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足幽靈：從榮格心理分析看女性的自性追尋（全新修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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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內容簡介
❤第一位華人榮格分析師，透過人人皆知的「纏足」意象，對亞洲女性的深層心理困境提出一針見血的分析！
❤藉著歷史、神話、成功療癒的個案故事，鼓舞所有想踏上女英雄之旅的讀者，放開精神上的裹腳布，回復天性的自己。
即使到了21世紀
女人的雙腳，真正自由了嗎
纏足，是殘害女性的千年陋習，對陰性能量的恐懼和打壓，漢人文化的集體陰影。
纏足幽靈，則是厭女、高跟鞋、長女病，過度認同父親的乖女兒，還有怨懟難解的母女心結。
出身香港的榮格分析師馬思恩，以融會東西方的文化背景，在陪伴個案的歷程中，發現「纏足」這一意象可以象徵華人女性自我價值的傷口。
她想知道，一個高度發展的文明，為何竟產生對一半人口施以殘酷虐行的習俗，甚且延續千年的結構性原因。她鑽入了中國神話、哲學、儒家道統，探源陰性本質在千年歷史中的失落，更釐清纏足意象對現代男女心靈的影響。
她發現，集體文化所傳遞下來的心理纏足現象，現代女性仍然很難掙脫。
因為原應帶領女兒發展情感的母親，反而重挫了女兒的陰性本質，女兒要尋回自己的本質，需要漫長的歷程。
這時，榮格心理學中的個體化歷程，便是現代女性查看自己靈魂，回歸真我的最佳方法。透過夢境解析，來自無意識的訊息開始為諮商室中的女性們帶來不可思議的轉變，引領她們走進心靈深處，踏上療癒之路。
馬思恩在本書中寫下傳說中的中國灰姑娘葉限、女權鬥士秋瑾，及深受重男輕女文化綑綁的個案、朋友，她們掙脫困境、追尋自性的故事，鼓舞著現代女性收復本能中的陰性能量，以雙腳踏穩大地，享受真正自在的自己。
我們被要求在職場上展現男性的競爭力，又要在家庭中維持傳統溫柔的完美母親與伴侶形象。這種雙重標準的夾擊，正是精神上的「纏足」。──林晴晴(財團法人臺北市磁山社會福利基金會董事)
每個女人都要放下舊我，並鼓足勇氣，去找到忠於天性的人生道路。──馬思恩（本書作者）
【真心推薦】（按照姓氏筆畫排列）
王浩威∣作家、精神科醫師、榮格分析師
呂旭亞∣諮商心理師、榮格分析師
林晴晴∣財團法人臺北市磁山社會福利基金會董事、神話思維女性文學人氣講師
洪素珍∣臺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榮格分析師
畢恆達∣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退休教授
廣梅芳∣榮格分析師
楊 蓓∣法鼓文理學院人文社會學群特聘副教授
劉慧卿∣精神科醫師、宏慈療養院院長、精神分析取向治療師、榮格分析師
蔡怡佳∣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鄧惠文∣作家、精神科醫師、榮格分析師
鐘 穎∣心理學書籍作家、愛智者書窩創辦人
❤藉著歷史、神話、成功療癒的個案故事，鼓舞所有想踏上女英雄之旅的讀者，放開精神上的裹腳布，回復天性的自己。
即使到了21世紀
女人的雙腳，真正自由了嗎
纏足，是殘害女性的千年陋習，對陰性能量的恐懼和打壓，漢人文化的集體陰影。
纏足幽靈，則是厭女、高跟鞋、長女病，過度認同父親的乖女兒，還有怨懟難解的母女心結。
出身香港的榮格分析師馬思恩，以融會東西方的文化背景，在陪伴個案的歷程中，發現「纏足」這一意象可以象徵華人女性自我價值的傷口。
她想知道，一個高度發展的文明，為何竟產生對一半人口施以殘酷虐行的習俗，甚且延續千年的結構性原因。她鑽入了中國神話、哲學、儒家道統，探源陰性本質在千年歷史中的失落，更釐清纏足意象對現代男女心靈的影響。
她發現，集體文化所傳遞下來的心理纏足現象，現代女性仍然很難掙脫。
因為原應帶領女兒發展情感的母親，反而重挫了女兒的陰性本質，女兒要尋回自己的本質，需要漫長的歷程。
這時，榮格心理學中的個體化歷程，便是現代女性查看自己靈魂，回歸真我的最佳方法。透過夢境解析，來自無意識的訊息開始為諮商室中的女性們帶來不可思議的轉變，引領她們走進心靈深處，踏上療癒之路。
馬思恩在本書中寫下傳說中的中國灰姑娘葉限、女權鬥士秋瑾，及深受重男輕女文化綑綁的個案、朋友，她們掙脫困境、追尋自性的故事，鼓舞著現代女性收復本能中的陰性能量，以雙腳踏穩大地，享受真正自在的自己。
我們被要求在職場上展現男性的競爭力，又要在家庭中維持傳統溫柔的完美母親與伴侶形象。這種雙重標準的夾擊，正是精神上的「纏足」。──林晴晴(財團法人臺北市磁山社會福利基金會董事)
每個女人都要放下舊我，並鼓足勇氣，去找到忠於天性的人生道路。──馬思恩（本書作者）
【真心推薦】（按照姓氏筆畫排列）
王浩威∣作家、精神科醫師、榮格分析師
呂旭亞∣諮商心理師、榮格分析師
林晴晴∣財團法人臺北市磁山社會福利基金會董事、神話思維女性文學人氣講師
洪素珍∣臺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榮格分析師
畢恆達∣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退休教授
廣梅芳∣榮格分析師
楊 蓓∣法鼓文理學院人文社會學群特聘副教授
劉慧卿∣精神科醫師、宏慈療養院院長、精神分析取向治療師、榮格分析師
蔡怡佳∣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鄧惠文∣作家、精神科醫師、榮格分析師
鐘 穎∣心理學書籍作家、愛智者書窩創辦人
目錄
【推薦序一】放足之後，我們昂首闊步了嗎？ / 廣梅芳
【推薦序二】你的立足，是你的紮根 / 林晴晴
【推薦序三】寸步千里——蓮步的前世今生 / 劉慧卿
【2015年中文版序】現在正是華人凝視內在的時候
【自序】鬆綁心靈纏布，找回真正自我
【引言】不只是女人的故事 / 瑪麗恩‧伍德曼
【導讀】解咒三寸金蓮──尋找靈魂的現代女人 / 黃璧惠
‧中國神話王朝和歷史王朝年代表
第一章 初見金蓮
第二章 商朝狐后的腳
第三章 儒家之道
第四章 貴重的珍珠
第五章 西王母
第六章 中國灰姑娘：葉限
第七章 被斬首的殉道者：秋瑾
第八章 秦家懿：自東而西而復返的旅程
第九章 露碧的新視野
第十章 美玉：雙腳的鬆綁和復原
第十一章 纏足和金蓮
致謝
延伸閱讀
【推薦序二】你的立足，是你的紮根 / 林晴晴
【推薦序三】寸步千里——蓮步的前世今生 / 劉慧卿
【2015年中文版序】現在正是華人凝視內在的時候
【自序】鬆綁心靈纏布，找回真正自我
【引言】不只是女人的故事 / 瑪麗恩‧伍德曼
【導讀】解咒三寸金蓮──尋找靈魂的現代女人 / 黃璧惠
‧中國神話王朝和歷史王朝年代表
第一章 初見金蓮
第二章 商朝狐后的腳
第三章 儒家之道
第四章 貴重的珍珠
第五章 西王母
第六章 中國灰姑娘：葉限
第七章 被斬首的殉道者：秋瑾
第八章 秦家懿：自東而西而復返的旅程
第九章 露碧的新視野
第十章 美玉：雙腳的鬆綁和復原
第十一章 纏足和金蓮
致謝
延伸閱讀
序／導讀
【推薦序一】
放足之後，我們昂首闊步了嗎？
廣梅芳（榮格分析師）
纏足，這個纏繞中國漢文化上千年的習俗，是一個如果談起來，生長在華人文化圈，或者對華人文化有理解的人，都會馬上出現臉部表情或者喉部聲音反應的話題。因為纏足代表著要把一個三到五歲之間小女孩的稚嫩雙腳硬行掰彎，造成永久性的折斷，然後歷經經年累月的潰爛、綑綁、忍耐，直到這雙腳永遠被停留在人為畸形的十公分左右的大小，那已經不是三歲女孩的腳丫子的長度，是大約半歲到一歲之間的幼兒的腳的長度。這整個過程當然會讓身處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們感覺身心不適，因為這裡面充滿著惡習、壓制、折磨和暴力，都是今時今日的人們與社會所極力屏除的陰影部分。也正因為如此，纏足和裹腳布的意象與議題很自然的會被存放在見不到陽光的地下室儲物間裡，或者埋藏在井底墓邊的水缸下面，抑或是當作珍奇稀物，放在博物館裡面供人觀賞，旁邊配上一句「這些舊時代的惡習」之介紹。
然而，本書作者馬思恩老師透過她生於華人文化之中、成長在西方教育之內、沉澱於瑞士榮格學院的陶冶，以及多年專業臨床經驗的積累而成就的敏銳觀察、理性分析和感性體驗，帶領我們看到所謂千年以來的惡習，其實是人類文化與父權體制對女性的全面壓迫。時至今日，這些心靈上的綑綁依然存在，而且不止於東方華人之中，也同樣及於西方女性身上。更令人驚訝痛心的是，這些捆綁已經深入許多女性內心之中，深不可解又如此桎梏，這可以從書中真實精彩的故事中得見全貌。
今日的現實世界是纏足未殭，幽靈仍在。何以得見？只要走進世界上任何一間女性鞋店，都不難在店中找到幾雙高跟鞋，也許細跟、或者粗根，但這些做工精細，堅固耐穿的高跟鞋，其實就只是纏足的現代版本而已。穿上高跟鞋的女性，會因為身體支撐點的改變，必須把全身肌肉繃緊以避免摔倒，自然就出現一種搖曳生姿且慢條斯理的所謂優雅體態，在文化中被視為具有女性魅力。而男性們在文化薰陶之下，也覺得穿著高跟鞋的女性們特別性感，甚至帶著一種力量與掌控感。的確，要駕馭高跟鞋的確需要力量，還需要極大的忍耐力，因為高跟鞋會讓腳趾們被迫擠在鞋的前端，承受全身的重量以及每一步帶來的重力加速度。長此以往，許多女性都因此飽受腳掌和脊椎的病痛所苦。這些現代的高跟鞋，不依然是纏足三寸金蓮的現代版嗎？
我有次和男性同事們一起外出開會，正在懊惱自己不論怎麼走，都很難像他們一樣挺胸闊步、怡然自得時，赫然發現自己腳上的美麗高跟鞋實在讓我很難走快，而且越想走快就越吃力，但男同事們腳上大方得體的皮鞋卻是平底闊頭，讓他們就算走上一小時也不累。這時我才知道自詡為現代獨立女性的我，其實被腳上的高跟鞋所束縛與壓迫，讓我再怎麼樣努力，也很難和這些男性們一起昂首闊步，除非換下腳上這雙鞋。
然而，這一切並不是只是解放纏足，脫掉高跟鞋，換上好走的球鞋那麼簡單。女人們也從來不只是「纏足女人」。隨著作者在書中深入淺出分析的這些深邃感人的故事，我們看到陰性力量一直存在，只等待我們去連結與成就。
如同一位好友祖母的故事，這位纏足婦人在戰亂時要去南方尋找丈夫，只因為希望能夠一家團圓。她毅然決然踩著自己那雙三寸金蓮，雙手拉扯著一個女兒、兩個兒子，一步一步的從當年的察哈爾、今天的內蒙古一路走到南方。這種力量與堅毅，沒有被身體的障礙所阻擋，也沒有因為女性身份而怯懦，她的勇敢與堅毅，還有一份想給自己與孩子們一個美好的未來的熱情與愛，幫助她離開家鄉，面對未知，克服一路上人們的打量眼神，走出她自己與家人的人生下半程。她後來在丈夫的支持下，放開纏足，雖然因為長年的束縛而造成永久的變形，但是她的腳因此從三寸釋放放到五寸，也就是從十公分左右擴展到十六公分多，雖然她走路的樣子有一些昔日的影子，但是最重要的是，她那燦爛和擁有力量的笑容依然在烈日之下綻放，而她溫柔慈祥的微笑，也在每一個夜晚擁抱著她的世界。
讓我們一起進入作者的書中世界，拜訪這些美麗勇敢的女性，一探他們是如何與幽靈共存，創造自己的人生故事。
【推薦序二】
你的立足，是你的紮根
林晴晴（財團法人臺北市磁山社會福利基金會董事）
纏足，是歷史傷痕。
但它真的已成為過去了嗎？
在追求理性、效率與高速前行的現代巨輪之下，我們也許以為古老的傷痕已隨歷史塵埃落定。然而，當深夜降臨，當個體在都市的霓虹與水泥林立中停下腳步，有一種痛楚卻化作暗夜的囈語。
多年之後，重讀馬思恩的《纏足幽靈：從榮格心理分析看女性的自性追尋》，這種感觸尤為深刻。這不僅是榮格深度心理學與華人文化交織的著作，它成為一面照見當代心靈處境的鏡子。
我想從幾個面向，突顯這本書帶來的珍貴靈感：夢境與脆弱的共生、孤獨與自卑在現代浪潮中的變形、現代化是否為一場集體的心靈纏足，以及個體化歷程中那無可取代的真實紮根。
一、 夢境的出現與脆弱有關，脆弱時的夢尤為強烈
夢境是神祕莫測的領域。在榮格心理學的視角中，夢並非無意義的碎片，它是無意識為了平衡過度偏執的意識，向心靈敲響的警鐘，是無意識對意識的一場真誠喊話。然而，夢境究竟在何時、何種心境下最為洶湧？
答案是：在我們感到脆弱的時候。
不得已地，人是擅長防衛的生物。在白日的高壓、競爭與社會規範的要求下，我們披上堅韌的盔甲，壓抑內心的恐懼、迷茫與失落。意識的防衛機制如同一道高牆，將脆弱緊緊封鎖在黑幕之後。然而，當深夜來臨，防衛的力量鬆動，脆弱有了訴說它自身的隙縫。
正是在這種脆弱的時刻，夢境的浪潮最為強烈。那些我們在清醒時不敢直視的創傷、被否認的渴望、未被接納的陰影，會化作鮮活的影像、狂暴的巨浪或幽暗的長廊，在夜深時帶來強烈感受。脆弱提醒我們，有些真實正在被忽視，有些心靈的破洞正等待著被看見。
它是心靈向我們發出整合的訊號。
二、 孤獨與自卑：現代化與西化洪流中的放大鏡
如果說脆弱激起了夢境，那麼現代化與西化的巨浪帶來喧囂，無疑是則將人類普遍的孤獨與自卑推向高峰。
當代社會習慣將「現代化」與「進步」畫上等號。世界擁抱了西方理性的科學觀、全球化的效率追求，享受無孔不入的享樂與消費。許多人天真地以為，隨著物質條件的改善、女性地位在制度上的解放、科學技術對傳統禁忌的破除，那些古老而沉重的心理枷鎖：如自卑、孤立與無力感……將會隨著傳統的消亡而自動消失。
然而，真實的生命經驗卻不同意。孤獨與自卑，並不會在現代化與西化中不見；相反地，它們會被強烈的對比烘托得更加清晰、更加銳利。
在西化與現代化的神話中，我們被灌輸著無限可能的迷思：個體應當是獨立、自主、成功且時刻保持生產力的。然而，我們看著周遭的光鮮亮麗、社群媒體上的完美形象，再對比內心深處那揮之不去的空虛、漂泊感與無能為力時，那種「不夠好」的自卑感便如影隨形。
我們站在繁華的都市街頭，周遭是擦肩而過的冷漠且防備的人群，資訊爆炸卻迎來心靈荒蕪。這種「在人群中的絕對孤獨」，比過去任何傳統社會中的孤立更具腐蝕性，因為它不是具體的霸凌，而是一場沉默的噤聲。
西化所帶來的外在標準，像是一套精密的尺規，丈量我們的「不足」。快樂與幸福變成壓力，我們用西方的、現代的、效率的眼光回看自己的文化根基與內在情感，卻產生一種更深層的精神疏離。
孤獨沒有消失，它換了一件現代的外衣，在強烈的光影對比下顯得更加黑白分明。
三、現代化，是不是一場纏足女人之夢？
當我們將這兩者交織在一起：脆弱時洶湧的夢境，以及在現代化浪潮中被極度對比出的孤獨與自卑，一個哲學詰問便油然而生：
現代化是不是一場纏足女人之夢？
傳統的纏足，是將女性的雙腳用布條緊緊包裹，限制其生長，使其符合父權社會所期許的「三寸金蓮」美學與依附功能，讓女性在肉體與精神上失去獨立行走的自由，只能依附於高牆之內。
回看我們當下的現代化進程，許多人以為自己已經掙脫了歷史的裹腳布，雙腳踩在平坦、自由的現代柏油路上。然而，當我們剝開現代化的外殼，會發現那種無形的心靈束縛換了另一種更精緻、更隱蔽的方式存在。
這場「現代化之夢」向現代人，尤其是女性，兜售了另一種形式的纏足：
它們用完美的職場形象、標準的審美焦慮、無止境的績效指標，將女性的靈魂與本能再次「裹緊」。我們被要求既要在職場上展現男性的競爭力，又要在家庭中維持傳統溫柔的完美母親與伴侶形象。這種雙重標準的夾擊，正是精神上的「纏足」。
我們以為自己在追求現代化的自主與解放，但在這場集體夢境中，我們依然在向外在的權威、時代的潮流、消費主義的審美乞求認可。我們的心靈依然在流血，雙腳依然在隱隱作痛，只是裹腳布從實體的白布換成了無形的名利、焦慮與完美的社會面具。
現代化，在某種程度上，演變成了一場集體的、無意識的纏足之夢。我們在追求前衛與文明的同時，卻將最真實、最具野性與生命力的自性，再次禁錮在名為「進步」的窄小鞋履之中。
四、 個體化不是飛進夢裡，是向現實處境紮根
那麼，面對這樣的夢境與困境，我們該如何自處？是要繼續在現代化的幻夢中載浮載沉，還是逃避到虛幻的精神烏托邦裡？
正是在這裡，馬思恩在《纏足幽靈》中，透過逐篇故事慢慢揭示的概念：個體化（Individuation），為我們指引了破局的方向。
靈性成長或心理探索蓬勃的今日，我們或有一種浪漫而飄忽的誤解，以為「個體化」是不斷地向外探索、向上飛升，甚至渴望透過某種神祕體驗「飛進夢裡」，魔法般地解決沉重的現實塵埃。然而，作者卻指出了深刻明白的方向：心靈的轉化不是一場輕飄飄的遠行，是一場痛苦而扎實的落地。
《纏足幽靈》告訴我們，個體化，是向現實處境紮根。
夢境給了我們啟示，讓我們看見脆弱與無意識的呼喊；現代化的對比讓我們認清了自卑與孤立的真實。但如果我們僅僅停留在分析夢境、沉溺於集體創傷的哀悼中，我們會因為「失根」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
向現實處境紮根，意味著我們必須勇敢地轉過身，看見腳下那塊或許泥濘、或許乾涸、卻無比真實的土地。這塊土地包含：
我們身處的文化脈絡與歷史傷痕。
我們具體的家庭關係、母女糾葛與親密伴侶的碰撞。
我們那具帶有疲憊、渴望、不完美卻真實存在的身體。
不論外界的現代化浪潮如何喧囂，不論西化的標準多麼嚴苛，個體化的核心在於將那些散落各處、依附於他人期待的能量收回此處。我們不再透過「迎合標準」來證明自己的價值，而是像大樹一樣，將根系深深扎入現實生活土壤的深處。那裡有歷史留下的痛感，卻也是生命真正挺拔之處。
五、邁開雙腳，即是向下紮根
當年，被纏足的女性失去生命的「立足點」。她們的雙腳無法穩穩地踩在大地上，雖被冠上浪漫的想像，卻只能依賴他人的抱持與施捨，在搖晃的步伐中維持平衡。然而，現代女性不再承受纏足的痛楚，我們要問的是，那場浪漫的想像是否以解縛之姿，完成一場新的束縛？
此刻，基於《纏足幽靈》帶來的巨大貢獻，我們得以進一步思考：
何謂現代女性「雙腳踏實地」的力量？
我願將它理解為一場「永不妥協」，以及一場「永不針對」的努力。「永不妥協」是拒絕外在強加在女性身上的標籤，不在甘於當他人寄盼的化身；「永不針對」則是因了解代際創傷與社會結構的無奈後，長出超越怨懟的智慧與彈性。
我們對真實的自我與靈魂的自由有著不容妥協的堅持，因此我們不會再被任何時代的幻夢所裹挾；同時，我們又以一種不針對、不糾纏、不內耗的慈悲與清明，安住在自己的生命基石之上。
女人的雙腳不再需要任何浪漫的想像來裝飾，也不需要依靠外界的抱持來平衡。無論妳在哪裡，此處即是大地。
邁開雙腳，即是向下札根。在自性的土壤裡，我們終於不再需要裹腳布的保護，也不再畏懼大地的風雨。雙腳所踩踏的每一寸真實，都是自由。
〔導讀〕 解咒三寸金蓮──尋找靈魂的現代女人
黃璧惠
乍聽之下，「三寸金蓮」似乎該是塵封在文化記憶中的歷史產物，雖曾在中國蔚為風潮，但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並沒有太大的美學魅力。纏足是一件所有女人都聞之卻步的歷史沈痾，身為女性的我們也都應該為沒有生在那個會被纏足的年代感到慶幸。然而作為一種心理象徵，纏足在華人文化中具有集體無意識的內涵，因此今日我們面對「三寸金蓮」這個概念時，重點並不在把它當成過去的歷史事實來考據或討論，而是把它放在歷史脈絡中，試著去了解這樣的文化現象如何傳遞到現在人的心靈裡。從榮格分析心理學觀之，我們可以把「三寸金蓮」看成是一個同時存在於歷史與個人心靈中的象徵，它就像童話或傳奇故事當中的許多象徵一樣，承載著人類集體意識與無意識的內涵。即使到了現代，這個集體文化傳遞下來的心理纏足現象，女性仍然很難掙脫。從發展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女兒在五、六歲時正活蹦亂跳，卻得由母親親自為她纏足，承受深刻痛楚，這身心痛苦也為女兒和母親的親情劃下難以磨滅的信賴鴻溝。原應帶領女兒情感發展的母親，反使女兒陰性本質的發展重挫，在這樣的處境下，女兒要尋回自己與陰性本質的連結，需要漫長的心理歷程。時至今日，即使現實中的纏足習俗不再，但在心理上，女性的陰性立足點還是受到層層的綑綁而不自由，宛如心理象徵上的小腳婦人。在本書中，作者以真實個案的夢境與分析歷程剖析，描述了這些受纏足幽靈所擄獲的女性如何透過連結到具有陰性本質的原型象徵，進而發現自性（Self），完成真我的解咒。
本書第一章先追溯纏足歷史淵源；第二章則敘述商朝末代君主紂王的妃后妲己及其狐狸腳傳說的心理象徵意義；第三章透過儒家之道，解釋中國文化如何因董仲舒與漢武帝的政策，從尊崇母性的道家轉而形成儒家主導的科層文官制度，又經南宋理學家朱熹對纏足習俗的推動，終至纏足文化確立。
第四章剖析了在儒家五倫社會關係結構之下女性角色定位的缺乏，並列舉了女性的各種角色：女嬰和女兒、女兒和父親、女兒和母親、妻子和媳婦、母親──女家長及妾，闡明父權家庭的結構動能如何形塑中國女性在每一生命階段的心理狀態，其中女兒和父親的關係尤其影響深遠。父女關係會影響女兒對待父親的態度，進而影響女兒和男人的關係，最終也影響到她與丈夫的相處，而這態度日後也會影響父權體系下的職場互動。
第五章進一步從榮格的陰性本質觀點來分析西王母和女媧神話，並以個案說明如何連結到以西王母為代表的陰性本質，以帶來心靈療癒。透過晶晶的故事，我們看到一個歷經丈夫家暴、離家、憂鬱的女人經由捲線軸的活動連結到陰性本質，進而發展出藝術靈魂與生涯，恰如西王母一樣，成為宇宙編織者的一員，織補著自己內在的靈魂與生命。
另外一個案例是具有權威情結的女性：珍珠，由於得不到父親的認可，她不斷追求不可能達到的完美；雖擁有博士學位且高就於知名醫院，但她具有某種人格特質：專心一意追求成功、自律甚嚴並極端看重成果。因過度認同自己人格中的陽剛面向（阿尼姆斯，見編註），她投射一種終極的父權形象在父親、上司和職場權威者身上，使自己精疲力竭。像這樣陰性面向生病的案例，在現今職場的成功女性身上不難見到，透過分析與自我的工作，珍珠終能透過夢中女性象徵的帶領，重新與失聯已久的陰性本質連結，得到療癒。
在第六章中，作者以中國灰姑娘──葉限的故事進行古典榮格式的童話詮釋。在榮格分析心理學中，童話的詮釋是很重要的一門訓練。從童話及民間故事，我們可以見到許多心靈的原型主題，這都是人類文明所累積下來的心靈進程，可以反映人們的初始心靈結構、所面對的挑戰以及最後戰勝生命難題而完成的個體化歷程。作者從瑞士個案艾美的夢境與分析歷程的發展，來說明女兒如何面對「邪惡後母」，最終收復自己的陰性本質，進而與陽性能量保持良好關係，並進而修復了夫妻關係。
從第七章到第十章，作者以四個不同的女性生命故事，列舉不同類型的女性犧牲陰性本質而追求成功所付出的代價，以及她們如何與女性面向重新連結的故事。第七章的秋瑾，可謂中國女性主義前鋒，終身為革命、女權與廢止纏足而奮戰，雖然擁有解放中國女性的自主思想與絕佳勇氣，但一旦捨棄傳統的女性角色，她和集體陰性本質的連結也就斷了線，自然抑鬱、孤獨、終至英雄末路，走上自我犧牲。
第八章的秦家懿堪稱非常成功的學術典範，一生寫作了十四本書，獲得加拿大國家勳章，她童年歷經了中國戰亂，流離失所的驚懼與夢魘充斥在身體與記憶裡。雖然她從基督宗教尋得心靈寄託，進而成為修女，但重視精神而輕視身體的宗教生活卻導致她三度罹癌。離開教會後，她投身學術界並重新連結中國文化，卓然有成，並邂逅自己的終身伴侶。但犧牲身體健康的她終究不敵癌症一再侵襲，寫下終結生命的回憶錄。她的生命就像秋瑾一樣堅毅不拔，為了平復早年的創傷後遺症，往復於東西方之間追求靈性的整合，堪稱另一位解開纏足裹腳布、以雙腳站立於天地之間的女性，可惜靈性的追求少了身體的堅實基礎，所付出的代價也相當大。
第九章的音樂家露碧，是一個加拿大出生的華人，由於雙親亟欲擺脫貧窮華人的身分，父親幫她選擇了音樂專業生涯。但音樂之路並非露碧所愛，因而造成她許多壓力與身心症，最後她辭去工作、結束婚姻，並進入分析歷程。失去文化的根，也和陰性本質斷了連結的露碧透過夢境的幫助，處理父親的阿妮瑪（見編註）投射在她身上的議題以及負向母親對她造成的傷害。而經由夢中華裔女員工與外祖母的形象，她慢慢連結到自己從小切割的文化母群，重新回歸陰性面向的文化根源。
第十章的美玉，亦是現代成功定義下的女性，但三十一歲時因一段長期情感關係的破裂陷入憂鬱，展開分析治療。因雙親在二戰苦勞營的經歷，她承載了許多父親創傷後壓力疾患所伴隨的情緒暴力，而母親對她亦缺乏情感支持。加上依附關係在母親、祖母、乳娘及幾位保母之間呈現分裂狀態，使她情感根基脆弱。她的療癒之道，是透過夢境重新連結自己文化裡的靈性滋養成份，重新整合陽性與陰性面向。最後，她選擇回到古老的文化根源──中醫，成為一名中醫師，並與伴侶締結良緣。
書中的女性儘管各有不同的生命故事，卻都展現了掙脫纏足幽靈繫縛，最終重新連結陰性本質的生命力。這是現代女性的另類靈性追尋──向內連結受抑的陰性本質，平衡陰陽，完成自性的開展。
放足之後，我們昂首闊步了嗎？
廣梅芳（榮格分析師）
纏足，這個纏繞中國漢文化上千年的習俗，是一個如果談起來，生長在華人文化圈，或者對華人文化有理解的人，都會馬上出現臉部表情或者喉部聲音反應的話題。因為纏足代表著要把一個三到五歲之間小女孩的稚嫩雙腳硬行掰彎，造成永久性的折斷，然後歷經經年累月的潰爛、綑綁、忍耐，直到這雙腳永遠被停留在人為畸形的十公分左右的大小，那已經不是三歲女孩的腳丫子的長度，是大約半歲到一歲之間的幼兒的腳的長度。這整個過程當然會讓身處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們感覺身心不適，因為這裡面充滿著惡習、壓制、折磨和暴力，都是今時今日的人們與社會所極力屏除的陰影部分。也正因為如此，纏足和裹腳布的意象與議題很自然的會被存放在見不到陽光的地下室儲物間裡，或者埋藏在井底墓邊的水缸下面，抑或是當作珍奇稀物，放在博物館裡面供人觀賞，旁邊配上一句「這些舊時代的惡習」之介紹。
然而，本書作者馬思恩老師透過她生於華人文化之中、成長在西方教育之內、沉澱於瑞士榮格學院的陶冶，以及多年專業臨床經驗的積累而成就的敏銳觀察、理性分析和感性體驗，帶領我們看到所謂千年以來的惡習，其實是人類文化與父權體制對女性的全面壓迫。時至今日，這些心靈上的綑綁依然存在，而且不止於東方華人之中，也同樣及於西方女性身上。更令人驚訝痛心的是，這些捆綁已經深入許多女性內心之中，深不可解又如此桎梏，這可以從書中真實精彩的故事中得見全貌。
今日的現實世界是纏足未殭，幽靈仍在。何以得見？只要走進世界上任何一間女性鞋店，都不難在店中找到幾雙高跟鞋，也許細跟、或者粗根，但這些做工精細，堅固耐穿的高跟鞋，其實就只是纏足的現代版本而已。穿上高跟鞋的女性，會因為身體支撐點的改變，必須把全身肌肉繃緊以避免摔倒，自然就出現一種搖曳生姿且慢條斯理的所謂優雅體態，在文化中被視為具有女性魅力。而男性們在文化薰陶之下，也覺得穿著高跟鞋的女性們特別性感，甚至帶著一種力量與掌控感。的確，要駕馭高跟鞋的確需要力量，還需要極大的忍耐力，因為高跟鞋會讓腳趾們被迫擠在鞋的前端，承受全身的重量以及每一步帶來的重力加速度。長此以往，許多女性都因此飽受腳掌和脊椎的病痛所苦。這些現代的高跟鞋，不依然是纏足三寸金蓮的現代版嗎？
我有次和男性同事們一起外出開會，正在懊惱自己不論怎麼走，都很難像他們一樣挺胸闊步、怡然自得時，赫然發現自己腳上的美麗高跟鞋實在讓我很難走快，而且越想走快就越吃力，但男同事們腳上大方得體的皮鞋卻是平底闊頭，讓他們就算走上一小時也不累。這時我才知道自詡為現代獨立女性的我，其實被腳上的高跟鞋所束縛與壓迫，讓我再怎麼樣努力，也很難和這些男性們一起昂首闊步，除非換下腳上這雙鞋。
然而，這一切並不是只是解放纏足，脫掉高跟鞋，換上好走的球鞋那麼簡單。女人們也從來不只是「纏足女人」。隨著作者在書中深入淺出分析的這些深邃感人的故事，我們看到陰性力量一直存在，只等待我們去連結與成就。
如同一位好友祖母的故事，這位纏足婦人在戰亂時要去南方尋找丈夫，只因為希望能夠一家團圓。她毅然決然踩著自己那雙三寸金蓮，雙手拉扯著一個女兒、兩個兒子，一步一步的從當年的察哈爾、今天的內蒙古一路走到南方。這種力量與堅毅，沒有被身體的障礙所阻擋，也沒有因為女性身份而怯懦，她的勇敢與堅毅，還有一份想給自己與孩子們一個美好的未來的熱情與愛，幫助她離開家鄉，面對未知，克服一路上人們的打量眼神，走出她自己與家人的人生下半程。她後來在丈夫的支持下，放開纏足，雖然因為長年的束縛而造成永久的變形，但是她的腳因此從三寸釋放放到五寸，也就是從十公分左右擴展到十六公分多，雖然她走路的樣子有一些昔日的影子，但是最重要的是，她那燦爛和擁有力量的笑容依然在烈日之下綻放，而她溫柔慈祥的微笑，也在每一個夜晚擁抱著她的世界。
讓我們一起進入作者的書中世界，拜訪這些美麗勇敢的女性，一探他們是如何與幽靈共存，創造自己的人生故事。
【推薦序二】
你的立足，是你的紮根
林晴晴（財團法人臺北市磁山社會福利基金會董事）
纏足，是歷史傷痕。
但它真的已成為過去了嗎？
在追求理性、效率與高速前行的現代巨輪之下，我們也許以為古老的傷痕已隨歷史塵埃落定。然而，當深夜降臨，當個體在都市的霓虹與水泥林立中停下腳步，有一種痛楚卻化作暗夜的囈語。
多年之後，重讀馬思恩的《纏足幽靈：從榮格心理分析看女性的自性追尋》，這種感觸尤為深刻。這不僅是榮格深度心理學與華人文化交織的著作，它成為一面照見當代心靈處境的鏡子。
我想從幾個面向，突顯這本書帶來的珍貴靈感：夢境與脆弱的共生、孤獨與自卑在現代浪潮中的變形、現代化是否為一場集體的心靈纏足，以及個體化歷程中那無可取代的真實紮根。
一、 夢境的出現與脆弱有關，脆弱時的夢尤為強烈
夢境是神祕莫測的領域。在榮格心理學的視角中，夢並非無意義的碎片，它是無意識為了平衡過度偏執的意識，向心靈敲響的警鐘，是無意識對意識的一場真誠喊話。然而，夢境究竟在何時、何種心境下最為洶湧？
答案是：在我們感到脆弱的時候。
不得已地，人是擅長防衛的生物。在白日的高壓、競爭與社會規範的要求下，我們披上堅韌的盔甲，壓抑內心的恐懼、迷茫與失落。意識的防衛機制如同一道高牆，將脆弱緊緊封鎖在黑幕之後。然而，當深夜來臨，防衛的力量鬆動，脆弱有了訴說它自身的隙縫。
正是在這種脆弱的時刻，夢境的浪潮最為強烈。那些我們在清醒時不敢直視的創傷、被否認的渴望、未被接納的陰影，會化作鮮活的影像、狂暴的巨浪或幽暗的長廊，在夜深時帶來強烈感受。脆弱提醒我們，有些真實正在被忽視，有些心靈的破洞正等待著被看見。
它是心靈向我們發出整合的訊號。
二、 孤獨與自卑：現代化與西化洪流中的放大鏡
如果說脆弱激起了夢境，那麼現代化與西化的巨浪帶來喧囂，無疑是則將人類普遍的孤獨與自卑推向高峰。
當代社會習慣將「現代化」與「進步」畫上等號。世界擁抱了西方理性的科學觀、全球化的效率追求，享受無孔不入的享樂與消費。許多人天真地以為，隨著物質條件的改善、女性地位在制度上的解放、科學技術對傳統禁忌的破除，那些古老而沉重的心理枷鎖：如自卑、孤立與無力感……將會隨著傳統的消亡而自動消失。
然而，真實的生命經驗卻不同意。孤獨與自卑，並不會在現代化與西化中不見；相反地，它們會被強烈的對比烘托得更加清晰、更加銳利。
在西化與現代化的神話中，我們被灌輸著無限可能的迷思：個體應當是獨立、自主、成功且時刻保持生產力的。然而，我們看著周遭的光鮮亮麗、社群媒體上的完美形象，再對比內心深處那揮之不去的空虛、漂泊感與無能為力時，那種「不夠好」的自卑感便如影隨形。
我們站在繁華的都市街頭，周遭是擦肩而過的冷漠且防備的人群，資訊爆炸卻迎來心靈荒蕪。這種「在人群中的絕對孤獨」，比過去任何傳統社會中的孤立更具腐蝕性，因為它不是具體的霸凌，而是一場沉默的噤聲。
西化所帶來的外在標準，像是一套精密的尺規，丈量我們的「不足」。快樂與幸福變成壓力，我們用西方的、現代的、效率的眼光回看自己的文化根基與內在情感，卻產生一種更深層的精神疏離。
孤獨沒有消失，它換了一件現代的外衣，在強烈的光影對比下顯得更加黑白分明。
三、現代化，是不是一場纏足女人之夢？
當我們將這兩者交織在一起：脆弱時洶湧的夢境，以及在現代化浪潮中被極度對比出的孤獨與自卑，一個哲學詰問便油然而生：
現代化是不是一場纏足女人之夢？
傳統的纏足，是將女性的雙腳用布條緊緊包裹，限制其生長，使其符合父權社會所期許的「三寸金蓮」美學與依附功能，讓女性在肉體與精神上失去獨立行走的自由，只能依附於高牆之內。
回看我們當下的現代化進程，許多人以為自己已經掙脫了歷史的裹腳布，雙腳踩在平坦、自由的現代柏油路上。然而，當我們剝開現代化的外殼，會發現那種無形的心靈束縛換了另一種更精緻、更隱蔽的方式存在。
這場「現代化之夢」向現代人，尤其是女性，兜售了另一種形式的纏足：
它們用完美的職場形象、標準的審美焦慮、無止境的績效指標，將女性的靈魂與本能再次「裹緊」。我們被要求既要在職場上展現男性的競爭力，又要在家庭中維持傳統溫柔的完美母親與伴侶形象。這種雙重標準的夾擊，正是精神上的「纏足」。
我們以為自己在追求現代化的自主與解放，但在這場集體夢境中，我們依然在向外在的權威、時代的潮流、消費主義的審美乞求認可。我們的心靈依然在流血，雙腳依然在隱隱作痛，只是裹腳布從實體的白布換成了無形的名利、焦慮與完美的社會面具。
現代化，在某種程度上，演變成了一場集體的、無意識的纏足之夢。我們在追求前衛與文明的同時，卻將最真實、最具野性與生命力的自性，再次禁錮在名為「進步」的窄小鞋履之中。
四、 個體化不是飛進夢裡，是向現實處境紮根
那麼，面對這樣的夢境與困境，我們該如何自處？是要繼續在現代化的幻夢中載浮載沉，還是逃避到虛幻的精神烏托邦裡？
正是在這裡，馬思恩在《纏足幽靈》中，透過逐篇故事慢慢揭示的概念：個體化（Individuation），為我們指引了破局的方向。
靈性成長或心理探索蓬勃的今日，我們或有一種浪漫而飄忽的誤解，以為「個體化」是不斷地向外探索、向上飛升，甚至渴望透過某種神祕體驗「飛進夢裡」，魔法般地解決沉重的現實塵埃。然而，作者卻指出了深刻明白的方向：心靈的轉化不是一場輕飄飄的遠行，是一場痛苦而扎實的落地。
《纏足幽靈》告訴我們，個體化，是向現實處境紮根。
夢境給了我們啟示，讓我們看見脆弱與無意識的呼喊；現代化的對比讓我們認清了自卑與孤立的真實。但如果我們僅僅停留在分析夢境、沉溺於集體創傷的哀悼中，我們會因為「失根」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
向現實處境紮根，意味著我們必須勇敢地轉過身，看見腳下那塊或許泥濘、或許乾涸、卻無比真實的土地。這塊土地包含：
我們身處的文化脈絡與歷史傷痕。
我們具體的家庭關係、母女糾葛與親密伴侶的碰撞。
我們那具帶有疲憊、渴望、不完美卻真實存在的身體。
不論外界的現代化浪潮如何喧囂，不論西化的標準多麼嚴苛，個體化的核心在於將那些散落各處、依附於他人期待的能量收回此處。我們不再透過「迎合標準」來證明自己的價值，而是像大樹一樣，將根系深深扎入現實生活土壤的深處。那裡有歷史留下的痛感，卻也是生命真正挺拔之處。
五、邁開雙腳，即是向下紮根
當年，被纏足的女性失去生命的「立足點」。她們的雙腳無法穩穩地踩在大地上，雖被冠上浪漫的想像，卻只能依賴他人的抱持與施捨，在搖晃的步伐中維持平衡。然而，現代女性不再承受纏足的痛楚，我們要問的是，那場浪漫的想像是否以解縛之姿，完成一場新的束縛？
此刻，基於《纏足幽靈》帶來的巨大貢獻，我們得以進一步思考：
何謂現代女性「雙腳踏實地」的力量？
我願將它理解為一場「永不妥協」，以及一場「永不針對」的努力。「永不妥協」是拒絕外在強加在女性身上的標籤，不在甘於當他人寄盼的化身；「永不針對」則是因了解代際創傷與社會結構的無奈後，長出超越怨懟的智慧與彈性。
我們對真實的自我與靈魂的自由有著不容妥協的堅持，因此我們不會再被任何時代的幻夢所裹挾；同時，我們又以一種不針對、不糾纏、不內耗的慈悲與清明，安住在自己的生命基石之上。
女人的雙腳不再需要任何浪漫的想像來裝飾，也不需要依靠外界的抱持來平衡。無論妳在哪裡，此處即是大地。
邁開雙腳，即是向下札根。在自性的土壤裡，我們終於不再需要裹腳布的保護，也不再畏懼大地的風雨。雙腳所踩踏的每一寸真實，都是自由。
〔導讀〕 解咒三寸金蓮──尋找靈魂的現代女人
黃璧惠
乍聽之下，「三寸金蓮」似乎該是塵封在文化記憶中的歷史產物，雖曾在中國蔚為風潮，但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並沒有太大的美學魅力。纏足是一件所有女人都聞之卻步的歷史沈痾，身為女性的我們也都應該為沒有生在那個會被纏足的年代感到慶幸。然而作為一種心理象徵，纏足在華人文化中具有集體無意識的內涵，因此今日我們面對「三寸金蓮」這個概念時，重點並不在把它當成過去的歷史事實來考據或討論，而是把它放在歷史脈絡中，試著去了解這樣的文化現象如何傳遞到現在人的心靈裡。從榮格分析心理學觀之，我們可以把「三寸金蓮」看成是一個同時存在於歷史與個人心靈中的象徵，它就像童話或傳奇故事當中的許多象徵一樣，承載著人類集體意識與無意識的內涵。即使到了現代，這個集體文化傳遞下來的心理纏足現象，女性仍然很難掙脫。從發展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女兒在五、六歲時正活蹦亂跳，卻得由母親親自為她纏足，承受深刻痛楚，這身心痛苦也為女兒和母親的親情劃下難以磨滅的信賴鴻溝。原應帶領女兒情感發展的母親，反使女兒陰性本質的發展重挫，在這樣的處境下，女兒要尋回自己與陰性本質的連結，需要漫長的心理歷程。時至今日，即使現實中的纏足習俗不再，但在心理上，女性的陰性立足點還是受到層層的綑綁而不自由，宛如心理象徵上的小腳婦人。在本書中，作者以真實個案的夢境與分析歷程剖析，描述了這些受纏足幽靈所擄獲的女性如何透過連結到具有陰性本質的原型象徵，進而發現自性（Self），完成真我的解咒。
本書第一章先追溯纏足歷史淵源；第二章則敘述商朝末代君主紂王的妃后妲己及其狐狸腳傳說的心理象徵意義；第三章透過儒家之道，解釋中國文化如何因董仲舒與漢武帝的政策，從尊崇母性的道家轉而形成儒家主導的科層文官制度，又經南宋理學家朱熹對纏足習俗的推動，終至纏足文化確立。
第四章剖析了在儒家五倫社會關係結構之下女性角色定位的缺乏，並列舉了女性的各種角色：女嬰和女兒、女兒和父親、女兒和母親、妻子和媳婦、母親──女家長及妾，闡明父權家庭的結構動能如何形塑中國女性在每一生命階段的心理狀態，其中女兒和父親的關係尤其影響深遠。父女關係會影響女兒對待父親的態度，進而影響女兒和男人的關係，最終也影響到她與丈夫的相處，而這態度日後也會影響父權體系下的職場互動。
第五章進一步從榮格的陰性本質觀點來分析西王母和女媧神話，並以個案說明如何連結到以西王母為代表的陰性本質，以帶來心靈療癒。透過晶晶的故事，我們看到一個歷經丈夫家暴、離家、憂鬱的女人經由捲線軸的活動連結到陰性本質，進而發展出藝術靈魂與生涯，恰如西王母一樣，成為宇宙編織者的一員，織補著自己內在的靈魂與生命。
另外一個案例是具有權威情結的女性：珍珠，由於得不到父親的認可，她不斷追求不可能達到的完美；雖擁有博士學位且高就於知名醫院，但她具有某種人格特質：專心一意追求成功、自律甚嚴並極端看重成果。因過度認同自己人格中的陽剛面向（阿尼姆斯，見編註），她投射一種終極的父權形象在父親、上司和職場權威者身上，使自己精疲力竭。像這樣陰性面向生病的案例，在現今職場的成功女性身上不難見到，透過分析與自我的工作，珍珠終能透過夢中女性象徵的帶領，重新與失聯已久的陰性本質連結，得到療癒。
在第六章中，作者以中國灰姑娘──葉限的故事進行古典榮格式的童話詮釋。在榮格分析心理學中，童話的詮釋是很重要的一門訓練。從童話及民間故事，我們可以見到許多心靈的原型主題，這都是人類文明所累積下來的心靈進程，可以反映人們的初始心靈結構、所面對的挑戰以及最後戰勝生命難題而完成的個體化歷程。作者從瑞士個案艾美的夢境與分析歷程的發展，來說明女兒如何面對「邪惡後母」，最終收復自己的陰性本質，進而與陽性能量保持良好關係，並進而修復了夫妻關係。
從第七章到第十章，作者以四個不同的女性生命故事，列舉不同類型的女性犧牲陰性本質而追求成功所付出的代價，以及她們如何與女性面向重新連結的故事。第七章的秋瑾，可謂中國女性主義前鋒，終身為革命、女權與廢止纏足而奮戰，雖然擁有解放中國女性的自主思想與絕佳勇氣，但一旦捨棄傳統的女性角色，她和集體陰性本質的連結也就斷了線，自然抑鬱、孤獨、終至英雄末路，走上自我犧牲。
第八章的秦家懿堪稱非常成功的學術典範，一生寫作了十四本書，獲得加拿大國家勳章，她童年歷經了中國戰亂，流離失所的驚懼與夢魘充斥在身體與記憶裡。雖然她從基督宗教尋得心靈寄託，進而成為修女，但重視精神而輕視身體的宗教生活卻導致她三度罹癌。離開教會後，她投身學術界並重新連結中國文化，卓然有成，並邂逅自己的終身伴侶。但犧牲身體健康的她終究不敵癌症一再侵襲，寫下終結生命的回憶錄。她的生命就像秋瑾一樣堅毅不拔，為了平復早年的創傷後遺症，往復於東西方之間追求靈性的整合，堪稱另一位解開纏足裹腳布、以雙腳站立於天地之間的女性，可惜靈性的追求少了身體的堅實基礎，所付出的代價也相當大。
第九章的音樂家露碧，是一個加拿大出生的華人，由於雙親亟欲擺脫貧窮華人的身分，父親幫她選擇了音樂專業生涯。但音樂之路並非露碧所愛，因而造成她許多壓力與身心症，最後她辭去工作、結束婚姻，並進入分析歷程。失去文化的根，也和陰性本質斷了連結的露碧透過夢境的幫助，處理父親的阿妮瑪（見編註）投射在她身上的議題以及負向母親對她造成的傷害。而經由夢中華裔女員工與外祖母的形象，她慢慢連結到自己從小切割的文化母群，重新回歸陰性面向的文化根源。
第十章的美玉，亦是現代成功定義下的女性，但三十一歲時因一段長期情感關係的破裂陷入憂鬱，展開分析治療。因雙親在二戰苦勞營的經歷，她承載了許多父親創傷後壓力疾患所伴隨的情緒暴力，而母親對她亦缺乏情感支持。加上依附關係在母親、祖母、乳娘及幾位保母之間呈現分裂狀態，使她情感根基脆弱。她的療癒之道，是透過夢境重新連結自己文化裡的靈性滋養成份，重新整合陽性與陰性面向。最後，她選擇回到古老的文化根源──中醫，成為一名中醫師，並與伴侶締結良緣。
書中的女性儘管各有不同的生命故事，卻都展現了掙脫纏足幽靈繫縛，最終重新連結陰性本質的生命力。這是現代女性的另類靈性追尋──向內連結受抑的陰性本質，平衡陰陽，完成自性的開展。
試閱
1初見金蓮
開始在蘇黎士榮格中心接受分析師訓練時，我絲毫不曾想到，住在中歐並沉浸在卡爾．榮格這位神奇的瑞士籍精神分析大師的教誨中時，我竟會走上一趟探險旅程、回到我的中國文化本源。我以為我早已離它遠去了。
我滿十八歲不久就離開家鄉香港、移居北美洲，隨後我竭力和大學同學打成一片並追求成功，終於成為一個自認相當西化的人。我讀科學，拿到碩士學位，最後如我所願在醫學領域取得成就。少年時期我對中國歷史、文化和文學所懷抱的興趣就許久不復記憶了。
然而，幾年以後，在我搬到蘇黎士後不久，我開始經歷一些夢境且遇見一些事情，讓我開始深受中國象徵符號、意象、神話和傳統的吸引。這些相遇常常並時發生。在榮格思想中，共時性有時被定義為「有意義的巧合」或「有意義的偶然」。但更精確的解釋可能是這樣的：共時事件發生在身外世界，但與我們心靈某個心理面向同時出現，因而具有深重意義。這類事件最奇妙處之一在於：它們經常反映我們在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某種深層心理真相。我的經歷正是如此，因為有好些偶遇或多或少跟中國的纏足風俗有關，而我當時完全不知自己最後會以漫長時間去探索這文化現象，也不知自己有一天竟會視它為一個獨特的有力象徵，一個足以幫助我們療傷、收復權能、找回女性自我和價值的強大符號。
在我搬到蘇黎士後沒多久，我第一次與纏足共時交遇。有一天，正從每日的林間散步返家時，我抬頭看到一個看似年近八十的華人老婦帶著一個小男孩走在巷道另一側。他鄉遇同胞讓我喜出望外，因此我立即上前打招呼並介紹自己。老婦人似乎對我的熱切不拘感到吃驚，但馬上就跟我熟稔起來。她說自己來蘇黎士探望女兒和女婿，小男孩是她的外孫。在她娓娓述說時，我得知她是上海人、在一九四九年共產黨革命後去了台灣。顯然，她為女兒女婿感到自豪──他們在著名的美國大學任教，目前在蘇黎士當訪問科學家。她開始滔滔不絕談論他們在各自領域的學術成就，對於我在瑞士做什麼一點也不好奇。
在她繼續說下去時，我開始不自在，甚至感覺受到威脅。幸好小男孩沒了耐性而吵著要離開，她的獨白才告結束。我們一開始道別，我就莫名奇妙地鬆了一口氣。在目視她離去時，我發現她一手拄著手杖，一手倚著外孫。我往下望見她的腳時，不禁對她極小並穿著特製皮鞋的腳感到訝異。我後來回想這次偶遇時才明白這婦人纏過腳，因而吃驚不已。
然而，由於我當時埋首在分析訓練裡，我對這老婦人的纏足並沒加以尋思，反倒更想了解她在我心中引起的情緒反應。在誇耀她的家人成就時，這婦人讓我自覺次等、不夠好、無用。經過仔細省察後，我終於明白：她對我造成衝擊的一個原因與我在香港的成長經驗有關。身為英國殖民地的香港，理工學科不僅被人認為比藝術和人文學科實用，也被認為在各方面都是最優越的學科。我在那裡求學期間，女學生也受到壓力，必須在一向是男性天下的領域中證明自己的能力。來到蘇黎士不久前，我才離開自己已建立並可快速升遷的醫學生涯，如今則不僅沉浸於人文研究中，而且研究的還是其中比較玄奧的一門──對我的家人和許多中國朋友來講，我這決定著實難令人理解而且將會毀掉我的前途和未來經濟保障。
多年後，我才理解這事件的共時性──具有強烈心理象徵意義的纏足和我不知自我價值為何之間是有關聯的。我發現自己的雙腳在心理上受到綑綁，就像後來許多受我輔導女人的雙腳一樣。然而，我當時至少知道自己必須面對這些負面情緒。
我也確實無法忽視它們，因為我徹底自我拔根的狀況更強化了這些情緒。從遷到蘇黎士接受榮格分析訓練的第一天起，我就全心投入榮格所說的個體化過程。這過程有時被描述為個人追求完整的旅程，就像蘊藏花朵元氣的種子終於綻放成花。人在這過程中必須拋棄曾經戴上的假面（persona，又稱人格面具，亦即展現在世人眼前最理想化的自我面相），然後才能認識真正自我。
事後回想起來，我當時所採取的方式未免太極端，並不值得向人推薦。遷到蘇黎士後，我在處處有蒼鬱林木的市區中找到房子，是棟有三百年歷史、但實際上只是個小木屋的農舍。雖然有電和有限的熱水供應，但暖氣的唯一來源是我必須劈木生火的幾個爐子。小木屋無法直接通往大路或步道，因此我必須背著裝滿書、食物和其他日用品的背包上山下山。不在學院裡上課、研讀、或花數小時時間接受必修的分析時，我就記錄自己的夢境、打太極拳、在森林裡散步，大致上過著相當孤立的生活。
我現在了解，當時為了求取自我實現且渴望靈性開示，我是在自我鞭策下懷著拓荒者式的熱望展開尋覓之旅的。我一刻不停，從不知自己的方法有多難施行（尤其在一開始時）。我不僅孤立，甚至生活一切都變了樣。由於突然置身在一個語言不通、文化陌生的國度裡，我基本的日常生活全被打亂了：尋路、讓人聽懂我說的話、買食物、然後在過去倚賴之方便用具闕如的情況下想辦法把飯菜煮熟。適應不良的我覺得孤單而且脆弱不堪。
在這樣的生活之外（也可能多少由於這種生活），強烈的夢境像大水般襲捲了我，有些跟我的過去有關而一再重複，其他則帶有深奧的神話主題而讓我費力求解。在我適應新環境都已困難的情況下，這更加重了我的心靈負荷。正因以前從未預想過這一切困難，我掉入驚慌中，完全不知所措。毫不意外地，我得了憂鬱症。
儘管面臨諸多難題，我知道這是條正確的路。我在榮格學院受訓的五年裡都以這與世隔絕的小木屋為家，讓我擁有時間、可像佛門弟子所說「思考自我本然面目」，也就是發現真正的自我、出生之時的真我。之前我戴著面具生活，而這假我在人為運作下已與我的職業成為不可分的合體。我必須放棄職業和伴隨著職業而來的生活方式，以森林和大自然為家，去找回和治癒本我。
「思考自我本然面目」在佛家經典中原是句祈語：「示我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在小路遇見中國纏足老婦人的那天，我正處於兩種心境中，一方面渴望能認識無善無惡、未生之時的我相，另一方面則因無法適應新環境而惶然不知所措。難怪她對我有那麼大的衝擊。就在不久後，她那雙縈繞在我腦海中的小腳開始牽動我許多童年記憶。其中一個鮮明的記憶中，大約八歲的我在穿過嘈雜的香港露天菜市場時遇見了一大群人。他們的視線全集中在一個坐在鋪地骯髒紅被褥上、抱著嬰兒討錢的美麗少婦身上。她古典的美麗五官跟她無助及羞慚的神情形成強烈對比，因而深深撼動了我。在她茫然注視四周時，眼神充滿了恐懼。天真的我心想她為何不去找份工作，但接著我向下看見她極小、約三至四寸長的腳和腳上極髒的紅色絲質繡花鞋──這雙鞋在過去必然精緻又美麗。
我這才了解她坐在地上的原因：她是個裹小腳女人。無法行動自如、前途慘澹的她令我生出沉重的同情心。即使我還年幼，我已驚恐地了解到：如果不行乞，她也許只有自殺一途。
憶及過往，我終於了解，中國大躍進運動失敗後遍地發生的饑荒曾導致大量人口外移，而她那時必是初抵香港的大陸難民之一。我也終於了解，她的纏足是眾人向她投以那般好奇視線的原因。
多年後，當我在蘇黎士默想她的命運時，更多與纏足有關的記憶在我心中復活起來。我慚愧地回憶起自己和手足們曾取笑過家中廚娘那雙近乎畸形、受過半套纏綁的腳。同時，我舊家附近那些纏過腳、無論窮富的老女人也都不請自來闖入我心裡。我也想起了一九八二年的一趟中國杭州之旅，在那裡我看到更多纏足老婦，人數之多是香港人所不曾想見的。
這些一一回流到我心中的記憶隨後愈來愈具有個人意義。我漸漸想起父母親在回憶中曾經講給我聽的故事，比如家母有時會抱怨外祖母腳臭。多數中國人都曉得厚纏布、常發性的瘡口、不易清洗的扭擠腳趾和皮肉腐爛種種原因會使小腳臭氣薰天。但我雖知外祖母纏過腳，卻從未把她的腳臭和纏腳聯想在一起。略感震驚之下，我終於真正明瞭了外祖母纏過腳的實情！她一定為此受過極大痛苦，我卻不曾對此留意過。我終於了解，事實上我一向把纏腳的全般主題、甚而它在我個人生命中扮演過的角色都視為理所當然。
有了這番了解後，我開始想到我的曾祖母也纏過腳。家父在幼年突然喪父後，他和他的母親及四個手足不得不搬去與這位祖母同住。在我漸漸想起的故事裡，家父和他的手足們常利用她行動不便去捉弄她。其中一次惡作劇的後果深遠影響了家父的一生。有一天，家父偷偷走到她身後並扯動她及膝長褲的束繩。由於這種中國式長褲一向鬆垮，它隨即掉落到地面。當時中國婦女是不穿內褲的，因此她可說突然間半身赤裸在幾個男性孫輩面前。在既丟臉又徹底受辱的情況下，她奮力去追拿他們，卻受制於纏過的腳而不可得。當天稍晚，她不僅對這幾個男孩發怒，還怒斥他們的母親沒好好教養他們，嚴詞厲色到他們的母親再也難以承受。第二天，男孩們的母親──也就是我的祖母──打包好微薄的細軟後就帶著五個孩子離開安全的婆家、徒步往香港出發。他們走了十一天，孩子們都打著赤腳。
多年後我才理解這故事可以解釋我的自卑感和纏足意象間那深層的共時關聯性。其中一個解釋是，這事件──無可避免與我曾祖母的纏足有關──改變了家父的一生。住在村中的祖厝裡，父親和他家人雖然貧窮，卻可享有溫飽。香港就不一樣了；這早就擁擠不堪的城市如今湧進許多新移民，而我祖母完全沒有可以養活五個小孩的謀生技能。他們被迫生活在卑微難堪的貧困中，就在這慘澹情況下，父親所愛的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相繼死去。這一切在家父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創傷，而這創傷又促使他為自己的兒女們設定難以臻至的極高標準──我就曾為達到這些標準而徒然努力了許多年。很自然地，這種生活景況也在我祖母身上烙下印記，而這印記又深深影響了我，因為我尚在襁褓時就被送去與她同住以解她的孤獨。她成為了我的養母。當然，在蘇黎士的最初時日裡，我還無法把這些事連結起來。但與纏足相關的強烈意象確實已開始發揮作用，進入我的無意識，激勵我向前，在心靈深層某處規勸我要盡最大能力踏上旅程，以走入那建構於神話、象徵、傳說和傳統之上並為我先人所擁有的中國文化迷宮。
中國文化中的纏足傳統長達一千多年。在這段歷史期間，歷代母親們有責任、有時則迫不得已要幫女兒纏足。女孩常在六、七歲時開始接受這令人痛不欲生並持續數年的折磨，讓她的行動力大受限制。前一年還在草地上跟朋友們奔馳跳躍的小女孩隔年就已困坐在閨閣區裡，再也無法奔跑，只能依賴輔具走路或充其量跛腳而行。執行這習俗的母親只希望女兒能被社會接受並具備足夠的女性吸引力以嫁入好人家、並可因此討得父親和未來丈夫的歡心。如果終身未嫁，女人則會成為他人恥笑的對象和家人沉重的負資產。
在多年探索我所屬的整體中國文化和其中特殊的纏足風俗期間，我的視野愈變愈廣。最初探討纏足史時，我只想發掘纏足在我個人生命中的意義。當我成為分析師並在這領域工作幾年後，我發現它是個有用的象徵，可以在心理成長和療癒上幫助我所輔導的華人女性。然而，我最終發現它對許多西方女性而言也具有深刻的意涵和價值。
最初從我自己的經驗、繼而從我輔導的女性身上，我發現許多女人在心理層面上都飽受纏足之苦。在閱讀本書所有個案故事時，讀者會發現這種「纏綁」形形色色。不惜代價獲得外在成功、跟隨別人的夢想而棄自己的願望於不顧、用盡方法把自己的身體塑造成社會和男性所喜愛的形狀──這些就是其中少數幾個例子。
然而，在深究本書所述的中國女性神祇、女性聖神及童話與現實生活中的女英雄故事時，讀者也會發現，裹綁得再怎麼緊的纏腳布都可逐漸解除無礙。這獨特的中國風俗雖是女性受苦和陰性本質受壓抑的象徵，但中國神話、傳說和宗教故事卻都蘊含有力的意象，足以幫助讀者在探索之旅中修復固有的原型陰性能量。
在用榮格學派的觀念（並從個人成長的觀點）詳述原型陰性能量的意義之前，我們需要先審視一下纏足風俗。我從一開始就不解為何一個高度進化、孕育出《易經》和《道德經》這類靈性典籍和《論語》這種深刻倫理哲學的文化，竟會滋生出如此殘忍恐怖的風俗。
切勿質疑纏足風俗之殘忍。有些西方朋友說他們以為纏足只不過稍稍束縛女人的腳、令之看來較為嬌小可愛而已。實情是，纏足過程造成女人雙腳一輩子殘廢畸形。其目的不僅在縮小由腳跟開始的腳尺寸以增其可愛度，也意在塑造一種不足三、四寸長的窄彎月形，以達最理想美好的形式。
為達這目標，女孩在六、七歲時就開始纏足。拇趾以外的腳趾逐一被曲彎至全然向下扭轉、壓平、埋入腳底肉中，而五根蹠骨也在同時被用力擠成一堆。此外，這些骨骼還需下彎後拉，盡可能把腳趾往腳跟方向拉去，好讓最終的彎月形足從腳踝直直垂下，而不復為正常的橫形腳。這短小狹窄的月形足就被稱為金蓮。
安迪雅．朵金在她義憤填膺的 《憎恨女人》（書中有一章的標題為「族群滅絕：中國纏足風俗」，其中建議讀者試行下列纏足操作法以想見被纏足者的處境：
一、找一塊三公尺長、五公分寬的布。
二、找一雙童鞋。
三、把拇趾外所有腳趾向下彎入腳底。用布纏繞腳趾後再纏繞腳跟。盡可能將腳趾和腳跟拉近。纏繞時盡可能束緊布條，讓拇趾翹起成新月形。
四、把腳擠進童鞋中。
五、行走。
六、想像自己是五歲小孩。
七、想像自己一輩子都得這樣走路。
母親除了負責纏腳外，還須確保女兒無從解開纏布。在內容豐富的《金蓮愛慕者》一書中，作者霍華．列維引述了一位年長婦人在回憶起纏足之痛時所說的話：
我出生於平溪一個老式家庭，七歲開始飽受殘忍的纏足之苦。我是個喜歡跳動的活潑孩子，但從那以後我自由快樂的性情就不見了……（開始那天）我躲在鄰居家哭哭啼啼，但家母找到我後把我罵了一頓，然後把我拖回家。她關上臥室的門，把水煮開，然後從箱裡拿出纏布、鞋子、刀、和針線……她洗過我的腳，把明礬塗上，接著剪我的腳指甲。她然後用纏布把我的腳趾彎向腳底……她纏完布條後命令我走步，但我才一試就痛得哇哇叫。
當晚家母不准我脫鞋，而我的腳就像著了火，讓我無法入睡。家母因為我哭而打我……
劇痛通常會逐漸消去，時間一般不會拖過一年半至兩年，到時多數女孩的腳都大致趨於麻木、失去感覺。不過，行動力卻再也無法恢復。我們不難想像女孩一旦纏過腳後幾乎寸步難行，而其困難度跟她的腳實際有多小相關。然而，腳最終的實際長度又受許多因素影響，其中包括多早開始纏足以及裹腳布纏得有多緊。
早開始纏足以及裹腳布纏得有多緊。
一般而言，愈小的腳讓女人在走路和日常工作時愈需要協助。高尚人家、擁有眾多僕從的女人通常擁有最小的腳；她們實際上沒走動能力，必須靠人抬來抬去。由於腳的大小和狀況不同，有的女人走路時需要他人扶持，有的使用手杖，有的則可跛著行走，但所有的人在行動力上都嚴重受限。即使能走路，女人也只能搖擺而行，而這姿態卻被纏足鼓吹者比喻成搖曳生姿的蝴蝶。最終，纏得最小的腳象徵了極致之美。想在社會上佔有地位的男人必須娶個小腳女人，而他妻子的腳是否夠小是決定這地位的重要因素。除此之外，男人認為小腳特別香豔銷魂──關於這點，我在本書中會再詳細討論。小腳女人被人視為嬌弱、不食人間煙火而浪漫的生物，其最大的願望就是滿足男人的幻想。由於缺乏行走能力，她必須完全仰賴丈夫，實際上可說就是閨閣區裡的禁臠。
開始在蘇黎士榮格中心接受分析師訓練時，我絲毫不曾想到，住在中歐並沉浸在卡爾．榮格這位神奇的瑞士籍精神分析大師的教誨中時，我竟會走上一趟探險旅程、回到我的中國文化本源。我以為我早已離它遠去了。
我滿十八歲不久就離開家鄉香港、移居北美洲，隨後我竭力和大學同學打成一片並追求成功，終於成為一個自認相當西化的人。我讀科學，拿到碩士學位，最後如我所願在醫學領域取得成就。少年時期我對中國歷史、文化和文學所懷抱的興趣就許久不復記憶了。
然而，幾年以後，在我搬到蘇黎士後不久，我開始經歷一些夢境且遇見一些事情，讓我開始深受中國象徵符號、意象、神話和傳統的吸引。這些相遇常常並時發生。在榮格思想中，共時性有時被定義為「有意義的巧合」或「有意義的偶然」。但更精確的解釋可能是這樣的：共時事件發生在身外世界，但與我們心靈某個心理面向同時出現，因而具有深重意義。這類事件最奇妙處之一在於：它們經常反映我們在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某種深層心理真相。我的經歷正是如此，因為有好些偶遇或多或少跟中國的纏足風俗有關，而我當時完全不知自己最後會以漫長時間去探索這文化現象，也不知自己有一天竟會視它為一個獨特的有力象徵，一個足以幫助我們療傷、收復權能、找回女性自我和價值的強大符號。
在我搬到蘇黎士後沒多久，我第一次與纏足共時交遇。有一天，正從每日的林間散步返家時，我抬頭看到一個看似年近八十的華人老婦帶著一個小男孩走在巷道另一側。他鄉遇同胞讓我喜出望外，因此我立即上前打招呼並介紹自己。老婦人似乎對我的熱切不拘感到吃驚，但馬上就跟我熟稔起來。她說自己來蘇黎士探望女兒和女婿，小男孩是她的外孫。在她娓娓述說時，我得知她是上海人、在一九四九年共產黨革命後去了台灣。顯然，她為女兒女婿感到自豪──他們在著名的美國大學任教，目前在蘇黎士當訪問科學家。她開始滔滔不絕談論他們在各自領域的學術成就，對於我在瑞士做什麼一點也不好奇。
在她繼續說下去時，我開始不自在，甚至感覺受到威脅。幸好小男孩沒了耐性而吵著要離開，她的獨白才告結束。我們一開始道別，我就莫名奇妙地鬆了一口氣。在目視她離去時，我發現她一手拄著手杖，一手倚著外孫。我往下望見她的腳時，不禁對她極小並穿著特製皮鞋的腳感到訝異。我後來回想這次偶遇時才明白這婦人纏過腳，因而吃驚不已。
然而，由於我當時埋首在分析訓練裡，我對這老婦人的纏足並沒加以尋思，反倒更想了解她在我心中引起的情緒反應。在誇耀她的家人成就時，這婦人讓我自覺次等、不夠好、無用。經過仔細省察後，我終於明白：她對我造成衝擊的一個原因與我在香港的成長經驗有關。身為英國殖民地的香港，理工學科不僅被人認為比藝術和人文學科實用，也被認為在各方面都是最優越的學科。我在那裡求學期間，女學生也受到壓力，必須在一向是男性天下的領域中證明自己的能力。來到蘇黎士不久前，我才離開自己已建立並可快速升遷的醫學生涯，如今則不僅沉浸於人文研究中，而且研究的還是其中比較玄奧的一門──對我的家人和許多中國朋友來講，我這決定著實難令人理解而且將會毀掉我的前途和未來經濟保障。
多年後，我才理解這事件的共時性──具有強烈心理象徵意義的纏足和我不知自我價值為何之間是有關聯的。我發現自己的雙腳在心理上受到綑綁，就像後來許多受我輔導女人的雙腳一樣。然而，我當時至少知道自己必須面對這些負面情緒。
我也確實無法忽視它們，因為我徹底自我拔根的狀況更強化了這些情緒。從遷到蘇黎士接受榮格分析訓練的第一天起，我就全心投入榮格所說的個體化過程。這過程有時被描述為個人追求完整的旅程，就像蘊藏花朵元氣的種子終於綻放成花。人在這過程中必須拋棄曾經戴上的假面（persona，又稱人格面具，亦即展現在世人眼前最理想化的自我面相），然後才能認識真正自我。
事後回想起來，我當時所採取的方式未免太極端，並不值得向人推薦。遷到蘇黎士後，我在處處有蒼鬱林木的市區中找到房子，是棟有三百年歷史、但實際上只是個小木屋的農舍。雖然有電和有限的熱水供應，但暖氣的唯一來源是我必須劈木生火的幾個爐子。小木屋無法直接通往大路或步道，因此我必須背著裝滿書、食物和其他日用品的背包上山下山。不在學院裡上課、研讀、或花數小時時間接受必修的分析時，我就記錄自己的夢境、打太極拳、在森林裡散步，大致上過著相當孤立的生活。
我現在了解，當時為了求取自我實現且渴望靈性開示，我是在自我鞭策下懷著拓荒者式的熱望展開尋覓之旅的。我一刻不停，從不知自己的方法有多難施行（尤其在一開始時）。我不僅孤立，甚至生活一切都變了樣。由於突然置身在一個語言不通、文化陌生的國度裡，我基本的日常生活全被打亂了：尋路、讓人聽懂我說的話、買食物、然後在過去倚賴之方便用具闕如的情況下想辦法把飯菜煮熟。適應不良的我覺得孤單而且脆弱不堪。
在這樣的生活之外（也可能多少由於這種生活），強烈的夢境像大水般襲捲了我，有些跟我的過去有關而一再重複，其他則帶有深奧的神話主題而讓我費力求解。在我適應新環境都已困難的情況下，這更加重了我的心靈負荷。正因以前從未預想過這一切困難，我掉入驚慌中，完全不知所措。毫不意外地，我得了憂鬱症。
儘管面臨諸多難題，我知道這是條正確的路。我在榮格學院受訓的五年裡都以這與世隔絕的小木屋為家，讓我擁有時間、可像佛門弟子所說「思考自我本然面目」，也就是發現真正的自我、出生之時的真我。之前我戴著面具生活，而這假我在人為運作下已與我的職業成為不可分的合體。我必須放棄職業和伴隨著職業而來的生活方式，以森林和大自然為家，去找回和治癒本我。
「思考自我本然面目」在佛家經典中原是句祈語：「示我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在小路遇見中國纏足老婦人的那天，我正處於兩種心境中，一方面渴望能認識無善無惡、未生之時的我相，另一方面則因無法適應新環境而惶然不知所措。難怪她對我有那麼大的衝擊。就在不久後，她那雙縈繞在我腦海中的小腳開始牽動我許多童年記憶。其中一個鮮明的記憶中，大約八歲的我在穿過嘈雜的香港露天菜市場時遇見了一大群人。他們的視線全集中在一個坐在鋪地骯髒紅被褥上、抱著嬰兒討錢的美麗少婦身上。她古典的美麗五官跟她無助及羞慚的神情形成強烈對比，因而深深撼動了我。在她茫然注視四周時，眼神充滿了恐懼。天真的我心想她為何不去找份工作，但接著我向下看見她極小、約三至四寸長的腳和腳上極髒的紅色絲質繡花鞋──這雙鞋在過去必然精緻又美麗。
我這才了解她坐在地上的原因：她是個裹小腳女人。無法行動自如、前途慘澹的她令我生出沉重的同情心。即使我還年幼，我已驚恐地了解到：如果不行乞，她也許只有自殺一途。
憶及過往，我終於了解，中國大躍進運動失敗後遍地發生的饑荒曾導致大量人口外移，而她那時必是初抵香港的大陸難民之一。我也終於了解，她的纏足是眾人向她投以那般好奇視線的原因。
多年後，當我在蘇黎士默想她的命運時，更多與纏足有關的記憶在我心中復活起來。我慚愧地回憶起自己和手足們曾取笑過家中廚娘那雙近乎畸形、受過半套纏綁的腳。同時，我舊家附近那些纏過腳、無論窮富的老女人也都不請自來闖入我心裡。我也想起了一九八二年的一趟中國杭州之旅，在那裡我看到更多纏足老婦，人數之多是香港人所不曾想見的。
這些一一回流到我心中的記憶隨後愈來愈具有個人意義。我漸漸想起父母親在回憶中曾經講給我聽的故事，比如家母有時會抱怨外祖母腳臭。多數中國人都曉得厚纏布、常發性的瘡口、不易清洗的扭擠腳趾和皮肉腐爛種種原因會使小腳臭氣薰天。但我雖知外祖母纏過腳，卻從未把她的腳臭和纏腳聯想在一起。略感震驚之下，我終於真正明瞭了外祖母纏過腳的實情！她一定為此受過極大痛苦，我卻不曾對此留意過。我終於了解，事實上我一向把纏腳的全般主題、甚而它在我個人生命中扮演過的角色都視為理所當然。
有了這番了解後，我開始想到我的曾祖母也纏過腳。家父在幼年突然喪父後，他和他的母親及四個手足不得不搬去與這位祖母同住。在我漸漸想起的故事裡，家父和他的手足們常利用她行動不便去捉弄她。其中一次惡作劇的後果深遠影響了家父的一生。有一天，家父偷偷走到她身後並扯動她及膝長褲的束繩。由於這種中國式長褲一向鬆垮，它隨即掉落到地面。當時中國婦女是不穿內褲的，因此她可說突然間半身赤裸在幾個男性孫輩面前。在既丟臉又徹底受辱的情況下，她奮力去追拿他們，卻受制於纏過的腳而不可得。當天稍晚，她不僅對這幾個男孩發怒，還怒斥他們的母親沒好好教養他們，嚴詞厲色到他們的母親再也難以承受。第二天，男孩們的母親──也就是我的祖母──打包好微薄的細軟後就帶著五個孩子離開安全的婆家、徒步往香港出發。他們走了十一天，孩子們都打著赤腳。
多年後我才理解這故事可以解釋我的自卑感和纏足意象間那深層的共時關聯性。其中一個解釋是，這事件──無可避免與我曾祖母的纏足有關──改變了家父的一生。住在村中的祖厝裡，父親和他家人雖然貧窮，卻可享有溫飽。香港就不一樣了；這早就擁擠不堪的城市如今湧進許多新移民，而我祖母完全沒有可以養活五個小孩的謀生技能。他們被迫生活在卑微難堪的貧困中，就在這慘澹情況下，父親所愛的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相繼死去。這一切在家父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創傷，而這創傷又促使他為自己的兒女們設定難以臻至的極高標準──我就曾為達到這些標準而徒然努力了許多年。很自然地，這種生活景況也在我祖母身上烙下印記，而這印記又深深影響了我，因為我尚在襁褓時就被送去與她同住以解她的孤獨。她成為了我的養母。當然，在蘇黎士的最初時日裡，我還無法把這些事連結起來。但與纏足相關的強烈意象確實已開始發揮作用，進入我的無意識，激勵我向前，在心靈深層某處規勸我要盡最大能力踏上旅程，以走入那建構於神話、象徵、傳說和傳統之上並為我先人所擁有的中國文化迷宮。
中國文化中的纏足傳統長達一千多年。在這段歷史期間，歷代母親們有責任、有時則迫不得已要幫女兒纏足。女孩常在六、七歲時開始接受這令人痛不欲生並持續數年的折磨，讓她的行動力大受限制。前一年還在草地上跟朋友們奔馳跳躍的小女孩隔年就已困坐在閨閣區裡，再也無法奔跑，只能依賴輔具走路或充其量跛腳而行。執行這習俗的母親只希望女兒能被社會接受並具備足夠的女性吸引力以嫁入好人家、並可因此討得父親和未來丈夫的歡心。如果終身未嫁，女人則會成為他人恥笑的對象和家人沉重的負資產。
在多年探索我所屬的整體中國文化和其中特殊的纏足風俗期間，我的視野愈變愈廣。最初探討纏足史時，我只想發掘纏足在我個人生命中的意義。當我成為分析師並在這領域工作幾年後，我發現它是個有用的象徵，可以在心理成長和療癒上幫助我所輔導的華人女性。然而，我最終發現它對許多西方女性而言也具有深刻的意涵和價值。
最初從我自己的經驗、繼而從我輔導的女性身上，我發現許多女人在心理層面上都飽受纏足之苦。在閱讀本書所有個案故事時，讀者會發現這種「纏綁」形形色色。不惜代價獲得外在成功、跟隨別人的夢想而棄自己的願望於不顧、用盡方法把自己的身體塑造成社會和男性所喜愛的形狀──這些就是其中少數幾個例子。
然而，在深究本書所述的中國女性神祇、女性聖神及童話與現實生活中的女英雄故事時，讀者也會發現，裹綁得再怎麼緊的纏腳布都可逐漸解除無礙。這獨特的中國風俗雖是女性受苦和陰性本質受壓抑的象徵，但中國神話、傳說和宗教故事卻都蘊含有力的意象，足以幫助讀者在探索之旅中修復固有的原型陰性能量。
在用榮格學派的觀念（並從個人成長的觀點）詳述原型陰性能量的意義之前，我們需要先審視一下纏足風俗。我從一開始就不解為何一個高度進化、孕育出《易經》和《道德經》這類靈性典籍和《論語》這種深刻倫理哲學的文化，竟會滋生出如此殘忍恐怖的風俗。
切勿質疑纏足風俗之殘忍。有些西方朋友說他們以為纏足只不過稍稍束縛女人的腳、令之看來較為嬌小可愛而已。實情是，纏足過程造成女人雙腳一輩子殘廢畸形。其目的不僅在縮小由腳跟開始的腳尺寸以增其可愛度，也意在塑造一種不足三、四寸長的窄彎月形，以達最理想美好的形式。
為達這目標，女孩在六、七歲時就開始纏足。拇趾以外的腳趾逐一被曲彎至全然向下扭轉、壓平、埋入腳底肉中，而五根蹠骨也在同時被用力擠成一堆。此外，這些骨骼還需下彎後拉，盡可能把腳趾往腳跟方向拉去，好讓最終的彎月形足從腳踝直直垂下，而不復為正常的橫形腳。這短小狹窄的月形足就被稱為金蓮。
安迪雅．朵金在她義憤填膺的 《憎恨女人》（書中有一章的標題為「族群滅絕：中國纏足風俗」，其中建議讀者試行下列纏足操作法以想見被纏足者的處境：
一、找一塊三公尺長、五公分寬的布。
二、找一雙童鞋。
三、把拇趾外所有腳趾向下彎入腳底。用布纏繞腳趾後再纏繞腳跟。盡可能將腳趾和腳跟拉近。纏繞時盡可能束緊布條，讓拇趾翹起成新月形。
四、把腳擠進童鞋中。
五、行走。
六、想像自己是五歲小孩。
七、想像自己一輩子都得這樣走路。
母親除了負責纏腳外，還須確保女兒無從解開纏布。在內容豐富的《金蓮愛慕者》一書中，作者霍華．列維引述了一位年長婦人在回憶起纏足之痛時所說的話：
我出生於平溪一個老式家庭，七歲開始飽受殘忍的纏足之苦。我是個喜歡跳動的活潑孩子，但從那以後我自由快樂的性情就不見了……（開始那天）我躲在鄰居家哭哭啼啼，但家母找到我後把我罵了一頓，然後把我拖回家。她關上臥室的門，把水煮開，然後從箱裡拿出纏布、鞋子、刀、和針線……她洗過我的腳，把明礬塗上，接著剪我的腳指甲。她然後用纏布把我的腳趾彎向腳底……她纏完布條後命令我走步，但我才一試就痛得哇哇叫。
當晚家母不准我脫鞋，而我的腳就像著了火，讓我無法入睡。家母因為我哭而打我……
劇痛通常會逐漸消去，時間一般不會拖過一年半至兩年，到時多數女孩的腳都大致趨於麻木、失去感覺。不過，行動力卻再也無法恢復。我們不難想像女孩一旦纏過腳後幾乎寸步難行，而其困難度跟她的腳實際有多小相關。然而，腳最終的實際長度又受許多因素影響，其中包括多早開始纏足以及裹腳布纏得有多緊。
早開始纏足以及裹腳布纏得有多緊。
一般而言，愈小的腳讓女人在走路和日常工作時愈需要協助。高尚人家、擁有眾多僕從的女人通常擁有最小的腳；她們實際上沒走動能力，必須靠人抬來抬去。由於腳的大小和狀況不同，有的女人走路時需要他人扶持，有的使用手杖，有的則可跛著行走，但所有的人在行動力上都嚴重受限。即使能走路，女人也只能搖擺而行，而這姿態卻被纏足鼓吹者比喻成搖曳生姿的蝴蝶。最終，纏得最小的腳象徵了極致之美。想在社會上佔有地位的男人必須娶個小腳女人，而他妻子的腳是否夠小是決定這地位的重要因素。除此之外，男人認為小腳特別香豔銷魂──關於這點，我在本書中會再詳細討論。小腳女人被人視為嬌弱、不食人間煙火而浪漫的生物，其最大的願望就是滿足男人的幻想。由於缺乏行走能力，她必須完全仰賴丈夫，實際上可說就是閨閣區裡的禁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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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SBN
- 9789863575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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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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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開15*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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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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