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才不想變成什麼普通中年
前陣子走在路上，那條路車道和人行道不分，有輛幾乎沒有減速的車，從後面就要擦著我疾駛而過。
在那瞬間，不遠處一位大概二十歲左右的男生，立刻朝我大喊：
「快閃開！大叔！」
他這一聲讓我倉皇躲開來車。
能平安避開交通事故是件好事。那男生應該是反射性地，單純好心出聲提醒，不過，「原來，我已經是被叫大叔的年紀了……」這麼想著，覺得有點沮喪。
我一直都想活在沒有負擔的自由裡。
比起金錢、家庭，還是社會評價，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能一個人照心情每天無事閒蕩。
所以我也沒有固定的正職，沒有家庭，在 Share House裡聚集了網路上認識的同伴，幾乎沒在工作，每天打打遊戲過日子。就算被世人看成廢物，我也毫不在意。
這樣的生活能持續到什麼時候，關於這個問題，我也沒有認真思考過。雖然不確定，但總有辦法的，我想。
如今四字頭過半，我有種「被逮到了」的感覺。被什麼逮到了？大概是社會，或者是老化。不管做什麼，都覺得步調逐漸變得沉重，不再能像過去那樣隨心所欲。
以前我覺得，既然自己不隸屬於什麼組織，個性上又不太在意他人眼光或社會壓力，所以就算上了年紀，生活大概也不會有多少變化。但事情似乎沒有那麼順利。
年紀增長後，就越來越難繼續沒定性下去，體力衰退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我覺得影響最大的，還是由於這世界上，年紀比自己還要小的人增加了。
當自己還年輕、周遭都是年長者時，就算說著「我這個人超廢的喔」，明明約好卻臨時取消，老是不回郵件，也能因為「哎呀他年紀還小」就獲得寬容對待。
但要是身邊的人都比自己小，年長的大叔還在說什麼「因為我這人很廢物嘛」，做事總是隨隨便便，就有些說不過去了。讓人難以直視。
明明從年輕時起，內在就不見得有多大成長，但當外表變老，行為舉止就不再能如同過去。好沒意思啊。我明明是想要不負責任、毫無負擔地過一輩子的。
十幾歲的時候沒什麼快樂的事，但離開老家後的二十幾歲倒還算是愉快，來到東京的三十幾歲則是更加開心。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各式各樣的人，做了許多有趣的事。要是能照這樣一路往上，人生可以只做快樂的事就好了，我想。
然而到了四字頭過半的現在，我卻覺得三十後半已是人生的巔峰。感覺自己不管是肉體還是精神，都在逐漸走向衰退。
最近不管是讀書、聽音樂，還是去旅行，都覺得沒那麼愉快了。難道是隨年齡增加，腦內物質分泌量也跟著下降了嗎？一直以來，我都認為只要盡情去做開心的事、活得有趣好玩就好，但我漸漸感受到這種生活方式的極限。
要是感受不到樂趣，那該靠什麼活下去啊？老實說，狂歡過後所殘留的人生長得讓人畏怯。接下來的幾十年，是不是就只剩一路走下坡的人生？
不過，這樣的衰敗總讓我有種熟悉感。回想起來，從年輕的時候起，我就很喜歡這種凋零的感覺。
過去曾經的美好早已失去。重要的朋友都已不在。所有的一切皆已毀壞殆盡。我從以前就喜歡閱讀這樣的故事，反覆聽著這類歌詞的歌曲，一直就愛失落感和甜美的哀悼氣氛。
「已經不行了。」從年輕時起，這句話就是我常講的口頭禪，但現在想來，二十幾歲時覺得的「不行」是沒什麼大不了的，那只是時尚型的「不行」。邁入四字頭以後，「不行」慢慢地讓人越來越笑不出來。這大概才是真正的凋零和失去吧。
從年輕時就懷抱著的失落感，在四十幾歲的時候真正追了上來，總算名符其實了呢。這麼一想，走下坡或許也不是件壞事。不如來試著仔細體會，現在的我正在感受的衰老吧。
在這本書裡，我想描寫這個四十幾歲的自己，來場「衰老寫生」。


靈光乍現之癮
不冷也不熱的五月深夜，戴著耳機聽著喜歡的音樂，漫無目的地在家附近四處走著。以前光是如此就是一種享受。
交通號誌的光、便利商店的光、自動販賣機的光。在風中搖曳的行道樹影。沒有什麼人的夜晚街道，看起來和白天完全不一樣。
我喜歡散步，因為走著走著，總是會有什麼躍出腦海。
湧現在腦中的朦朧薄霧色澤瑰麗，逐漸發展成型，化為現實世界之物。
本來零零散散的A和B和C，以及各在一方的○和△和□，火花四射地連結在一起，構築成前所未見的形體。
每當有什麼想法迸發時，就會竄起一股能麻痺大腦的快感。一切看起來都像是在閃閃發光。那一瞬間，是我活著最喜歡的時刻。
除此之外的時間，我都覺得無所謂。
然而最近，這種靈光乍現卻不太發生了。
就算去走走也想不出什麼。說起來，我本來就不覺得散步本身有多有趣。
以前反覆播放過無數次、喜歡的音樂，似乎也不再能打動我。明明季節還是身體狀況都那麼棒。好奇怪。
為什麼以前光是走路就能那麼快樂呢？我想不起來了。
說起來，我之所以對金錢、工作、社會地位和名聲都沒什麼興趣，也是因為覺得跟腦中閃過想法時的快感比起來，那些都不算什麼。
寫文章、經營 Share House、企劃活動、向朋友介紹其他朋友，我只對在世界上製造出新的連結感興趣。
所以對我而言，時間的重要性遠遠超過金錢。靈光乍現需要的不是錢，是時間。不管有多少錢，沒有閒餘時間，想法就不會降臨。只要能有時間自由地思考，就能毫無限制地享受動腦。所以我在二十八歲時辭掉工作，確保自由的時間。
之後經過了十五年。沒有正職、任由思緒奔騰的生活，就如同預期那般快樂，在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之中，時間轉瞬即逝。
但原本一切順利的生活，在四字頭即將過半時，蒙上了些許陰影。最近，就算還是如往常那般，樂趣似乎也不如從前。
我如果無法從任由思緒運轉中找到樂趣，我的生活基礎也會隨之崩壞。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創造力因年齡而衰退吧。
看著周遭的文字工作者或作家這些寫作的人，我發現了一件事。
那就是，大家幾乎都不像自己這樣，總是仰賴著靈光乍現來寫東西。
至今為止，我大概是像這樣寫文章的。
我不會坐在桌子前面，而是到處東摸西摸──打電動、散步、泡澡，直到閃光在腦中降臨。雖然要寫的內容在這期間會始終縈繞在腦中，但只是隱隱約約的，而非認真的構思。
我相信，只要把要思考的東西放進大腦，就這樣去做其他事情，無意識的領域會在這段時間整理問題，找出解決之道。
就在這種過程中，突然，有什麼顯現──要是把那個和這個組合在一起，按這樣的順序排列，架構就出來了──這樣的想法浮現腦海。
那一瞬間的快感，彷彿能麻痹大腦。閃亮的水淌流過大腦間隙。就是這個，我在等的就是這個。
接下來，我會振奮起來集中精神，一口氣寫完文章。在書寫的過程中，大腦都會一直愉快得不得了。實在是太幸福了，我就是為了品嘗這種感覺，才會寫文章。
相較於這種快樂，世界上其他的一切，不管是人際關係還是社會，全部都無所謂。
這種快感寫作領域出現時，我會希望能夠一直持續下去，但是頂多一個半小時就會抵達極限，逐漸寫不出來。當我感覺有些疲憊而抬頭看鐘時，時間就像計算的剛剛好一樣，恰好過了一個半小時。
大概是因為腦內的多巴胺還是什麼用盡了吧。一旦脫離這種狀態，就會變得精疲力竭，必須隔個幾小時之後，才有辦法再次提起筆。
每次我停下筆後，總會暫時因為反作用力什麼也做不了。腦袋變得非常沉重而倦怠，心情憂鬱到彷彿世界就要毀滅。我只能鑽進被窩裡，連房間的燈都不開，神情空洞地一直躺著，就這樣等待能量再次充入。
因為只要提筆一次就會虛脫，每天頂多能進入兩次執筆狀態。寫一個半小時，休息幾個小時，然後再寫一個半小時。
精神不足只能寫上一輪的日子也很多。如此一來，整天能夠寫作的時間就只有一個半小時。相當短暫。世上的每個人明明一天工作時間都是八小時或更長。
不過，我一直以為就是這樣。寫東西就是這樣的工作。寫文章的人或是創作的人，大家的工作方式應該或多或少都類似自己這樣。
然而實際上問過許多人後，發現並非如此。幾乎大部分的人都是像一般上班那樣，每天花好幾個小時坐在桌前寫作。
沒人像我這樣，平常只會東摸西摸，感受到獵物的氣息後，才會大吼一聲提起槍出去，等獵完長毛象後又睡個不停，用這種宛如原始人一樣的方式寫作。
知道這件事後，對於聲稱「文章就是需要靈光乍現，哪有辦法平穩地寫作。沒閃光降臨就不想工作，所以沒有截稿日比較好」的自己，感到有些羞恥。
或許我只是裝成自己是個奇怪的藝術家。我察覺到，只是為了快感才寫作的自己超級孩子氣。
或許會有人懷疑，說到底，這種如同原始人的工作方式是怎麼能維持生計的？為什麼能維持呢？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但這種隨心所欲狀態似乎也無法長久持續。
隨著年紀增長，寫稿的委託也開始一點點地減少。觸發想法的頻率也下降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腦中宛如電流通過的出神狀態下寫作，然後進入虛脫狀態墜入谷底，在這種激烈震盪的反覆循環中持續書寫，已經讓我感到些許疲憊。或許是因為上了年紀，體力不再如從前。
並非是厭惡了寫作。書寫和閱讀是我的核心，這一點今後應該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而且到了今天，除了寫，似乎也沒有其他我能做的工作了。一直走到四十多歲，我都沒有磨練過其他技巧。
只是過去的寫作方式令人疲憊。至今為止，我不過是自己執筆時腦內分泌快樂物質的成癮者而已。不過是想在那種強烈刺激帶來的麻痹感中伸出舌頭。年輕時光靠這樣也許行得通，但未來似乎很難就這麼過關。
我希望自己能更加接近那些以普通方式工作的人，能以正常的溫度維持好幾個小時，淡然地完成工作進度。希望自己能不要每次都像在坐雲霄飛車，而是像默默地持續粉刷牆壁那樣，一步步踏實地寫作。
大概是從去年春天左右，當我開始對自己總是追求靈光乍現產生疑問時，生活方式也發生了轉變。
具體來說，就是自己一個人做事變得不好玩了。
至今為止，我喜歡一個人讀書、散步、旅行。覺得比起和其他人一起，自己一個人時腦子會浮現各種想法，這樣很快樂。
然而，樂趣在創作動力下降時消失了。
我樂於獨處的前提，似乎是因為有助於創作。我會讀書、散步、旅行，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在做這些事的過程中會浮現好的構想。
我察覺到，自己並沒有無關乎創作的，純粹的愛好。
如此一來，我的時間突然多出很多空白。一個人讀書、玩遊戲也沒什麼有趣的。我完全想不出來，該做些什麼來打發這些空出來時間。無奈之下，只好做起平常不會做的家事（比如把瓦斯爐刷得一乾二淨）。
過去還曾一臉平靜地吹噓「一個人獨處才是最快樂的」，但現在只有一個人的時間，卻讓人寂寞的不得了。
如果是像這種狀態，要我去公司上班似乎也不是件難事。與其一個人虛無地度過，還不如去公司。原來如此，大家都是因為這樣才去公司上班的吧。
創造性和孤獨，或許就是一體兩面。
當腦中有一堆想要做出來的東西時，獨自一人也沒有任何問題。不如說有他人反而是種干擾，一個人更容易創作出好東西。希望能更有更多獨處的時間，於是遠離身邊各式各樣的人，這就是我的人生。
在能享受創作的時候，這樣也很好。但當創造力流失，剩下的就只有孤獨。
閃光幾乎不再降臨，一個人的獨處變得無趣，我好像有點理解了世界上的人為什麼都要尋找伴侶、建立家庭。
靈光乍現時腦中產生吸毒般的快樂，過去我始終沉迷其中，但這種快樂原本就不被眾人重視，所以大家會建立家庭、進入公司、為了社會去做些什麼。
如果我像天才藝術家那樣，內在有個無論如何汲取都不會枯竭的創意之泉，那麼，大概我根本無暇感受孤獨，會把生活拋在一邊，光是忙著把腦中的寶石化為現實就能過一輩子。雖然我很憧憬這樣的人，但自身的創意之泉似乎在四十歲時就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水量。
或許這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我也該試著去追求更加樸實的東西，而非瞬間的閃光。在發熱般的興奮神情下完成的作品，雖然會在瞬間幻惑人心，但馬上就會如雲霞般消散。我希望能更加頑強。論爆發力，我絕對贏不過年輕人。我想以「雖然談不上敏銳，卻有種只屬於這個人、難以用言語說清楚的魅力」作為目標。我成為這樣的存在，像是個神祕老頭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