
溫尼芙瑞的眉毛豎到髮際線了。「哦？他們搬去一起住了，妳的提利和那位警官？」
「沒錯！」薇拉一想到這個事實，整個人就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喜悅，讓她心裡都快沸騰起來，同時露出大大的笑容。「一等到他們住在一起，妳知道，接著很快就會訂婚了。」
「嗯，」溫尼芙瑞哼了一聲：「或許吧。不過妳知道現在的年輕人，他們認為同居或分手都不算什麼。所以如意算盤不要打得太早，薇拉。」
說到這裡，溫尼芙瑞就悠閒地回到她那家可惡的烘焙店，一邊咕噥著她這件長褲有多貴。
薇拉希望那些汙漬永遠洗不掉。她低頭看著那桶泥巴，深吸一口氣。她知道自己這樣很傻，根本沒必要緊張。提利和瑟琳娜會好好在新家安頓下來，在她都還沒搞清狀況時，就會有人求婚，接著是婚禮，然後……雙胞胎孫子女。不，三胞胎！薇拉閉上眼睛，就可以看到那一幕──薇拉坐在一張又軟又厚的沙發上，一手攬著艾瑪，另一手攬著三個胖嬰兒。她照著TikTok教她的，靠信念將心中的願望化為現實。她幾乎能聞到那種帶著奶香的嬰兒氣味了。
今晚一定會非常完美的。她感覺得到，她的人生即將展開一段美妙的新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