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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把鑰匙:破解自主學習的迷思
自主學習就是讓學生放牛吃草嗎?

阿強上了國中,新學期的課表上出現「自主學習」。阿強內心想:自主學習就是自習課吧?是要寫考卷、講義,還是老師會讓我們做自己的事、看想看的書?
「你們覺得,自主學習是什麼?」老師上課對學生們拋出問題。
台下的學生只是直愣愣看著老師,看不出他們的腦袋裡是正在想這個問題,還是在等著老師給出答案。總之沒有人要回答,這是許多教室裡的常態。
「老師,」小傑舉手。老師很開心終於有學生有反應:「這位同學你說說看!」 「自主學習就是自己學,老師都不用教;所以老師這一堂課可以休息,讓我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小傑調皮的語氣剛落下,台下同學立刻一片鼓譟,拍手叫好。

自主學習究竟是什麼?在《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課程綱要》(以下簡稱 108課綱)上路以前,多數人對於自主學習的理解和想像就是「自習」。讀者對於學校裡的「早自習」、「晚自習」應該都不陌生,印象和經驗多半是在教室裡,讀自己想看的書、寫作業、測驗練習⋯⋯總之,是不需要老師講授知識的時間。

然而,自主學習並不是自習課。不同於被動式接受知識,自主學習是從學習者出發,包含動機、計畫、策略、反思與調整,一整套學習的內在歷程。

世界各國的教育趨勢,包含 108課綱,都希望培養孩子能成為「終身學習者」。 108課綱的基本理念認為,學生應是自發主動的學習者,學校教育應善誘學生的學習動機與熱情;目標在於啟迪學習動機、學會如何學習、終身學習。背後的原因在於,面對變化快速的世界,學
校所教的知識已不足以應付所有挑戰。擁有自主學習的能力,才是能夠因應未來的真正利器。「給他魚吃,不如教他釣魚的方法」這句古老諺語,正說明了「教會孩子如何學」的重要性。

自主學習的定義
「自主學習」這個詞,在學術界有數種意義相近、但不盡相同的定義,包括:

一、自我導向學習(Self-Directed Learning, SDL)
源自於成人教育理論,指的是個人能根據自己的學習需求,自主設定學習目標,尋找學習資源,執行適當的學習策略來學習。在此種定義中,強調學生是獨立的自主學習者,依據興趣或性向,自己主導學習主題、目標、策略、資源與進程等,例如蘋果創辦人賈伯斯、前數位發展部部長唐鳳等,都是知名的自我導向學習者。

二、自我調節學習(Self-Regulated Learning, SRL)
是一種運用後設認知(Metacognition)的學習策略,後設認知是高階的思考與認知功能,能看見自己的思考或認知歷程。通常具有以下歷程:學習目標設定、實施學習策略、自我監控評估、調節學習策略等,在過程中會產生循環,例如學習者根據實施策略的效果,修改學習策略,或維持原本的學習策略,而達到學習的目標。
綜整學者們所提出的自我調節學習理論,通常包含以下幾個步驟:

‧ 訂定目標:根據學習科目或自我動機,擬定學習目標與學習任務。
‧ 選擇策略:根據學習目標提出規劃,找到適合的策略方法實施。
‧ 實行策略:學生個人或是小組執行學習策略。
‧ 策略監控:學生自我評估學習策略是否有效。
‧ 調整策略:自評後,決定是否修改策略或持續應用策略,繼續朝目標前進。

如果以旅遊作為比喻,傳統課堂上講授知識的方式,像是參加了團體旅遊,每天到哪些景點、停留多久、吃什麼,都已經預先由他人安排好,旅人只要跟著團體行動,被動接受景點;自我導向學習則像是自助旅遊,包括旅遊目的地、搭乘什麼交通工具、每天行程的安排、
預算控制等,均由旅行者決定;而自我調節學習則更注重在自助旅遊的過程中,每日結束回顧反思今天的行程、交通、預算安排經驗,調整隔天或是下一次的旅行安排,以獲得更佳的旅遊體驗或收穫。

自主學習不是天生就會
108課綱在高中階段的彈性課程納入了自主學習時數,高中自主學習的內涵,比較趨近於 SDL,而在年齡較小的學習階段,則適合從培養 SRL能力開始。並非所有的孩子天生就知道該如何自主學習,且學生使用的學習策略也不見得是好的策略。研究發現,自我調節學習
的能力,是能透過後天培養的。在國中小階段培養自我調節學習的能力,到了高中,甚至成年後,就更能有效運用自主學習在自己有興趣的主題上,不只是學科或主題知識,也可以延伸到生活習慣、興趣上。

要能讓孩子真正學會自主學習,需要大人透過許多設計、提問、引導,協助他們掌握有效學習的策略、方法。因此,在自主學習的課堂上,不是一開始就放任學生自由的學習,大人需要為學生搭建鷹架、給予孩子思考的時間和空間,和過去課堂上直接講授的經驗比較起來,這樣做其實對老師是更大的考驗。

為了培養出「自發」的學習者,老師、家長面臨角色轉換、重新定位的巨大挑戰。新北市促進自主學習課堂工作圈(NTSRL)於2020年開始成立、運作,至2026年(115學年),共有23所學校、25個國中教師社群(見本書附錄1)參與NTSRL,在各校課程中實施。為了讓不同學校、不同領域的教師們在規劃自主學習課堂時能有所參照,NTSRL提出了「國民中學自主學習+AI 課堂:五要素15 原則」做為行動鷹架。


用四學打造自主學習課堂
NTSRL 在課堂上的實際應用,也參考了香港中文大學教育行政及政策學系專業顧問何世敏所提出的「自主學習方式四學架構」:

•學生自學:包含學生個別的課前預習、課後複習,自我評估及調節學習策略等。
•組內共學:學生和同學組成小組共同學習,通常在課堂以小組協作的方式,過程中共同學習,也可能參照他人來調節學習。
•組間互學:不同小組間的學生互相學習,透過課堂發表、交流、互評等方式學習。
•教師導學:在教師引導下學習,包含聽講、回應問題、依照教師指示完成任務、從教師回饋建議中來調節學習等。

何世敏認為,四學中「學生自學」是課堂學習的前提,透過課前預習才能積極參與課堂中的小組討論,而「教師導學」則可以穿插運用在學習之間。課堂上也必須有足夠的小組時間,才能讓組內共學、組間互學發揮效益。

NTSRL百花齊放的課堂樣貌
參與 NTSRL的學校,包含了從偏鄉到市區、實驗教育到升學型學校,將自主學習轉化為適合該校特質與學習場景的應用。許多學校也許會發現,自主學習課堂的概念,和各校原本行之有年的創新教學方式十分相近,例如專題式學習( Project Based Learning, PBL)、學習共同體,或是運用科技平台翻轉教學等。而套用了「四學」的概念,讓自主學習的課堂實踐更具體、易於落實。

就如同「適性發展、因材施教」的教育精神,參與自主學習社群的各校,根據五要素 15原則、四學概念所發展的自主學習課堂,也呈現百花齊放的樣態,包括以下各有重點但相互支援的模式: PBL模式、科技輔助自主學習模式、後設認知融入學科模式、全校布局模式。

有些學校運用彈性課程實施,例如頭前國中、板橋國中;有些則由任課老師決定,在部定課程的領域學科導入自主學習,例如柑園國中;而有的學校則以校本課程布局,規劃二至三年循序漸進的自主學習課程,在七年級先教學生學習的策略方法,如時間管理、番茄鐘、筆記術等,到了八年級引導學生做專題研究,例如漳和國中等。

自主學習本質上是一種能力,最終希望學生可以「學習遷移」,將能力運用在各種學習上,就如同騎腳踏車一樣,一旦學會後可以騎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因此,每種不同樣態的課堂,都可以是自主學習的起點。

自主學習,從設計好課堂開始
例如,新北市竹圍高中國中部在生活科技領域導入自主學習,教學組組長李致穎說明,該校的生活科技課原本就類似PBL主題式教學,結合了「四學」後,自主學習的色彩更加鮮明。

以「設計拐杖」的教學主題為例,教師先引導學生了解學習目標與表現評量的標準,接著老師簡單介紹主題與相關知識(教師導學),然後讓學生觀察、訪談生活周遭長輩使用拐杖的需求(學生自學),再回到小組內討論發想與設計(組內共學),最後透過小組發表、互評來收斂修正想法(組間互學),學習過程中機動穿插老師適時與適切的導學。發現了嗎?學生需要沉浸在真實情境中,界定問題、嘗試提出解方,透過不斷測試與修正找出最佳設計。

李致穎指出,讓學生親自觀察家中或社區長輩使用拐杖的需求,希望透過蒐集需求的過程,學生能對此主題產生共感與連結,並能同理使用者。而設計發想階段,學生經常產生許多極富創意、天馬行空的想法,例如學生想做的拐杖要能當折疊椅、能聽音樂、過斑馬線要有警示,有時透過學生組內或組間的討論、互評,學生會自我調節,能逐漸收斂想法,落地成為既有創意又可執行的設計草圖或模型。

比起單純講授知識的課堂,自主學習的課堂更考驗教師拿捏、穿插「四學」的分量與節奏,但是學習成果的品質明顯提升。李致穎和授課老師都觀察到:「學生能更加理解使用者需求,作品豐富度與完成度也更高。」但是,對授課教師的挑戰是,因為自主學習的課堂互動比傳統授課的互動多,老師一開始需要花更多時間和學生建立關係;學校在推動自主學習時,必須更重視排課與教學支持的議題。和過去的課堂比起來,自主學習的課堂將會遇到更多非預期狀況,可以預期的是,投入自主學習的教師和學生,將踏上一趟充滿驚奇與驚喜的旅程。

【思考帶著走】
1.回想自己的學習經驗,曾有哪些自主學習經驗?成功或失敗的原因有哪些?
2.在你的課堂或是家庭裡,有哪些可以引發孩子自主學習的安排?
3.如果要引導孩子自主學習,老師或家長的角色,需要哪些調整?

【親師聊天室】
把選擇權還給孩子,不是浪漫的教養放手
阿武校長(資深國中校長,兩個女兒分別就讀大學、高中)

很多父母一提到孩子的學習,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急:為什麼他總是要我催?為什麼沒有大人安排,就不知道下一步?為什麼明明已經國中了,還不能自己管理時間?為什麼別人的孩子好像知道自己要什麼,我的孩子卻還在混?

身為長年推動自主學習的教育工作者,也是兩個女兒的爸爸,我很理解父母的焦慮。孩子不是突然就會自主的。自主不是一句「你長大了,自己負責」就會發生。自主是一種能力,需要被陪伴、被示範,也需要一次次練習。

這句話背後,其實是一個更深的教養轉向:我們必須從「成品思維」,走向「生成思維」。孩子不是一件等待被加工、修整、打磨到符合標準的工業產品,而是一個正在發展、正在變化、正在世界形成自己的生命。教育最重要的任務,不是太早替孩子定義「你就是這樣的人」,而是保護他仍然可以改變、可以嘗試、可以重新開始的可能性。

很多孩子的「被動」,其實是被訓練出來的。幾點寫功課、先做哪一科、考不好補哪裡、假日排什麼課,都是大人幫孩子決定。久而久之,孩子學會的不是「我該怎麼安排自己」,而是「等大人告訴我下一步」。如果一個孩子所有事情都被安排,我們卻在他升上國中後,突然要求他自動自發,這其實不太公平。

孩子要長出自我領導力,第一步不是變得很厲害,而是知道自己不是只能被大人推著走。這對家有10到16歲孩子的父母來說尤其重要。這個年紀的孩子,正站在一個很矛盾的位置:他們想被尊重,卻還不一定有能力管理自己;他們想自己決定,卻常常還不太會承擔後果;他們看似長大了,其實很多能力都還在發展中。

依風險程度決定放手的範圍
在升學壓力真實存在的環境裡,父母不需要假裝失敗沒有代價;相反的,父母更應該和孩子一起討論失敗的代價。家長可以依風險程度來分辨「放手的範圍」:
‧ 低風險:讓孩子自己決定。例如先寫哪科、休息幾分鐘、書桌怎麼整理。
‧ 中風險:共同決定並設檢查點。例如段考讀書計畫、手機使用規則等。
‧ 高風險:大人要保留明確界線。例如涉及安全與健康的事、重大升學節點、可能造成不可逆後果的選擇。

我會用長跑來形容親子關係。孩子小的時候,父母像「領跑者」,在前方帶著孩子建立節奏;進入青春期,父母要慢慢退到旁邊,成為「陪跑者」;等孩子長大,父母終究要學會當「觀跑者」,站在場邊欣賞他跑出自己的路。

這不是浪漫的放手。現實裡有升學壓力、有同儕比較、有AI和短影音不斷把答案餵到眼前。因此,父母更需要清楚:自主不是突然撤退,思考不是放任孩子各說各話,差異化教養也不是降低標準。真正成熟的教養,是在有關係、有邊界、有容錯的情境中,陪孩子一次次練習成為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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