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到我為止,重回愛的序位:承接祖先的療癒智慧,以身體經驗療法與家族系統排列修復跨世代的傷
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前所未有的開創性探索:作者Efu來自非洲,汲取祖先的深刻洞見,注入現代心靈探索,帶來深層療癒。
★無縫編織兩套療癒系統:作者Efu巧妙結合家族系統排列治療(SFCT)與身體經驗療法(SE),既能解開跨世代家族的糾結,又能修復神經系統功能。
★跨越生死的溫柔相會:作者Efu以中文首度發聲,成為她驟逝後留給華語世界的禮物。
當一個人與其原生家庭失去連結時,他幾乎不可能真正療癒創傷。——艾芙.妮亞姬(本書作者)
我們每天在談「創傷」,但大多數人不了解創傷對生活的真正影響,也沒意識到身上所攜帶的身體感覺、或卡在體內的能量。
因為,許多時候,人們與自己的情緒和身體感是斷開的。
來自坦尚尼亞的國際知名療癒工作者艾芙.妮亞姬,三十多年間走過非洲、美洲、歐洲與亞洲,幫助許多陷入絕望的人。她融合妮亞姬氏族的祖先智慧、身體經驗療法(SE)與家族系統排列(SFCT),將個人的創傷安放在家族與世代的脈絡中去理解,以促進創傷療癒,並使情感、心智與靈性重新成為一個整體。如此,跨世代的創傷,不再只是個人的痛苦困境,反而轉化為生命的豐盛。
本書為曾受創傷影響的人所寫,包括正在承受情緒/發展性創傷、高衝擊創傷、社會性創傷、跨世代創傷、日常壓力,以及情緒或關係困難的人;本書也為助人者而寫,包括從事創傷療癒、家族系統排列與身體經驗療法的專業人員等。每章並附行動練習,邀請讀者自行嘗試。
妮亞姬認為,與其聚焦於創傷事件中的毀壞與痛苦,不如聚焦於資源,也就是幫助人們活下來的力量。重新把一個人放回他的生命脈絡裡,包括身體經驗、家族傳承,才能幫助他真正獲得療癒與自我接納。
短語推薦
培養真正具有「系統觀」的眼睛。當我們能夠看得更大、更深,幫助人的力量自然會不一樣。祖先留給我們的,不只有傷。還有愛、智慧、力量,以及許多尚未被我們活出來的可能。尊重過去,承接力量;不再重複命運,而是創造未來。我相信,這正是艾芙・妮亞姬透過這本書,送給每一位讀者最珍貴的禮物。
——周鼎文
亞洲系統排列發展者
誠摯推薦(依姓氏筆畫排列)
王理書 | 文字與心靈工作者;從事結合祈禱與梵唱的神性排列工作;親職與心靈牌卡作家
李悅寧 | 流動.喜悅系統排列學苑、中華流動喜悅生命系統整合協會資深系統排列工作者
周鼎文 | 亞洲系統排列發展者;醒覺教育基金會創辦人
張貴傑 | 淡江大學教育心理與諮商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藍海催眠研究機構總督導;藍海催眠專業發展協會理事長
★無縫編織兩套療癒系統:作者Efu巧妙結合家族系統排列治療(SFCT)與身體經驗療法(SE),既能解開跨世代家族的糾結,又能修復神經系統功能。
★跨越生死的溫柔相會:作者Efu以中文首度發聲,成為她驟逝後留給華語世界的禮物。
當一個人與其原生家庭失去連結時,他幾乎不可能真正療癒創傷。——艾芙.妮亞姬(本書作者)
我們每天在談「創傷」,但大多數人不了解創傷對生活的真正影響,也沒意識到身上所攜帶的身體感覺、或卡在體內的能量。
因為,許多時候,人們與自己的情緒和身體感是斷開的。
來自坦尚尼亞的國際知名療癒工作者艾芙.妮亞姬,三十多年間走過非洲、美洲、歐洲與亞洲,幫助許多陷入絕望的人。她融合妮亞姬氏族的祖先智慧、身體經驗療法(SE)與家族系統排列(SFCT),將個人的創傷安放在家族與世代的脈絡中去理解,以促進創傷療癒,並使情感、心智與靈性重新成為一個整體。如此,跨世代的創傷,不再只是個人的痛苦困境,反而轉化為生命的豐盛。
本書為曾受創傷影響的人所寫,包括正在承受情緒/發展性創傷、高衝擊創傷、社會性創傷、跨世代創傷、日常壓力,以及情緒或關係困難的人;本書也為助人者而寫,包括從事創傷療癒、家族系統排列與身體經驗療法的專業人員等。每章並附行動練習,邀請讀者自行嘗試。
妮亞姬認為,與其聚焦於創傷事件中的毀壞與痛苦,不如聚焦於資源,也就是幫助人們活下來的力量。重新把一個人放回他的生命脈絡裡,包括身體經驗、家族傳承,才能幫助他真正獲得療癒與自我接納。
短語推薦
培養真正具有「系統觀」的眼睛。當我們能夠看得更大、更深,幫助人的力量自然會不一樣。祖先留給我們的,不只有傷。還有愛、智慧、力量,以及許多尚未被我們活出來的可能。尊重過去,承接力量;不再重複命運,而是創造未來。我相信,這正是艾芙・妮亞姬透過這本書,送給每一位讀者最珍貴的禮物。
——周鼎文
亞洲系統排列發展者
誠摯推薦(依姓氏筆畫排列)
王理書 | 文字與心靈工作者;從事結合祈禱與梵唱的神性排列工作;親職與心靈牌卡作家
李悅寧 | 流動.喜悅系統排列學苑、中華流動喜悅生命系統整合協會資深系統排列工作者
周鼎文 | 亞洲系統排列發展者;醒覺教育基金會創辦人
張貴傑 | 淡江大學教育心理與諮商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藍海催眠研究機構總督導;藍海催眠專業發展協會理事長
目錄
目錄
譯者/審閱者簡介
【中文版推薦語】
【英文版推薦語】
【推薦序1】承接祖先的力量,開創自己的生命/周鼎文
【推薦序2】「療癒」本是回復原初的完整/李悅寧
【推薦序3】回到生命的整體觀點:血脈相連與身心轉化的療癒之路/張貴傑
【譯者序1】如沐春風的生命轉化:遇見Efu老師,看見療癒的無限可能/黃予岑(Shianne)
【譯者序2】臣服於生命秩序,找回自己的站位/周昕韻(Sylvia)
【審閱者序】在接納與歸屬中,讓生命重新連結——懷念Efu老師/黃翎展(Amar)
【獻詞】艾芙‧妮亞姬(Efu Nyaki)
【英文版推薦序】彼得‧列文(Peter A. Levine)
【致謝】艾芙‧妮亞姬(Efu Nyaki)
【導論】我是祖先夢想的延續
啟蒙、教育與召喚
我的第一次海外經驗
「我」之下的「我們」
名字承載著深刻的意義
在巴西的使命與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Afya)
將身體經驗療法帶入我的工作
家族系統排列治療與跨世代創傷的療癒
療癒全球社群
以本書作為療癒資源
【第一章】以身體經驗療法(SE)化解創傷
什麼是創傷?
身體經驗療法是什麼?
與雷蒙達修女的療程
創傷衡量的是影響,不是事件本身
身體經驗療法的目標
【行動練習】管理壓力
【第二章】認識家族系統排列治療(SFCT)
家族系統排列治療如何運作?
被收養的孩子:愛杜華多的故事
走出慢性疼痛:伊萊恩的故事
強化與敬重生命的源頭
家族系統排列作為一種資源
【行動練習】與父親建立連結
【第三章】了解愛的序位(Orders of Love)
第一個愛的序位:序位(Hierarchy)
接納生命如其所是
第一個愛的序位故事:序位(Hierarchy)
第二個愛的序位:給予與接受之間的平衡
瑪賽拉的故事:施與受之間的平衡
伴侶之間施與受的平衡
第三個愛的序位:歸屬的權利
誰屬於這個家庭?
歸屬的故事
自然序位(the Natural Orders)如何在無意識中被破壞
【行動練習】家族樹
【第四章】連結與關係:通往完整與靈性的道路
嘉布莉拉的故事
療癒(Healing)不只是痊癒(Cure)
療癒,是在關係中重新連結
【行動練習】與母親連結
【第五章】憂鬱
一則關於憂鬱與透過SFCT療癒的故事
憂鬱症的治療
生命能量如何在身體中顯現?
人們是如何與「生命的源頭」——親生母親斷聯的?
人如何與滋養生命源頭的母親重新連結?
最終向憂鬱道別
【行動練習】回憶子宮
【第六章】性創傷(Sexual Trauma)之療癒
性創傷的類型
創傷與性
【行動練習】性纏結(Sexual Entanglements)之療癒
【第七章】飲食與藥物成癮
飲食成癮
藥物成癮
【行動練習】擁抱父親的力量
【第八章】氣喘與其他呼吸系統問題
瑪麗亞‧荷賽:與呼吸連結的案例
母子分離後的創傷後症候群與相關症狀(Post-Traumatic Syndromes and Symptoms)
【行動練習】尊敬母親
【第九章】管理極端憤怒與恐懼
瑪麗亞‧奧希莉亞多拉的故事
【行動練習】運用資源來調節憤怒
【第十章】盟約:其意義與影響
團隊合作、計畫與公司的盟約
【行動練習】歸還盟約
【第十一章】遠距療癒工作中的創傷化解
遠距療程有效嗎?
我與故鄉坦尚尼亞的莉維娜的一次遠距療癒工作
【結語】敬畏之心
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
敬畏之心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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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譯者/審閱者簡介
【中文版推薦語】
【英文版推薦語】
【推薦序1】承接祖先的力量,開創自己的生命/周鼎文
【推薦序2】「療癒」本是回復原初的完整/李悅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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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序1】如沐春風的生命轉化:遇見Efu老師,看見療癒的無限可能/黃予岑(Shianne)
【譯者序2】臣服於生命秩序,找回自己的站位/周昕韻(Sylvia)
【審閱者序】在接納與歸屬中,讓生命重新連結——懷念Efu老師/黃翎展(Amar)
【獻詞】艾芙‧妮亞姬(Efu Nya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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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謝】艾芙‧妮亞姬(Efu Nyaki)
【導論】我是祖先夢想的延續
啟蒙、教育與召喚
我的第一次海外經驗
「我」之下的「我們」
名字承載著深刻的意義
在巴西的使命與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Afya)
將身體經驗療法帶入我的工作
家族系統排列治療與跨世代創傷的療癒
療癒全球社群
以本書作為療癒資源
【第一章】以身體經驗療法(SE)化解創傷
什麼是創傷?
身體經驗療法是什麼?
與雷蒙達修女的療程
創傷衡量的是影響,不是事件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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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練習】管理壓力
【第二章】認識家族系統排列治療(SFCT)
家族系統排列治療如何運作?
被收養的孩子:愛杜華多的故事
走出慢性疼痛:伊萊恩的故事
強化與敬重生命的源頭
家族系統排列作為一種資源
【行動練習】與父親建立連結
【第三章】了解愛的序位(Orders of Love)
第一個愛的序位:序位(Hierarchy)
接納生命如其所是
第一個愛的序位故事:序位(Hierarchy)
第二個愛的序位:給予與接受之間的平衡
瑪賽拉的故事:施與受之間的平衡
伴侶之間施與受的平衡
第三個愛的序位:歸屬的權利
誰屬於這個家庭?
歸屬的故事
自然序位(the Natural Orders)如何在無意識中被破壞
【行動練習】家族樹
【第四章】連結與關係:通往完整與靈性的道路
嘉布莉拉的故事
療癒(Healing)不只是痊癒(Cure)
療癒,是在關係中重新連結
【行動練習】與母親連結
【第五章】憂鬱
一則關於憂鬱與透過SFCT療癒的故事
憂鬱症的治療
生命能量如何在身體中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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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何與滋養生命源頭的母親重新連結?
最終向憂鬱道別
【行動練習】回憶子宮
【第六章】性創傷(Sexual Trauma)之療癒
性創傷的類型
創傷與性
【行動練習】性纏結(Sexual Entanglements)之療癒
【第七章】飲食與藥物成癮
飲食成癮
藥物成癮
【行動練習】擁抱父親的力量
【第八章】氣喘與其他呼吸系統問題
瑪麗亞‧荷賽:與呼吸連結的案例
母子分離後的創傷後症候群與相關症狀(Post-Traumatic Syndromes and Symptoms)
【行動練習】尊敬母親
【第九章】管理極端憤怒與恐懼
瑪麗亞‧奧希莉亞多拉的故事
【行動練習】運用資源來調節憤怒
【第十章】盟約:其意義與影響
團隊合作、計畫與公司的盟約
【行動練習】歸還盟約
【第十一章】遠距療癒工作中的創傷化解
遠距療程有效嗎?
我與故鄉坦尚尼亞的莉維娜的一次遠距療癒工作
【結語】敬畏之心
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
敬畏之心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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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序/導讀
【導論】
我是祖先夢想的延續
我名叫優芙拉西亞.妮亞姬(Euphrasia Nyaki),大家多半叫我艾芙。童年時,我成長於坦尚尼亞吉力馬札羅山麓、恩甘約尼-馬蘭古(Nganjoni-Marangu)村莊,從祖父口中聽過許多關於療癒的故事。其中有些故事,對當時的我來說,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祕色彩。
祖父曾告訴我們一個故事:在妮亞姬氏族首領家的屋後,住著一隻特別的蝸牛。妮亞姬氏族也就是我們的家族氏族。這隻特別的蝸牛,是祖先賜給妮亞姬氏族的,為的是守護我們,並確保整個氏族得以延續至未來。
祖父說,這隻蝸牛最主要的任務,是醫治那些在戰爭中為保衛氏族而受傷的人。當傷者被帶回家後,人們便會把他安置在蝸牛旁邊。接著,蝸牛會緩緩爬近傷者,直接移向傷口,並以舌頭「舔舐」那道傷口。蝸牛會留下黏稠的分泌物,而那分泌物能讓傷口立刻癒合。於是,受傷的人便能再次起身,回到戰場,繼續守護我們的氏族。
我記得,五、六歲的自己深深著迷於這個故事。我為自己屬於妮亞姬氏族而感到無比驕傲與喜悅,也在想像中感受到那隻特別的蝸牛所賜予我們的療癒力量。如今想來,年幼的我並沒有真正去思考部族戰爭本身,或戰爭帶來的後果;但我記得很清楚,祖父一再強調那隻能夠療癒氏族的蝸牛的存在,也強調:正因如此,戰爭最終結束了,而氏族也持續變得更加壯大、更加堅強。
如今,那隻蝸牛本身早已不存在了。然而,療癒那些受傷之人的記憶,早已烙印在我們的基因(DNA)之中。從能量的層次來看,那隻曾療癒戰爭傷者的蝸牛,如今仍以另一種形式顯現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身為這個部族的一員,我承載著這份療癒創傷的記憶——而我也將它擴展到氏族之外。我選擇成為一位創傷療癒者,主動承擔自己命運的方向,延續來自父系氏族、那支「蝸牛氏族」所傳承下來的愛與療癒能量。
除此之外,我也記得母親那一支家族中流傳的故事。母親的祖母,也就是我的外曾祖母,同樣是一位療癒者。她在村中以草藥師而聞名。即使因病臥床、行動受限,她仍然持續療癒他人,並將這份知識傳承下去。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每當我們這些孩子肚子不舒服、頭痛,或受了小傷,母親總會指給我們看某一種對應病症有幫助的植物。我們總是依照母親的指示,使用正確的植物、配上正確的劑量;而療癒也總會如期發生。
如今,我以網路或親身工作的方式,走遍世界各地,療癒各種不同形式的創傷。我懷著敬畏之心,想起外曾祖母身上的療癒能量(healing energy)。那股強大的療癒力量,在我之內,推動著我;使我走出了房間,也走出了疆界。我深深向外曾祖母致敬,並感謝她選擇了我,讓我得以繼續推動這份充滿潛能的療癒能量,向前流動。我必須記得:正因她先於我而來,她已擁有全部。而我只是謙卑地承接她那浩瀚能量中的一小部分,帶著我自身的本質,繼續往前走,追隨我的命運。
啟蒙、教育與召喚
我十三歲那年,氏族成員齊聚一堂,為我舉行一場特別的成年禮儀式。我記得看見姑母採集一種名為查加聖草葉(isale)的植物葉片(這種植物通常用於和解[reconciliation]與祭獻)。而在那一天,人們用查加聖草葉,為那隻即將在成年禮中被獻祭的山羊,行塗抹、祝禱之禮。在這場儀式裡,使用查加聖草葉是為了請求祖先,慈悲地領受即將獻上的祭品。
儀式很快便準備妥當,而我被安排在一個特別的位置上,觀看整個儀式的進行。那天發生了許多美好而深刻的事。然而,直到今日,我仍記得在那個特別時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父親透過伯父對我所說的那番話。
這是我們氏族儀式的一部分:父親或母親有時會由叔伯或姑姨代為發言,因為父母有時情緒太過激動,反而無法清楚表達自己。另一個原因,則是我們文化中特別重視群體式、集體性的養育方式。
當時,我聽見這樣的話語:
我的女兒,妳如今正邁入成年。要知道,妳將帶著我們所有祖先的力量前行。他們會一直與妳同在,守護著妳。帶著祖先特別的祝福,走向世界吧!無論妳走到哪裡,都要知道,妳都會被接納,也會被祝福。
我一直記得,自己聽見那些話語從身後傳來,同時感受到一股溫柔的力量,輕輕推著我往前走。那一刻,我感到自己高大而堅定,充滿信心,也深深感受到自己屬於家人、屬於妮亞姬氏族。我感到自己與那些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存在的祖先,緊緊相連,而他們也同時活在我這副強壯的身體之中。
大約在那場儀式結束後一週,我離開了自己出生並生活到十三歲的家鄉村莊,前往寄宿學校就讀,與其他學生一起過集體生活,接受中學及高中的正式教育。每隔六個月,我會回到村裡的家中,與家人一起生活一個月。在那一個月裡,我得以重新投入傳統生活,使用草藥,也重新接觸那些在現代中學教育環境中,無法實踐的習俗。
在中學與大學求學期間,我加入了一個名為基督徒學生青年會(YCS)的組織。這個組織的主要目的,是協助年輕人思考:當自己成為成人之後,應當成為怎樣的人。它的核心宗旨,是幫助年輕人發現自己的天賦,藉此辨認自己的召喚或人生使命(vocation or life mission)。除了課業之外,我把大部分的時間都投入了這個組織。
因著我對YCS的投入,我被選為地方層級的協調者/主席。之後,隨著我進入更高階的學習階段,我又被選為區域領導者;到了大學時,更被推選為全國層級的YCS主席。我非常感謝自己曾有機會成為YCS的一分子,因為正是在那裡,我從年輕時期便學會了在行動之前先進行反思。
在YCS的規章中,我們的所有行動都必須遵循一項原則:SEE(觀察,observe)、JUDGE(判斷,reflect)、ACT(行動,take necessary action)、REFLECT(反思,evaluate)。由於我經常處於領導位置,因此我必須確保大家都依循組織的這項核心原則。這整套生活方式,深深形塑了我的召喚與使命,也引導我為自己的人生做出正確的選擇。
最終,我選擇走上教育工作這條路,並開始在位於吉力馬札羅南部的昌佳雷初級神學院(Chanjale Junior Seminary)任教,教授數學與科學。雖然我在修院中的主要工作是教書,但在平日傍晚與週末,我也會走訪附近社區,以志工身分陪伴當地婦女。我前往村莊,組織婦女團體,與她們討論正式教育的權利及其他重要議題,支持她們學習照顧自己,並在父權社會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當我在工作地點附近的社區中,將自己的教學與團結支持帶給那群來自另一個部族、居住於吉力馬札羅山南麓的婦女時,我也同樣從她們身上領受了智慧——包括如何預防疾病、如何進行療癒,以及許多有關草藥使用的知識。
在初級修院任教三年後,我在市場上遇見了一位朋友——阿蘇賽娜(賽妮).聖佩德羅(Azucena [Ceny] San Pedro)。她原本來自菲律賓,後來定居於坦尚尼亞。我們很快便成了朋友。之後我才知道,她是一位瑪利諾會傳教士——一位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那些需要愛、慈悲與支持才能生存下去之人的女性。
我向賽妮修女分享了:想幫助他人療癒自己、並為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創造更好的生存空間的渴望。沒有絲毫遲疑,她便邀請我加入她所屬的天主教聖道明瑪利諾女修會(Maryknoll Sisters of St. Dominic)。這個修會當時已在全球二十八個以上的國家服務。
在接受這項邀請之後,我辭去了修院的教職,開始申請加入聖道明瑪利諾女修會的歷程。
我的第一次海外經驗
在我接受瑪利諾女修會培育與導引的期間,我有機會前往美國從事志願服務。從1990年到1992年的年中,我與九位來自七個不同國家的修女共同生活。我們都在紐約州紐堡市擔任志工;那座城市距離紐約市大約兩小時的火車車程。紐堡的居民以非裔美國人(African-American)與西班牙語裔(Hispanic)族群為主。當地多數建築都相當破舊,街道上堆滿垃圾與損壞的家具。走在紐堡街頭時,我會遇見許多無家可歸的人,其中大多數人都會前往一所提供食物與庇護的日間收容中心,而那裡正是我們主要服務的地方。
這是我第一次在異地生活,也是一次相當艱難的經驗;因為我從未想過,在一個所謂的「第一世界國家」裡,竟會看見這樣的景象。然而,我所遇見的一切,反而更加堅定了我想要療癒這個破碎世界的渴望與驅力。在紐堡生活的那兩年間,我陪伴了許多無家者,傾聽他們的故事,肯定他們的存在,接納他們原本的樣子。
我記得有一位女性曾對我說,光是我坐在她們中間,聽她們說故事、講笑話,或只是一起笑、一起哭,她就已感受到自己被愛、被看重。她也告訴我,我其實不需要做什麼;光是我的在場,對她而言就是一種療癒。這樣的回饋,使我更加確認:自己想朝療癒這條道路,繼續前行。
「我」之下的「我們」
我必須承認,無論是書寫自己,或談論自己,對我而言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出生於一種「我們」文化之中,因此,當我要用「我」來談論自己時,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為了說明這一點,我想分享一段自己在1990年抵達紐約後的經驗。
我記得,當我向團體中的一些成員分享關於我的家庭、氏族與文化的故事時,我常常會用「我們」來取代「我」。聽我說話的人很快就注意到這個模式,並直接打斷我,問道:「『我們』是誰?妳是跟誰一起?」我記得自己當時十分困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樣的問題……而很遺憾的是,那些故事,最後往往就在說故事的人與聽故事的人雙方的挫折中,終止了。
三十三年後,帶著新的覺察來寫這本書時,我終於能夠回答:「『我們』是誰?」在經歷了三十多年、接觸如此多的不同文化與現代科學之後,我更加確信:我內在承載著我所有的祖先。我承載著他們的愛、能量、力量、美、療癒能力、夢想、期待與渴望,也同樣承載著他們生命中曾發生過的衝突與困難。我的祖先活在我之內,守護著我,因此,我就是「我們」。即便你——身為讀者——在本書中看見我使用「我」這個字,也請記得:在這個「我」之下,始終有一個「我們」。
名字承載著深刻的意義
另一個連結療癒面向、也延展療癒能量的重要元素,是我的名字:優芙拉西亞.如阿.阿南伊.若瑟.妮亞姬(Euphrasia Ruah Ainenyi Joseph Nyaki,簡稱艾芙Efu)。
如阿.阿南伊是我祖母為我取的名字。在妮亞姬氏族中,當孩子出生時,會由一位被選中的祖母依照她的直覺,以及孩子出生前後周遭正在發生的事情,來決定名字。祖母為我取名為「如阿.阿南伊」。「如阿」的意思是「天空的浩瀚」、「神祕」或「偉大的靈」;「阿南伊」的意思是「與我同在」。因此,「如阿.阿南伊」的意思是:「神祕與我同在。」我深深相信,與我同在的這份神祕,正是託付給我的療癒力量的一部分。然而,必須說清楚的是,這股療癒能量並不僅僅屬於我這個個體。
優芙拉西亞是我受洗時的名字。我的父母是天主教徒,在孩子很小的時候就會安排他們領洗。我受洗時是出生後的第八天。那時母親還在家中休養,是父親帶著我去教堂參加付洗儀式。在父親出門前,父母原本商量好要給我一個基督徒的名字:露克蕾西亞(Lucrecia)。然而,當父親抵達教堂時,他唯一記得的名字卻是優芙拉西亞(Euphrasia),於是我便被命名為優芙拉西亞.如阿.阿南伊。
一直到1990年,我二十八歲、以傳教士身分加入瑪利諾會之前,我都不知道優芙拉西亞這個名字的意思。那時我在紐約與瑪利諾會一起做志工,遇見一位正在學希臘文的修女。正如生命中許多事並非偶然,她主動走向我,告訴我:她在希臘文學習中,認出了我的名字。我問她知不知道這個名字的意思,而她立刻就能回答我。關於我名字的希臘文解釋,她念給我聽:「一朵療癒我們眼睛的花。」
若瑟是我父親的名字。我也承載著這個名字,以增強我在一切行動中的力量。不僅如此,我也感謝父親選擇了我的母親瑪麗亞成為他的伴侶;她的愛,完整地存在於我的生命之中。
最後,妮亞姬是我氏族的名字——那隻療癒受創之人的蝸牛。
我懷著感恩之心,把自己名字中的意義綜合在一起:
(一)神祕與我同在;
(二)我是一朵療癒我們眼睛的花;
(三)我從父親與母親那裡承接了力量與愛;
(四)我承載著氏族的禮物——那隻療癒的蝸牛。
當我預備自己踏上宗教使命工作(religious mission work)的道路時,我開始整合上述四個療癒面向。我感到自己被賦予力量,得以繼續向前,在身體與靈魂中全然臨在;同時為他人守護空間(holding space),好讓他們也能展開自己的療癒歷程。
在巴西的使命與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Afya)
1993年,在紐約完成瑪利諾會的培育經驗後,我被派往巴西生活與工作。從我的學習中,我知道巴西曾接收約百分之七十五、被迫離開非洲故土並被販運至美洲為奴的人。如今,巴西約有百分之六十的人口為黑人,是來自西非、曾遭奴役者的後裔。也因此,能夠在美洲遇見來自非洲大陸血脈的人們,讓我十分期待。另一個讓我渴望前往巴西從事使命工作(mission placement)的原因,是我對巴西著名教育家保羅·弗雷勒(Paulo Freire)的認識。他最著名的作品是《受壓迫者教育學》(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我最早是在坦尚尼亞修讀教育學位時,認識保羅·弗雷勒的。我深受他的受壓迫者教育理論吸引,也著迷於他如何看待基層人民轉化社會的力量。此外,坦尚尼亞第一任總統朱利葉斯·尼雷爾(Julius Nyerere)曾是保羅·弗雷勒的摯友,也曾將保羅·弗雷勒的理論運用在坦尚尼亞的教育體系之中。
我抵達巴西不久後,便接觸到一群非裔巴西社群。他們透過儀式、歌唱、舞蹈、祈禱,以及共享食物與飲品,與祖先重新連結,並向其致敬。這些群體有不同的名稱,例如坎東布雷教(Candomblé)、溫班達教(Umbanda)、金班達教(Kimbanda)、朱雷馬(Jurema)與雷神桑戈信仰(Xango)。
參與這些群體,使我彷彿重新回到了祖先的懷抱。當我看著他們歌唱、舞動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也回到了家。當時,我正為許多因家庭暴力與都市暴力(domestic and urban violence)而受創的人守護空間(holding space),而這些儀式成了我身體與靈魂的重要資源。過去創傷與暴力帶來的痛苦,會在強烈的鼓聲與高亢的歌聲中,逐漸鬆解(dissolved);而那些聲音也催促著身體,開始移動、開始舞動。我可能懷著悲傷、挫折、憤怒、對正義的飢渴,以及思鄉之情,走進儀式之中;但當我全然參與,而儀式結束時,我總是帶著安好、清新與重新連結的感受離開。與祖先一同參與儀式,給了我力量,使我得以持續進行自己的療癒,同時也繼續為身邊更多人的療癒守護空間(hold space)。
抵達巴西後,我立刻接觸到自己的第四種語言:葡萄牙語。在接受三個月的語言訓練之後,我開始慢慢投入與巴西人的工作,特別是與位於巴西東北部帕拉伊巴州若昂佩索阿市周邊地區的婦女一起工作。在與其他瑪利諾會傳教士及當地巴西人合作的過程中,我投入支持那些因家庭暴力與都市暴力而需要心理健康與創傷療癒協助的婦女。當我越來越深入這項工作時,也愈發感受到,有必要為這些女性建立一個更深層療癒的空間,尤其是那些出現嚴重症狀的人,例如憂鬱、恐慌發作、慢性疼痛,以及反覆出現的憤怒與爆發行為(repetitive rage and explosive behaviors)。
1998年,我與同為瑪利諾會修女的康妮.波斯皮席(Connie Pospisil),以及其他巴西同工,共同創立了一個以女性為主的全人療癒(holistic healing)組織。這個組織於2000年三月八日國際婦女節當天,正式獲得地方政府承認為非政府組織(a 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 NGO)。我們將這個組織命名為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婦女及其家人來到愛芙雅,接受療癒服務。到那時為止,我已接受過一些全人療癒訓練,包括生物能療癒(bioenergetic healing)、各種按摩療法、泥療(mud therapy)、靈氣(Reiki)、療癒觸碰(healing touch)、草藥療法,以及自然健康飲食療法(natural, healthy dietary healing)。作為這個組織中的領導者,我協助發展多樣的療法與活動,讓女性得以在其中找到支持與療癒:傾聽她們的故事、留意身體感受(bodily sensations)、接觸自己的直覺、召請祖先,並辨識適合自己的飲食方式。我們開始推動有機園藝,也建立了草藥療癒的使用流程。我們教導社區中的女性各種按摩療法、反射療法(reflexology)、靈氣、耳燭療法(ear coning [waxing])與泥療,也引導她們如何規劃健康飲食,而這對整體健康有極大的助益。所有這些方法,都療癒了許多前來尋求幫助者的各種病痛。
然而,對於那些因暴力處境而受創的人來說,她們還需要另一種支持,才能真正感到足夠的安全,進而打破創傷的惡性循環。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接觸到用於創傷化解(trauma resolution)的身體經驗療法。這個方法以一種極為簡單卻又深刻的方式,打破了暴力反覆循環的模式。
將身體經驗療法帶入我的工作
當我開始與這些女性工作時,我親眼看見她們所承受的創傷,以及創傷如何影響她們的健康。起初,我們採用的是一種討論心理健康的談話療法:在支持團體中,透過分享她們因創傷所承受的痛苦與受苦經驗,來進行工作。然而,在這樣的過程中,我注意到,有些憂鬱症狀嚴重、焦慮程度很高的女性,光是在訴說自己的創傷故事時,情況就會變得更糟。許多曾遭受家庭暴力與都市暴力創傷的女性,一再帶著更加深重的創傷危機回到愛芙雅。
我曾努力申請補助,希望能聘請一位心理師,協助那些因暴力創傷而出現嚴重症狀的女性。然而,許多女性告訴我,她們無法在心理師面前感到安全,也不覺得自己能自在開口。於是,我開始尋找其他方法,看看是否能幫助她們,真正化解那些阻礙她們活出更完整生命的創傷症狀。
幸運的是,我的一位朋友——她同時也是在愛芙雅工作的心理師——告訴我,在巴西另一個城市,正有一場關於身體經驗療法的訓練。這是一套由彼得·列文博士所發展、用於創傷化解的方法。當我讀到那份課程簡章時,我立刻感到一股強烈的召喚,要我前去受訓。那正是我療癒工作中的轉捩點。
SE的方法,深深呼應祖父所說的那則療癒蝸牛的故事核心。故事中的受傷戰士,得以接觸氏族從祖先那裡承接下來的禮物——那隻蝸牛——並因而被療癒;而這最終帶來了整個氏族的延續與成功。這與彼得·列文的智慧不謀而合:與其聚焦於創傷事件中的毀壞與痛苦,不如聚焦於資源,也就是那些幫助人活下來的力量。
身體經驗療法是一種治療歷程:人們在安全的空間中,透過完整覺察自己的身體感受,來療癒那些遺留在體內、卡住且反覆出現的感受;而這些殘留感受,正是身體對過往創傷反應後留下的痕跡。關於這一點,我們會在後面的章節中更詳細說明。當時我深信,SE正是療癒那些無止盡創傷之傷口的正確方法。
在學習這個方法的過程中,我感受到自己整個身體的臨在,而這正是SE的基礎。我的生命道路與SE相遇,並非偶然。我把SE的每一個面向,都整合進自己的身體、心智與靈魂之中。這個方法,成了我自祖先承接而來、深層創傷療癒知識的一種延展。我感謝彼得·列文發現了這套以科學為基礎的創傷療癒方法,也感謝所有使我得以學習這套美好方法的人。
在完成第一階段的初階訓練後,我回到自己的城市。那時,我的身體裡充滿了強烈的喜悅、安適與前所未有的熱情,彷彿我能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去做每一件事。我感覺自己比以往更加貼近自己,也更確信自己正在進行的療癒工作。回到愛芙雅之後,我開始每天使用SE與社區中的女性工作。我每週能進行二十五位女性的一對一個別晤談,而她們全部都展現出正向的效果。
許多在我完成第一個訓練模組後,前來接受服務的女性,都分享了深具力量的見證:她們如何透過學習臨在於自己的身體、覺察自己的自我調節、照顧自己,並最終為自己做出正確的選擇,而逐漸走出了受害者的位置。她們當中有許多人感受到放鬆、輕盈與疼痛減輕,也對自己生命中的暴力惡性循環,有了更多覺察。最終,她們面對創傷事件時,變得更有韌性——儘管在她們的社區中,不幸的創傷事件難以避免。
這些女性回到自己的社區後,又將她們的孩子——那些已經捲入毒品的人——以及長期酗酒且施暴的丈夫,帶回愛芙雅中心。雖然這個中心原本是為女性而設,但我們不得不接納她們其他的家人;因為唯有當一個家庭安好了,女性也才有可能真正地安好。
家族系統排列治療與跨世代創傷的療癒
當我越來越多地為需要創傷療癒的人守護空間(held space)時,我越發覺察到:若要提供一個真正安全的療癒空間,自己就必須是全然臨在的。在我提供的許多療程中,我逐漸意識到:當一個人與其原生家庭失去連結時,他幾乎不可能真正療癒自己的創傷。那就像試圖讓一棵被從根部砍斷的樹,重新活過來一樣。帶著這樣的理解,我開始尋找方法,想把我們與祖先之間連結的知識,帶進我的療癒實踐之中。
我接觸到由海寧格所創立的家族系統排列治療,起因於一段讓我深感挫折、充滿衝突,卻始終找不到方法化解的關係。我曾接受幾次SE個別晤談,那對於我穩住當時的狀態,非常有幫助。之後,一位朋友邀請我參加一場家族系統排列治療工作坊,而我也在那裡有機會於團體治療中,展開自己的家族排列。在家族系統排列治療的歷程中,個案會從團體成員中選出其他人作為代表(representatives),並將他們放置在一個具有意義的排列位置中(a meaningful arrangement, or constellation),使其扮演個案家庭成員的角色。透過這樣的方式,個案得以藉由代表,看見那些曾深深造成創傷的事件,而這些事件也正是個案長期在身體中承受其影響的來源。在此之前,個案並不明白那些不舒服的感受、身體感覺(sensations)與反應,究竟從何而來。(關於SFCT的理論與實務,我們會在後續章節中進一步說明。)
透過這種療法,我得以理解,自己與母親、父親及祖父母之間的關係,是如何影響我與那些和我一起生活、一起工作的人之間的關係。就在那一刻,我決定深入學習家族系統排列治療,並希望將它運用在與個案的工作之中。我發現,我過去對自己與祖先之間連結所知道、所感受到的一切,原來都正在SFCT的訓練中被教授。那種感覺,就像我再次回到了祖先的知識之家。我彷彿是一具活生生承載SFCT知識的身體,只是在接受訓練之前,我還不知道該如何將這些帶給他人。
SFCT之中,還有另一個深深觸動我祖先記憶層面的部分,那就是海寧格對家族排列基礎所提出的巧妙而深刻的概念——也就是「愛的三大序位」(the three orders of love):
(一)尊重先於你而來的人;
(二)擁有歸屬的權利;
(三)給予與接受之間的平衡。
(我們會在本書後面更深入討論這三項序位。)
當時身為天主教傳教士的海寧格,是從觀察南非祖魯人的日常生活中,整理並表述出這些愛的序位。那一刻,我再一次感覺自己被帶回與祖先深刻連結的感受中。
在完成家族系統排列治療的訓練之後,我感到自己已準備好,開始整合用於創傷化解的身體經驗療法與家族系統排列治療。此後,我與許多正在面對發展性創傷(developmental trauma)與/或跨世代創傷的人身上,看見了無數令人驚嘆的成果。我逐漸明白,身體經驗療法是我們療癒神經系統創傷所需要的工具;而要運用這個工具,我們需要資源。最基本的資源,正是家族的連結:我們需要一位充滿愛、能帶來安撫、能夠真實在場的母親;也需要一位強壯、穩固、具能力保護人的父親形象。然而,由於壓倒性的(overwhelming)發展性創傷,以及一代又一代流傳下來的種種毀滅性創傷(devastating traumas),即使父母本意良善,我們仍常常很難在自己的母親與父親身上,辨識出那位有愛的母親與那位有能力的保護者。
因此,透過我自己的實踐與經驗,我看見了許多可能:我們可以逐漸接納那位充滿愛的母親與那位強壯的父親,而這份接納會讓每一個人重新連結回自己的祖先。在那裡,我們找到的是一座永不乾涸的泉源。
我是祖先夢想的延續
我名叫優芙拉西亞.妮亞姬(Euphrasia Nyaki),大家多半叫我艾芙。童年時,我成長於坦尚尼亞吉力馬札羅山麓、恩甘約尼-馬蘭古(Nganjoni-Marangu)村莊,從祖父口中聽過許多關於療癒的故事。其中有些故事,對當時的我來說,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祕色彩。
祖父曾告訴我們一個故事:在妮亞姬氏族首領家的屋後,住著一隻特別的蝸牛。妮亞姬氏族也就是我們的家族氏族。這隻特別的蝸牛,是祖先賜給妮亞姬氏族的,為的是守護我們,並確保整個氏族得以延續至未來。
祖父說,這隻蝸牛最主要的任務,是醫治那些在戰爭中為保衛氏族而受傷的人。當傷者被帶回家後,人們便會把他安置在蝸牛旁邊。接著,蝸牛會緩緩爬近傷者,直接移向傷口,並以舌頭「舔舐」那道傷口。蝸牛會留下黏稠的分泌物,而那分泌物能讓傷口立刻癒合。於是,受傷的人便能再次起身,回到戰場,繼續守護我們的氏族。
我記得,五、六歲的自己深深著迷於這個故事。我為自己屬於妮亞姬氏族而感到無比驕傲與喜悅,也在想像中感受到那隻特別的蝸牛所賜予我們的療癒力量。如今想來,年幼的我並沒有真正去思考部族戰爭本身,或戰爭帶來的後果;但我記得很清楚,祖父一再強調那隻能夠療癒氏族的蝸牛的存在,也強調:正因如此,戰爭最終結束了,而氏族也持續變得更加壯大、更加堅強。
如今,那隻蝸牛本身早已不存在了。然而,療癒那些受傷之人的記憶,早已烙印在我們的基因(DNA)之中。從能量的層次來看,那隻曾療癒戰爭傷者的蝸牛,如今仍以另一種形式顯現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身為這個部族的一員,我承載著這份療癒創傷的記憶——而我也將它擴展到氏族之外。我選擇成為一位創傷療癒者,主動承擔自己命運的方向,延續來自父系氏族、那支「蝸牛氏族」所傳承下來的愛與療癒能量。
除此之外,我也記得母親那一支家族中流傳的故事。母親的祖母,也就是我的外曾祖母,同樣是一位療癒者。她在村中以草藥師而聞名。即使因病臥床、行動受限,她仍然持續療癒他人,並將這份知識傳承下去。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每當我們這些孩子肚子不舒服、頭痛,或受了小傷,母親總會指給我們看某一種對應病症有幫助的植物。我們總是依照母親的指示,使用正確的植物、配上正確的劑量;而療癒也總會如期發生。
如今,我以網路或親身工作的方式,走遍世界各地,療癒各種不同形式的創傷。我懷著敬畏之心,想起外曾祖母身上的療癒能量(healing energy)。那股強大的療癒力量,在我之內,推動著我;使我走出了房間,也走出了疆界。我深深向外曾祖母致敬,並感謝她選擇了我,讓我得以繼續推動這份充滿潛能的療癒能量,向前流動。我必須記得:正因她先於我而來,她已擁有全部。而我只是謙卑地承接她那浩瀚能量中的一小部分,帶著我自身的本質,繼續往前走,追隨我的命運。
啟蒙、教育與召喚
我十三歲那年,氏族成員齊聚一堂,為我舉行一場特別的成年禮儀式。我記得看見姑母採集一種名為查加聖草葉(isale)的植物葉片(這種植物通常用於和解[reconciliation]與祭獻)。而在那一天,人們用查加聖草葉,為那隻即將在成年禮中被獻祭的山羊,行塗抹、祝禱之禮。在這場儀式裡,使用查加聖草葉是為了請求祖先,慈悲地領受即將獻上的祭品。
儀式很快便準備妥當,而我被安排在一個特別的位置上,觀看整個儀式的進行。那天發生了許多美好而深刻的事。然而,直到今日,我仍記得在那個特別時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父親透過伯父對我所說的那番話。
這是我們氏族儀式的一部分:父親或母親有時會由叔伯或姑姨代為發言,因為父母有時情緒太過激動,反而無法清楚表達自己。另一個原因,則是我們文化中特別重視群體式、集體性的養育方式。
當時,我聽見這樣的話語:
我的女兒,妳如今正邁入成年。要知道,妳將帶著我們所有祖先的力量前行。他們會一直與妳同在,守護著妳。帶著祖先特別的祝福,走向世界吧!無論妳走到哪裡,都要知道,妳都會被接納,也會被祝福。
我一直記得,自己聽見那些話語從身後傳來,同時感受到一股溫柔的力量,輕輕推著我往前走。那一刻,我感到自己高大而堅定,充滿信心,也深深感受到自己屬於家人、屬於妮亞姬氏族。我感到自己與那些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存在的祖先,緊緊相連,而他們也同時活在我這副強壯的身體之中。
大約在那場儀式結束後一週,我離開了自己出生並生活到十三歲的家鄉村莊,前往寄宿學校就讀,與其他學生一起過集體生活,接受中學及高中的正式教育。每隔六個月,我會回到村裡的家中,與家人一起生活一個月。在那一個月裡,我得以重新投入傳統生活,使用草藥,也重新接觸那些在現代中學教育環境中,無法實踐的習俗。
在中學與大學求學期間,我加入了一個名為基督徒學生青年會(YCS)的組織。這個組織的主要目的,是協助年輕人思考:當自己成為成人之後,應當成為怎樣的人。它的核心宗旨,是幫助年輕人發現自己的天賦,藉此辨認自己的召喚或人生使命(vocation or life mission)。除了課業之外,我把大部分的時間都投入了這個組織。
因著我對YCS的投入,我被選為地方層級的協調者/主席。之後,隨著我進入更高階的學習階段,我又被選為區域領導者;到了大學時,更被推選為全國層級的YCS主席。我非常感謝自己曾有機會成為YCS的一分子,因為正是在那裡,我從年輕時期便學會了在行動之前先進行反思。
在YCS的規章中,我們的所有行動都必須遵循一項原則:SEE(觀察,observe)、JUDGE(判斷,reflect)、ACT(行動,take necessary action)、REFLECT(反思,evaluate)。由於我經常處於領導位置,因此我必須確保大家都依循組織的這項核心原則。這整套生活方式,深深形塑了我的召喚與使命,也引導我為自己的人生做出正確的選擇。
最終,我選擇走上教育工作這條路,並開始在位於吉力馬札羅南部的昌佳雷初級神學院(Chanjale Junior Seminary)任教,教授數學與科學。雖然我在修院中的主要工作是教書,但在平日傍晚與週末,我也會走訪附近社區,以志工身分陪伴當地婦女。我前往村莊,組織婦女團體,與她們討論正式教育的權利及其他重要議題,支持她們學習照顧自己,並在父權社會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當我在工作地點附近的社區中,將自己的教學與團結支持帶給那群來自另一個部族、居住於吉力馬札羅山南麓的婦女時,我也同樣從她們身上領受了智慧——包括如何預防疾病、如何進行療癒,以及許多有關草藥使用的知識。
在初級修院任教三年後,我在市場上遇見了一位朋友——阿蘇賽娜(賽妮).聖佩德羅(Azucena [Ceny] San Pedro)。她原本來自菲律賓,後來定居於坦尚尼亞。我們很快便成了朋友。之後我才知道,她是一位瑪利諾會傳教士——一位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那些需要愛、慈悲與支持才能生存下去之人的女性。
我向賽妮修女分享了:想幫助他人療癒自己、並為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創造更好的生存空間的渴望。沒有絲毫遲疑,她便邀請我加入她所屬的天主教聖道明瑪利諾女修會(Maryknoll Sisters of St. Dominic)。這個修會當時已在全球二十八個以上的國家服務。
在接受這項邀請之後,我辭去了修院的教職,開始申請加入聖道明瑪利諾女修會的歷程。
我的第一次海外經驗
在我接受瑪利諾女修會培育與導引的期間,我有機會前往美國從事志願服務。從1990年到1992年的年中,我與九位來自七個不同國家的修女共同生活。我們都在紐約州紐堡市擔任志工;那座城市距離紐約市大約兩小時的火車車程。紐堡的居民以非裔美國人(African-American)與西班牙語裔(Hispanic)族群為主。當地多數建築都相當破舊,街道上堆滿垃圾與損壞的家具。走在紐堡街頭時,我會遇見許多無家可歸的人,其中大多數人都會前往一所提供食物與庇護的日間收容中心,而那裡正是我們主要服務的地方。
這是我第一次在異地生活,也是一次相當艱難的經驗;因為我從未想過,在一個所謂的「第一世界國家」裡,竟會看見這樣的景象。然而,我所遇見的一切,反而更加堅定了我想要療癒這個破碎世界的渴望與驅力。在紐堡生活的那兩年間,我陪伴了許多無家者,傾聽他們的故事,肯定他們的存在,接納他們原本的樣子。
我記得有一位女性曾對我說,光是我坐在她們中間,聽她們說故事、講笑話,或只是一起笑、一起哭,她就已感受到自己被愛、被看重。她也告訴我,我其實不需要做什麼;光是我的在場,對她而言就是一種療癒。這樣的回饋,使我更加確認:自己想朝療癒這條道路,繼續前行。
「我」之下的「我們」
我必須承認,無論是書寫自己,或談論自己,對我而言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出生於一種「我們」文化之中,因此,當我要用「我」來談論自己時,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為了說明這一點,我想分享一段自己在1990年抵達紐約後的經驗。
我記得,當我向團體中的一些成員分享關於我的家庭、氏族與文化的故事時,我常常會用「我們」來取代「我」。聽我說話的人很快就注意到這個模式,並直接打斷我,問道:「『我們』是誰?妳是跟誰一起?」我記得自己當時十分困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樣的問題……而很遺憾的是,那些故事,最後往往就在說故事的人與聽故事的人雙方的挫折中,終止了。
三十三年後,帶著新的覺察來寫這本書時,我終於能夠回答:「『我們』是誰?」在經歷了三十多年、接觸如此多的不同文化與現代科學之後,我更加確信:我內在承載著我所有的祖先。我承載著他們的愛、能量、力量、美、療癒能力、夢想、期待與渴望,也同樣承載著他們生命中曾發生過的衝突與困難。我的祖先活在我之內,守護著我,因此,我就是「我們」。即便你——身為讀者——在本書中看見我使用「我」這個字,也請記得:在這個「我」之下,始終有一個「我們」。
名字承載著深刻的意義
另一個連結療癒面向、也延展療癒能量的重要元素,是我的名字:優芙拉西亞.如阿.阿南伊.若瑟.妮亞姬(Euphrasia Ruah Ainenyi Joseph Nyaki,簡稱艾芙Efu)。
如阿.阿南伊是我祖母為我取的名字。在妮亞姬氏族中,當孩子出生時,會由一位被選中的祖母依照她的直覺,以及孩子出生前後周遭正在發生的事情,來決定名字。祖母為我取名為「如阿.阿南伊」。「如阿」的意思是「天空的浩瀚」、「神祕」或「偉大的靈」;「阿南伊」的意思是「與我同在」。因此,「如阿.阿南伊」的意思是:「神祕與我同在。」我深深相信,與我同在的這份神祕,正是託付給我的療癒力量的一部分。然而,必須說清楚的是,這股療癒能量並不僅僅屬於我這個個體。
優芙拉西亞是我受洗時的名字。我的父母是天主教徒,在孩子很小的時候就會安排他們領洗。我受洗時是出生後的第八天。那時母親還在家中休養,是父親帶著我去教堂參加付洗儀式。在父親出門前,父母原本商量好要給我一個基督徒的名字:露克蕾西亞(Lucrecia)。然而,當父親抵達教堂時,他唯一記得的名字卻是優芙拉西亞(Euphrasia),於是我便被命名為優芙拉西亞.如阿.阿南伊。
一直到1990年,我二十八歲、以傳教士身分加入瑪利諾會之前,我都不知道優芙拉西亞這個名字的意思。那時我在紐約與瑪利諾會一起做志工,遇見一位正在學希臘文的修女。正如生命中許多事並非偶然,她主動走向我,告訴我:她在希臘文學習中,認出了我的名字。我問她知不知道這個名字的意思,而她立刻就能回答我。關於我名字的希臘文解釋,她念給我聽:「一朵療癒我們眼睛的花。」
若瑟是我父親的名字。我也承載著這個名字,以增強我在一切行動中的力量。不僅如此,我也感謝父親選擇了我的母親瑪麗亞成為他的伴侶;她的愛,完整地存在於我的生命之中。
最後,妮亞姬是我氏族的名字——那隻療癒受創之人的蝸牛。
我懷著感恩之心,把自己名字中的意義綜合在一起:
(一)神祕與我同在;
(二)我是一朵療癒我們眼睛的花;
(三)我從父親與母親那裡承接了力量與愛;
(四)我承載著氏族的禮物——那隻療癒的蝸牛。
當我預備自己踏上宗教使命工作(religious mission work)的道路時,我開始整合上述四個療癒面向。我感到自己被賦予力量,得以繼續向前,在身體與靈魂中全然臨在;同時為他人守護空間(holding space),好讓他們也能展開自己的療癒歷程。
在巴西的使命與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Afya)
1993年,在紐約完成瑪利諾會的培育經驗後,我被派往巴西生活與工作。從我的學習中,我知道巴西曾接收約百分之七十五、被迫離開非洲故土並被販運至美洲為奴的人。如今,巴西約有百分之六十的人口為黑人,是來自西非、曾遭奴役者的後裔。也因此,能夠在美洲遇見來自非洲大陸血脈的人們,讓我十分期待。另一個讓我渴望前往巴西從事使命工作(mission placement)的原因,是我對巴西著名教育家保羅·弗雷勒(Paulo Freire)的認識。他最著名的作品是《受壓迫者教育學》(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我最早是在坦尚尼亞修讀教育學位時,認識保羅·弗雷勒的。我深受他的受壓迫者教育理論吸引,也著迷於他如何看待基層人民轉化社會的力量。此外,坦尚尼亞第一任總統朱利葉斯·尼雷爾(Julius Nyerere)曾是保羅·弗雷勒的摯友,也曾將保羅·弗雷勒的理論運用在坦尚尼亞的教育體系之中。
我抵達巴西不久後,便接觸到一群非裔巴西社群。他們透過儀式、歌唱、舞蹈、祈禱,以及共享食物與飲品,與祖先重新連結,並向其致敬。這些群體有不同的名稱,例如坎東布雷教(Candomblé)、溫班達教(Umbanda)、金班達教(Kimbanda)、朱雷馬(Jurema)與雷神桑戈信仰(Xango)。
參與這些群體,使我彷彿重新回到了祖先的懷抱。當我看著他們歌唱、舞動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也回到了家。當時,我正為許多因家庭暴力與都市暴力(domestic and urban violence)而受創的人守護空間(holding space),而這些儀式成了我身體與靈魂的重要資源。過去創傷與暴力帶來的痛苦,會在強烈的鼓聲與高亢的歌聲中,逐漸鬆解(dissolved);而那些聲音也催促著身體,開始移動、開始舞動。我可能懷著悲傷、挫折、憤怒、對正義的飢渴,以及思鄉之情,走進儀式之中;但當我全然參與,而儀式結束時,我總是帶著安好、清新與重新連結的感受離開。與祖先一同參與儀式,給了我力量,使我得以持續進行自己的療癒,同時也繼續為身邊更多人的療癒守護空間(hold space)。
抵達巴西後,我立刻接觸到自己的第四種語言:葡萄牙語。在接受三個月的語言訓練之後,我開始慢慢投入與巴西人的工作,特別是與位於巴西東北部帕拉伊巴州若昂佩索阿市周邊地區的婦女一起工作。在與其他瑪利諾會傳教士及當地巴西人合作的過程中,我投入支持那些因家庭暴力與都市暴力而需要心理健康與創傷療癒協助的婦女。當我越來越深入這項工作時,也愈發感受到,有必要為這些女性建立一個更深層療癒的空間,尤其是那些出現嚴重症狀的人,例如憂鬱、恐慌發作、慢性疼痛,以及反覆出現的憤怒與爆發行為(repetitive rage and explosive behaviors)。
1998年,我與同為瑪利諾會修女的康妮.波斯皮席(Connie Pospisil),以及其他巴西同工,共同創立了一個以女性為主的全人療癒(holistic healing)組織。這個組織於2000年三月八日國際婦女節當天,正式獲得地方政府承認為非政府組織(a 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 NGO)。我們將這個組織命名為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婦女及其家人來到愛芙雅,接受療癒服務。到那時為止,我已接受過一些全人療癒訓練,包括生物能療癒(bioenergetic healing)、各種按摩療法、泥療(mud therapy)、靈氣(Reiki)、療癒觸碰(healing touch)、草藥療法,以及自然健康飲食療法(natural, healthy dietary healing)。作為這個組織中的領導者,我協助發展多樣的療法與活動,讓女性得以在其中找到支持與療癒:傾聽她們的故事、留意身體感受(bodily sensations)、接觸自己的直覺、召請祖先,並辨識適合自己的飲食方式。我們開始推動有機園藝,也建立了草藥療癒的使用流程。我們教導社區中的女性各種按摩療法、反射療法(reflexology)、靈氣、耳燭療法(ear coning [waxing])與泥療,也引導她們如何規劃健康飲食,而這對整體健康有極大的助益。所有這些方法,都療癒了許多前來尋求幫助者的各種病痛。
然而,對於那些因暴力處境而受創的人來說,她們還需要另一種支持,才能真正感到足夠的安全,進而打破創傷的惡性循環。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接觸到用於創傷化解(trauma resolution)的身體經驗療法。這個方法以一種極為簡單卻又深刻的方式,打破了暴力反覆循環的模式。
將身體經驗療法帶入我的工作
當我開始與這些女性工作時,我親眼看見她們所承受的創傷,以及創傷如何影響她們的健康。起初,我們採用的是一種討論心理健康的談話療法:在支持團體中,透過分享她們因創傷所承受的痛苦與受苦經驗,來進行工作。然而,在這樣的過程中,我注意到,有些憂鬱症狀嚴重、焦慮程度很高的女性,光是在訴說自己的創傷故事時,情況就會變得更糟。許多曾遭受家庭暴力與都市暴力創傷的女性,一再帶著更加深重的創傷危機回到愛芙雅。
我曾努力申請補助,希望能聘請一位心理師,協助那些因暴力創傷而出現嚴重症狀的女性。然而,許多女性告訴我,她們無法在心理師面前感到安全,也不覺得自己能自在開口。於是,我開始尋找其他方法,看看是否能幫助她們,真正化解那些阻礙她們活出更完整生命的創傷症狀。
幸運的是,我的一位朋友——她同時也是在愛芙雅工作的心理師——告訴我,在巴西另一個城市,正有一場關於身體經驗療法的訓練。這是一套由彼得·列文博士所發展、用於創傷化解的方法。當我讀到那份課程簡章時,我立刻感到一股強烈的召喚,要我前去受訓。那正是我療癒工作中的轉捩點。
SE的方法,深深呼應祖父所說的那則療癒蝸牛的故事核心。故事中的受傷戰士,得以接觸氏族從祖先那裡承接下來的禮物——那隻蝸牛——並因而被療癒;而這最終帶來了整個氏族的延續與成功。這與彼得·列文的智慧不謀而合:與其聚焦於創傷事件中的毀壞與痛苦,不如聚焦於資源,也就是那些幫助人活下來的力量。
身體經驗療法是一種治療歷程:人們在安全的空間中,透過完整覺察自己的身體感受,來療癒那些遺留在體內、卡住且反覆出現的感受;而這些殘留感受,正是身體對過往創傷反應後留下的痕跡。關於這一點,我們會在後面的章節中更詳細說明。當時我深信,SE正是療癒那些無止盡創傷之傷口的正確方法。
在學習這個方法的過程中,我感受到自己整個身體的臨在,而這正是SE的基礎。我的生命道路與SE相遇,並非偶然。我把SE的每一個面向,都整合進自己的身體、心智與靈魂之中。這個方法,成了我自祖先承接而來、深層創傷療癒知識的一種延展。我感謝彼得·列文發現了這套以科學為基礎的創傷療癒方法,也感謝所有使我得以學習這套美好方法的人。
在完成第一階段的初階訓練後,我回到自己的城市。那時,我的身體裡充滿了強烈的喜悅、安適與前所未有的熱情,彷彿我能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去做每一件事。我感覺自己比以往更加貼近自己,也更確信自己正在進行的療癒工作。回到愛芙雅之後,我開始每天使用SE與社區中的女性工作。我每週能進行二十五位女性的一對一個別晤談,而她們全部都展現出正向的效果。
許多在我完成第一個訓練模組後,前來接受服務的女性,都分享了深具力量的見證:她們如何透過學習臨在於自己的身體、覺察自己的自我調節、照顧自己,並最終為自己做出正確的選擇,而逐漸走出了受害者的位置。她們當中有許多人感受到放鬆、輕盈與疼痛減輕,也對自己生命中的暴力惡性循環,有了更多覺察。最終,她們面對創傷事件時,變得更有韌性——儘管在她們的社區中,不幸的創傷事件難以避免。
這些女性回到自己的社區後,又將她們的孩子——那些已經捲入毒品的人——以及長期酗酒且施暴的丈夫,帶回愛芙雅中心。雖然這個中心原本是為女性而設,但我們不得不接納她們其他的家人;因為唯有當一個家庭安好了,女性也才有可能真正地安好。
家族系統排列治療與跨世代創傷的療癒
當我越來越多地為需要創傷療癒的人守護空間(held space)時,我越發覺察到:若要提供一個真正安全的療癒空間,自己就必須是全然臨在的。在我提供的許多療程中,我逐漸意識到:當一個人與其原生家庭失去連結時,他幾乎不可能真正療癒自己的創傷。那就像試圖讓一棵被從根部砍斷的樹,重新活過來一樣。帶著這樣的理解,我開始尋找方法,想把我們與祖先之間連結的知識,帶進我的療癒實踐之中。
我接觸到由海寧格所創立的家族系統排列治療,起因於一段讓我深感挫折、充滿衝突,卻始終找不到方法化解的關係。我曾接受幾次SE個別晤談,那對於我穩住當時的狀態,非常有幫助。之後,一位朋友邀請我參加一場家族系統排列治療工作坊,而我也在那裡有機會於團體治療中,展開自己的家族排列。在家族系統排列治療的歷程中,個案會從團體成員中選出其他人作為代表(representatives),並將他們放置在一個具有意義的排列位置中(a meaningful arrangement, or constellation),使其扮演個案家庭成員的角色。透過這樣的方式,個案得以藉由代表,看見那些曾深深造成創傷的事件,而這些事件也正是個案長期在身體中承受其影響的來源。在此之前,個案並不明白那些不舒服的感受、身體感覺(sensations)與反應,究竟從何而來。(關於SFCT的理論與實務,我們會在後續章節中進一步說明。)
透過這種療法,我得以理解,自己與母親、父親及祖父母之間的關係,是如何影響我與那些和我一起生活、一起工作的人之間的關係。就在那一刻,我決定深入學習家族系統排列治療,並希望將它運用在與個案的工作之中。我發現,我過去對自己與祖先之間連結所知道、所感受到的一切,原來都正在SFCT的訓練中被教授。那種感覺,就像我再次回到了祖先的知識之家。我彷彿是一具活生生承載SFCT知識的身體,只是在接受訓練之前,我還不知道該如何將這些帶給他人。
SFCT之中,還有另一個深深觸動我祖先記憶層面的部分,那就是海寧格對家族排列基礎所提出的巧妙而深刻的概念——也就是「愛的三大序位」(the three orders of love):
(一)尊重先於你而來的人;
(二)擁有歸屬的權利;
(三)給予與接受之間的平衡。
(我們會在本書後面更深入討論這三項序位。)
當時身為天主教傳教士的海寧格,是從觀察南非祖魯人的日常生活中,整理並表述出這些愛的序位。那一刻,我再一次感覺自己被帶回與祖先深刻連結的感受中。
在完成家族系統排列治療的訓練之後,我感到自己已準備好,開始整合用於創傷化解的身體經驗療法與家族系統排列治療。此後,我與許多正在面對發展性創傷(developmental trauma)與/或跨世代創傷的人身上,看見了無數令人驚嘆的成果。我逐漸明白,身體經驗療法是我們療癒神經系統創傷所需要的工具;而要運用這個工具,我們需要資源。最基本的資源,正是家族的連結:我們需要一位充滿愛、能帶來安撫、能夠真實在場的母親;也需要一位強壯、穩固、具能力保護人的父親形象。然而,由於壓倒性的(overwhelming)發展性創傷,以及一代又一代流傳下來的種種毀滅性創傷(devastating traumas),即使父母本意良善,我們仍常常很難在自己的母親與父親身上,辨識出那位有愛的母親與那位有能力的保護者。
因此,透過我自己的實踐與經驗,我看見了許多可能:我們可以逐漸接納那位充滿愛的母親與那位強壯的父親,而這份接納會讓每一個人重新連結回自己的祖先。在那裡,我們找到的是一座永不乾涸的泉源。
試閱
【第五章】憂鬱
一則關於憂鬱與透過SFCT療癒的故事
四十四歲的艾迪蕾莎(Edileuza)來到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時,正處於非常嚴重的憂鬱狀態。她正在服用醫師開立的處方藥,但藥物已經不再對她發揮作用。有一天,她的丈夫來到愛芙雅,詢問我們是否有任何方法,能幫助他的妻子下床。由於她住得離療癒中心不遠,我們便決定前往她家中,看看是否能為她提供一些幫助。
在丈夫陪同之下,她願意信任我們,也終於能夠離開床鋪;在我們的陪伴下,她搭車來到了愛芙雅。當艾迪蕾莎抵達愛芙雅時,我們發現她已有營養不良的狀況,因為她已經好幾天沒有進食。於是,我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她準備一杯含有她所需營養的果汁。那杯果汁為她提供了運作身體所需要的礦物質、維生素與能量。待她透過適當營養恢復一些體力之後,再過幾天便開始接受身體經驗療法與家族系統排列治療。
我們邀請艾迪蕾莎參與一場家族排列治療的團體歷程。不過,那一場並不是為她本人展開的排列;她只是先以參與者的身分加入,以了解整個過程。那次團體裡,一共有二十一位來到愛芙雅尋求透過SFCT療癒的人。在觀察並對這個歷程有了更多理解之後,艾迪蕾莎同意繼續參與更多次的團體,並最終願意展開屬於自己的家族排列。
艾迪蕾莎告訴我們,她是家中八個兄弟姊妹裡最小的女兒。她八歲那年,母親要求家中最年長、已婚並另組家庭的大女兒,把艾迪蕾莎帶去與她同住,由這位姊姊照顧她——至於母親為何做出這個決定,只有母親自己知道。艾迪蕾莎回憶起那一天,姊姊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往自己家中的情景。雖然姊姊很高興這樣做,也對她充滿愛意,但艾迪蕾莎對我說:「就在那一天,我只想逃走、消失,或者死掉。」她對母親這樣對待自己感到極度憤怒。從那天起,一直到她四十四歲,她始終怨恨母親,也一直在情感上與母親保持遙遠距離。
在療癒的歷程中,有時我會看見,在展開家族排列之前,先進行SE療程是有必要的,因為我們需要先處理那些仍然困在神經系統中的創傷能量。這些能量會造成慢性創傷後壓力反應,也讓人長期處於精力匱乏的狀態。就艾迪蕾莎的情況而言,她體內有大量的恐懼、憤怒、暴怒與罪惡感。經過八次療程之後,她感覺好多了。她的身體開始感受到一些力量,也重新生出想活下去的意願。然而,她內心對母親仍然懷有怨懟。
由於她的宗教信仰,她會透過送東西給母親,來過度補償自己對於憤怒所感到的罪惡;但母親總是拒絕她的付出。這樣一來,衝突反而更加劇。到了療程中的某個階段,我讓艾迪蕾莎看見這種反覆出現的情緒行為模式,而這個模式正同時為她和母親帶來痛苦。
有趣的是,在並不認識艾迪蕾莎本人的情況下,其他個案曾多次邀請她擔任一個與母親有重大衝突之孩子的代表。到了這個階段,我相信艾迪蕾莎已經準備好展開自己的家族排列,於是我邀請她這麼做。
在她的家族排列中,當她選出代表母親與代表自己的人時,她把兩人放得非常靠近。這表示,她靈魂深處其實渴望與母親親近。然而,當排列真正開始流動時,那位代表艾迪蕾莎的人——在對她的人生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卻開始對代表母親的人表現出極其強烈的憤怒。這是一場充滿淚水的療程,但同時也充滿了愛。透過家族排列中的治療性對話方法(therapeutic dialogue methodology),母親與女兒最終得以和解。
療程結束後,艾迪蕾莎開心得跳了起來,因為她感覺到大量生命能量正在她體內流動,彷彿是她第一次真正發現自己是活著的。我邀請她把那個「被母親送走」的舊故事留在過去,並永遠記得排列最後所呈現出的那個畫面——那是一位已與母親和解的女兒。我也提醒她,她也許永遠不會知道,母親當年為什麼會那樣做,但這其實並不重要。很多時候,事情之所以如此發生,背後往往有一個比我們所能想像更巨大的原因。因此,我鼓勵她記得:她唯一真正需要知道的,就是母親把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給了她,而那份生命也伴隨著全部的代價(the costs),一起來到她身上。
伴隨這份生命而來的,還有愛——那是從母親心中流向女兒心中的愛,而女兒再將它帶向世界。當帶著這樣的覺察時,她唯一的責任,就是為母親所給予她的生命致上敬意,並感謝那份她與丈夫及周遭世界所共享的愛。這樣,已經足夠讓療癒發生,讓她生命能量的流動重新恢復。
艾迪蕾莎與丈夫一同回到家中,心中充滿感恩與喜悅。之後,她也經常回到愛芙雅參與志工服務,並分享自己美好的療癒故事。有一天,她又來要求一場療程;當我坐下來與她工作時,她告訴我,這一次療程會很短,因為她只是想與我分享自己的學習體會。
她這樣說:
每當我忘記去尊敬我的母親、感謝她曾給我的一切時,我就會又掉回舊有模式裡,開始想起過去、開始評斷、質疑;然後我就發現自己又重新陷入很深的悲傷之中。不過,現在不同的是,我會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察覺到自己,然後記起妳曾教我的。我就會停下來,尊敬我的母親,如其所是地尊敬她,也在心裡告訴她,我是多麼感謝自己從她那裡所領受到的一切。
艾迪蕾莎在那次療程的最後說道:
帶著這份覺察,我感覺自己活了過來。我向憂鬱症道別,並張開雙臂,歡迎生命及其無與倫比的美麗。
憂鬱症的治療
艾迪蕾莎的故事,以及我的許多個案——包括兒童——的故事,都是我刻意在本書中安排一章談「憂鬱」的重要原因。過去三、四年間,我接觸過非常多深受憂鬱之苦的個案。身為治療者,我是在專業訓練中才學會認識這種疾病的,而在自己成年之前,我從未真正接觸過它。
我在一九六○至七○年代,於坦尚尼亞的一座村莊長大。那時,我並不知道「憂鬱」這個詞。在我的查加族(Chagga)母語裡,並沒有這個字。即便是在史瓦希里語(Swahili language)中——那是坦尚尼亞的國語,也是整個東非多個國家通行的語言——「憂鬱」也不是日常詞彙的一部分。直到一九九○年代初期,我到了美國與巴西之後,才對憂鬱有了更多認識。如今我注意到,每一年憂鬱的案例都在增加,甚至連學校裡的孩子也包括在內。
當我開始在若昂佩索阿邊緣貧民區參與社區心理衛生計畫時,我發現其中一些女性正受憂鬱症所苦。然而,她們多半無法清楚說出自己到底怎麼了。於是,我們發展出婦女支持團體,把她們聚在一起,為她們創造一個能夠分享痛苦故事、也能聽見他人類似經驗的空間。這的確帶來了一些舒緩與安慰,但仍不足以提供完整而深層的療癒。直到後來,我接觸到身體經驗療法與家族系統排列治療,才真正發現,這兩種方法如何幫助我們更深入地進入憂鬱的根源。最終,我們有能力為她們提供深刻且長效的療癒,並在這些婦女的整體身心健康上提供協助。
憂鬱是一種情緒障礙,會使人長期感到悲傷,並對外在世界失去興趣。憂鬱同時也會影響一個人的感受、思考與行為方式,並可能引發各種情緒性與身體性(physical)的問題。許多來找我的個案,都是由朋友、親人,有時甚至是他們自己的治療師、心理師或醫師轉介而來。以下是許多個案曾向我描述、或我在他們行為中觀察到的一些常見症狀:
●長期處於壓力、容易流淚、內在空洞,或感到無望。
●經常暴怒、易怒,或稍有小事便感到挫折。
●對大部分或所有日常活動失去興趣與樂趣,例如性、嗜好或運動。
●睡眠失調,包括失眠或睡得過多。
●疲憊、缺乏能量,以至於連小事都需要額外用力。
●食慾改變——有些人食慾下降並體重減輕,但也有些人對食物渴求增加並伴隨體重上升。
●焦慮、躁動不安,或坐立難安。
●思考、說話或身體動作變得遲緩。
●感到自己沒有價值或充滿罪惡感,反覆停留在過去的失敗中,或把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怪到自己身上。
●難以思考、專注、做決定,或記住事情。
●有些個案會反覆出現死亡念頭、自殺意念,甚至曾有自殺企圖。
●無法解釋的身體問題,例如背痛、頭痛、全身痠痛,以及長期缺乏能量。
無論是面對憂鬱症還是其他困境,當我接待需要協助的案主時,在傾聽他們訴說痛苦與受苦的故事之前,我通常會先進行我們在身體經驗療法中所稱的「穩定化」(stabilization)或「扎根」。在這個歷程中,我協助個案去連結他們的身體感受,並覺察周遭環境;這能給予身體充足的時間進行「自我調節」。當個案能夠做到這點時,他們體內的焦慮便會顯著下降,感到相對放鬆與舒適,進而有能力談論自己的需求。
在此過程中,我在憂鬱症案主身上,經常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許多人極難辨識自己的身體感受,特別是當他們已經在服用醫生開立的處方藥物時。在運用身體經驗(SE)的療癒取向時,引導這類案主去留意自身的體感,往往極具挑戰性。因此,我會運用一些身體動作來協助他們放慢思維歷程,並在案主允許的情況下,給予適當且具支持性的身體觸碰(supportive touch);藉此喚醒其身體覺察,協助案主更深地回到此時此刻的當下。
一旦個案重新找回與身體的連結,他們便會開始產生安全感,啟動「社會參與」,並變得更有好奇心——他們會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與環境中現存的更多元素建立連結。他們也會開始感受到體內長出力量,並浮現身心安頓的舒適感。到了這個階段,我們便可以開始鼓勵他們,在保持身體覺察的狀態下,緩慢地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去談談他們最初是在何時、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罹患憂鬱症的。
我會試著去了解:當時發生了什麼細節、身邊有誰相伴,以及他們當時是如何試圖因應那個處境。當我注意到他們的受苦故事與原生家庭密切相關時,我便會邀請他們進行一場家族排列;同時仍秉持著SE的核心知識——保持身體的臨在,因為「此時此地」正是療癒開始發生之處。
在我與慢性憂鬱症個案工作的過程中,我所觀察到的其他臨床經驗還包括:個案與母親之間有著錯綜複雜的依附關係,或者與父親之間存在著有母親捲入其中的複雜糾葛。此外,我也觀察到部分個案與手足之間存在著困難的關係,而母親往往是該衝突的核心源頭。
通常,當一個個案總覺得母親沒有給予他足夠的愛時,背後的系統原因可能是:在該個案出生之前或之後,母親曾有過未能足月順產的流產經歷。在這樣的情況下,個案會觀察到母親總是浸淫在持續的哀傷中,目光始終向下凝視著那個未能來到世上的夭折靈魂。因此,這類案主會在潛意識中,試圖朝著「死亡的相同方向」望去,期盼能在那個方向,重新尋得母親那份充滿愛的注視。
我在臨床上常聽到的另一種劇本是:在個案的感知中,母親似乎更偏愛其他手足,而非前來求助的自己。另一些個案則可能與母親之間存在著早期的依附障礙,因而轉去過度依附父親,並在生命中將母親排除在外。還有一些案主可能與父親存有衝突,並將責任歸咎於母親。這類憂鬱症案主的心智往往會卡在對父親的憤怒中;有時,他們內心也會充斥著內疚與羞恥感。由於系統性的原因,這種與父親的特殊糾結的關係,反而剝奪了他們與母親重新建立連結的能力。(可參見第六章〈性創傷之療癒〉中瑪莉亞·杜·索科羅[Maria do Socorro]的故事。)
最後,還有另一類憂鬱是遺傳性的。這可以被理解為一種跨世代創傷,它會一代一代地重複,直到年輕世代透過家族排列的覺察,打破這個循環。為了進一步支持我與個案工作的親身經驗,伯特.海寧格曾在2009年九月於巴西巴西利亞的一場會議中說:
在憂鬱中,幾乎總是存在這樣的情況:由於某些原因,你沒有把父母親其中的一位、或兩位都當作父母來接納。這會使你變得空洞,也使你沒有能量去過自己的生命。家族排列能對此帶來洞見,也能成為一個療癒的過程。
他接著解釋說:
也可能你的憂鬱並不屬於你自己,而是你在替某位家族成員承擔某些東西,例如兄弟姊妹、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叔伯或姑姨。排列可以幫助你看清這一點,並讓你把那份負擔留在它原本該屬於的地方。
齊格.塔克與賽森出版社(Zeig, Tucker, & Theisen)的網站(2020年十二月五日)也提到,從家族系統排列的觀點來看,憂鬱是如何被理解的:
傳統心理學多半集中在探索一個人童年時期的內在衝突,而海寧格的工作則是檢視一個人家族中的悲劇。海寧格觀察到,諸如父母、手足或子女過早離世、被遺棄、犯罪或自殺等創傷事件,都可能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影響之後的世代。家族成員與過去未解的痛苦糾纏在一起,於是經常延續焦慮、憂鬱、憤怒、罪惡感、恐懼、慢性疾病,以及處在不圓滿的關係模式。這是一個常見的主題:憂傷的母親,憂傷的女兒……酗酒的父親,酗酒的兒子……父母之間的關係困難,被孩子們映照出來。
生命能量如何在身體中顯現?
從科學角度來看,關於這個問題有許多討論。不過,在這裡,我想把它說得簡單一些。我想從家族系統排列治療的角度來接近這個問題。當我回頭看那些憂鬱的症狀時,我注意到一個共通點:缺乏能量,以及想死的念頭。這些都顯示出,一個人的生命歷程正處於某種受威脅的狀態之中。帶著家族排列的理解,我開始反思「母親」——那位生命的給予者。
有一次,我在網路上搜尋「母親」這個字,搜尋結果出現的是:「生命的給予者」與「生命的源頭」。就在那一刻,我更清楚地明白:當一位個案帶著對母親的抱怨,或與母親之間缺乏健康連結的故事前來時,由於母親正是生命的源頭,因此第一步便是重新與這個源頭連結——也就是與母親重新連結。唯有如此,生命能量與愛才能再次自由流動,而療癒也才能開始。
人們是如何與「生命的源頭」——親生母親斷聯的?
大約三年前,我有幸親眼見證了一場分娩的歷程。當助產士將剛出生的寶寶接引到世上的那一刻,她隨即將嬰兒輕輕放置在母親的下腹部。那畫面令人讚嘆不已:在極短的時間內,寶寶便本能地蠕動著身子,一邊扭動肌肉、一邊朝著母親的乳房爬行而去。一爬到母親的胸口,寶寶便開始有力地吮吸乳汁,同時發出細微而美妙的呢喃聲,彷彿在為自己重新尋得這份滋養而感到無比的感激與幸福。
嬰兒在出生之後,自己朝向母親尋找營養與連結,這是所有哺乳類動物的一種自然歷程,也是一種顯示母嬰之間健康而安全連結的指標。然而,有時這個歷程會因各種原因而中斷。
在母親分娩時,可能會發生許多突如其來的創傷性事件,進而導致母嬰之間面臨驟然、持久且痛苦的肉體分離。舉例來說,若母親此時面臨生命危險,醫護人員不得不將母親緊急送入加護病房,而新生兒則必須交由他人暫時照料。
此外,也有一些早產兒需要被放進保溫箱中,以進行後續發育。即便在當代醫學中,母親已被允許前往探視保溫箱中的寶寶,但這份短暫的接觸,對於維繫一份賦予生命力的依附關係而言,依然微不足道。還有一種我在治療中經常遇見的情況,是嬰兒在出生後不久便被出養。
另外,也有許多其他情況,表面上甚至不一定會被視為創傷;然而,對那些全然仰賴生身母親才能生存的幼小嬰兒而言,這些事件最終卻可能成為創傷。例如,有些單親母親必須工作養家,或因各種原因必須外出,而因此不得不把嬰兒留給他人照顧。另一個例子是,母親仍在求學,需要把大部分時間投注於學業。還有一些母親本身正處於某種精神或心理障礙之苦,影響她們的情緒,使她們無法與嬰兒維持穩定、持續且健康的連結。最後,還有一種情況是,母親正經歷離婚風暴。當上述種種中斷,發生在三歲以下幼兒身上時,這個孩子日後更有可能發展出一種「被中斷的連結動作」(interrupted movement)的成人行為模式。這種依附移動的中斷(interrupted movement of attachment),會使個體的神經系統失去組織性,並在日後影響其情緒、心理、身體與靈性層面的發展。
在我的臨床工作中,那些在成年期表現出這種「被中斷的連結動作」症狀的人,通常在人際關係上都很困難。這意味著,他們往往無法維持健康的友誼、親密關係,以及/或職場中的功能性關係(functional relationships)。他們常常抱怨自己很孤單,覺得沒有人愛自己。此外,我也注意到,他們大多難以達成自己的目標。他們經常很快地開始一段關係,或展開一個計畫,但做到一半就停下來。整體來說,他們對自己開始的事,很難維持持續性。
這種行為,源自嬰兒時期在朝向母親移動時所經歷的創傷性中斷。這類個案在面對任何一段關係或一個計畫時,往往都會像是在靠近自己的生身母親。一旦無意識記憶喚起那段「中斷的連結動作」——也就是那個創傷時刻——他們便會停住,甚至退開,就像過去曾發生過的那樣。身體承載著創傷經驗,但皮質腦卻無法理解,自己究竟為什麼會這樣,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大多數來找我的個案都會告訴我,當他們想靠近自己的生身母親時,有些人感到深深的悲傷,有些人感到憤怒與怨懟;有些人在試圖朝母親靠近時會感到害怕,也有些人會感到罪惡與羞愧。很多人說,他們常常納悶,自己為什麼會有這些情緒,卻始終找不到明確的原因。
依照我對創傷能量的理解,當那段「中斷的連結動作」發生時,嬰兒的身體至少花了三個小時在尋找母親——那位維持生命、提供滋養,以及帶來連結與安全感的源頭。嬰兒透過自己的感官去搜尋母親:嗅聞、觸摸、品嚐、聆聽。這樣的搜尋過程,會使整個身體被全面激發,以至於身體變得緊張、僵硬,最終坍縮進入一種「凍結狀態」。即使母親之後真的回來了,這個小嬰兒的身體也可能已經沒有多餘的能量與信任,去再次建立連結。於是,嬰兒的身體便將這份防衛記憶保存下來,並在成年之後的許多場合中一再重演。
我曾有許多帶著憂鬱來找我的個案,他們常說出這樣的故事:「我媽媽曾經想把我拿掉」;或「我媽媽不喜歡我,因為她更偏愛我弟弟——他是男孩——或者更偏愛比我聰明的姊姊」;又或者「我媽媽是在生我的時候過世的,所以我一直對這件事感到罪惡」;或者「我媽媽是在更年期階段才懷上我的,所以她早已不準備再有孩子了」;又或者「我很同情我父親,因為我母親是一個非常強勢的女人,而我父親很弱」。
這些說法都很常見,也是那些受苦之人用來理解自己、試圖尋找療癒的一種方式。然而,這些往往只是從個案的角度所說出的故事。我總是告訴我的個案:他們的母親、父親與手足,也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不同,卻又與同樣的事件相連。
人如何與滋養生命源頭的母親重新連結?
為個案把那些讓他們長年以受害者自居的生命故事帶入一個全新的視角,能賦予他們新的覺察的契機。伴隨著這份新的覺察,我邀請案主去留意他們的身體感受,能協助他們安住在自己的身體狀態(physiology)之中,進而有助於降低他們的焦慮程度。
我也會邀請他們環顧四周,尋找那些能支持他們照顧自己情緒的資源,好讓他們能夠療癒創傷,而不是停留在對過去發生之事的責怪裡。這些資源,可能是一幅美麗的掛毯、一棵令人印象深刻的大樹,或者一輪金色夕陽的景象。接著,我便引入SFCT,使個案開始對情境中隱而未顯的動力有更多覺察。
從SFCT的觀點來看,當人開始理解自己的身體感受,以及自己內心深處那份情感的厚度時,皮質腦中的思考便會獲得新的意義。此外,透過SFCT,個案能夠看見整個故事更完整的全貌。當他們在身體中真正看見並經驗到這件事時,便能逐漸放下那種總是責怪、總想報復的受害者位置,而走向一個孩子的位置——一個明白自己的生命裡確實有母親、有父親,也知道父母在當時其實已經盡了最大努力的孩子。
帶著這新的覺察,個案通常便能理解:自己感謝曾經領受到的一切;同時,如今也可以盡自己所能,去照顧自己此刻的需要,並對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
最終向憂鬱道別
對我這位治療者而言,以身體經驗療法作為創傷化解與療癒的方法,在幫助人們重新建立與母親之間的連結上,極為有用。透過對身體感受的覺察,那些帶著憂鬱症狀而來的個案,更能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自我調節能力;同時,當他們重新連結那股賦予生命的能量,並感謝已盡己所能讓生命顯現並繼續前行的母親與父親時,療癒便能更深地發生。
在這裡,最重要的是幫助個案,在凝視母親眼睛的同時,停留在自己的身體感受之中,記得那個曾經承載他們、溫暖而柔軟的子宮——在那裡,他們的身體被形成、被塑造,逐漸成為一個人。透過這樣的方式,一種與他人之間健康的連結與關係,才有可能真正建立起來。
在結合使用SE與SFCT的療程中,我鼓勵個案,在凝視母親的眼睛時,同時連結自己的身體感受,回到那份生命與愛的深度之中——那是一種不需要語言、也不需要思想,就已然被給予的深度。當一位個案願意並有能力一邊尊敬母親、一邊從那生命的泉源中飲取滋養時,他的身體便會融化進子宮那豐厚的溫暖之中,也融化進母親雙手的承接裡。在那個地方,既沒有孤單,也沒有對愛的飢渴。
【結語】敬畏之心
當我選擇以全人療癒的方式作為自己的工作方向時,我便開始尋找那些能幫助人們更意識到自身內在狀態,也更意識到自己與整體之間歸屬與連結狀態的療法。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與家庭、社群、社會,以及自然世界彼此相連時,安全感、舒適感與安好感便會隨之而來。
身體經驗療法幫助個體連結自己的神經系統,使人得以透過釋放過度累積的創傷能量,而恢復自我調節;並重新自由地享受活著的喜悅。然而,有些個案仍會一再帶著相同的議題回來,尤其當他們所承受的是跨世代創傷與情緒創傷時——而這些創傷又與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有關;進一步延伸到與伴侶、孩子、社群、社會,以及與自然世界之間的關係。在我尋找更深層療癒的過程中,我發現家族系統排列治療正是與SE完美互補的夥伴,而SE之於SFCT亦然。它們是彼此共生的療癒方法。
例如,在一場SE療程中,當我請個案去想像一個資源時,很多時候,他們會先想到一個支持自己的人;然而之後又會自動回到某位與自己關係困難的家庭成員身上。若我請他們帶入一個安全地方的畫面,他們也許可以短暫做到;但接著又會自動回到自己家的經驗之中——而那個家往往承載著不舒適的記憶。因此,他們也就更難找到一項資源,去重新協商那段創傷情境。
在這樣的情況下,SFCT幫助個案重新連結自己的原生家庭,接納如其所是的現實,釋放創傷能量,最終放下那些在生命中一再重演的過去經驗。當他們展開自己的家族排列之後,往往能開始在與家人的關係中重新感受到「在家」的感覺,也重新發掘出自己成長過程中,曾從家庭領受到的那份無盡支持。此外,在SFCT療程中溫柔地運用SE,也能幫助個案更容易以非宣洩式的方式,釋放各種情緒,進而降低再次受創的風險。
他們也會從家族排列中學到:家庭把他們連向祖先深深的根,而在那裡,有一座永不乾涸的泉源。當人們能不帶評斷地與自己的源頭重新連結時,就像一株植物重新領受到營養、水分與天然肥沃土壤;好讓自己得以持續成長。他們無須做任何事來賺取這座來自源頭的巨大資源寶庫;他們只需要認出它、接納它、尊敬它,並帶著感恩之心,允許自己屬於自己的原生家庭。
帶著這樣的理解,一切便會自由地流向這個家庭中的每一位成員。也就是說,透過SFCT,我們能夠喚出那些深沉而廣大的家庭資源,而這些資源往往被埋藏在過去的創傷事件之中,並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反覆重演。因此,SFCT能夠提煉我們的資源,也能帶我們重新回到那些因創傷事件而中斷、以致失去連結的生命源頭與生命起點。而SE則幫助一個人釋放困在神經系統中的高張能量(high energy)。如此一來,豐盛而自由流動的生命能量便能開始運行,帶來好的感受、安頓感與喜悅感。
這些感受,幫助個案連結到更深的自我,也就是那個原本一直都在的生命源頭;只是當人遭遇創傷事件時,會一度偏離了它。在療癒的過程中,我們移除阻礙,再次碰觸到那份更深的、與生命源頭相連的感受。有些人把這份美妙的連結感稱為神聖臨在(Divine Presence)、上帝、靈(Spirit)、大愛(Deep Love)、耶穌、佛性(Buddha State),或用不同語言中的其他名稱來稱呼它。
我們每個人都會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去命名這份深層的、身體性的安頓經驗(deep bodily experience of well-being)。很多人在療程結束後都會問我,這是不是一種靈性的療癒。而我的回答總是:「是的!」透過身體經驗療法與家族系統排列治療所進行的創傷療癒,會在最深的意義上喚醒靈性——因為它使我們重新連回自己、他人、自然世界,以及靈性的世界。
敬畏之心
我們所處的宇宙,充滿了豐盛與可供使用的療癒能量,而這些能量隨時都準備好被運用,造福萬有(for the benefit of all)。今天,已有許多個人、團體與組織運用這份美妙的宇宙能量(universal energy)進行療癒,同時也為萬有創造和諧。這類工作,常被稱為「另類療癒」(alternative healing)、「全人療癒」(holistic healing)、「補充療癒」(complementary healing),或「新時代療癒法」(New Age methodologies for healing)。依我自己的經驗,不論採用的是哪一種方法,深層療癒通常都來自一個全人的過程。
在過去十八年間,我持續使用各種全人療癒的方法,不僅轉化了我自己的生命,也轉化了那些來到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尋求療癒與安頓的許多人。透過許多人的生命,我們一起見證了全人療癒在學習與轉化歷程中所展現的力量。
我有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個案與學生,從各個層面上尋找屬於自己的療癒。他們對我工作的回饋,讓我相信:當我們與那些正在尋找療癒的人一起工作時,我們的臨在,本身便能守護出一個讓療癒發生的空間(hold a space for healing)。為了這一切,我懷著謙卑與極深的敬意,再次回頭望向我的祖先,對你們說一聲謝謝——謝謝你們是你們自己,也謝謝你們給我的一切。
我在宇宙中的臨在,確實承載著某種療癒的潛能;這並不是因為「我是誰」,而是因為——我們是一體的。
一則關於憂鬱與透過SFCT療癒的故事
四十四歲的艾迪蕾莎(Edileuza)來到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時,正處於非常嚴重的憂鬱狀態。她正在服用醫師開立的處方藥,但藥物已經不再對她發揮作用。有一天,她的丈夫來到愛芙雅,詢問我們是否有任何方法,能幫助他的妻子下床。由於她住得離療癒中心不遠,我們便決定前往她家中,看看是否能為她提供一些幫助。
在丈夫陪同之下,她願意信任我們,也終於能夠離開床鋪;在我們的陪伴下,她搭車來到了愛芙雅。當艾迪蕾莎抵達愛芙雅時,我們發現她已有營養不良的狀況,因為她已經好幾天沒有進食。於是,我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她準備一杯含有她所需營養的果汁。那杯果汁為她提供了運作身體所需要的礦物質、維生素與能量。待她透過適當營養恢復一些體力之後,再過幾天便開始接受身體經驗療法與家族系統排列治療。
我們邀請艾迪蕾莎參與一場家族排列治療的團體歷程。不過,那一場並不是為她本人展開的排列;她只是先以參與者的身分加入,以了解整個過程。那次團體裡,一共有二十一位來到愛芙雅尋求透過SFCT療癒的人。在觀察並對這個歷程有了更多理解之後,艾迪蕾莎同意繼續參與更多次的團體,並最終願意展開屬於自己的家族排列。
艾迪蕾莎告訴我們,她是家中八個兄弟姊妹裡最小的女兒。她八歲那年,母親要求家中最年長、已婚並另組家庭的大女兒,把艾迪蕾莎帶去與她同住,由這位姊姊照顧她——至於母親為何做出這個決定,只有母親自己知道。艾迪蕾莎回憶起那一天,姊姊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往自己家中的情景。雖然姊姊很高興這樣做,也對她充滿愛意,但艾迪蕾莎對我說:「就在那一天,我只想逃走、消失,或者死掉。」她對母親這樣對待自己感到極度憤怒。從那天起,一直到她四十四歲,她始終怨恨母親,也一直在情感上與母親保持遙遠距離。
在療癒的歷程中,有時我會看見,在展開家族排列之前,先進行SE療程是有必要的,因為我們需要先處理那些仍然困在神經系統中的創傷能量。這些能量會造成慢性創傷後壓力反應,也讓人長期處於精力匱乏的狀態。就艾迪蕾莎的情況而言,她體內有大量的恐懼、憤怒、暴怒與罪惡感。經過八次療程之後,她感覺好多了。她的身體開始感受到一些力量,也重新生出想活下去的意願。然而,她內心對母親仍然懷有怨懟。
由於她的宗教信仰,她會透過送東西給母親,來過度補償自己對於憤怒所感到的罪惡;但母親總是拒絕她的付出。這樣一來,衝突反而更加劇。到了療程中的某個階段,我讓艾迪蕾莎看見這種反覆出現的情緒行為模式,而這個模式正同時為她和母親帶來痛苦。
有趣的是,在並不認識艾迪蕾莎本人的情況下,其他個案曾多次邀請她擔任一個與母親有重大衝突之孩子的代表。到了這個階段,我相信艾迪蕾莎已經準備好展開自己的家族排列,於是我邀請她這麼做。
在她的家族排列中,當她選出代表母親與代表自己的人時,她把兩人放得非常靠近。這表示,她靈魂深處其實渴望與母親親近。然而,當排列真正開始流動時,那位代表艾迪蕾莎的人——在對她的人生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卻開始對代表母親的人表現出極其強烈的憤怒。這是一場充滿淚水的療程,但同時也充滿了愛。透過家族排列中的治療性對話方法(therapeutic dialogue methodology),母親與女兒最終得以和解。
療程結束後,艾迪蕾莎開心得跳了起來,因為她感覺到大量生命能量正在她體內流動,彷彿是她第一次真正發現自己是活著的。我邀請她把那個「被母親送走」的舊故事留在過去,並永遠記得排列最後所呈現出的那個畫面——那是一位已與母親和解的女兒。我也提醒她,她也許永遠不會知道,母親當年為什麼會那樣做,但這其實並不重要。很多時候,事情之所以如此發生,背後往往有一個比我們所能想像更巨大的原因。因此,我鼓勵她記得:她唯一真正需要知道的,就是母親把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給了她,而那份生命也伴隨著全部的代價(the costs),一起來到她身上。
伴隨這份生命而來的,還有愛——那是從母親心中流向女兒心中的愛,而女兒再將它帶向世界。當帶著這樣的覺察時,她唯一的責任,就是為母親所給予她的生命致上敬意,並感謝那份她與丈夫及周遭世界所共享的愛。這樣,已經足夠讓療癒發生,讓她生命能量的流動重新恢復。
艾迪蕾莎與丈夫一同回到家中,心中充滿感恩與喜悅。之後,她也經常回到愛芙雅參與志工服務,並分享自己美好的療癒故事。有一天,她又來要求一場療程;當我坐下來與她工作時,她告訴我,這一次療程會很短,因為她只是想與我分享自己的學習體會。
她這樣說:
每當我忘記去尊敬我的母親、感謝她曾給我的一切時,我就會又掉回舊有模式裡,開始想起過去、開始評斷、質疑;然後我就發現自己又重新陷入很深的悲傷之中。不過,現在不同的是,我會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察覺到自己,然後記起妳曾教我的。我就會停下來,尊敬我的母親,如其所是地尊敬她,也在心裡告訴她,我是多麼感謝自己從她那裡所領受到的一切。
艾迪蕾莎在那次療程的最後說道:
帶著這份覺察,我感覺自己活了過來。我向憂鬱症道別,並張開雙臂,歡迎生命及其無與倫比的美麗。
憂鬱症的治療
艾迪蕾莎的故事,以及我的許多個案——包括兒童——的故事,都是我刻意在本書中安排一章談「憂鬱」的重要原因。過去三、四年間,我接觸過非常多深受憂鬱之苦的個案。身為治療者,我是在專業訓練中才學會認識這種疾病的,而在自己成年之前,我從未真正接觸過它。
我在一九六○至七○年代,於坦尚尼亞的一座村莊長大。那時,我並不知道「憂鬱」這個詞。在我的查加族(Chagga)母語裡,並沒有這個字。即便是在史瓦希里語(Swahili language)中——那是坦尚尼亞的國語,也是整個東非多個國家通行的語言——「憂鬱」也不是日常詞彙的一部分。直到一九九○年代初期,我到了美國與巴西之後,才對憂鬱有了更多認識。如今我注意到,每一年憂鬱的案例都在增加,甚至連學校裡的孩子也包括在內。
當我開始在若昂佩索阿邊緣貧民區參與社區心理衛生計畫時,我發現其中一些女性正受憂鬱症所苦。然而,她們多半無法清楚說出自己到底怎麼了。於是,我們發展出婦女支持團體,把她們聚在一起,為她們創造一個能夠分享痛苦故事、也能聽見他人類似經驗的空間。這的確帶來了一些舒緩與安慰,但仍不足以提供完整而深層的療癒。直到後來,我接觸到身體經驗療法與家族系統排列治療,才真正發現,這兩種方法如何幫助我們更深入地進入憂鬱的根源。最終,我們有能力為她們提供深刻且長效的療癒,並在這些婦女的整體身心健康上提供協助。
憂鬱是一種情緒障礙,會使人長期感到悲傷,並對外在世界失去興趣。憂鬱同時也會影響一個人的感受、思考與行為方式,並可能引發各種情緒性與身體性(physical)的問題。許多來找我的個案,都是由朋友、親人,有時甚至是他們自己的治療師、心理師或醫師轉介而來。以下是許多個案曾向我描述、或我在他們行為中觀察到的一些常見症狀:
●長期處於壓力、容易流淚、內在空洞,或感到無望。
●經常暴怒、易怒,或稍有小事便感到挫折。
●對大部分或所有日常活動失去興趣與樂趣,例如性、嗜好或運動。
●睡眠失調,包括失眠或睡得過多。
●疲憊、缺乏能量,以至於連小事都需要額外用力。
●食慾改變——有些人食慾下降並體重減輕,但也有些人對食物渴求增加並伴隨體重上升。
●焦慮、躁動不安,或坐立難安。
●思考、說話或身體動作變得遲緩。
●感到自己沒有價值或充滿罪惡感,反覆停留在過去的失敗中,或把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怪到自己身上。
●難以思考、專注、做決定,或記住事情。
●有些個案會反覆出現死亡念頭、自殺意念,甚至曾有自殺企圖。
●無法解釋的身體問題,例如背痛、頭痛、全身痠痛,以及長期缺乏能量。
無論是面對憂鬱症還是其他困境,當我接待需要協助的案主時,在傾聽他們訴說痛苦與受苦的故事之前,我通常會先進行我們在身體經驗療法中所稱的「穩定化」(stabilization)或「扎根」。在這個歷程中,我協助個案去連結他們的身體感受,並覺察周遭環境;這能給予身體充足的時間進行「自我調節」。當個案能夠做到這點時,他們體內的焦慮便會顯著下降,感到相對放鬆與舒適,進而有能力談論自己的需求。
在此過程中,我在憂鬱症案主身上,經常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許多人極難辨識自己的身體感受,特別是當他們已經在服用醫生開立的處方藥物時。在運用身體經驗(SE)的療癒取向時,引導這類案主去留意自身的體感,往往極具挑戰性。因此,我會運用一些身體動作來協助他們放慢思維歷程,並在案主允許的情況下,給予適當且具支持性的身體觸碰(supportive touch);藉此喚醒其身體覺察,協助案主更深地回到此時此刻的當下。
一旦個案重新找回與身體的連結,他們便會開始產生安全感,啟動「社會參與」,並變得更有好奇心——他們會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與環境中現存的更多元素建立連結。他們也會開始感受到體內長出力量,並浮現身心安頓的舒適感。到了這個階段,我們便可以開始鼓勵他們,在保持身體覺察的狀態下,緩慢地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去談談他們最初是在何時、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罹患憂鬱症的。
我會試著去了解:當時發生了什麼細節、身邊有誰相伴,以及他們當時是如何試圖因應那個處境。當我注意到他們的受苦故事與原生家庭密切相關時,我便會邀請他們進行一場家族排列;同時仍秉持著SE的核心知識——保持身體的臨在,因為「此時此地」正是療癒開始發生之處。
在我與慢性憂鬱症個案工作的過程中,我所觀察到的其他臨床經驗還包括:個案與母親之間有著錯綜複雜的依附關係,或者與父親之間存在著有母親捲入其中的複雜糾葛。此外,我也觀察到部分個案與手足之間存在著困難的關係,而母親往往是該衝突的核心源頭。
通常,當一個個案總覺得母親沒有給予他足夠的愛時,背後的系統原因可能是:在該個案出生之前或之後,母親曾有過未能足月順產的流產經歷。在這樣的情況下,個案會觀察到母親總是浸淫在持續的哀傷中,目光始終向下凝視著那個未能來到世上的夭折靈魂。因此,這類案主會在潛意識中,試圖朝著「死亡的相同方向」望去,期盼能在那個方向,重新尋得母親那份充滿愛的注視。
我在臨床上常聽到的另一種劇本是:在個案的感知中,母親似乎更偏愛其他手足,而非前來求助的自己。另一些個案則可能與母親之間存在著早期的依附障礙,因而轉去過度依附父親,並在生命中將母親排除在外。還有一些案主可能與父親存有衝突,並將責任歸咎於母親。這類憂鬱症案主的心智往往會卡在對父親的憤怒中;有時,他們內心也會充斥著內疚與羞恥感。由於系統性的原因,這種與父親的特殊糾結的關係,反而剝奪了他們與母親重新建立連結的能力。(可參見第六章〈性創傷之療癒〉中瑪莉亞·杜·索科羅[Maria do Socorro]的故事。)
最後,還有另一類憂鬱是遺傳性的。這可以被理解為一種跨世代創傷,它會一代一代地重複,直到年輕世代透過家族排列的覺察,打破這個循環。為了進一步支持我與個案工作的親身經驗,伯特.海寧格曾在2009年九月於巴西巴西利亞的一場會議中說:
在憂鬱中,幾乎總是存在這樣的情況:由於某些原因,你沒有把父母親其中的一位、或兩位都當作父母來接納。這會使你變得空洞,也使你沒有能量去過自己的生命。家族排列能對此帶來洞見,也能成為一個療癒的過程。
他接著解釋說:
也可能你的憂鬱並不屬於你自己,而是你在替某位家族成員承擔某些東西,例如兄弟姊妹、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叔伯或姑姨。排列可以幫助你看清這一點,並讓你把那份負擔留在它原本該屬於的地方。
齊格.塔克與賽森出版社(Zeig, Tucker, & Theisen)的網站(2020年十二月五日)也提到,從家族系統排列的觀點來看,憂鬱是如何被理解的:
傳統心理學多半集中在探索一個人童年時期的內在衝突,而海寧格的工作則是檢視一個人家族中的悲劇。海寧格觀察到,諸如父母、手足或子女過早離世、被遺棄、犯罪或自殺等創傷事件,都可能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影響之後的世代。家族成員與過去未解的痛苦糾纏在一起,於是經常延續焦慮、憂鬱、憤怒、罪惡感、恐懼、慢性疾病,以及處在不圓滿的關係模式。這是一個常見的主題:憂傷的母親,憂傷的女兒……酗酒的父親,酗酒的兒子……父母之間的關係困難,被孩子們映照出來。
生命能量如何在身體中顯現?
從科學角度來看,關於這個問題有許多討論。不過,在這裡,我想把它說得簡單一些。我想從家族系統排列治療的角度來接近這個問題。當我回頭看那些憂鬱的症狀時,我注意到一個共通點:缺乏能量,以及想死的念頭。這些都顯示出,一個人的生命歷程正處於某種受威脅的狀態之中。帶著家族排列的理解,我開始反思「母親」——那位生命的給予者。
有一次,我在網路上搜尋「母親」這個字,搜尋結果出現的是:「生命的給予者」與「生命的源頭」。就在那一刻,我更清楚地明白:當一位個案帶著對母親的抱怨,或與母親之間缺乏健康連結的故事前來時,由於母親正是生命的源頭,因此第一步便是重新與這個源頭連結——也就是與母親重新連結。唯有如此,生命能量與愛才能再次自由流動,而療癒也才能開始。
人們是如何與「生命的源頭」——親生母親斷聯的?
大約三年前,我有幸親眼見證了一場分娩的歷程。當助產士將剛出生的寶寶接引到世上的那一刻,她隨即將嬰兒輕輕放置在母親的下腹部。那畫面令人讚嘆不已:在極短的時間內,寶寶便本能地蠕動著身子,一邊扭動肌肉、一邊朝著母親的乳房爬行而去。一爬到母親的胸口,寶寶便開始有力地吮吸乳汁,同時發出細微而美妙的呢喃聲,彷彿在為自己重新尋得這份滋養而感到無比的感激與幸福。
嬰兒在出生之後,自己朝向母親尋找營養與連結,這是所有哺乳類動物的一種自然歷程,也是一種顯示母嬰之間健康而安全連結的指標。然而,有時這個歷程會因各種原因而中斷。
在母親分娩時,可能會發生許多突如其來的創傷性事件,進而導致母嬰之間面臨驟然、持久且痛苦的肉體分離。舉例來說,若母親此時面臨生命危險,醫護人員不得不將母親緊急送入加護病房,而新生兒則必須交由他人暫時照料。
此外,也有一些早產兒需要被放進保溫箱中,以進行後續發育。即便在當代醫學中,母親已被允許前往探視保溫箱中的寶寶,但這份短暫的接觸,對於維繫一份賦予生命力的依附關係而言,依然微不足道。還有一種我在治療中經常遇見的情況,是嬰兒在出生後不久便被出養。
另外,也有許多其他情況,表面上甚至不一定會被視為創傷;然而,對那些全然仰賴生身母親才能生存的幼小嬰兒而言,這些事件最終卻可能成為創傷。例如,有些單親母親必須工作養家,或因各種原因必須外出,而因此不得不把嬰兒留給他人照顧。另一個例子是,母親仍在求學,需要把大部分時間投注於學業。還有一些母親本身正處於某種精神或心理障礙之苦,影響她們的情緒,使她們無法與嬰兒維持穩定、持續且健康的連結。最後,還有一種情況是,母親正經歷離婚風暴。當上述種種中斷,發生在三歲以下幼兒身上時,這個孩子日後更有可能發展出一種「被中斷的連結動作」(interrupted movement)的成人行為模式。這種依附移動的中斷(interrupted movement of attachment),會使個體的神經系統失去組織性,並在日後影響其情緒、心理、身體與靈性層面的發展。
在我的臨床工作中,那些在成年期表現出這種「被中斷的連結動作」症狀的人,通常在人際關係上都很困難。這意味著,他們往往無法維持健康的友誼、親密關係,以及/或職場中的功能性關係(functional relationships)。他們常常抱怨自己很孤單,覺得沒有人愛自己。此外,我也注意到,他們大多難以達成自己的目標。他們經常很快地開始一段關係,或展開一個計畫,但做到一半就停下來。整體來說,他們對自己開始的事,很難維持持續性。
這種行為,源自嬰兒時期在朝向母親移動時所經歷的創傷性中斷。這類個案在面對任何一段關係或一個計畫時,往往都會像是在靠近自己的生身母親。一旦無意識記憶喚起那段「中斷的連結動作」——也就是那個創傷時刻——他們便會停住,甚至退開,就像過去曾發生過的那樣。身體承載著創傷經驗,但皮質腦卻無法理解,自己究竟為什麼會這樣,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大多數來找我的個案都會告訴我,當他們想靠近自己的生身母親時,有些人感到深深的悲傷,有些人感到憤怒與怨懟;有些人在試圖朝母親靠近時會感到害怕,也有些人會感到罪惡與羞愧。很多人說,他們常常納悶,自己為什麼會有這些情緒,卻始終找不到明確的原因。
依照我對創傷能量的理解,當那段「中斷的連結動作」發生時,嬰兒的身體至少花了三個小時在尋找母親——那位維持生命、提供滋養,以及帶來連結與安全感的源頭。嬰兒透過自己的感官去搜尋母親:嗅聞、觸摸、品嚐、聆聽。這樣的搜尋過程,會使整個身體被全面激發,以至於身體變得緊張、僵硬,最終坍縮進入一種「凍結狀態」。即使母親之後真的回來了,這個小嬰兒的身體也可能已經沒有多餘的能量與信任,去再次建立連結。於是,嬰兒的身體便將這份防衛記憶保存下來,並在成年之後的許多場合中一再重演。
我曾有許多帶著憂鬱來找我的個案,他們常說出這樣的故事:「我媽媽曾經想把我拿掉」;或「我媽媽不喜歡我,因為她更偏愛我弟弟——他是男孩——或者更偏愛比我聰明的姊姊」;又或者「我媽媽是在生我的時候過世的,所以我一直對這件事感到罪惡」;或者「我媽媽是在更年期階段才懷上我的,所以她早已不準備再有孩子了」;又或者「我很同情我父親,因為我母親是一個非常強勢的女人,而我父親很弱」。
這些說法都很常見,也是那些受苦之人用來理解自己、試圖尋找療癒的一種方式。然而,這些往往只是從個案的角度所說出的故事。我總是告訴我的個案:他們的母親、父親與手足,也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不同,卻又與同樣的事件相連。
人如何與滋養生命源頭的母親重新連結?
為個案把那些讓他們長年以受害者自居的生命故事帶入一個全新的視角,能賦予他們新的覺察的契機。伴隨著這份新的覺察,我邀請案主去留意他們的身體感受,能協助他們安住在自己的身體狀態(physiology)之中,進而有助於降低他們的焦慮程度。
我也會邀請他們環顧四周,尋找那些能支持他們照顧自己情緒的資源,好讓他們能夠療癒創傷,而不是停留在對過去發生之事的責怪裡。這些資源,可能是一幅美麗的掛毯、一棵令人印象深刻的大樹,或者一輪金色夕陽的景象。接著,我便引入SFCT,使個案開始對情境中隱而未顯的動力有更多覺察。
從SFCT的觀點來看,當人開始理解自己的身體感受,以及自己內心深處那份情感的厚度時,皮質腦中的思考便會獲得新的意義。此外,透過SFCT,個案能夠看見整個故事更完整的全貌。當他們在身體中真正看見並經驗到這件事時,便能逐漸放下那種總是責怪、總想報復的受害者位置,而走向一個孩子的位置——一個明白自己的生命裡確實有母親、有父親,也知道父母在當時其實已經盡了最大努力的孩子。
帶著這新的覺察,個案通常便能理解:自己感謝曾經領受到的一切;同時,如今也可以盡自己所能,去照顧自己此刻的需要,並對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
最終向憂鬱道別
對我這位治療者而言,以身體經驗療法作為創傷化解與療癒的方法,在幫助人們重新建立與母親之間的連結上,極為有用。透過對身體感受的覺察,那些帶著憂鬱症狀而來的個案,更能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自我調節能力;同時,當他們重新連結那股賦予生命的能量,並感謝已盡己所能讓生命顯現並繼續前行的母親與父親時,療癒便能更深地發生。
在這裡,最重要的是幫助個案,在凝視母親眼睛的同時,停留在自己的身體感受之中,記得那個曾經承載他們、溫暖而柔軟的子宮——在那裡,他們的身體被形成、被塑造,逐漸成為一個人。透過這樣的方式,一種與他人之間健康的連結與關係,才有可能真正建立起來。
在結合使用SE與SFCT的療程中,我鼓勵個案,在凝視母親的眼睛時,同時連結自己的身體感受,回到那份生命與愛的深度之中——那是一種不需要語言、也不需要思想,就已然被給予的深度。當一位個案願意並有能力一邊尊敬母親、一邊從那生命的泉源中飲取滋養時,他的身體便會融化進子宮那豐厚的溫暖之中,也融化進母親雙手的承接裡。在那個地方,既沒有孤單,也沒有對愛的飢渴。
【結語】敬畏之心
當我選擇以全人療癒的方式作為自己的工作方向時,我便開始尋找那些能幫助人們更意識到自身內在狀態,也更意識到自己與整體之間歸屬與連結狀態的療法。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與家庭、社群、社會,以及自然世界彼此相連時,安全感、舒適感與安好感便會隨之而來。
身體經驗療法幫助個體連結自己的神經系統,使人得以透過釋放過度累積的創傷能量,而恢復自我調節;並重新自由地享受活著的喜悅。然而,有些個案仍會一再帶著相同的議題回來,尤其當他們所承受的是跨世代創傷與情緒創傷時——而這些創傷又與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有關;進一步延伸到與伴侶、孩子、社群、社會,以及與自然世界之間的關係。在我尋找更深層療癒的過程中,我發現家族系統排列治療正是與SE完美互補的夥伴,而SE之於SFCT亦然。它們是彼此共生的療癒方法。
例如,在一場SE療程中,當我請個案去想像一個資源時,很多時候,他們會先想到一個支持自己的人;然而之後又會自動回到某位與自己關係困難的家庭成員身上。若我請他們帶入一個安全地方的畫面,他們也許可以短暫做到;但接著又會自動回到自己家的經驗之中——而那個家往往承載著不舒適的記憶。因此,他們也就更難找到一項資源,去重新協商那段創傷情境。
在這樣的情況下,SFCT幫助個案重新連結自己的原生家庭,接納如其所是的現實,釋放創傷能量,最終放下那些在生命中一再重演的過去經驗。當他們展開自己的家族排列之後,往往能開始在與家人的關係中重新感受到「在家」的感覺,也重新發掘出自己成長過程中,曾從家庭領受到的那份無盡支持。此外,在SFCT療程中溫柔地運用SE,也能幫助個案更容易以非宣洩式的方式,釋放各種情緒,進而降低再次受創的風險。
他們也會從家族排列中學到:家庭把他們連向祖先深深的根,而在那裡,有一座永不乾涸的泉源。當人們能不帶評斷地與自己的源頭重新連結時,就像一株植物重新領受到營養、水分與天然肥沃土壤;好讓自己得以持續成長。他們無須做任何事來賺取這座來自源頭的巨大資源寶庫;他們只需要認出它、接納它、尊敬它,並帶著感恩之心,允許自己屬於自己的原生家庭。
帶著這樣的理解,一切便會自由地流向這個家庭中的每一位成員。也就是說,透過SFCT,我們能夠喚出那些深沉而廣大的家庭資源,而這些資源往往被埋藏在過去的創傷事件之中,並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反覆重演。因此,SFCT能夠提煉我們的資源,也能帶我們重新回到那些因創傷事件而中斷、以致失去連結的生命源頭與生命起點。而SE則幫助一個人釋放困在神經系統中的高張能量(high energy)。如此一來,豐盛而自由流動的生命能量便能開始運行,帶來好的感受、安頓感與喜悅感。
這些感受,幫助個案連結到更深的自我,也就是那個原本一直都在的生命源頭;只是當人遭遇創傷事件時,會一度偏離了它。在療癒的過程中,我們移除阻礙,再次碰觸到那份更深的、與生命源頭相連的感受。有些人把這份美妙的連結感稱為神聖臨在(Divine Presence)、上帝、靈(Spirit)、大愛(Deep Love)、耶穌、佛性(Buddha State),或用不同語言中的其他名稱來稱呼它。
我們每個人都會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去命名這份深層的、身體性的安頓經驗(deep bodily experience of well-being)。很多人在療程結束後都會問我,這是不是一種靈性的療癒。而我的回答總是:「是的!」透過身體經驗療法與家族系統排列治療所進行的創傷療癒,會在最深的意義上喚醒靈性——因為它使我們重新連回自己、他人、自然世界,以及靈性的世界。
敬畏之心
我們所處的宇宙,充滿了豐盛與可供使用的療癒能量,而這些能量隨時都準備好被運用,造福萬有(for the benefit of all)。今天,已有許多個人、團體與組織運用這份美妙的宇宙能量(universal energy)進行療癒,同時也為萬有創造和諧。這類工作,常被稱為「另類療癒」(alternative healing)、「全人療癒」(holistic healing)、「補充療癒」(complementary healing),或「新時代療癒法」(New Age methodologies for healing)。依我自己的經驗,不論採用的是哪一種方法,深層療癒通常都來自一個全人的過程。
在過去十八年間,我持續使用各種全人療癒的方法,不僅轉化了我自己的生命,也轉化了那些來到愛芙雅女性全人療癒中心尋求療癒與安頓的許多人。透過許多人的生命,我們一起見證了全人療癒在學習與轉化歷程中所展現的力量。
我有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個案與學生,從各個層面上尋找屬於自己的療癒。他們對我工作的回饋,讓我相信:當我們與那些正在尋找療癒的人一起工作時,我們的臨在,本身便能守護出一個讓療癒發生的空間(hold a space for healing)。為了這一切,我懷著謙卑與極深的敬意,再次回頭望向我的祖先,對你們說一聲謝謝——謝謝你們是你們自己,也謝謝你們給我的一切。
我在宇宙中的臨在,確實承載著某種療癒的潛能;這並不是因為「我是誰」,而是因為——我們是一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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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789863575184
- 分級
- 普通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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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頁數
- 256
- 商品規格
- 25開15*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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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地
- 台灣
- 適讀年齡
- 全齡適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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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音
- 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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