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 映照現在的是什麼？
致 左撇子的哲學家，宮野真生子小姐：
宮野小姐，謝謝你的回信。
我把你的回信反覆讀了幾遍，想起前幾天經過的那座位於高架橋下的小公園。公園的護網被掛上巨幅長布條，上頭寫著「請勿在此玩球或發出巨大聲響，以免干擾附近住戶」。我不禁好奇，公園上方就是高速公路的高架橋，難道孩子的喧鬧聲還能比高速公路的車輛噪音更吵？如果真有這樣的孩子，我倒是很想見識看看。
不只那座，最近我發現很多公園的禁止標語都變多了——不能打棒球；不能踢足球；不能大聲說話；不能放煙火——我們的社會簡直就是在勸孩子們「乖乖在家滑手機」。公園的遊樂設施也都變得非常安全。我還記得小時候，國小的操場上有一座攀爬架，高度大概是我身高的三倍。精力旺盛的孩子們一到下課時間就搶著往上爬。教室前面的空地上，有那種可以高速旋轉的圓形器材，還有那種用力盪就能俯瞰校舍屋頂的鞦韆。當然，校舍是平房，這點我得先強調。
當時的遊樂設施可說一座比一座更狠，孩子受傷當然是家常便飯。我有一次跟高年級的哥哥姐姐一起坐那個轉圈圈的圓形器材，轉得我頭昏眼花，整個人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還在雪地上嘔吐。不只遊樂設施，就連玩耍的地方也很可怕。我跟朋友們曾經跑到住家附近的廢材放置場，鑽進髒兮兮的巨大管子裡，拉扯生鏽的鋼筋。也曾經為了打造祕密基地，三個人合力在空地上挖
了一個大洞。那當然是別人的私有地，後來是家長出面道歉才擺平。
我小時候經歷的那些可怕回憶，現在的孩子大概都無緣接觸了。小時候那種遊樂設施，在設計的階段就會因為太過危險而遭到否決。公園也圍起鐵絲網，很多事情都做不到了。畢竟那是昭和年代的事情，距離現在隔了兩個年號。為什麼突然聊起遊樂設施？因為你的回信裡有一段話讓我很在意。
我之所以覺得「為了任何時候死去都不留遺憾」這句話不太真實，是因為即便「死亡」這個終點確實存在，但是只以那個未來映照現在，就會忽略每一刻都在變化的可能性，忘卻將「未來」視為一個整體來看待的重要性。
我讀了這段話，內心驚覺：「原來宮野小姐是這樣想的。」
當我得知你的癌症已經發生多灶性轉移時，我確實曾用未來的死亡映照現在。當時我正處於人生中異常艱辛的階段，但聽了你的話才意識到，讓死亡這樣的未來映照現在，反而能看清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事。
你所面臨的現實肯定更接近死亡。我說的那些話其實相當失禮，但後來你竟然說「﹃為了任何時候死去都不留遺憾﹄這句話不太真實」，讓我很意外。然而重新讀過回信，漸漸覺得其實我們有許多相似之處。
烏干達西南部住著一支名叫「希瑪」（Hima）的民族，在文化人類學這個領域相當有名。這個民族規定女性不能觸摸牛，因為牛是重要的食物來源，如果女性不小心摸到，牛就會生病或死亡。很多人聽到這個習俗都會嗤之以鼻，不過瑞典的文化人類學者奧莎．博霍姆（Åsa Boholm）提出疑問：「『女人碰到牛，牛就會死亡』，這種警告跟『吃了這種藥，有多少比例的人會產生強烈倦怠感』有什麼不同？」
博霍姆的結論是，兩者有決定性的不同。因為前者是立基於確定性上的命題，而後者是立基於不確定性上的命題。在希瑪的習俗裡，牛的生病及死亡並不是「可能性」，而是必然的結果。相對地，後者只是「可能性」的問題，沒有人知道會不會真的發生。前者是不可違逆的命運，後者則是經過計算的不確定性——也就是「可能」的問題。
宮野小姐，你正在接受現代醫學治療，想必完全是站在機率的角度來檢視病情。類似「選這邊就有百分之二十會變成那樣，選那邊就有百分之十會發生這樣……」，記得你說已經很習慣這樣的敘述方式。可是當我讀到你被醫生告知「病情可能突然惡化」時，你不僅丟了一整個垃圾袋的衣服，還臨時取消了活動。在我看來，醫生告知的彷彿不是「機率」，而是「命運」。因為當時你腦袋裡想的是「死亡將會到來」，而不是「死亡可能到來」。
我在第一線的醫療現場進行田野調查時，發現了一個現象：現代的醫療現場，存在許多披著機率外皮的「薄弱的宿命論」。醫生希望你提早物色安寧療護機構，是為了讓你清楚意識到「死亡已經近在咫尺」。所以，他才會舉有些病患三個星期就過世的例子。其實就證據層級來說，那樣的單一個案，該採信的程度是最低的第四級。
但是在那種談話脈絡下，當醫生提出具體例子，它就變成了「你的未來」。也正因為如此，你才會開始丟棄衣服，物色安寧療護機構，活在「從未來的死亡映照現在」的陰影中。你取消活動，放棄所有「死亡以外的未來」（這不是在批評你的主治醫生，我覺得他很盡心盡力）。
（本文為摘錄，完整版請詳閱《突然之間》。）
致 左撇子的哲學家，宮野真生子小姐：
宮野小姐，謝謝你的回信。
我把你的回信反覆讀了幾遍，想起前幾天經過的那座位於高架橋下的小公園。公園的護網被掛上巨幅長布條，上頭寫著「請勿在此玩球或發出巨大聲響，以免干擾附近住戶」。我不禁好奇，公園上方就是高速公路的高架橋，難道孩子的喧鬧聲還能比高速公路的車輛噪音更吵？如果真有這樣的孩子，我倒是很想見識看看。
不只那座，最近我發現很多公園的禁止標語都變多了——不能打棒球；不能踢足球；不能大聲說話；不能放煙火——我們的社會簡直就是在勸孩子們「乖乖在家滑手機」。公園的遊樂設施也都變得非常安全。我還記得小時候，國小的操場上有一座攀爬架，高度大概是我身高的三倍。精力旺盛的孩子們一到下課時間就搶著往上爬。教室前面的空地上，有那種可以高速旋轉的圓形器材，還有那種用力盪就能俯瞰校舍屋頂的鞦韆。當然，校舍是平房，這點我得先強調。
當時的遊樂設施可說一座比一座更狠，孩子受傷當然是家常便飯。我有一次跟高年級的哥哥姐姐一起坐那個轉圈圈的圓形器材，轉得我頭昏眼花，整個人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還在雪地上嘔吐。不只遊樂設施，就連玩耍的地方也很可怕。我跟朋友們曾經跑到住家附近的廢材放置場，鑽進髒兮兮的巨大管子裡，拉扯生鏽的鋼筋。也曾經為了打造祕密基地，三個人合力在空地上挖
了一個大洞。那當然是別人的私有地，後來是家長出面道歉才擺平。
我小時候經歷的那些可怕回憶，現在的孩子大概都無緣接觸了。小時候那種遊樂設施，在設計的階段就會因為太過危險而遭到否決。公園也圍起鐵絲網，很多事情都做不到了。畢竟那是昭和年代的事情，距離現在隔了兩個年號。為什麼突然聊起遊樂設施？因為你的回信裡有一段話讓我很在意。
我之所以覺得「為了任何時候死去都不留遺憾」這句話不太真實，是因為即便「死亡」這個終點確實存在，但是只以那個未來映照現在，就會忽略每一刻都在變化的可能性，忘卻將「未來」視為一個整體來看待的重要性。
我讀了這段話，內心驚覺：「原來宮野小姐是這樣想的。」
當我得知你的癌症已經發生多灶性轉移時，我確實曾用未來的死亡映照現在。當時我正處於人生中異常艱辛的階段，但聽了你的話才意識到，讓死亡這樣的未來映照現在，反而能看清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事。
你所面臨的現實肯定更接近死亡。我說的那些話其實相當失禮，但後來你竟然說「﹃為了任何時候死去都不留遺憾﹄這句話不太真實」，讓我很意外。然而重新讀過回信，漸漸覺得其實我們有許多相似之處。
烏干達西南部住著一支名叫「希瑪」（Hima）的民族，在文化人類學這個領域相當有名。這個民族規定女性不能觸摸牛，因為牛是重要的食物來源，如果女性不小心摸到，牛就會生病或死亡。很多人聽到這個習俗都會嗤之以鼻，不過瑞典的文化人類學者奧莎．博霍姆（Åsa Boholm）提出疑問：「『女人碰到牛，牛就會死亡』，這種警告跟『吃了這種藥，有多少比例的人會產生強烈倦怠感』有什麼不同？」
博霍姆的結論是，兩者有決定性的不同。因為前者是立基於確定性上的命題，而後者是立基於不確定性上的命題。在希瑪的習俗裡，牛的生病及死亡並不是「可能性」，而是必然的結果。相對地，後者只是「可能性」的問題，沒有人知道會不會真的發生。前者是不可違逆的命運，後者則是經過計算的不確定性——也就是「可能」的問題。
宮野小姐，你正在接受現代醫學治療，想必完全是站在機率的角度來檢視病情。類似「選這邊就有百分之二十會變成那樣，選那邊就有百分之十會發生這樣……」，記得你說已經很習慣這樣的敘述方式。可是當我讀到你被醫生告知「病情可能突然惡化」時，你不僅丟了一整個垃圾袋的衣服，還臨時取消了活動。在我看來，醫生告知的彷彿不是「機率」，而是「命運」。因為當時你腦袋裡想的是「死亡將會到來」，而不是「死亡可能到來」。
我在第一線的醫療現場進行田野調查時，發現了一個現象：現代的醫療現場，存在許多披著機率外皮的「薄弱的宿命論」。醫生希望你提早物色安寧療護機構，是為了讓你清楚意識到「死亡已經近在咫尺」。所以，他才會舉有些病患三個星期就過世的例子。其實就證據層級來說，那樣的單一個案，該採信的程度是最低的第四級。
但是在那種談話脈絡下，當醫生提出具體例子，它就變成了「你的未來」。也正因為如此，你才會開始丟棄衣服，物色安寧療護機構，活在「從未來的死亡映照現在」的陰影中。你取消活動，放棄所有「死亡以外的未來」（這不是在批評你的主治醫生，我覺得他很盡心盡力）。
（本文為摘錄，完整版請詳閱《突然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