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雪花落下時──讀韓江《永不告別》
04/05 隨著韓國文化在臺灣開花,接續影視與音樂,韓國文學也悄悄進入臺灣人視角。近年來,許多韓國文學作家逐漸被讀者閱讀、認識,使韓國文學在臺灣不再如過往冷門小眾,作家韓江便是其中之一。 一九七○年出生於光州的韓江(한강),是亞洲首位獲頒國際曼布克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的作家,也是近代相當具有代表性的韓國作家,更多次名列諾貝爾文學獎熱門候選。她的文字跨出韓國,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在臺灣文學圈也頗負盛名,擁有許多讀者。回望歷年著作,在探討家庭中女性弱勢角色的代表作《素食者》(채식주의자)後,韓江在《少年來了》(소년이 온다)以六位參與光州事件的平民,表面控訴獨裁者的政治壓迫與人性受創,實則探討人性為何物。接著《白》(흰)又如現代《道德經》般橫空出世,在不同的「白」中思索生命本質。這些看來各異的主題,其實隱含相似內核,那便是韓江對生死的內省。 睽違五年,韓江在本書《永不告別》(작별하지 않는다)再度以「濟州四三事件」國家暴力為主題,文中投射自我,虛實交錯。即便描寫熾熱悲劇,充滿哲思的文字始終冷冽、靜謐,如帶血的冰,卻也因此讓人看清血跡穿透擴散的痕跡。她筆下的角色常是柔弱的,像高牆旁微弱蒼白的雞蛋,但韓江總賦予這些人物堅不可摧的殼,並在黑暗中孕育良善與勇氣。 坐落南韓國境之南,現今被視作度假勝地的濟州島,曾經是獨裁政治暴力下的禁地。相較一九八○年影響其後韓國民主化的光州事件,一九四○年代的濟州四三事件對於臺灣人而言可能較為陌生。起源於一九四七年的警民衝突誤殺事件,濟州民心激起反警情結,也為日後埋下未爆彈。一九四八年大韓民國(南韓)建立,隔著北緯三十八度線和彼端的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北韓)對峙。時任總統的李承晚頒布戒嚴令,以肅清共產份子為名對濟州市民進行無差別血腥鎮壓。當時規定,凡在距離海岸線五公里外的山區被發現者,皆格殺勿論。如此焦土化的屠殺共持續超過七年,最終約有三萬人死亡——該數字是當時濟州人口的十分之一。 由一場警民衝突導火,失控引發至全島屠殺,聽來是否有些熟悉?濟州四三與臺灣的二二八事件巧合般相像,那場發生在濟州三月一日的誤殺事件,即是同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後一天。同為孤懸在外的島嶼,臺灣與濟州島在白色恐怖年代所經歷的歷史軌跡極其相似。 本書不只將讀者帶回那年濟州島之春,在陽剛掛帥的歷史事件中,韓江用女性視角,為那些不被記錄的女性刻畫深度。《永不告別》以兩位女性好友——慶荷與仁善為主角,從仁善一場突如其來的斷指意外,連結至仁善母親的家族傷痛,進而揭露一場屠殺,是如何重擊那個年代下的人們。 韓江將巧思寄寓文字,充滿各種解讀可能,如「要醫治斷指,就須讓縫合部位不能結痂,要繼續出血」——呼應無法言說便難以治癒的政治創傷;抑或以「幻肢痛」隱喻失去至親無法痊癒的傷痛;更用雪的意象象徵生死,如慶荷在濟州經歷的那場暴雪,宛如跨越生死邊界,微妙鏡射現實,種種抽象意念在文字中具體成形。 《永不告別》是一場跨過世代,穿越時間的對話。韓江有意識地選擇敘事手法,不以當事人主觀視角剖開過去,反而從政治暴力下一代的雙眼間接切入,一一尋覓記憶碎片,循跡重構歷史。一段家族回憶錄,是政治悲劇的見證史,那些看似風和日麗的午後,遠處竟下著暴雪;如今穩妥踩著的土地,數十年前曾是血染之處。 同以政治暴力事件為軸,若說多方陳述構建的《少年來了》是由各色顏料塗抹成畫,《永不告別》則像小心翼翼撥開灰塵,找回畫作已有些黯淡風化的當時面目。隔著距離,似帶一層霧面,但不減暴戾,畫面也漸漸鮮明。正如距今已遙遠的濟州四三,它提醒我們,有些歷史不可遺忘,有些回憶必須永不告別。 「希望這是一部關於極致之愛的小說」韓江在作者自述裡這樣說道。縱然敘說如何悲傷的過去,歷史尚未翻頁,烙痕仍舊滲血,但韓江的文字始終鑲著殘酷美感,如廢墟裡的花,在斷壁殘垣中兀自清麗。這是她給予讀者的愛,閱讀這些文字像一次次集體創傷治癒,堅定地告訴人們——不要別過頭去。 因為當雪花落下時,我們或許能在一片頹唐中,找到那朵柔弱卻堅韌的花。 (本文寫於諾貝爾文學獎得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