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在的山谷：豐盛、富足，鄉村醫師的生命餽贈

活動訊息

2026年6月金石堂強力推薦

萌漫閱讀全世界-小樹/野人/奇点暢銷童書展

內容簡介

「風景不在乎誰在此誕生或死去，窗外鳥鳴自是其事。
無論誰愛上雨後林間的氣味，或是在陰影掃過山腰的朝陽中尋得希望，那皆是他們自己的事。
一片風景如同一本書，無從知曉誰將翻閱，亦不知其中故事會如何形塑讀者的生命。」

★獲選《星期日泰晤士報》年度好書，入圍二○二二年英國重量級非虛構文學獎──巴美列．捷福獎（Baillie Gifford Prize）決選。
★因緣際會追隨且致敬美學大師──約翰・伯格（John Berger）作品《幸運之人》的步伐，尋找醫病之間純粹的「人的關係」。

談醫病依附關係、生命哲理、醫療省思，所謂豐盛與富足，是共處一地的居民與自然環境給予的餽贈。作者在整理久病之母的舊房時，發現了一本書，美學大師──約翰・伯格的作品《幸運之人》（A Fortunate Man），閱讀的力量引領她認識了近在咫尺的非凡人物：多年來選擇在偏遠林谷區執業的全科醫師──她對共同居處於山谷的病患們瞭若指掌，眾人的生命故事與自我人生交織，日子是如山霧起落、流水環伺，進而寫就的關於醫病思索的美麗書冊。

尋找醫病之間純粹的「人的關係」。

關懷病患的真諦在於傾聽、理解、設身處地、接納每個人的本質，
將他們視為獨立個體。


豐盛、富足，鄉村醫師的生命餽贈∣當醫師是一種「成為」而非「知道」的過程。
本書緣起於布克獎作家、美學大師──約翰・伯格的作品《幸運之人》，作者因緣際會返回當年書中所述之山谷，尋找伯格捕捉到的鄉村老醫師所面臨的關卡並從其醫療接續者的身上看見新的意念。彷彿一本書中書，這是關乎醫病思索的美麗書冊，筆下描繪了當代鄉村家庭醫師與患者彼此身心牽繫的全景圖像──美好瞬間源於對所處地區的理解、對病患的認識，與能力所及的範疇內結合兩者的契機。鄉村醫師所為何來？每一種關係絕非平面而單向，山谷年月是對醫療體系的審視，亦是醫師對從醫之途與自我價值的再詮釋。同時，藉此探究醫病之間最沉重的顧慮──界線：醫師如何同時扮演鄰居與朋友的角色？即便能兼顧多重身分，這種狀態是否健康？鄉村執業看似美好，仍伴隨其他顧慮──難以尋找臨時代班醫師、潛在的孤立感，其中──令多數醫師心生畏懼的，莫過於無法隱匿身分而曝光了生活。然而，對這位醫師是值得付出的代價，只為換取歸屬感。況且，她渴望追求醫療層面的連續性──越深入了解患者，臨床實踐越能根植於溫暖與人性，這份根基亦能進一步提升醫師所能給予的照護。這是一位醫師在擁有他人信任時所能成就的事。這些是擄獲並留住此地居民心靈的饋贈，標記了時間流轉、變遷與延續。這正是景觀與人之間最親密的關係，山谷裡再無醫病之分。

本書特色
★波莉・莫蘭的文字搭配理查・貝克的絕美攝影，寫下了感人至深的情書，獻給土地、社群，更獻給成為優秀醫師的精神真諦。
★如今高速且壓縮的「小」時代，我們應該如何讀書？讀什麼樣的書？見微知著是現代人少量且精準閱讀習慣裡的理想選項：圖文、輕盈、情緒動人，並有著真、善、美的古典良意。

名人推薦

「波莉・莫蘭與理查・貝克不僅完美詮釋了約翰・伯格的原著，更進一步創作出同時帶來視覺與思維上啟發的作品。」──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人生學校」（The School of Life）創辦人

「如果你想讀一本從語句、語言的品質與主題情感深度等三層面皆打動你的書，本書絕對是你該閱讀的作品。」──薩曼．蘇布拉曼尼昂（Samanth Subramanian），巴美列．捷福獎（Baillie Gifford Prize）評審

「本書以優美且溫柔的筆觸書寫，同時也作為當代的提醒，彰顯了照護連續性（continuity of care）所帶來的可能。」──《書商》雜誌（The Bookseller）

「你會在本書看到戲劇的張力、情感的拉扯、自我的犧牲乃至社群的情誼，隱藏在晶瑩發亮的凸骨之下，伴隨著痛苦的嚎叫。」──《泰晤士報》（The Times）

「她總會撥出時間來瞭解病患的社會需求與生理需求──這位醫師的診療方式親切而全面，好似讓人想起一個已佚失的世界⋯⋯在全科醫療與我們所有人都面臨關鍵時刻之際，莫蘭的書為未來傳遞了深刻的啟示。」──《泰晤士報文學增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莫蘭以如此詩意而精準的筆觸描寫自然與風景的變遷，讓她的散文有時近乎詩歌⋯⋯近年來，關於醫療保健的著作層出不窮⋯⋯莫蘭憑藉這部珍品，為全科醫療帶來了相近的貢獻。但願決策者們能傾聽其中真諦。」──《星期日泰晤士報》（The Sunday Times）

「本書深化我們對於現代醫師生活與想法的理解，並拓展至現代的國民醫療保健體系，更以動人筆觸記錄了一個社群與一片風景的脈動。」──凱薩琳・傑米（Kathleen Jamie），《新政治家》雜誌（New Statesman）

「本書卓越非凡──美麗動人、引人入勝、細緻入微、溫柔體貼，本身就是人道主義行為的展現，深富道德寓意、動人、真切且充滿愛。」──蘿拉．康明（Laura Cumming），英國布萊克獎（James Tait Black Prizes）得主

「本書栩栩如生地刻畫了現代鄉村家庭醫師所面臨的挑戰與喜悅，將人類生命的百態盡收其中。引人入勝且振奮人心。」──詹姆斯．勒法紐（James Le Fanu），《現代醫療的興衰》（The Rise & Fall of Modern Medicine）作者

「書中對人與地的描繪讀來令人愉悅，更由理查・貝克的攝影作品完美詮釋。儘管書中不乏失落與悲傷，卻同時頌揚了全科醫療極好的一面。推薦給所有懷抱醫者之心的學子閱讀，尤其推薦給從事醫療政策工作者，藉此理解並堅守國民醫療保健服務的珍貴。」──海倫．索爾茲伯里（Dr Helen Salisbury），牛津大學基層醫療保健學系醫療教育資深研究員

「這是我讀過關於醫療的著作中最出色的一本。書中患者的故事生動感人，每每令人難忘。波莉・莫蘭以傑出的敏銳度、理解力與描寫功力，刻畫了這座山谷與居住於此的人們。」──羅傑．瓊斯（Roger Jones OBE），全科醫師

「本書是我近年讀過最出色的關於全科醫療的著作。這部作品展現驚人的洞察，揭示一位盡責的全科醫師如何在日益不近人情的國民醫療保健體系中守護人性價值，從而進一步闡明了我們為何迫切需要更多像這樣的醫師。」──羅傑．奈伯（Roger Neighbour OBE），英國皇家全科醫師學院前院長

「這本優美地寫成的著作，讓我想起自己最初選擇成為全科醫師的種種初衷，這種建立在關係上且全方位的照護，一讀就瞬間令我無法自拔。本書謹記往昔醫者對所服務之社群的關懷與同理，藉由以病患故事為基礎撰寫的動人敘事來傳遞這份精神。我非常喜歡這本書。」──海倫．斯托克斯－蘭帕德（Dame Helen Stokes-Lampard），英國皇家醫學院學會會長

「風格與內容皆令人驚豔，衷心期盼本書能引領所有讀者深思其核心訊息──以關係為基礎的照護至關重要，而這項專業正遭受威脅。」──馬汀．馬歇爾（Martin Marshall），英國皇家全科醫師學院前系主任

作者

作者∣波莉．莫蘭 Polly Morland∣作家暨紀錄片工作者。她曾於電視圈任職達十五年，為BBC、Channel 4以及Discovery頻道製作並執導紀錄片。定期為報刊雜誌撰稿，現於卡地夫大學新聞、媒體與文化學院擔任皇家文學基金研究員。著有四本書，其中《膽小鬼俱樂部》（TheSociety of Timid Souls）入圍《衛報》首作獎初選，並獲選為《星期日泰晤士報》年度好書。本書亦獲選為《星期日泰晤士報》年度好書，並入圍二○二二年巴美列．捷福獎（Baillie Gifford Prize）決選，該獎項為英國重量級非虛構文學獎。

譯者

譯者∣朱奕云∣美國紐約大學英文系碩士，鍾情於非虛構與回憶錄寫作帶來的思考。目前任職於出版業。譯有《直視戰爭的女人》。

目錄

目次

序　曲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終　曲

序／導讀

作者序
我發現了一本書，近五十年未曾被翻開。半個世紀前，它掉到我父母的書架後方，卻未曾掉落地面，反倒被金屬支架勾住，懸在半空中，彷彿陷入假死狀態。那是約翰・伯格（John Berger）的《幸運之人》（A Fortunate Man），企鵝出版的平裝舊書，定價為四十五新便士或九先令。
當時是二〇二〇年的夏天，我在清理我父母的房子。我父親過世已久，而八十多歲的母親正飽受阿茲海默症折磨。她最後一年在此處的生活令人驚惶且混亂，接連有醫生、救護人員、護理師和社工來訪──所有人都懷抱善意且專業，但沒人在母親病症發作前就認識她，也沒人曾在此處停留足夠長的時間來了解此刻的她。接著，是一連串的住院治療，以感染新冠肺炎而病情惡化作結。最終，她從疫情肆虐的急症老人病房轉入照護之家。因此，這棟她與父親共築的家園，如今必須清空並出售。
被箱子、打包用的紙箱和漫長歲月留下的殘骸團團包圍，我從書架後方撈出這本平裝書，輕輕拂去灰塵。出版於一九六七年，我手上這本是一九七一年的版本──這代表，而我頓時明白，母親是在懷著我的時候買下《幸運之人》的。封面上寫著「一位鄉村醫師的故事」。文字下方則是一張因晃動而模糊的黑白照，上頭有一名男子，襯衫袖子捲起，雙手各握著一把長而彎曲的鉗子，身後病床上隱約可見患者的輪廓。我翻開第一頁，一幀跨頁照片令我瞬間感到驚愕。
那畫面中有一條河流，河岸長滿粗獷的野草，延伸至一片寬闊的田野，邊緣環繞著樹籬。一棵枝葉繁茂的英挺橡樹引人目光向上，望向谷壁上墨色濃密的林地，上方是貧乏而蒼白的英倫天空。晨光中，剪影般的兩名男子在小船上垂釣，一人掌舵划槳，另一人手持釣竿。他們在河面上的倒影如照鏡般清晰，穿梭於漩渦與迷離水紋之間，隱約透露出水底的暗流。
我熟悉那條河，那片田野。我熟悉那棵樹。那天清晨，我早早出門，開了一百五十英里的車前往我母親位於中部地區的家。我本來可以在途中親自拍下這樣一張照片。
站在那裡，深陷於瑣碎的家庭回憶，我翻書尋找熟悉的地名，卻一無所獲。於是，我把書名輸入手機搜尋。果不其然，《幸運之人》的故事背景，正是這座我過去十年所居住的偏遠鄉村山谷。這本書記錄了一九六六年評論家兼作家約翰・伯格與攝影師尚・摩爾（Jean Mohr）為期六週的觀察──他們深入當地，記錄鄉村醫師的診療工作。
正是這點令我心頭一震。因為此地不僅是我的家鄉、我的山谷，我也認識那位醫生，也就是他的繼任者，如今照護這個社群的女性。我知道她與我年紀相仿，與我手中這本書的年歲相近。我知道她在這座山谷的兩側山坡上，經營著兩間診所，執業已達二十年。我知道人們信賴她，也知道她熱愛這份工作，幾乎從不休假。我聽聞人們感嘆當今難得遇見像她這樣的家庭醫生，彷彿她是逝去年代的殘影。或許她和她的前輩一樣幸運，但緊接著，我的下一個念頭是──天啊，這時代當醫生可真不容易。
有一件事我很確信：有某種力量正在匯聚，既緊迫且不可抗拒。關乎我摯愛母親生命中高度醫療化卻又詭異地疏離的那幾個月；還有我在她被迫離開的家中偶然發現的那本書；某種把書中作者與我、某個場所、某片風景、某段故事連結起來的力量。最重要的是，某種力量將我手中這本平裝書封面上的那位醫師，與今日我所認識的一位女性、一位追隨其足跡的尋常醫生，緊密相繫。我尚未釐清箇中緣由，但這些事物彷彿被同一條線串起──如同河流穿梭於地貌之間。

故事發生的地點在《幸運之人》中從未被提及，書中醫生所診治病患的真實身分也從未被透露。版權頁上注明：「本書所有病例皆非指涉特定人物，每則皆由數例綜合而成。」就連「約翰・薩梭醫生」（Dr John Sassall）之名亦屬化名。伯格並非純粹報導故事，而是如淘金般篩選這名鄉村醫師及其山谷生活的細微片段。這部對醫病關係本質的沉思，將薩梭塑造成同理心與奉獻精神的典範，亦使本書成為經典之作，儘管鮮為人知。時至今日，《幸運之人》仍深受醫界推崇，不僅頻繁見於醫學文獻引述，更是常駐醫學院學生必讀書單的作品。
儘管如此，即便《幸運之人》有著開創性的重要地位，自其問世半個世紀以來，這個世界已然發生劇變。醫學不同了。鄉村生活不同了。社會、階級、性別，自一九六〇年代以來皆已徹底蛻變。醫師亦然，尤其在基層醫療領域，女性從業人員的比例如今已遠超半數。撇開正值高峰的疫情不談，我這偶然的發現，來自我母親無心的贈予，豈非賦予我一個契機、一份責任，以嶄新視角重讀這樣一部鄉村醫師的故事？
我放下書本，寫了封電子郵件給那位醫生，然後，在不到一小時內，她便回覆了。是的，她知道這本書。是的，這本書在她自身的故事裡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而她會解釋箇中緣由。沒錯，沒錯，我們該見面。她寫道，若天氣不錯，我們可以坐在村裡教堂翻修時，由司事搶救下來的舊長椅上聊聊──那張長椅被安置在診所後方一片溼草甸的小土丘上。於是我們就這樣開始了，醫生與我，被沼澤蘭、銀蓮花與鳥鳴聲環繞。

＃＃＃

接下來的故事，是在接下來的十二個月裡逐步拼湊而成的。我們初次坐下來交談，是在新冠疫情第一波高峰後的平穩期，而下一波浪潮很快便接踵而至。迫於形勢，我們單刀直入開始對話。她說，全科醫生（GP，General Practitioner）受訓時被教導必須傾聽，因此開口交談實屬罕見。然而正是此次對話，讓故事的疆界遠遠超出了當下緊急狀況的範疇。我們會去散步，每次都長達數小時，穿過山谷林間，頭燈照亮冬夜幽徑，或者時序更迭後，掃過森林地面，春日陽光穿透樹梢斑駁地灑落，醫生的狗兒們在腳邊穿梭嬉鬧。行走途中，她向我娓娓道來她的人生，講述在像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時刻擔任醫師的實際情況與意義。
她並非與眾不同──她需要我明白這一點。從許多方面而言，她和任何勤奮工作的全科醫生沒什麼兩樣，除了一次幸運的轉折將她帶到這座山谷、這間診所、這個社區。因為此地的地貌與在此安居的人們，其本質正是塑造──甚至主動塑造了某種醫療實踐的形式，而這種形式正如我母親與我深切體悟的，正在迅速消逝。簡言之，她是位真正了解她病患的醫師。她守護病患的故事，跨越年歲與世代，見證他們生命無窮無盡的樣貌。她說，這些故事正是她工作的核心意義。即便在如此艱難的日子裡，這些故事是支撐她的力量。
本書是真實的記述。接下來的書頁上所述之事，皆以某種形式發生於這位醫師執業生涯中的某個時刻。然而，醫療諮詢的保密性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既受道德義務保護，亦受法律保障。正因如此，具體病患諮詢的細節皆經重新構思和組合，轉化為複合案例，使其無法被辨識。除了有三則故事，由於無法保障匿名性且已獲得患者同意，其他所有病歷皆不涉及特定個人。封城期間，狀況允許時，我的長期合作夥伴、攝影師理查・貝克（Richard Baker）便會來到山谷與我們會合。在此要特別說明的是，在貝克的攝影作品中出現的患者，與故事內容毫無關聯。在整個過程中，維護保密性始終是最重要的。唯有如此，這位醫生解釋，她才能真正呈現所謂「關係」，也就是她工作的核心。「我非常愛這份工作，」在我們第一次長途散步之前，她寫信告訴我，「因此對我來說，我的病患對我的信任，比任何我能想到的事都來得更重要。」
從這裡出發似乎再合適不過了。

試閱

〈第一部〉（節錄）

近五千名病患登記在這間診所，他們當中有許多人，山谷醫生年復一年都見不到。他們不需要她──他們忙於生活。確實，誰何時出現在診間反映了生命的軌跡。在最初兩三年裡，她經常接診患有小兒咳嗽和感冒的嬰兒患者。此後，健康孩童大多從她的預約名單中消失，女孩們僅在青春期因青春痘或經痛短暫回診，過了幾年又為了避孕而來。年輕女性患者中，避孕在數年間很重要，隨後自然迎來其對立面──許多人懷孕或帶著嬰兒再度出現，不見蹤影直至到了更年期。至於男性患者，全科醫生常在他們青春期前與他們失去聯繫，那時男孩們多半已學會自我保護之道，醫生要在數十年後才會再度見到他們。最終，不可避免的時刻來臨──當人體覺察自身極限時，無論男女患者都會再次踏入診間，在人生的秋日歲月中，越來越倚賴於此處獲得的醫療介入與心靈慰藉。不過，人生每個階段確實存在無數例外，突如其來的病變、身體或心靈的驟然風暴，這些同樣屬於醫師的職責範圍。然而，沒有任何病人──沒有任何人是完全相同的。請務必牢記這一點，這不僅會讓你成為更體貼的醫師，更會讓你成為佼佼者。對此，她深信不疑。
這是因為，在她工作的每一天裡，每一次診療背後延伸的不僅是病歷，更是個人史──一條經驗與情感構成的蜿蜒走廊，承載著病患的整個生命。在任何一次看診中，她所能接觸到的，不過是這段歷史的碎片，一縷微光。在這樣的地區長期擔任家庭醫師所帶來的喜悅是，她同時擁有時間與機會，能橫跨數年、跨越家族與世代，將這些碎片拼湊完整。她受過教導，也努力銘記於心：這正是全科醫療的真諦──與人們對話、傾聽他們的故事，重要性絲毫不亞於臨床醫療。在行政作業堆積如山的日子裡，正是這些故事支撐著她繼續前行。故事是她與每位病患建立關係的基礎，更是無窮複雜性與一切迷人之處的源頭。因此這位醫生總隨身攜帶厚重的精裝筆記本，以一兩句話紀錄當天最有意思的病例──那些令她對人性產生疑惑、驚嘆或絕望的案例。她時常對書蟲同好（那些她深知能心領神會的對象）說：她的工作猶如在某種令人驚嘆的圖書館中穿梭，每層書架都陳列著非凡故事。若將任何病患簡化為其病症，比如乳房腫塊、心臟瓣膜閉鎖不全或胰臟功能不全，那就無異於將書籍視為紙張與筆墨。
此外，她深知這條由經驗與情感交織而成的走廊，那些患者的故事，並未止步於此。它同樣向另一端延伸，隱約地舒展至未來，而她對此懷抱著某種程度的責任感。

＃＃＃

地區護理師正準備收工時，醫生趕來檢視開給那男人的止痛藥物。於是她站在走廊等候，頭靠在牆上，那裡掛有一張裱了框、發黃的校園舊照，照片裡的年輕男子看起來前途無量。照片拍攝的年分，一九九六年的字樣，以燙金打凸的方式壓印在棕色硬卡紙板上。病患的妻子端著一杯茶從廚房走出來，茶湯的熱氣在陽光下裊裊上升，光線透過前門的雕花玻璃傾瀉而入。
「抱歉，醫生，水剛燒開了。她還在裡面，那位護理師。應該不會太久的，我想。要來杯茶嗎？」
醫生婉拒了。她向來不把上門問診與喝茶休息時間混為一談，但她很樂意聊聊並詢問病患的情況，以及他近來如何。
「他都好。」女人停頓了一下，深知這嚴格來說不完全正確。「是的，但他還好，他沒事的。有些夜晚確實煎熬，但事情就是這樣。」
醫生看得出女人眼中的疲倦。於是問她是如何應對這一切的。
「噢，我還好啦。還能撐著。你懂的，我們總有辦法保持笑口常開，向來如此。即便在湯姆的事之後。」她朝牆上的照片點了點頭，接著停頓了一下。「不過我們結婚四十二年了，你知道的，這⋯⋯嗯⋯⋯確實有幫助。」
就在此時，客廳的門猛然敞開，地區護理師匆忙地跑了過來。
「抱歉耽誤你了，醫生。我們會派人明天中午前回來探望他。」她轉向那人的妻子。「那麼一切都安排妥當了，親愛的。」她字正腔圓地強調，語氣極為強烈。「你聽清楚了嗎？他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所以別擔心，你做得很好。我們明天會再過來，如果有任何狀況都可以打這個電話號碼，好嗎？」
「我把那個號碼放在廚房了，謝謝你。」垂死男人的妻子說道，眼底閃過一抹微微笑意。
地區護理師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的瞬間，一陣嘶啞的笑聲便從客廳壁爐前那張從醫院借來的病床上傳了過來。
「上週，她剛上任那天，就是那個新來的護理師，他──」女人朝隔壁病床上那瘦削蒼白的影子點了點頭，「那個厚臉皮的傢伙覺得跟她開玩笑很有趣，說他老婆又聾又行動遲緩。我實在不忍心糾正她。總之，你進去吧，他正等著你呢。」
那玩笑奏效了。那股縈繞在醫生心頭上的個人恐懼──每當踏進垂死男人或女人的房門便會瞬時襲來的恐慌，就此消散。她步伐輕快、神采奕奕地走進房裡。

＃＃＃

當十一月山頂樹林裡的落葉松開始凋零，琥珀色的松針如雪般漫天飛舞。醫生騎車穿越山谷前往另一端的夜間診所時，這些松針落在她戴著手套的手上，也落在她外套的袖口。這條穿越林間的小徑，起點在某間診所附近，接著一路攀升，越過一片荒原，隨後陡然下切至谷底。河上橫跨著鐵橋，陡峭的上坡路段正等著她穿過──橡樹與古栗林，通往山上的村莊與另一間診所。這段路程耗費醫師二十七分鐘。
每當她在醫學研討會或職員會議上向同事描述這段通勤路程時，她深知那聽起來幾乎像是在戲仿舊時代的生活方式，對都市醫生而言聽來更是如此。因此，她總會強調自己騎的是先進的電動自行車，否則面對這些山坡簡直是不可理喻──這也是她實踐綠色醫療理念的一部分，盡量減少開車家訪或跨院區移動。當向病患宣導運動有益身心健康時，她自己並非完全久坐不動的狀態也更具說服力；更何況，若少了這每日一小時的戶外時光，她鐵定會發瘋。儘管這位醫師不常提及，但騎車時光正是她卸下工作重擔的時刻──當她踩著踏板沿著山坡向下，職責背後的壓力便如松針般隨風飄散。
醫生選擇不去深究她這份工作的陰暗面。恰恰相反，她把自己塑造成世上最幸運的女子──不僅對他人而言如此，在她自己看來亦然。此刻，她身處世上最美的山谷，從事熱愛的職業──這份工作不僅為當地帶來切實的福祉，更激勵她的智慧，收入亦綽綽有餘，而這一切距離那座雅緻的石砌小屋僅一兩英里步行或騎車之遙，當一天結束時，她的丈夫與兩個孩子總在那裡等她回家。

─────

那血量多得嚇人。
女子當天稍早曾致電診所。懷孕二十三週的她憂心忡忡，因已超過整整一天未感受到胎動。她向櫃檯人員說明，既沒有慣常痛擊肋骨的踢踹，也沒有近幾週讓她感到無比幸福的那種膀胱推擠感。這是她第五次懷孕了。前四次皆以流產告終，其中兩次發生於妊娠中期。醫生對這位女性相當熟悉，曾在她後兩次流產後於診間見過她。每次流產前，她都已為孩子取好名字並描繪了未來的人生藍圖；每次失去都帶來沉痛打擊，伴隨著深刻的罪惡感與深沉的悲傷──她告訴醫生，這種感受永遠無法消散。最後一次，她說自己變得有多麼厭惡「流產」一詞，因它隱含著罪惡與錯誤等負面意涵。她宣稱再也不用這個詞，只說「我失去了他」或「我失去了她」──儘管如此，每當提及，她仍會為自己這副不夠謹慎的軀體而潸然淚下。
當櫃檯人員提及她的來電時，醫生立刻想起此事，於是即刻為這名女子安排了晚間門診，期盼能聽見孩子的心跳，從而讓她安心下來。幾週前，他們才在村裡遇到彼此，當時兩人曾滿懷喜悅地談論這次懷孕進展多麼順利，她從未懷胎至此階段，此刻在她心中，幸福、期待與恐懼是如何相互交織。
現在，女子仰躺於診間沙發上，把寬大的米妮T恤褪至她蒼白腹部的隆起處。
「昨天我還感覺到一點點撲通撲通的跳動，」她說，「但現在，完全沒有了。」她下意識地將雙手手掌貼在隆起的腹部兩側，彷彿在探測水源那般觸摸著。
醫生隨口說了些安撫的話，接著轉身從抽屜裡取出杜普勒胎心儀（Doppler）時，卻突然聽見女子屏住氣息。
「糟了，我覺得我在流血。」
醫生轉身望去，只見鮮紅的血泊在女子臀部下方匯聚，浸透她的瑜伽褲，滲入沙發上的白色紙墊，此刻已開始滴落地面。
「噢天哪。」女子呢喃道。
腎上腺素飆升，此刻醫生做出了她恐懼時的慣常反應。她放慢動作，刻意將肢體動作與聲音調整至平穩，彷彿在水下行動。她從走廊上的櫃子裡取出失禁護墊，輕輕滑入女子臀部下方，隨即拿起桌上的電話撥打999急難救助專線。
這種程度的產前出血，可能是胎盤（由大量血管供血）從子宮壁上剝離的徵兆。這稱為「胎盤早期剝離」的狀況，不僅對胎兒有危險，在出血量如此劇烈時，對母體同樣致命。
醫生檢查了女子的血壓，接著解釋她將輸注些液體，只是稍微補充，讓一切保持穩定。插入導管。生理食鹽水開始輸送。天啊，這血量。在醫生內心深處，四個問題如嬰兒床上的旋轉玩具般盤旋交織：胎兒會死嗎？胎兒已經死了嗎？這名女子會當場失血過多嗎？她會因為我的某種疏失而死嗎？
沙發處傳來一陣哽咽的抽泣。「我一直努力把每件事都做好，」女子說，「我一直都很小心。我只是在想我可能哪裡做錯了⋯⋯」
醫生解釋，點滴正在補充從她體內流失的部分液體，所以不必擔心。要知道，即使只留一點點血，看起來也會像失血過多。
「我確實有去上尊巴舞蹈課。你覺得那會不會──」
試著保持冷靜。想想看，醫生說，如果你在廚房地板上打翻了一品脫牛奶。那不過是一品脫，卻看起來像一加侖，而且別忘了你還有數品脫的牛奶。
「對，不過這和生理期或其他之類的狀況不一樣。這就像開了水龍頭。」
女子說得沒錯，但醫生並未同樣表態，只是繼續喃喃低語著安撫的話語。她始終竭盡心力對病患保持最誠實的態度。這是她每週數次重申的承諾：「我會永遠坦誠相告。」多年來，面對癌症與其他攸關生死的訊息，她領悟到坦率才是上策；說出那個可怕的字眼，打破禁忌，醫病雙方才能共同規劃下一步。但若對眼前這名穿著米妮T恤的年輕女子說出，「我認為胎兒已無生機，而你正命懸一線」，這番話毫無助益。讓她保持鎮定是醫療上的必需，坦誠可以晚點再談。
救護車正在趕來的路上，醫生說，語氣輕快。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她說，但現在可不能等太久了。
「那些路，」女人說，「最後六七英里都是巷弄吧？」她的恐懼如房間裡的大象。
再換一個吧，醫生溫和地說著，將沾滿鮮血的敷料替換成嶄新的。她盡量不引人注意地重複動作，短短二十分鐘內已進行了三、四次。
「我的寶寶，我的寶寶，」女人喃喃低語，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進了她的髮絲。「你能聽聽心跳嗎？」
醫生一直很害怕聽到這個問題。她拖延著解釋，聽見心跳未必會改變什麼。救護車隨時都會抵達。如果我們聽見寶寶的心跳，那當然是好事，她說，但這未必代表一切安好──尤其在這種出血情況下。但真相是，醫生不認為他們能聽到寶寶的心跳。她認為他們只會聽見一片沉默。
「拜託。」女人說。
如果我們什麼也沒聽到，醫生繼續說道，我們都會很沮喪、也讓事情對你而言變得更加艱難。
「我只是需要知道。」女人說。
對話就這樣不斷地兜圈子。
「拜託、拜託、拜託，我只是需要知道。」
於是，無路可退的醫生拿起杜普勒，在女子緊實的腹部抹上凝膠，兩人一起聽著那小小心臟跳動所發出「嘶、嘶、嘶、嘶」的聲響。
我的天，醫生說，你是對的。你知道。這就對了。
「嘶、嘶、嘶、嘶、嘶、嘶⋯⋯」
這是世間最美妙的聲音，對吧？醫生說道。讓我們一起記住這聲音吧？深深記住，盡我們所能地祈禱。那一刻，她們不再是醫生與病人，只是兩個相互依靠的女子，既驚恐又懷抱希望。
救護車抵達，而當那名女子被抬上擔架時，醫生喊了她一聲。她會打電話給戴夫（Dave），是的，她有他的號碼，她會讓戴夫立刻趕過去。「我會一直掛念著你的。」醫生說道。
由於某種善的意外轉折，一切安好。醫生在三個月後前去探訪時，他們家已布滿粉紅氣球與旗幟，氣氛歡騰。近十年過去，這名女子如今年近四十，她與她的女兒仍是這位醫生的病患。她們從未提及那一天。醫生懷疑女子並未多加思量，但她每次見到女孩時，喉頭總會哽住，不禁感嘆喜悅與絕望之間的界線何其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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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語言
  • 中文繁體
  • 裝訂
  • 紙本平裝
• • ISBN
  • 9786267784921
  • 分級
  • 普通級
• • 頁數
  • 256
  • 商品規格
  • 25開15*21cm
• • 出版地
  • 台灣
  • 適讀年齡
  • 全齡適讀
• • 注音
  • 級別

中文書＞社會哲思＞哲學／當代思潮＞哲學總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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