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有生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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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旺格努伊河的毛利人說：「我就是河，河就是我。」泰雅語的 qutux llyung，指的是「共享一條河流的人」。
河流連結祖先、族群與土地。在許多文化中，土地利用、社會規範與信仰，都與河流密不可分。遠在人類為河流命名以前，河水早已在大地流淌。
河流的生命，也延伸至洄游的魚群、岸邊的樹根、停棲的候鳥，以及我們的身體。然而，當河道成為地圖上的線、水成為可以分配的資源，我們也逐漸習慣站在河流之外，決定河水的用途、去向與命運。
公司擁有法人權利，為什麼維繫無數生命的河流卻沒有？羅伯特．麥克法倫從這個矛盾出發，追問河流有沒有生命，也追問河流活著代表什麼，死去又意味著什麼。為此，他踏上三趟旅程：夜宿厄瓜多的雲霧森林，沿雪松河走向源頭，看河水與樹木、真菌、雲霧交織，維繫森林的呼吸。這是「河流之生」。他造訪印度清奈，踏入遭污水與垃圾侵占的河道，看見城市如何將河流推向死亡，也看見人們如何在污染與破壞之中，努力讓生命重返。這是「河流之死」。他深入加拿大，在急流與峽谷之間，在翻覆與失控的邊緣，親身承受河水的力量，感受一條河難以馴服的生命力。這是「河流的自由」。
麥克法倫稱河流為這本書的「共同作者」。沿河而行，水勢改變他的速度，也改變句子的呼吸。車窗外，樹林、河流與水壩接連掠過；進入急流，聲響、動作與心聲交織成另一道暗湧；回到泉邊，水流像另一隻手，與伸進水中的手掌交握。隨著章節推移，讀者也逐漸感到，他正被周遭的生命觀看、碰觸與改變。有些思想必須走到水邊才會浮現，有些關係則必須親自感受才能書寫。
當河流遭到截斷、掩埋與出售，作者與河流的這份親近，也將他帶向法律、權力與公共行動，使這本書成為他至今最個人也最具政治性的作品。書中的河流連著他與家人相處的時光、與朋友共同涉過的險境，也連著他對死亡、對骨灰終將歸於何處的想像。
河水穿越大地，織起文化，也流入我們體內，將我們與真菌、森林及其他生命相連。承認河流的自然權，就是承認河流本身有生命，也才是在真正承認包括人類在內的地球生命。這不再只是少數人的理想呼籲。在世界的某些角落，這個觀念正被寫入法律、化為判決、帶來改變。
在台灣這座多山多河之島，從母親河到無名溪流，河水流過我們的童年與生活，也將流進我們的未來。當我們願意聽見河流的聲音，承認河流的需要，也代表我們願意編寫與河流共同生活的未來。
河流連結祖先、族群與土地。在許多文化中，土地利用、社會規範與信仰，都與河流密不可分。遠在人類為河流命名以前，河水早已在大地流淌。
河流的生命，也延伸至洄游的魚群、岸邊的樹根、停棲的候鳥，以及我們的身體。然而，當河道成為地圖上的線、水成為可以分配的資源，我們也逐漸習慣站在河流之外，決定河水的用途、去向與命運。
公司擁有法人權利，為什麼維繫無數生命的河流卻沒有？羅伯特．麥克法倫從這個矛盾出發，追問河流有沒有生命，也追問河流活著代表什麼，死去又意味著什麼。為此，他踏上三趟旅程：夜宿厄瓜多的雲霧森林，沿雪松河走向源頭，看河水與樹木、真菌、雲霧交織，維繫森林的呼吸。這是「河流之生」。他造訪印度清奈，踏入遭污水與垃圾侵占的河道，看見城市如何將河流推向死亡，也看見人們如何在污染與破壞之中，努力讓生命重返。這是「河流之死」。他深入加拿大，在急流與峽谷之間，在翻覆與失控的邊緣，親身承受河水的力量，感受一條河難以馴服的生命力。這是「河流的自由」。
麥克法倫稱河流為這本書的「共同作者」。沿河而行，水勢改變他的速度，也改變句子的呼吸。車窗外，樹林、河流與水壩接連掠過；進入急流，聲響、動作與心聲交織成另一道暗湧；回到泉邊，水流像另一隻手，與伸進水中的手掌交握。隨著章節推移，讀者也逐漸感到，他正被周遭的生命觀看、碰觸與改變。有些思想必須走到水邊才會浮現，有些關係則必須親自感受才能書寫。
當河流遭到截斷、掩埋與出售，作者與河流的這份親近，也將他帶向法律、權力與公共行動，使這本書成為他至今最個人也最具政治性的作品。書中的河流連著他與家人相處的時光、與朋友共同涉過的險境，也連著他對死亡、對骨灰終將歸於何處的想像。
河水穿越大地，織起文化，也流入我們體內，將我們與真菌、森林及其他生命相連。承認河流的自然權，就是承認河流本身有生命，也才是在真正承認包括人類在內的地球生命。這不再只是少數人的理想呼籲。在世界的某些角落，這個觀念正被寫入法律、化為判決、帶來改變。
在台灣這座多山多河之島，從母親河到無名溪流，河水流過我們的童年與生活，也將流進我們的未來。當我們願意聽見河流的聲音，承認河流的需要，也代表我們願意編寫與河流共同生活的未來。
名人推薦
「既是一本環境之書，也是一本冒險旅行之書。」──班夫山地書籍競賽評審大衛．尚布爾
目錄
目錄
序曲：泉水地
導論：Anima
第一部： 雪松河（厄瓜多）
泉水地（冬天）
第二部：鬼、怪獸和天使（印度）
泉水地（春天）
第三部：有生命的河（尼塔西南╱加拿大）
尾聲：泉水地（秋天）
詞彙表
尾註
參考書目及相關資源
致謝與餘波
序曲：泉水地
導論：Anima
第一部： 雪松河（厄瓜多）
泉水地（冬天）
第二部：鬼、怪獸和天使（印度）
泉水地（春天）
第三部：有生命的河（尼塔西南╱加拿大）
尾聲：泉水地（秋天）
詞彙表
尾註
參考書目及相關資源
致謝與餘波
序／導讀
從河而來的團絡：《河流有生命嗎？》序（節錄）
龔卓軍
菌絲體與團絡
書裡最讓我難忘的一幕，發生在雪松森林的夜裡。真菌學家朱利安娜要大家關掉頭燈，於是樹幹、樹樁與落枝全都亮起黃銀色的冷光──那是菌絲體在朽木中綿延數英里所發出的生物光，彷彿有一條發光的河流經其中。她在這片森林發現的新種「銀河鵝膏菌」，所屬的古老類群可能是最早與植物結成菌根共生的物種之一，也就是今日所稱「木聯網」的起點。在書中，河不只有一種態型：頭頂上有飛行的天河，腳邊有雪松河，地底下還有菌絲之河與地下水。麥克法倫因此承認自己過去的錯誤，竟將生命誤解為封閉在皮膚內的單獨存在。在森林與河流之中，生命是一種過程，而不是能被擁有的事物，更不是被錯視為人類財產的「資源」。
這正是英國人類學家提姆‧英格德所說的「團絡」。英格德以雨後石板上蛞蝓留下的黏液細紋為例，指出世界不是由點與點連結而成的「網絡」，而是由在時間中不斷運動、彼此纏捲的生命之線所構成：網絡是純粹的空間建構，團絡則具有時間的綿延。更重要的是，團絡以「揪團」、「結團」（knot）而非「節點」（node）相繫，每一條線都超出它被綁縛的結團，團絡的末端總是鬆開的、多向歧出的，而生命的延續，恰恰仰賴於萬物彼此之間的不完全相合。謝德瑞克在《真菌微宇宙》中也說，從網絡的角度看，菌絲體是相互連結的單一個體，但從菌絲尖的角度看，菌絲體其實是複數的存在。一條河流何嘗不是如此？源頭、瀑布、支流、河瀨、河口、魚群、溪石、獵人與祖靈，既是「無法分割的整體」，又是無數流動的線。《河流之魂法》把河定義為「從山到海」的一切，涵蓋其中所有物理性與形上的元素，其實就是在法律中寫下了一種團絡的存有學。
結語：尋回自己生命的流域
這本書並不是教人如何立法的法學專著，也不只是旅行文學。《河流有生命嗎？》本身就是一個結團，把史東的法學、毛利人的祖靈、厄瓜多的菌絲、清奈的傷痕之河與因努人的鵲河綁在一起，同時讓每條線的末端保持鬆開，延伸到讀者自己的流域。對臺灣讀者而言，這些線很容易接上我們熟悉的溪流：曾文溪、濁水溪、淡水河，以及那些被截彎取直、加蓋、越域引水的無名溝圳。法律何時能承認一條臺灣河流的人格，或許還需要很長的時間；但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先學會與河交陪，聆聽河在說什麼。
書的尾聲，麥克法倫想像自己死後，三個孩子回到家鄉的泉水源頭，把他的骨灰撒進水池，「死亡、愛與生命就這樣一起揉合在水流中」。讀到這裡，我又想起法卡帕帕河冰冷的水，以及上岸後那一陣說不出的顫抖。河流有生命嗎？讀完這本書，你或許不會得到一個簡單的答案，但你會想站起來，走到離家最近的一條河邊，脫下鞋子，把腳伸進水裡，尋回自己生命獨有的那片流域。
龔卓軍
菌絲體與團絡
書裡最讓我難忘的一幕，發生在雪松森林的夜裡。真菌學家朱利安娜要大家關掉頭燈，於是樹幹、樹樁與落枝全都亮起黃銀色的冷光──那是菌絲體在朽木中綿延數英里所發出的生物光，彷彿有一條發光的河流經其中。她在這片森林發現的新種「銀河鵝膏菌」，所屬的古老類群可能是最早與植物結成菌根共生的物種之一，也就是今日所稱「木聯網」的起點。在書中，河不只有一種態型：頭頂上有飛行的天河，腳邊有雪松河，地底下還有菌絲之河與地下水。麥克法倫因此承認自己過去的錯誤，竟將生命誤解為封閉在皮膚內的單獨存在。在森林與河流之中，生命是一種過程，而不是能被擁有的事物，更不是被錯視為人類財產的「資源」。
這正是英國人類學家提姆‧英格德所說的「團絡」。英格德以雨後石板上蛞蝓留下的黏液細紋為例，指出世界不是由點與點連結而成的「網絡」，而是由在時間中不斷運動、彼此纏捲的生命之線所構成：網絡是純粹的空間建構，團絡則具有時間的綿延。更重要的是，團絡以「揪團」、「結團」（knot）而非「節點」（node）相繫，每一條線都超出它被綁縛的結團，團絡的末端總是鬆開的、多向歧出的，而生命的延續，恰恰仰賴於萬物彼此之間的不完全相合。謝德瑞克在《真菌微宇宙》中也說，從網絡的角度看，菌絲體是相互連結的單一個體，但從菌絲尖的角度看，菌絲體其實是複數的存在。一條河流何嘗不是如此？源頭、瀑布、支流、河瀨、河口、魚群、溪石、獵人與祖靈，既是「無法分割的整體」，又是無數流動的線。《河流之魂法》把河定義為「從山到海」的一切，涵蓋其中所有物理性與形上的元素，其實就是在法律中寫下了一種團絡的存有學。
結語：尋回自己生命的流域
這本書並不是教人如何立法的法學專著，也不只是旅行文學。《河流有生命嗎？》本身就是一個結團，把史東的法學、毛利人的祖靈、厄瓜多的菌絲、清奈的傷痕之河與因努人的鵲河綁在一起，同時讓每條線的末端保持鬆開，延伸到讀者自己的流域。對臺灣讀者而言，這些線很容易接上我們熟悉的溪流：曾文溪、濁水溪、淡水河，以及那些被截彎取直、加蓋、越域引水的無名溝圳。法律何時能承認一條臺灣河流的人格，或許還需要很長的時間；但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先學會與河交陪，聆聽河在說什麼。
書的尾聲，麥克法倫想像自己死後，三個孩子回到家鄉的泉水源頭，把他的骨灰撒進水池，「死亡、愛與生命就這樣一起揉合在水流中」。讀到這裡，我又想起法卡帕帕河冰冷的水，以及上岸後那一陣說不出的顫抖。河流有生命嗎？讀完這本書，你或許不會得到一個簡單的答案，但你會想站起來，走到離家最近的一條河邊，脫下鞋子，把腳伸進水裡，尋回自己生命獨有的那片流域。
試閱
導論（節錄）
本書是一趟旅程，深入一個足以改變世界的觀念：河流有生命。
書中探索了與此觀念相關的歷史、人物、地方、未來，以及相類的觀念，例如森林可能會思考，或山也許有記憶。本書想問的是，如果我們認真看待河流有生命這個觀念，會發生什麼事？這樣的肯認，在感知、法律與政治上意味著什麼？這是一次試圖以另一種方式想像水的嘗試。
《河流有生命嗎？》在三處主要地景展開。第一處，是位於厄瓜多一座名為「Los Cedros」的雲霧森林，也就是「雪松森林」，這裡是Río Los Cedros「雪松河」的發源地。第二處，是印度東南部水城清奈中傷痕累累的溪流、潟湖和河口。第三處是尼塔西南的荒野內陸，因努人的家鄉，而Mutehekau Shipu，也就是「鵲河」，就流過這片土地，最後在蒙特婁東北方六百英里外的聖羅倫斯灣入海。
這三個地方都已成為哲學家米榭．塞荷（Michel Serres）所謂「自然契約」這個革命性思考的焦點。在這三個地方，河流都在某種根本層面上被理解為活的。在這三個地方，河流的存續也都受到嚴重威脅：厄瓜多的威脅來自採礦，印度來自污染，尼塔西南則來自水壩。
「水在說話。」蘇格蘭作家娜恩．雪柏德（Nan Shepherd）如此表示。但說的是什麼？我每到一處，都問人們同一個問題：河在說什麼？這是個古老如老齡林的問題，由來已久。我得到的答案，美麗、隱晦、令人不安，也發人深思。這些答案共同承認一件事：我們生活在一個複調世界，但在這個世界，地球大多數居民，無論人類或非人類，都被剝奪了聲音。被噤聲，不等於沉默；不被聽見，不等於沒有話語。沒有任何地景只以單一語言說話。
我希望一開始就清楚說明，本書是與流過書頁的河流一同寫成。這些河包括雪松河、阿迪亞爾河（Adyar）、庫姆河（Cooum River）與‧科薩斯塔萊亞爾河（Kosasthalaiyar River）、鵲河、浩蕩的聖羅倫斯河，還有一條清澈溪流。那溪流沒有名字，從離我家一英里的九泉林湧泉中流出，並在接下來的書頁中為時間打拍。這些河流都是我的共同作者。
某天早晨，我陪同兒子威爾走路上學，他問我正在寫的書叫什麼名字。「《河流有生命嗎？》」我告訴他。「呃，那這本書應該會很短吧，爸爸。」他回答：「因為答案就是有啊！」
我想，我們大多數人都曾感到河流是有生命的。幼兒天生就在探索「vivid」這個詞彙的古老字義。這個字源自拉丁文vividus，意思是「有靈、有生氣、充滿生命」。兒童本能地活在充滿生機的世界，也回應這樣的世界。這個世界中，樹木會說話，河流會歌唱，山會思考。這也是為什麼那麼多兒童文學，從童話到民間故事，跨越數百年與多種語言，都把能說話、會聆聽、友好的地景視為理所當然。
水文治理的語言，將河、溪和湖稱為「水體」。在英格蘭、威爾斯和蘇格蘭，除了被認可的四萬個水體，還應加上大約六千五百萬個水體，因為每個人當然都是水體。水流入我們，也流經我們。奔跑時，我們是河流。坐下時，是水池。我們的大腦與心臟有四分之三是水，皮膚有三分之二是水。甚至骨頭也含水。我們先是會游泳，才會行走。在子宮那只黑暗漂浮槽中，我們像屏息潛水者一樣緩慢轉動。
都市規畫者談到要讓溪水及河流「重見天日」，因為許多城市就是建立在水道上，那些水道被困在排水溝與隧道，在黑暗中悄悄流動。讓河流重見天日，就是重新挖出這些水道。這些被囚禁的水道，有時被稱為「幽靈河流」：即使在街上能聽見，也只是從人孔蓋或排水格柵飄出的低語。
倫敦有二十多條這樣的幽靈。你可以在倫敦街頭走上多年，卻不知道自己每天除了泰晤士河之外，還跨過許多埋在柏油下的河流：弗利特河、莫塞爾河（Moselle）、沃爾布魯克河（Walbrook）、泰伯恩河（Tyburn），以及在泰晤士河北方的威斯特伯恩河（Westbourne），另外在泰晤士河南邊有奎吉河（Quaggy）、佩克河（Peck）、內金格河（Neckinger）、埃夫拉河（Effra）、福爾肯溪（Falconbrook）等，那些名字如今大多已湮沒於混凝土與涵洞之中。紐約著名的一八六五年「維爾地圖」（Viele Map）記錄了曼哈頓島上的天然湧泉、溪流和沼澤的位置和路線。地圖顯示，紐約曾是水城。西百老匯曾是濕地。在麥迪遜廣場花園，三條溪流如三叉戟的齒尖般匯合成水流，蜿蜒而去。米內塔溪（The Minetta Stream）從第五大道與二十街流出，穿過華盛頓廣場，最後抵達如今格林威治村一帶的沼澤河口。
「重見天日」，讓埋沒的溪流再次見到陽光。這是在城鎮與城市中讓幽靈河流重新活起來的方法，也是重新把河流視為朋友與同胞公民的方法。在已實施重見天日的城市，結果往往能轉化社會。在首爾，清溪川從上方覆蓋的高速道路下解放出來，如今沿岸公共公園平均每天吸引九萬名行人。夏季水邊溫度可比周邊地區低五度，溪流廊道沿線的空氣污染也下降三分之一。在西雅圖、揚克斯、新加坡、聖安東尼奧和全世界許多城市，重見天日計畫幫助河流復甦，也讓街區重新活化。慕尼黑曾以一項富有遠見的都市再設計行動，讓清藍的伊薩爾河（River Isar）脫離渠化防洪水道的禁錮，容許河水在更寬大的河床漫流，城市也因此改變。如今，茴魚在柳樹蔭下的淺水中擺鰭。草坡緩緩朝伊薩爾河不停變動的卵石河岸邊緣傾斜。人們來此坐下、聊天、散步、做日光浴、睡覺、游泳、作夢。不是城市把生命賜給了河流，更適切地說，是河流讓城市有了生氣。
在接下來的篇章，我想讓一些感受水的方式重見天日——這些長久以來都深埋在我們心底，或深埋在我們的歷史。我也想探問，當一條河被承認是有生命的，因而也是可以殺害的，會有哪些轉變隨之發生。
如果你覺得，很難將河流想成具有生命，請試著想像一條垂死的河，或一條死去的河。
～
第二部：鬼、怪獸和天使（印度）（節錄）
暮色在海岸迅速降臨。夜風漸起。清奈在我們身後閃爍明滅。
巨浪碎開、退去，碎開、退去，怒吼充滿空氣。不知何處，一群狗發出嚎叫。
墨黑的海中，夜行者正向岸邊靠近。演化之針深深刻進腦中的本能，吸引、指引著牠們。
海霧在弧光燈下顯出顆粒。鼻腔裡是鹽，嘴唇刺痛。一隻倉鴞蜷踞在廢棄建築的骨架上，羽毛泛著微弱的白光——鋼梁間的一抹幽靈。
尤文和我沿著清奈的河流緩緩而下，終於抵達海邊。我們來到阿迪亞爾河、庫姆河與科薩斯塔萊亞爾河匯入印度洋的漫長海岸。那是清奈著名的海灘，一片廣大的潮間帶，眾多世界在此相遇，沿海延伸數英里。
今晚，我們不睡。今晚，我們走上海灘，觀察、等待母欖蠵龜這些夜行者拖著身體上岸，挖穴，產卵。
化石紀錄顯示，海龜在地球海洋中航行，已有至少一億兩千萬年。也就是說，早在印度板塊撞上歐亞板塊、隆起喜馬拉雅山，將今日的印度與亞洲接合之前約七千萬年，海龜就已存在。
漫長歲月中，海龜熬過了許多浩劫，卻可能熬不過我們這一劫。人類的捕殺、剝削與棲地破壞，正使這些溫和的深海航行者面臨嚴峻挑戰。數百年來，人們為了肉、蛋、魚餌、皮革與油脂，捕捉、殺害海龜。龜肉曾是推動殖民主義引擎的燃料，英國人會在船隻的儲藏甲板上堆滿活海龜，確保漫長航程中始終有新鮮肉食。如今，很少有海龜是因肉而遭殺害，卻有更多死於船體或螺旋槳的撞擊、拖網纜繩的鉤纏，或被世界海洋裡幽魂般徘徊的數千張廢棄「鬼網」纏住，終至死亡。
每年一月至四月，數百隻母欖蠵龜趁著夜色來到清奈海岸挖穴。三十年來，每逢產卵季，一群志工夜夜走上海灘，保護母龜與龜蛋。他們自稱「海龜巡邏隊」。
尤文曾與他們同行多次。領隊叫阿倫．文卡卓曼（Arun Venkatraman）。在印度南部，很少有人比他更了解海龜的生死。阿倫五十歲上下，個子高，面容疲憊，說話清晰流暢。
「對海龜來說，今年看來是糟糕的一年。」他告訴我。「我們發現了一百個左右的龜穴，也發現了一百隻死海龜。每天晚上，我們聞著腐肉味走過海灘。那些海龜死在近海，再被沖上岸。讓海龜自行挖穴產卵的美好夢想，全都化為泡影。海灘已經很不安全，曳引機會壓塌卵穴，野狗會挖出龜蛋。」
幼龜破殼後，從沙裡挖出一條路來，演化賦予的本能會引領牠們爬向海面上月光鋪成的明亮路徑，或碎浪裡的生物發光。然而，如今清奈明亮的燈光擾亂了牠們。路燈與建築的光，誘使許多幼龜爬向內陸，死在乾燥的陸地上，被狗吃掉，或被車輪輾碎。
因此，海龜巡邏隊總提著柔軟的布袋巡灘。發現新龜穴，就徒手挖開，小心取出龜蛋，逐顆清點、裝袋，再帶到孵化場——海灘上一片安全、圍起柵欄的地方。在那裡，他們徒手挖出與原龜穴深度、大小相同的新卵穴，將龜蛋重新埋下。每個龜穴都有紀錄，包括發現與重新埋藏的時間、位置、日期，龜穴大小，以及龜蛋數量。
大約四十天後，新龜穴上方的沙開始顫動，數十隻幼龜奮力鑽出。巡邏隊守著牠們爬向海洋，將爬向內陸的幼龜轉回正確方向。
阿倫估計，在順利的一年，巡邏隊能讓兩萬隻幼龜入海。但還有更多龜穴與龜蛋被狗毀掉，即使在巡邏隊照護下從孵化場出世，幼龜的折損率依然極高。每一千隻，大約只有一隻能活到性成熟。
海龜面對的威脅之中，最大的或許是氣候變遷。奇妙的是，幼龜的性別由龜蛋孵育時的溫度決定。在印度，性別比例的轉折溫度是攝氏三十一．五度，低於這個溫度，孵出的大多是雄龜；高於這個溫度，大多是雌龜。如今，即使才到二月，全球暖化也使清奈海灘的沙溫穩定在三十多度，導致未來繁殖族群的性別比例嚴重失衡。
入夜的海灘上，尤文、阿倫和我等待與其他巡邏隊員集合。我們吃著撒上鹽與辣椒粉的硬芒果片，嘴唇微微刺麻。有男人獨坐暗處，默默望著海；有情侶牽著手；有穿運動鞋的男孩笑鬧著，和海浪比誰先退縮。尤文和我面向海洋，朗讀過去幾個月共同寫作的海龜讚歌，一首名為〈夜泳者〉的加札爾詩。
夜泳者，你帶來什麼故事、什麼願望、什麼警告？
海龜，你探遊時見過什麼奇景、什麼險境——鯨群、鬼網？
船艏尖銳的木漁船被拖上海灘，一艘艘塗著鮮亮的黃、藍、紅，強力舷外機平放在船尾。這些船是漁民的工作馬，輕快、優雅，設計用來穿越巨浪，在離岸八百公尺內的水域作業，隨湧浪起伏。
遠海已能看見拖網漁船的桅燈，至少七、八艘，約在離岸十公里處捕撈，長網與纜繩垂拖在後。母龜要安全上岸，就得闖過這道險關：船體、螺旋槳，以及鉤纏鰭足的漁網與魚鉤。
其他人陸續從夜色中走來，加入我們。有好奇的清奈居民，也有來自海德拉巴（Hyderabad）和班加羅爾（Bangalore）的訪客。大家都想多認識海龜，這些神祕的海洋生命。
午夜，我們終於出發。阿倫領路，邀我走在前頭。我們一同踩著海沙向北走，大隊人馬留在身後約三十公尺處。阿倫握著手電筒，迅速俐落地以弧形光束掃過前方沙地，像警探勘查犯罪現場。
我以為他在找海龜，其實他在找足跡。
沙灘陡斜地降向碎浪，昏暗中，坡度感覺陡得足以讓人滑落。海浪是好勇鬥狠的巨大生靈，撞上海岸，湧上灘肩，再把抓住的一切拖回深處。這片海令人畏懼。我想，節禮日海嘯來襲時，這裡會是什麼模樣？海洋高高揚起，像一道光滑混凝土築成的弧牆……
一名年輕女子在昏暗中走近，雙手掬著什麼。她攤開手掌，一小點虹彩般的藍光，是古老冰河深處那種明亮的藍，在掌心如精靈般流轉、奔跑。
「手伸出來。」她說。我照做了。她將那一小份光倒進我的掌心。
「夜光藻。」來到身旁的尤文說：「這是一種生物發光現象。這個時節很少見，但季風雨一來，汙水處理廠不堪重負，廢水裡的養分就會餵出更多藻華，夜光也就更亮。到那時候，從岸邊到遠海，整片海洋都可能閃閃發光。要說什麼是衰敗的魔法，就是這個了。」
我把藍光傳下去，用手指輕沾，移進尤文的掌心。他帶著那點光走入幽黑，再交給別人。忽然，我又回到雲霧森林高處的空地，看菌絲在赤道深深的暗處發亮。你可以看見森林所有的血脈亮起，看見一切都彼此相連……
本書是一趟旅程，深入一個足以改變世界的觀念：河流有生命。
書中探索了與此觀念相關的歷史、人物、地方、未來，以及相類的觀念，例如森林可能會思考，或山也許有記憶。本書想問的是，如果我們認真看待河流有生命這個觀念，會發生什麼事？這樣的肯認，在感知、法律與政治上意味著什麼？這是一次試圖以另一種方式想像水的嘗試。
《河流有生命嗎？》在三處主要地景展開。第一處，是位於厄瓜多一座名為「Los Cedros」的雲霧森林，也就是「雪松森林」，這裡是Río Los Cedros「雪松河」的發源地。第二處，是印度東南部水城清奈中傷痕累累的溪流、潟湖和河口。第三處是尼塔西南的荒野內陸，因努人的家鄉，而Mutehekau Shipu，也就是「鵲河」，就流過這片土地，最後在蒙特婁東北方六百英里外的聖羅倫斯灣入海。
這三個地方都已成為哲學家米榭．塞荷（Michel Serres）所謂「自然契約」這個革命性思考的焦點。在這三個地方，河流都在某種根本層面上被理解為活的。在這三個地方，河流的存續也都受到嚴重威脅：厄瓜多的威脅來自採礦，印度來自污染，尼塔西南則來自水壩。
「水在說話。」蘇格蘭作家娜恩．雪柏德（Nan Shepherd）如此表示。但說的是什麼？我每到一處，都問人們同一個問題：河在說什麼？這是個古老如老齡林的問題，由來已久。我得到的答案，美麗、隱晦、令人不安，也發人深思。這些答案共同承認一件事：我們生活在一個複調世界，但在這個世界，地球大多數居民，無論人類或非人類，都被剝奪了聲音。被噤聲，不等於沉默；不被聽見，不等於沒有話語。沒有任何地景只以單一語言說話。
我希望一開始就清楚說明，本書是與流過書頁的河流一同寫成。這些河包括雪松河、阿迪亞爾河（Adyar）、庫姆河（Cooum River）與‧科薩斯塔萊亞爾河（Kosasthalaiyar River）、鵲河、浩蕩的聖羅倫斯河，還有一條清澈溪流。那溪流沒有名字，從離我家一英里的九泉林湧泉中流出，並在接下來的書頁中為時間打拍。這些河流都是我的共同作者。
某天早晨，我陪同兒子威爾走路上學，他問我正在寫的書叫什麼名字。「《河流有生命嗎？》」我告訴他。「呃，那這本書應該會很短吧，爸爸。」他回答：「因為答案就是有啊！」
我想，我們大多數人都曾感到河流是有生命的。幼兒天生就在探索「vivid」這個詞彙的古老字義。這個字源自拉丁文vividus，意思是「有靈、有生氣、充滿生命」。兒童本能地活在充滿生機的世界，也回應這樣的世界。這個世界中，樹木會說話，河流會歌唱，山會思考。這也是為什麼那麼多兒童文學，從童話到民間故事，跨越數百年與多種語言，都把能說話、會聆聽、友好的地景視為理所當然。
水文治理的語言，將河、溪和湖稱為「水體」。在英格蘭、威爾斯和蘇格蘭，除了被認可的四萬個水體，還應加上大約六千五百萬個水體，因為每個人當然都是水體。水流入我們，也流經我們。奔跑時，我們是河流。坐下時，是水池。我們的大腦與心臟有四分之三是水，皮膚有三分之二是水。甚至骨頭也含水。我們先是會游泳，才會行走。在子宮那只黑暗漂浮槽中，我們像屏息潛水者一樣緩慢轉動。
都市規畫者談到要讓溪水及河流「重見天日」，因為許多城市就是建立在水道上，那些水道被困在排水溝與隧道，在黑暗中悄悄流動。讓河流重見天日，就是重新挖出這些水道。這些被囚禁的水道，有時被稱為「幽靈河流」：即使在街上能聽見，也只是從人孔蓋或排水格柵飄出的低語。
倫敦有二十多條這樣的幽靈。你可以在倫敦街頭走上多年，卻不知道自己每天除了泰晤士河之外，還跨過許多埋在柏油下的河流：弗利特河、莫塞爾河（Moselle）、沃爾布魯克河（Walbrook）、泰伯恩河（Tyburn），以及在泰晤士河北方的威斯特伯恩河（Westbourne），另外在泰晤士河南邊有奎吉河（Quaggy）、佩克河（Peck）、內金格河（Neckinger）、埃夫拉河（Effra）、福爾肯溪（Falconbrook）等，那些名字如今大多已湮沒於混凝土與涵洞之中。紐約著名的一八六五年「維爾地圖」（Viele Map）記錄了曼哈頓島上的天然湧泉、溪流和沼澤的位置和路線。地圖顯示，紐約曾是水城。西百老匯曾是濕地。在麥迪遜廣場花園，三條溪流如三叉戟的齒尖般匯合成水流，蜿蜒而去。米內塔溪（The Minetta Stream）從第五大道與二十街流出，穿過華盛頓廣場，最後抵達如今格林威治村一帶的沼澤河口。
「重見天日」，讓埋沒的溪流再次見到陽光。這是在城鎮與城市中讓幽靈河流重新活起來的方法，也是重新把河流視為朋友與同胞公民的方法。在已實施重見天日的城市，結果往往能轉化社會。在首爾，清溪川從上方覆蓋的高速道路下解放出來，如今沿岸公共公園平均每天吸引九萬名行人。夏季水邊溫度可比周邊地區低五度，溪流廊道沿線的空氣污染也下降三分之一。在西雅圖、揚克斯、新加坡、聖安東尼奧和全世界許多城市，重見天日計畫幫助河流復甦，也讓街區重新活化。慕尼黑曾以一項富有遠見的都市再設計行動，讓清藍的伊薩爾河（River Isar）脫離渠化防洪水道的禁錮，容許河水在更寬大的河床漫流，城市也因此改變。如今，茴魚在柳樹蔭下的淺水中擺鰭。草坡緩緩朝伊薩爾河不停變動的卵石河岸邊緣傾斜。人們來此坐下、聊天、散步、做日光浴、睡覺、游泳、作夢。不是城市把生命賜給了河流，更適切地說，是河流讓城市有了生氣。
在接下來的篇章，我想讓一些感受水的方式重見天日——這些長久以來都深埋在我們心底，或深埋在我們的歷史。我也想探問，當一條河被承認是有生命的，因而也是可以殺害的，會有哪些轉變隨之發生。
如果你覺得，很難將河流想成具有生命，請試著想像一條垂死的河，或一條死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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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鬼、怪獸和天使（印度）（節錄）
暮色在海岸迅速降臨。夜風漸起。清奈在我們身後閃爍明滅。
巨浪碎開、退去，碎開、退去，怒吼充滿空氣。不知何處，一群狗發出嚎叫。
墨黑的海中，夜行者正向岸邊靠近。演化之針深深刻進腦中的本能，吸引、指引著牠們。
海霧在弧光燈下顯出顆粒。鼻腔裡是鹽，嘴唇刺痛。一隻倉鴞蜷踞在廢棄建築的骨架上，羽毛泛著微弱的白光——鋼梁間的一抹幽靈。
尤文和我沿著清奈的河流緩緩而下，終於抵達海邊。我們來到阿迪亞爾河、庫姆河與科薩斯塔萊亞爾河匯入印度洋的漫長海岸。那是清奈著名的海灘，一片廣大的潮間帶，眾多世界在此相遇，沿海延伸數英里。
今晚，我們不睡。今晚，我們走上海灘，觀察、等待母欖蠵龜這些夜行者拖著身體上岸，挖穴，產卵。
化石紀錄顯示，海龜在地球海洋中航行，已有至少一億兩千萬年。也就是說，早在印度板塊撞上歐亞板塊、隆起喜馬拉雅山，將今日的印度與亞洲接合之前約七千萬年，海龜就已存在。
漫長歲月中，海龜熬過了許多浩劫，卻可能熬不過我們這一劫。人類的捕殺、剝削與棲地破壞，正使這些溫和的深海航行者面臨嚴峻挑戰。數百年來，人們為了肉、蛋、魚餌、皮革與油脂，捕捉、殺害海龜。龜肉曾是推動殖民主義引擎的燃料，英國人會在船隻的儲藏甲板上堆滿活海龜，確保漫長航程中始終有新鮮肉食。如今，很少有海龜是因肉而遭殺害，卻有更多死於船體或螺旋槳的撞擊、拖網纜繩的鉤纏，或被世界海洋裡幽魂般徘徊的數千張廢棄「鬼網」纏住，終至死亡。
每年一月至四月，數百隻母欖蠵龜趁著夜色來到清奈海岸挖穴。三十年來，每逢產卵季，一群志工夜夜走上海灘，保護母龜與龜蛋。他們自稱「海龜巡邏隊」。
尤文曾與他們同行多次。領隊叫阿倫．文卡卓曼（Arun Venkatraman）。在印度南部，很少有人比他更了解海龜的生死。阿倫五十歲上下，個子高，面容疲憊，說話清晰流暢。
「對海龜來說，今年看來是糟糕的一年。」他告訴我。「我們發現了一百個左右的龜穴，也發現了一百隻死海龜。每天晚上，我們聞著腐肉味走過海灘。那些海龜死在近海，再被沖上岸。讓海龜自行挖穴產卵的美好夢想，全都化為泡影。海灘已經很不安全，曳引機會壓塌卵穴，野狗會挖出龜蛋。」
幼龜破殼後，從沙裡挖出一條路來，演化賦予的本能會引領牠們爬向海面上月光鋪成的明亮路徑，或碎浪裡的生物發光。然而，如今清奈明亮的燈光擾亂了牠們。路燈與建築的光，誘使許多幼龜爬向內陸，死在乾燥的陸地上，被狗吃掉，或被車輪輾碎。
因此，海龜巡邏隊總提著柔軟的布袋巡灘。發現新龜穴，就徒手挖開，小心取出龜蛋，逐顆清點、裝袋，再帶到孵化場——海灘上一片安全、圍起柵欄的地方。在那裡，他們徒手挖出與原龜穴深度、大小相同的新卵穴，將龜蛋重新埋下。每個龜穴都有紀錄，包括發現與重新埋藏的時間、位置、日期，龜穴大小，以及龜蛋數量。
大約四十天後，新龜穴上方的沙開始顫動，數十隻幼龜奮力鑽出。巡邏隊守著牠們爬向海洋，將爬向內陸的幼龜轉回正確方向。
阿倫估計，在順利的一年，巡邏隊能讓兩萬隻幼龜入海。但還有更多龜穴與龜蛋被狗毀掉，即使在巡邏隊照護下從孵化場出世，幼龜的折損率依然極高。每一千隻，大約只有一隻能活到性成熟。
海龜面對的威脅之中，最大的或許是氣候變遷。奇妙的是，幼龜的性別由龜蛋孵育時的溫度決定。在印度，性別比例的轉折溫度是攝氏三十一．五度，低於這個溫度，孵出的大多是雄龜；高於這個溫度，大多是雌龜。如今，即使才到二月，全球暖化也使清奈海灘的沙溫穩定在三十多度，導致未來繁殖族群的性別比例嚴重失衡。
入夜的海灘上，尤文、阿倫和我等待與其他巡邏隊員集合。我們吃著撒上鹽與辣椒粉的硬芒果片，嘴唇微微刺麻。有男人獨坐暗處，默默望著海；有情侶牽著手；有穿運動鞋的男孩笑鬧著，和海浪比誰先退縮。尤文和我面向海洋，朗讀過去幾個月共同寫作的海龜讚歌，一首名為〈夜泳者〉的加札爾詩。
夜泳者，你帶來什麼故事、什麼願望、什麼警告？
海龜，你探遊時見過什麼奇景、什麼險境——鯨群、鬼網？
船艏尖銳的木漁船被拖上海灘，一艘艘塗著鮮亮的黃、藍、紅，強力舷外機平放在船尾。這些船是漁民的工作馬，輕快、優雅，設計用來穿越巨浪，在離岸八百公尺內的水域作業，隨湧浪起伏。
遠海已能看見拖網漁船的桅燈，至少七、八艘，約在離岸十公里處捕撈，長網與纜繩垂拖在後。母龜要安全上岸，就得闖過這道險關：船體、螺旋槳，以及鉤纏鰭足的漁網與魚鉤。
其他人陸續從夜色中走來，加入我們。有好奇的清奈居民，也有來自海德拉巴（Hyderabad）和班加羅爾（Bangalore）的訪客。大家都想多認識海龜，這些神祕的海洋生命。
午夜，我們終於出發。阿倫領路，邀我走在前頭。我們一同踩著海沙向北走，大隊人馬留在身後約三十公尺處。阿倫握著手電筒，迅速俐落地以弧形光束掃過前方沙地，像警探勘查犯罪現場。
我以為他在找海龜，其實他在找足跡。
沙灘陡斜地降向碎浪，昏暗中，坡度感覺陡得足以讓人滑落。海浪是好勇鬥狠的巨大生靈，撞上海岸，湧上灘肩，再把抓住的一切拖回深處。這片海令人畏懼。我想，節禮日海嘯來襲時，這裡會是什麼模樣？海洋高高揚起，像一道光滑混凝土築成的弧牆……
一名年輕女子在昏暗中走近，雙手掬著什麼。她攤開手掌，一小點虹彩般的藍光，是古老冰河深處那種明亮的藍，在掌心如精靈般流轉、奔跑。
「手伸出來。」她說。我照做了。她將那一小份光倒進我的掌心。
「夜光藻。」來到身旁的尤文說：「這是一種生物發光現象。這個時節很少見，但季風雨一來，汙水處理廠不堪重負，廢水裡的養分就會餵出更多藻華，夜光也就更亮。到那時候，從岸邊到遠海，整片海洋都可能閃閃發光。要說什麼是衰敗的魔法，就是這個了。」
我把藍光傳下去，用手指輕沾，移進尤文的掌心。他帶著那點光走入幽黑，再交給別人。忽然，我又回到雲霧森林高處的空地，看菌絲在赤道深深的暗處發亮。你可以看見森林所有的血脈亮起，看見一切都彼此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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