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野物語：那些潛藏山鄉記憶中的神靈與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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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選書
飛吧，鴻！：母親、我與中國（暢銷全球逾1500萬冊《鴻》最新系列作）
內容簡介
——日本民俗學的原點，一部改變日本如何理解「鄉土」的經典之作——
在群山與霧氣包圍的遠野，
人們相信山裡住著異人、死者會在夜裡歸來，
孩童也可能被神祕力量悄然帶走……
那些口耳相傳的低語，
既是怪談，也是日本鄉土最幽深的記憶。
------------
在遠野的山村裡，
現實與異界之間從來沒有清楚的界線。
山神、亡者、異人與神隱，
長久棲息在人們的記憶與日常之中。
柳田國男將遠野地方流傳已久的傳說與異聞記錄下來。
他沒有急於證明真偽，
而是以冷靜克制的筆調，留下游移於現實與神異之間的故事。
在那些看似平淡的敘述之中，山林、村落與人世彼此交疊；
神靈與亡者並未遠離，始終存在於人們的生活感知裡。
《遠野物語》出版後，被視為日本民俗學誕生的重要起點，
深刻影響後世的文學、妖怪文化與鄉土研究。
書中的山人、神隱、座敷童子與亡者傳說，
也逐漸成為日本文化最具代表性的鄉土意象之一。
本書真正珍貴之處，
或許並不只是那些不可思議的怪異故事。
在這些簡短幽微的敘述背後，
保存了山村世界對於自然、死亡、孤獨與未知的理解方式。
百年之後再讀《遠野物語》，
仍能感受到某種難以言喻的幽暗氣息。
彷彿在文明之外，
仍有另一個古老而寂靜的世界，
持續與人世彼此相望。
【收錄〈遠野物語拾遺〉。】
----
【柳田國男的著作，提供了理解日本文化的多重入口】
讀《日本的傳說》，我們看見的是日本人如何將共同的記憶與恐懼，凝縮為一個個反覆流傳的故事原型。那是一個民族用來理解世界秩序的方式。
讀《日本的昔話》，我們進入的是更日常、更柔軟的敘事層。那些在爐火旁代代口傳的民間故事，保存了庶民生活的倫理感與想像力。
讀《日本的祭典》，我們看見的是信仰如何落地成為儀式，儀式如何構成社群，社群如何在反覆的節慶中確認自身的存在與歸屬。
讀《山之人生》，我們走入的是那些被主流歷史遺忘的角落——隱沒山林的人們，用另一種方式訴說著日本社會的邊緣與縫隙。
讀《海上之道》，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所有這些傳說、故事、祭典與山林記憶形成之前，這個民族從哪裡來？那片環繞著日本列島的海洋，究竟是終點，還是起點？
讀《遠野物語》，我們回到的是柳田民俗學真正的起點——一個山村裡流傳的神靈與異界故事，那是他第一次俯身傾聽，試圖從最微小的聲音裡，辨認出一個民族的輪廓。
讀《妖怪談義》，我們看見的是柳田如何將那些令人畏懼的異形存在，納入系統性的思考。妖怪不只是民間的想像，而是人們面對未知、恐懼與邊界時，所留下的集體印記。
七本書合而觀之，構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柳田國男窮盡一生試圖回答的，始終是同一個問題：日本，為何是如今的模樣？
本書特色
★日本民俗學的原點之作。一九一○年初版的《遠野物語》，被視為日本民俗學正式誕生的重要象徵，深刻影響後世的人類學、民俗學、文學與怪談文化。
★柳田國男最具代表性的經典作品。透過對岩手縣遠野地區口傳故事的記錄，柳田開啟了「從民間生活理解日本文化」的研究方向，奠定其「日本民俗學之父」的地位。
★收錄山人、神隱、座敷童子、山神、亡靈等著名傳說。那些後來廣為人知的日本妖異與鄉野意象，許多都可在本書中找到最具代表性的原型。
★介於紀錄與文學之間的獨特文體。柳田以極其冷靜簡潔的筆法記述種種不可思議之事，使《遠野物語》同時具有田野紀錄、鄉土誌與文學作品的魅力。
★不只是怪談，更是「鄉土記憶」的保存。書中真正被記錄下來的，並非單純的奇異故事，而是一整個山村世界對自然、死亡、信仰與未知的理解方式。
★附收〈遠野物語拾遺〉。進一步補充遠野地方流傳的傳說與民間故事，更完整呈現遠野鄉的精神世界與口承文化。
在群山與霧氣包圍的遠野，
人們相信山裡住著異人、死者會在夜裡歸來，
孩童也可能被神祕力量悄然帶走……
那些口耳相傳的低語，
既是怪談，也是日本鄉土最幽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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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遠野的山村裡，
現實與異界之間從來沒有清楚的界線。
山神、亡者、異人與神隱，
長久棲息在人們的記憶與日常之中。
柳田國男將遠野地方流傳已久的傳說與異聞記錄下來。
他沒有急於證明真偽，
而是以冷靜克制的筆調，留下游移於現實與神異之間的故事。
在那些看似平淡的敘述之中，山林、村落與人世彼此交疊；
神靈與亡者並未遠離，始終存在於人們的生活感知裡。
《遠野物語》出版後，被視為日本民俗學誕生的重要起點，
深刻影響後世的文學、妖怪文化與鄉土研究。
書中的山人、神隱、座敷童子與亡者傳說，
也逐漸成為日本文化最具代表性的鄉土意象之一。
本書真正珍貴之處，
或許並不只是那些不可思議的怪異故事。
在這些簡短幽微的敘述背後，
保存了山村世界對於自然、死亡、孤獨與未知的理解方式。
百年之後再讀《遠野物語》，
仍能感受到某種難以言喻的幽暗氣息。
彷彿在文明之外，
仍有另一個古老而寂靜的世界，
持續與人世彼此相望。
【收錄〈遠野物語拾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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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田國男的著作，提供了理解日本文化的多重入口】
讀《日本的傳說》，我們看見的是日本人如何將共同的記憶與恐懼，凝縮為一個個反覆流傳的故事原型。那是一個民族用來理解世界秩序的方式。
讀《日本的昔話》，我們進入的是更日常、更柔軟的敘事層。那些在爐火旁代代口傳的民間故事，保存了庶民生活的倫理感與想像力。
讀《日本的祭典》，我們看見的是信仰如何落地成為儀式，儀式如何構成社群，社群如何在反覆的節慶中確認自身的存在與歸屬。
讀《山之人生》，我們走入的是那些被主流歷史遺忘的角落——隱沒山林的人們，用另一種方式訴說著日本社會的邊緣與縫隙。
讀《海上之道》，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所有這些傳說、故事、祭典與山林記憶形成之前，這個民族從哪裡來？那片環繞著日本列島的海洋，究竟是終點，還是起點？
讀《遠野物語》，我們回到的是柳田民俗學真正的起點——一個山村裡流傳的神靈與異界故事，那是他第一次俯身傾聽，試圖從最微小的聲音裡，辨認出一個民族的輪廓。
讀《妖怪談義》，我們看見的是柳田如何將那些令人畏懼的異形存在，納入系統性的思考。妖怪不只是民間的想像，而是人們面對未知、恐懼與邊界時，所留下的集體印記。
七本書合而觀之，構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柳田國男窮盡一生試圖回答的，始終是同一個問題：日本，為何是如今的模樣？
本書特色
★日本民俗學的原點之作。一九一○年初版的《遠野物語》，被視為日本民俗學正式誕生的重要象徵，深刻影響後世的人類學、民俗學、文學與怪談文化。
★柳田國男最具代表性的經典作品。透過對岩手縣遠野地區口傳故事的記錄，柳田開啟了「從民間生活理解日本文化」的研究方向，奠定其「日本民俗學之父」的地位。
★收錄山人、神隱、座敷童子、山神、亡靈等著名傳說。那些後來廣為人知的日本妖異與鄉野意象，許多都可在本書中找到最具代表性的原型。
★介於紀錄與文學之間的獨特文體。柳田以極其冷靜簡潔的筆法記述種種不可思議之事，使《遠野物語》同時具有田野紀錄、鄉土誌與文學作品的魅力。
★不只是怪談，更是「鄉土記憶」的保存。書中真正被記錄下來的，並非單純的奇異故事，而是一整個山村世界對自然、死亡、信仰與未知的理解方式。
★附收〈遠野物語拾遺〉。進一步補充遠野地方流傳的傳說與民間故事，更完整呈現遠野鄉的精神世界與口承文化。
目錄
初版序文
再版序言
〈遠野物語〉
地勢
神祇之始
村落之神
卡庫拉神
權現神
家族之神
奧內神
御白神
座敷童子
山神
神女
天狗
山男
山女
山中靈異
仙人堂
蝦夷遺跡
塚與森
姥神
古城遺址
昔日之人
屋舍樣貌
家族興衰
迷家
前兆
靈魂去向
幻影
雪女
河童
猴子的經立
猿
狼
熊
狐
各種鳥類
小正月行事
雨風祭
往昔故事
歌謠
〈遠野物語拾遺〉
神祇之始
地名的由來
村落之神
權現神
兒童神
幫助神
家族之神
奧內神
御白神
座敷童子
山神
神女
天狗
山男
山女
仙人
山中靈異
靈地
石
淵與沼
流行神
古城遺址
昔日之人
家族興衰
家之靈
寶器
法力
前兆
夢見
靈魂去向
幻影
河童
貓
牛
蜘蛛
貍
貉
狐
狼
熊
豬
犬
鳥
各種植物
源平合戰時期
不久之前的往昔
人生之事
年中行事
編按｜開啟日本民俗學的經典
再版序言
〈遠野物語〉
地勢
神祇之始
村落之神
卡庫拉神
權現神
家族之神
奧內神
御白神
座敷童子
山神
神女
天狗
山男
山女
山中靈異
仙人堂
蝦夷遺跡
塚與森
姥神
古城遺址
昔日之人
屋舍樣貌
家族興衰
迷家
前兆
靈魂去向
幻影
雪女
河童
猴子的經立
猿
狼
熊
狐
各種鳥類
小正月行事
雨風祭
往昔故事
歌謠
〈遠野物語拾遺〉
神祇之始
地名的由來
村落之神
權現神
兒童神
幫助神
家族之神
奧內神
御白神
座敷童子
山神
神女
天狗
山男
山女
仙人
山中靈異
靈地
石
淵與沼
流行神
古城遺址
昔日之人
家族興衰
家之靈
寶器
法力
前兆
夢見
靈魂去向
幻影
河童
貓
牛
蜘蛛
貍
貉
狐
狼
熊
豬
犬
鳥
各種植物
源平合戰時期
不久之前的往昔
人生之事
年中行事
編按｜開啟日本民俗學的經典
序／導讀
推薦序
編按｜開啟日本民俗學的經典
《遠野物語》是日本近代文化史上最重要的經典之一。自一九一○年問世以來，不僅深深影響了後世對日本鄉土文化的理解，也被視為日本民俗學誕生的重要起點。若從內容來看，全書收錄的不過是一百多則篇幅短小的地方傳說，既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也不像一般小說那樣塑造人物；然而正是這些關於山神、河童、座敷童子、神隱、亡者與山人的片段記錄，讓人們第一次意識到，流傳於地方居民口耳之間的故事，同樣值得被保存、整理與研究。《遠野物語》的價值，並不只是留下了許多今日耳熟能詳的妖怪形象，更重要的是，它改變了人們觀看民間文化的方式。
談到《遠野物語》的誕生，就不能不提到一位重要人物──佐佐木喜善（一八八六～一九三三）。佐佐木出生於岩手縣遠野，自幼熟悉當地的風土與傳說，長年蒐集地方流傳的見聞與故事。這些故事有些來自長輩口述，有些來自親友的親身經歷，也有部分出自佐佐木自己的見聞。後來，他與柳田國男相識，將自己長年記錄與記憶中的遠野傳說娓娓道來，由柳田加以整理、書寫，最終完成《遠野物語》。
柳田國男晚年曾在〈我的出版事業〉中談到《遠野物語》時說：「嚴格來說，這不能算是我一個人的著作。」他認為，若論最初對本書出版感到欣喜的人，那應該是佐佐木喜善。這段話也點出了《遠野物語》特殊的成書方式：它既不是作者憑空創作的文學作品，也不是研究者自行採訪所得，而是建立在地方人士長年累積的記憶與講述之上，再透過柳田國男精煉而克制的文字，形成今日讀者所熟悉的樣貌。柳田曾表示，他並未任意增刪故事內容，而是盡可能忠實呈現原本的敘述；然而全書沉靜、簡潔而富有餘韻的文體，則無疑展現了柳田國男獨特的文字風格。
《遠野物語》初版僅印行三百五十冊，其中約有兩百冊贈送給親友，並未造成廣泛的社會迴響。當時的讀者多半將它視為一本記錄鄉野奇聞的異色小書，或欣賞其獨特的文體，卻很少有人意識到它將開創日本民俗學嶄新的研究方向。放在一九○九至一九一○年前後的時代背景來看，《遠野物語》的真正創新，在於它以地方居民的口述經驗為核心，忠實記錄一個地方對自然、神靈與日常生活的理解方式。這種透過在地人士講述、完整保存地方文化記憶的方法，在當時幾乎沒有先例，也因此成為日後民俗調查的重要典範。
《遠野物語》出版之後，佐佐木喜善仍持續蒐集遠野各地的傳說與見聞，許多新的故事並未收入初版。一九三五年，《遠野物語拾遺》出版，補充了更多遠野地方流傳的傳說、信仰與生活紀錄，使《遠野物語》的世界更加完整。與初版相比，《拾遺》收錄的內容涵蓋年代更廣，也記錄了近代化逐漸進入遠野的景象。例如書中便提到昭和二年（一九二七）遠野居民首次看見飛機飛越天空的情景，佐佐木喜善甚至一邊高喊「是飛機！是飛機！」，一邊奔跑通知村人。這個充滿時代感的小插曲，恰好象徵著遠野正站在新舊交會的門檻：現代文明已經到來，但古老的信仰與傳說仍然存在於人們的生活之中。
百餘年後重新閱讀《遠野物語》，它的價值早已不限於「妖怪故事」或「怪談文學」。山神是否真的存在、河童是否曾經出現，或許已不是最重要的問題；真正值得珍視的，是透過這些故事，我們得以理解當時的人們如何理解山林、自然、災厄、死亡，以及那些無法以理性解釋的未知。這些流傳於地方的傳說，其實也是一個社會共同記憶的一部分，映照出人與土地、人與自然、人與信仰之間長久建立起來的關係。《遠野物語》保存的不只是怪異現象，更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
對今日的台灣讀者而言，《遠野物語》同樣具有特殊的啟發意義。台灣擁有豐富的地方信仰、原住民族神話、漢人移民傳說，以及各地流傳至今的口述故事；然而其中不少文化記憶，隨著世代更替與生活型態改變，正逐漸消失。《遠野物語》提醒我們，真正值得保存的不只是歷史事件或名人事蹟，也包括那些曾經存在於地方居民生活中的信仰、禁忌、傳說與日常經驗。閱讀這部經典不只是認識日本民俗文化的起點，也讓我們重新思考：在自己的土地上，是否也有許多尚未被記錄、卻值得留下的故事，等待後人傾聽與保存。
作者序
【初版序文】
這本書裡的故事，全都是聽遠野的佐佐木鏡石（佐佐木喜善）說的。
從去年明治四十二年（一九○九）的二月左右開始，他常常在夜裡來找我，聊起這些傳聞，我便隨手記錄下來。鏡石不是什麼能言善道的說書人，卻是個誠懇老實的人；而我記錄時也未加任何刪減修飾，完全照著當時聽到的感覺寫下來。我想，在遠野鄉這地方，類似的故事恐怕還有幾百則。我們真的很希望能聽到更多。在國內的山村之中，如果還有比遠野更為幽深之處，想必也存在著無數關於山神與山人的傳說吧。但願能透過這些故事的訴說，讓住在平地的人們聽了不寒而慄。這本書的出版，或許就像當年的陳勝、吳廣起義一樣，僅僅只是一個開端罷了。
去年八月底，我親自去了一趟遠野鄉。從花卷出發，這十多里的路上只有三處像樣的市鎮，其餘皆是蒼翠的山巒與荒野。那裡人煙稀少的程度，簡直比北海道的石狩平原還要誇張；或許是因為這條路是新開的，沿途定居的人家還不多的緣故吧。
遠野的城下町，倒是個相當熱鬧的地方。我向驛站的主人租了一匹馬，獨自巡遊郊外的村落。為了驅趕牛虻，那匹馬身上掛著以黑海藻編成的厚實流蘇。猿之石溪谷一帶土地肥沃，開墾得相當不錯。路邊石塔的數量之多，是其他地方所未見的。
從高處望去，早稻已經熟了，晚稻正開著花，田裡的水都已放乾流回河川。稻子的色澤隨著品種不同而深淺不一。如果你看到三、四、五塊田連在一起且稻色相同，那便意味著這些田屬於同一戶人家，也就是所謂「名號」相同的地方吧。比「小字」更小的區域地名，除了地主之外沒人知道，但在古老的買賣契約上卻隨處可見。
翻過附馬牛的山谷，遠方的早池峰山隱沒在淡淡的霞光裡，山形看起來像頂斗笠，又像個片假名的「へ」字。這處山谷裡的稻子成熟得更晚，放眼望去滿是一片青綠。走在細窄的田埂上，我看見不知名的鳥帶著幼鳥橫越而過。幼鳥一身黑毛夾雜著白羽，起初我還以為是小雞，但看牠們一溜煙躲進水溝草叢裡不見蹤影，才知道原來是野鳥。
天神山那邊正在舉辦祭典，跳著獅子舞。唯獨這裡揚起些許塵土，紅色的飾物微微閃動，映照在全村的綠意之中。雖說是「獅子舞」，其實跳的是鹿舞。舞者戴著裝有鹿角的面具，五、六個孩子拔出劍來跟著一起跳。笛聲高亢，歌聲低沉，明明就在旁邊卻聽不太清楚。
太陽西斜，風起人醉，呼喚聲顯得有些落寞。雖然女人在笑、孩子在跑，但我這個旅人的心頭，依然揮不去那股淡淡的愁緒。
正值盂蘭盆節，家裡剛有人過世的人家，會高掛紅白旗幟來招魂。我在山嶺的馬背上數了數，發現這類旗幟竟有十幾處。那些即將告別世間長居之地的村民、偶然闖入的旅人，以及那座悠悠靈山，黃昏緩緩降臨，將這一切統統溫柔地包容了進去。
遠野鄉有八座觀音堂，都是用整塊木頭雕成的。這天還願的人很多，山丘上看得見燈火，也聽得見敲伏鉦的聲音。在岔路的草叢裡，留有祈求風調雨順祭典用的稻草人，看起來就像累壞的人仰天躺著。以上這些，就是我在遠野鄉得到的印象。
我想，這類書籍肯定不合現在的流行。大概會有人說，就算印刷再怎麼方便，出版這種書、把自己狹隘的興趣強推給別人，實在是很沒禮貌的行徑。但我敢回答：在聽過這些故事、見過這些風景之後，真的有人忍得住不說給別人聽嗎？那種沉默又謹慎的人，至少我的朋友裡是一個都沒有。
更何況，那九百年前的前輩《今昔物語》，在當時寫的已是「過去」的事，而我這本書記錄的可是「眼前」發生的事實。雖說在虔誠的心意與誠懇的態度上，我不敢說能贏過前人，但這本書還沒經過太多人的口耳相傳、沒被加油添醋這一點，我想那位淡泊天真的《今昔物語》作者大納言，反倒會很願意來聽聽吧。至於近代那些《御伽百物語》之流，格調本就低俗，而且絕不敢發誓內容不是妄誕胡說。我私底下甚至覺得，把這本書拿來跟它們相提並論，是一種恥辱。
總而言之，這本書寫的都是現在的事實。我相信光憑這一點，就有它存在的理由。只是鏡石子才二十四、五歲，我也只比他大十歲而已。生在這個大忙碌的時代，如果有人責備我們不分事情輕重、把力氣用錯地方，那又如何？如果有人責備我們像明神山的貓頭鷹一樣，耳朵伸得太長、眼睛瞪得太圓而大驚小怪，那又如何？唉，這也沒辦法。這份責任，就由我自己來承擔吧。
我這般故作深沉、不飛又不鳴的樣子，遠方森林裡的貓頭鷹看了，恐怕都要笑話我吧。
柳田國男
【再版序言】
初版的《遠野物語》是有編號的。我記得自己是從第一號開始，按順序寄了好幾本給講述者佐佐木鏡石。那時候，我有許多朋友剛好去了西洋，或是正準備啟程，人數多得有些奇妙。為了送給這些人，我才在扉頁印上了那一行字。石黑忠篤還特地在船上讀完，寫了封詳細的評論寄給我，那封信我應該還收在某個地方。至於外國人收藏的，至少也有七、八本吧。其餘那三百本左右，幾乎都分送給了親戚與知音。這完全是興趣使然的工作，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讓它在市場上拋頭露面。
我想，這本書之所以被視為珍本，甚至獲得超越其真實價值的看重，原因就在這裡。這次急著要重印，動機其實也差不多。因為以前常有人說要抄寫這本書，我便想著稍微增訂一下內容再出第二版。於是，我讓鄉土研究社發了預告，警告舊書商別再哄抬價格，並請佐佐木如果還有材料就寄過來。佐佐木非常高興，把他筆記本裡的內容全部謄寫在稿紙上，有一天親自帶了過來，「咚」的一聲重重地堆在我的桌上。讀過之後覺得確實挺有趣，但無奈數量龐大，有些重複、有些則是不太想收錄的內容混雜其中。為了篩選分類、修正字句或刪減篇幅，我打算親自重新改寫一遍。或許當時哪怕字跡潦草一點，直接在原稿上用紅筆修改還比較快吧。結果我的改寫才進行到一半，佐佐木就等不及，先出版了《聽耳草紙》。
《聽耳草紙》是一本昔話，即民間故事集，但裡面其實收錄了一些我原本打算放在這邊的傳說。還有兩、三個故事，我原本想著無論如何都要作為《遠野物語》的拾遺刊出的，結果也被《聽耳草紙》搶先發表了。本來我的進度就已經落後了，這下子更是頓失幹勁，最後竟沒能在佐佐木生前再一次讓他感到開心，實在遺憾。
這次的情況不同，原本也有人建議只要重印二十五年前那本《遠野物語》就好。但我想，若是這樣，故人特意收集的那些原本打算追加的資料，恐怕就有散佚的風險。所以還是決定照最初的計畫，只要不重複的內容就全部附加上去。這其中約有一半是我親自執筆改寫的，剩下的則由鈴木依照相同的方針，費心協助刪減整理。順序與體例大致比照本篇，這部分也全權委託給他；此外，凡散見於《鄉土研究》等雜誌中，由佐佐木報告且性質相近的內容，也一併收入其中。這樣看來，雖然描述的事物相同，但只有初版的《遠野物語》文體不同，且被獨立區隔開來，這在道理上似乎有點說不過去。或許我應該把舊版也重新改寫、歸類在一起才對，但那樣做不僅對我個人的紀念意義會變得太過淡薄，另一方面，世人對舊版本的無謂吹捧，也難保不會無止盡地持續下去。為了向大眾坦白「這本書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還是保留它的原貌比較好。
實際上，在《遠野物語》初版問世之時，世人甚至還不知道這類事物的存在；對於某個人竟然試圖將這些事當作課題來探討，多半也僅評之為「奇特」或「好事者的雅興」。然而今日的時勢已完全不同。這類經驗如今已在各處反覆出現，且作為一門學術研究對象的重要性，也終於獲得了公認。僅僅在四分之一個世紀之間，該進步的事物必然地進步了。相比之下，我們這種書齋生活依然還在為堆疊一見一聞而苦惱，這實在令人既羞愧又感嘆。至少關於遠野這一個溪谷的事，現在理應能解釋得更清楚一點才對，無奈伊能嘉矩老先生已先謝世，佐佐木客死異鄉，當年的同志四散、音訊不通，我也必須斷念，放棄那構思多年、原本想完成的「廣遠野譚」了。像這樣的情況，顯然是受挫的例子，絲毫不足以向後代誇耀。希望繼起的年輕學者翻閱此書時能以此為戒，從中找出更切實的進路。這也是我們最大的期待。
昭和十年六月柳田國男
編按｜開啟日本民俗學的經典
《遠野物語》是日本近代文化史上最重要的經典之一。自一九一○年問世以來，不僅深深影響了後世對日本鄉土文化的理解，也被視為日本民俗學誕生的重要起點。若從內容來看，全書收錄的不過是一百多則篇幅短小的地方傳說，既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也不像一般小說那樣塑造人物；然而正是這些關於山神、河童、座敷童子、神隱、亡者與山人的片段記錄，讓人們第一次意識到，流傳於地方居民口耳之間的故事，同樣值得被保存、整理與研究。《遠野物語》的價值，並不只是留下了許多今日耳熟能詳的妖怪形象，更重要的是，它改變了人們觀看民間文化的方式。
談到《遠野物語》的誕生，就不能不提到一位重要人物──佐佐木喜善（一八八六～一九三三）。佐佐木出生於岩手縣遠野，自幼熟悉當地的風土與傳說，長年蒐集地方流傳的見聞與故事。這些故事有些來自長輩口述，有些來自親友的親身經歷，也有部分出自佐佐木自己的見聞。後來，他與柳田國男相識，將自己長年記錄與記憶中的遠野傳說娓娓道來，由柳田加以整理、書寫，最終完成《遠野物語》。
柳田國男晚年曾在〈我的出版事業〉中談到《遠野物語》時說：「嚴格來說，這不能算是我一個人的著作。」他認為，若論最初對本書出版感到欣喜的人，那應該是佐佐木喜善。這段話也點出了《遠野物語》特殊的成書方式：它既不是作者憑空創作的文學作品，也不是研究者自行採訪所得，而是建立在地方人士長年累積的記憶與講述之上，再透過柳田國男精煉而克制的文字，形成今日讀者所熟悉的樣貌。柳田曾表示，他並未任意增刪故事內容，而是盡可能忠實呈現原本的敘述；然而全書沉靜、簡潔而富有餘韻的文體，則無疑展現了柳田國男獨特的文字風格。
《遠野物語》初版僅印行三百五十冊，其中約有兩百冊贈送給親友，並未造成廣泛的社會迴響。當時的讀者多半將它視為一本記錄鄉野奇聞的異色小書，或欣賞其獨特的文體，卻很少有人意識到它將開創日本民俗學嶄新的研究方向。放在一九○九至一九一○年前後的時代背景來看，《遠野物語》的真正創新，在於它以地方居民的口述經驗為核心，忠實記錄一個地方對自然、神靈與日常生活的理解方式。這種透過在地人士講述、完整保存地方文化記憶的方法，在當時幾乎沒有先例，也因此成為日後民俗調查的重要典範。
《遠野物語》出版之後，佐佐木喜善仍持續蒐集遠野各地的傳說與見聞，許多新的故事並未收入初版。一九三五年，《遠野物語拾遺》出版，補充了更多遠野地方流傳的傳說、信仰與生活紀錄，使《遠野物語》的世界更加完整。與初版相比，《拾遺》收錄的內容涵蓋年代更廣，也記錄了近代化逐漸進入遠野的景象。例如書中便提到昭和二年（一九二七）遠野居民首次看見飛機飛越天空的情景，佐佐木喜善甚至一邊高喊「是飛機！是飛機！」，一邊奔跑通知村人。這個充滿時代感的小插曲，恰好象徵著遠野正站在新舊交會的門檻：現代文明已經到來，但古老的信仰與傳說仍然存在於人們的生活之中。
百餘年後重新閱讀《遠野物語》，它的價值早已不限於「妖怪故事」或「怪談文學」。山神是否真的存在、河童是否曾經出現，或許已不是最重要的問題；真正值得珍視的，是透過這些故事，我們得以理解當時的人們如何理解山林、自然、災厄、死亡，以及那些無法以理性解釋的未知。這些流傳於地方的傳說，其實也是一個社會共同記憶的一部分，映照出人與土地、人與自然、人與信仰之間長久建立起來的關係。《遠野物語》保存的不只是怪異現象，更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
對今日的台灣讀者而言，《遠野物語》同樣具有特殊的啟發意義。台灣擁有豐富的地方信仰、原住民族神話、漢人移民傳說，以及各地流傳至今的口述故事；然而其中不少文化記憶，隨著世代更替與生活型態改變，正逐漸消失。《遠野物語》提醒我們，真正值得保存的不只是歷史事件或名人事蹟，也包括那些曾經存在於地方居民生活中的信仰、禁忌、傳說與日常經驗。閱讀這部經典不只是認識日本民俗文化的起點，也讓我們重新思考：在自己的土地上，是否也有許多尚未被記錄、卻值得留下的故事，等待後人傾聽與保存。
作者序
【初版序文】
這本書裡的故事，全都是聽遠野的佐佐木鏡石（佐佐木喜善）說的。
從去年明治四十二年（一九○九）的二月左右開始，他常常在夜裡來找我，聊起這些傳聞，我便隨手記錄下來。鏡石不是什麼能言善道的說書人，卻是個誠懇老實的人；而我記錄時也未加任何刪減修飾，完全照著當時聽到的感覺寫下來。我想，在遠野鄉這地方，類似的故事恐怕還有幾百則。我們真的很希望能聽到更多。在國內的山村之中，如果還有比遠野更為幽深之處，想必也存在著無數關於山神與山人的傳說吧。但願能透過這些故事的訴說，讓住在平地的人們聽了不寒而慄。這本書的出版，或許就像當年的陳勝、吳廣起義一樣，僅僅只是一個開端罷了。
去年八月底，我親自去了一趟遠野鄉。從花卷出發，這十多里的路上只有三處像樣的市鎮，其餘皆是蒼翠的山巒與荒野。那裡人煙稀少的程度，簡直比北海道的石狩平原還要誇張；或許是因為這條路是新開的，沿途定居的人家還不多的緣故吧。
遠野的城下町，倒是個相當熱鬧的地方。我向驛站的主人租了一匹馬，獨自巡遊郊外的村落。為了驅趕牛虻，那匹馬身上掛著以黑海藻編成的厚實流蘇。猿之石溪谷一帶土地肥沃，開墾得相當不錯。路邊石塔的數量之多，是其他地方所未見的。
從高處望去，早稻已經熟了，晚稻正開著花，田裡的水都已放乾流回河川。稻子的色澤隨著品種不同而深淺不一。如果你看到三、四、五塊田連在一起且稻色相同，那便意味著這些田屬於同一戶人家，也就是所謂「名號」相同的地方吧。比「小字」更小的區域地名，除了地主之外沒人知道，但在古老的買賣契約上卻隨處可見。
翻過附馬牛的山谷，遠方的早池峰山隱沒在淡淡的霞光裡，山形看起來像頂斗笠，又像個片假名的「へ」字。這處山谷裡的稻子成熟得更晚，放眼望去滿是一片青綠。走在細窄的田埂上，我看見不知名的鳥帶著幼鳥橫越而過。幼鳥一身黑毛夾雜著白羽，起初我還以為是小雞，但看牠們一溜煙躲進水溝草叢裡不見蹤影，才知道原來是野鳥。
天神山那邊正在舉辦祭典，跳著獅子舞。唯獨這裡揚起些許塵土，紅色的飾物微微閃動，映照在全村的綠意之中。雖說是「獅子舞」，其實跳的是鹿舞。舞者戴著裝有鹿角的面具，五、六個孩子拔出劍來跟著一起跳。笛聲高亢，歌聲低沉，明明就在旁邊卻聽不太清楚。
太陽西斜，風起人醉，呼喚聲顯得有些落寞。雖然女人在笑、孩子在跑，但我這個旅人的心頭，依然揮不去那股淡淡的愁緒。
正值盂蘭盆節，家裡剛有人過世的人家，會高掛紅白旗幟來招魂。我在山嶺的馬背上數了數，發現這類旗幟竟有十幾處。那些即將告別世間長居之地的村民、偶然闖入的旅人，以及那座悠悠靈山，黃昏緩緩降臨，將這一切統統溫柔地包容了進去。
遠野鄉有八座觀音堂，都是用整塊木頭雕成的。這天還願的人很多，山丘上看得見燈火，也聽得見敲伏鉦的聲音。在岔路的草叢裡，留有祈求風調雨順祭典用的稻草人，看起來就像累壞的人仰天躺著。以上這些，就是我在遠野鄉得到的印象。
我想，這類書籍肯定不合現在的流行。大概會有人說，就算印刷再怎麼方便，出版這種書、把自己狹隘的興趣強推給別人，實在是很沒禮貌的行徑。但我敢回答：在聽過這些故事、見過這些風景之後，真的有人忍得住不說給別人聽嗎？那種沉默又謹慎的人，至少我的朋友裡是一個都沒有。
更何況，那九百年前的前輩《今昔物語》，在當時寫的已是「過去」的事，而我這本書記錄的可是「眼前」發生的事實。雖說在虔誠的心意與誠懇的態度上，我不敢說能贏過前人，但這本書還沒經過太多人的口耳相傳、沒被加油添醋這一點，我想那位淡泊天真的《今昔物語》作者大納言，反倒會很願意來聽聽吧。至於近代那些《御伽百物語》之流，格調本就低俗，而且絕不敢發誓內容不是妄誕胡說。我私底下甚至覺得，把這本書拿來跟它們相提並論，是一種恥辱。
總而言之，這本書寫的都是現在的事實。我相信光憑這一點，就有它存在的理由。只是鏡石子才二十四、五歲，我也只比他大十歲而已。生在這個大忙碌的時代，如果有人責備我們不分事情輕重、把力氣用錯地方，那又如何？如果有人責備我們像明神山的貓頭鷹一樣，耳朵伸得太長、眼睛瞪得太圓而大驚小怪，那又如何？唉，這也沒辦法。這份責任，就由我自己來承擔吧。
我這般故作深沉、不飛又不鳴的樣子，遠方森林裡的貓頭鷹看了，恐怕都要笑話我吧。
柳田國男
【再版序言】
初版的《遠野物語》是有編號的。我記得自己是從第一號開始，按順序寄了好幾本給講述者佐佐木鏡石。那時候，我有許多朋友剛好去了西洋，或是正準備啟程，人數多得有些奇妙。為了送給這些人，我才在扉頁印上了那一行字。石黑忠篤還特地在船上讀完，寫了封詳細的評論寄給我，那封信我應該還收在某個地方。至於外國人收藏的，至少也有七、八本吧。其餘那三百本左右，幾乎都分送給了親戚與知音。這完全是興趣使然的工作，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讓它在市場上拋頭露面。
我想，這本書之所以被視為珍本，甚至獲得超越其真實價值的看重，原因就在這裡。這次急著要重印，動機其實也差不多。因為以前常有人說要抄寫這本書，我便想著稍微增訂一下內容再出第二版。於是，我讓鄉土研究社發了預告，警告舊書商別再哄抬價格，並請佐佐木如果還有材料就寄過來。佐佐木非常高興，把他筆記本裡的內容全部謄寫在稿紙上，有一天親自帶了過來，「咚」的一聲重重地堆在我的桌上。讀過之後覺得確實挺有趣，但無奈數量龐大，有些重複、有些則是不太想收錄的內容混雜其中。為了篩選分類、修正字句或刪減篇幅，我打算親自重新改寫一遍。或許當時哪怕字跡潦草一點，直接在原稿上用紅筆修改還比較快吧。結果我的改寫才進行到一半，佐佐木就等不及，先出版了《聽耳草紙》。
《聽耳草紙》是一本昔話，即民間故事集，但裡面其實收錄了一些我原本打算放在這邊的傳說。還有兩、三個故事，我原本想著無論如何都要作為《遠野物語》的拾遺刊出的，結果也被《聽耳草紙》搶先發表了。本來我的進度就已經落後了，這下子更是頓失幹勁，最後竟沒能在佐佐木生前再一次讓他感到開心，實在遺憾。
這次的情況不同，原本也有人建議只要重印二十五年前那本《遠野物語》就好。但我想，若是這樣，故人特意收集的那些原本打算追加的資料，恐怕就有散佚的風險。所以還是決定照最初的計畫，只要不重複的內容就全部附加上去。這其中約有一半是我親自執筆改寫的，剩下的則由鈴木依照相同的方針，費心協助刪減整理。順序與體例大致比照本篇，這部分也全權委託給他；此外，凡散見於《鄉土研究》等雜誌中，由佐佐木報告且性質相近的內容，也一併收入其中。這樣看來，雖然描述的事物相同，但只有初版的《遠野物語》文體不同，且被獨立區隔開來，這在道理上似乎有點說不過去。或許我應該把舊版也重新改寫、歸類在一起才對，但那樣做不僅對我個人的紀念意義會變得太過淡薄，另一方面，世人對舊版本的無謂吹捧，也難保不會無止盡地持續下去。為了向大眾坦白「這本書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還是保留它的原貌比較好。
實際上，在《遠野物語》初版問世之時，世人甚至還不知道這類事物的存在；對於某個人竟然試圖將這些事當作課題來探討，多半也僅評之為「奇特」或「好事者的雅興」。然而今日的時勢已完全不同。這類經驗如今已在各處反覆出現，且作為一門學術研究對象的重要性，也終於獲得了公認。僅僅在四分之一個世紀之間，該進步的事物必然地進步了。相比之下，我們這種書齋生活依然還在為堆疊一見一聞而苦惱，這實在令人既羞愧又感嘆。至少關於遠野這一個溪谷的事，現在理應能解釋得更清楚一點才對，無奈伊能嘉矩老先生已先謝世，佐佐木客死異鄉，當年的同志四散、音訊不通，我也必須斷念，放棄那構思多年、原本想完成的「廣遠野譚」了。像這樣的情況，顯然是受挫的例子，絲毫不足以向後代誇耀。希望繼起的年輕學者翻閱此書時能以此為戒，從中找出更切實的進路。這也是我們最大的期待。
昭和十年六月柳田國男
試閱
一
遠野鄉位於現在的陸中上閉伊郡西半部，是一處被群山環繞的盆地平原。若按新的行政區劃來看，這裡分成了遠野、土淵、附馬牛、松崎、青笹、上鄉、小友、綾織、鱒澤、宮守、達曾部，共計一町十村。近代或稱之為西閉伊郡，而在中古時期，這裡也曾被喚作遠野保。
如今設有郡役所的遠野町，便是全鄉最熱鬧的中心市鎮，也是過往南部家領有一萬石俸祿的城下町。那座城，又名橫田城。
若要前往這裡，需在花卷車站下火車，渡過北上川，沿著其支流──猿之石川的溪谷，一路向東深入十三里，方能抵達遠野町。這是在深山奧地之中，難得一見的繁華之地。
相傳遠野鄉這塊土地，在太古之時原本是一整片湖泊。後來湖水化作猿之石川流向人世間，湖底乾涸後，自然而然便形成了如今這般的聚落。正因如此，匯入這條猿之石川的山谷溪流極多，俗稱「七內八崎」。所謂的「內」，指的就是澤或山谷的意思，這在奧州一帶的地名中相當常見。
二
遠野町位於南北兩條河川的交會處。從前這裡有個七七十里的說法，意思是周圍七條溪谷、深達七十里的範圍內，所有的貨物都會匯聚到這裡買賣。每逢趕集的日子，千匹馬、千個人聚集於此，那景象真是熱鬧非凡。
環繞四周的群山之中，最為秀麗挺拔的當屬早池峰山，它位於北方附馬牛村的深處。東邊則聳立著六角牛山。還有一座石神山，位於附馬牛與達曾部之間，高度就不如前兩座山那般巍峨了。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女神帶著三個女兒來到了這片高原。她們在如今來內村伊豆權現神社所在的地方過夜時，母親對女兒們說：「今晚誰若是做了好夢，我就把最好的那座山賜給她。」說完便睡下了。
夜深人靜時，一朵靈花從天而降，輕輕落在長女的胸前。沒想到，小女兒醒來看見了，竟悄悄拿起那朵花，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結果，小女兒因此得到了最美麗的早池峰山，而姊姊們則分別得到了六角牛山與石神山。
這三位年輕的女神至今仍分別住在這三座山上，統治著這片土地。據說遠野的女子深怕招惹女神妒忌，至今都不敢輕易登上這些山遊玩。
三
群山的深處，住著一種叫做「山人」的族群。
在栃內村和野這個地方，有位名叫佐佐木嘉兵衛的老人家，如今已經七十多歲了，依然健在。這是在他年輕時發生的事。有回他進深山打獵，遠遠看見一塊岩石上坐著一位美麗的女子，正梳理著那一頭長長的黑髮。女子的臉色白皙得驚人。
嘉兵衛是個膽大包天的男子，見狀二話不說，立刻舉槍瞄準射擊，那女子應聲倒下。他奔上前去查看，發現那女子身形極其高大，那披散下來的黑髮，竟然比她的身高還要長。
他心想該留個證據，便切下一小撮頭髮，盤成一圈收進懷裡，隨即踏上歸途。誰知走到半路，一陣難以抵擋的睡意襲來，他便在路旁隱蔽處稍微靠著休息，不知不覺打了個盹。
就在那半夢半醒、似真似幻之間，有個同樣身材高大的男子悄然走近，伸手探進他的懷裡，將那盤黑髮取走後轉身離去。就在看見這一幕的瞬間，嘉兵衛猛然驚醒。
人們都說，那個男子想必就是「山男」吧。
四
山口村有一戶叫做「吉兵衛」的人家，當家的主人有回進了一座名為「根子立」的山裡。
他砍下矮竹捆成一束，正要背起來時，忽然感覺到一陣風拂過整片竹林。他抬頭一望，只見深處的樹林裡，走來一位背著嬰兒的年輕女子，正踏在矮竹梢上向這邊靠近。
那女子生得極其豔麗，與上一則故事說的一樣，也披散著一頭長長的黑髮。
她背孩子的帶子是用紫藤蔓綁的，身上雖穿著世間常見的普通條紋布衣，但下擺卻已破爛不堪，還用各式各樣的樹葉拼湊補綴著。她走路的樣子，雙腳似乎完全沒有著地。
那女子就這樣若無其事地靠近，直接從男人的面前經過，不知往何處去了。
這位主人自從那次受到驚嚇後便一病不起，拖著病體許久，直到最近過世了。
五
從遠野鄉要翻山前往海邊的田之濱、吉利吉里等地，自古便有一條名為「笛吹峠」的山路。這條路從山口村往六角牛山的方向進去，路程其實是比較近的。
然而，近年來凡是翻越這裡的人，在深山中必定會遇見山男或山女。大家都為此感到恐懼，往來的行人便逐漸稀少。
最終，人們只好在另一頭開闢了一條通往「境木峠」的新路，並將「和山」設為中途換馬的驛站，如今大家都改走這條路了。這可是得繞上兩里以上的遠路呢。
六
在遠野鄉，人們至今仍將富有的豪農稱為「長者」。
在青澬村大字糠前這個地方，有一位長者的女兒忽然被不明之物「神隱」帶走，失蹤了許久。同村有個獵人，某天進山時意外碰見了一個女人。
獵人心生恐懼，正舉槍要射擊，那女人卻喊道：「這不是大叔嗎？別開槍啊！」獵人驚訝地定睛一看，這不就是那位長者的愛女嗎？
獵人問她為何會待在這種地方。她說：「我被某個東西抓來，如今已成了他的妻子。雖然生了不少孩子，但全都被那丈夫給吃光了，所以我才會像現在這樣孤身一人。」
她接著淒然說道：「我這輩子大概就得埋骨在這裡了。你千萬別對人說見過我。這裡對你來說也很危險，快快逃命去吧！」
獵人聽了，連她確切的住處都不敢多問，便匆匆逃了回來。
七
上鄉村有一戶人家的女兒進山去撿栗子，就此一去不回。家人以為她已不在人世，便拿她平時用的枕頭當作遺體的替身，舉辦了葬禮。就這樣，過了兩、三年。
然而，同村有個人去打獵，走到了五葉山的半山腰附近，在一處被巨岩遮蔽、宛如岩窟的地方，竟然意外遇見了這名女子。
兩人都嚇了一跳。獵人問她怎麼會在這裡，女子回答：「我進了山，被一個可怕的人抓走，就被帶到這裡來了。雖然心裡想逃回家，卻一點機會都沒有。」
獵人問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說：「在我看來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只是身材特別高大，眼珠子的顏色有些駭人。我也生了幾個孩子，但他總說『長得不像我就不是我的孩子』，也不知是吃了還是殺了，總之全都帶走不知去向了。」
獵人又追問：「那傢伙真的跟我們一樣是人類嗎？」她說：「衣服穿得跟世間平常人一樣，就只有眼睛顏色不太對勁。每隔一市間大概會有一、兩次，會有四、五個跟他一樣的人聚過來，不知在商量些什麼，過一會就又不知去哪裡了。看他會從外面帶食物回來，我想他應該是有去鎮上的吧。」
話說到這，女子擔心地說：「搞不好他馬上就要回來了。」獵人聽了心裡發毛，便趕緊逃了回來。
這大約是二十年前發生的事了。
八
黃昏時分，若有女人或孩子還逗留在屋外，往往會遭遇「神隱」而失蹤，這點和其他地方是一樣的。
在松崎村一個名叫「寒戶」的地方，有戶普通人家。這家的年輕女兒當年在梨樹下留了一雙草履，便從此下落不明。
時光飛逝，過了三十多年。某天，親戚朋友正巧聚在那戶人家，沒想到那個女兒竟然回來了。只是，她已變得極其蒼老、身形乾癟憔悴。
大家驚訝地問她怎麼回來了，她說：「因為太想念大家，所以回來看看。」
才說完，她又說了一句：「那麼，我又要走了。」便轉身離去，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據說，那是個狂風大作的日子。
正因如此，遠野鄉的人至今每逢風聲騷動喧囂的日子，總會說：「今天這天氣，就像是寒戶的婆婆要回來的日子呢。」
九
菊池彌之助這位老人家，年輕時是靠著趕馬運貨維生的。
他吹得一手好笛子，若是遇上需要徹夜趕路的時候，總愛一邊趕馬、一邊吹笛自娛。
那是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他與一大群夥伴正要翻越境木峠前往海邊。一行人經過「大谷地」這個地方的上方時，他又拿出了笛子，一時興起便恣意地吹奏了起來。
大谷地是個幽深的山谷，白樺林生得茂密蓊鬱，林下長滿了蘆葦，是一片陰濕的沼澤地。
就在笛聲悠揚之際，谷底突然傳來不知何人的高聲呼喊：「真有趣啊──！」
據說，當時所有人嚇得臉色慘白，沒命似地拔腿就逃。
一○
還是這個名叫菊池彌之助的男子。
有回他為了採蘑菇進到了深山裡，搭了間小屋暫住。到了深夜，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女人「呀──！」的淒厲慘叫，嚇得他心頭一震，驚惶不已。
等到下山回到村子一看，才發現就在同一天夜裡、同一個時刻，他的親妹妹竟然被她自己的親生兒子給殺害了。
一一
說起這位女子，家中本是母子兩人相依為命，後來兒子娶了親，婆媳關係卻處得不好，媳婦經常跑回娘家不肯回來。
事發當天，媳婦正好在家，躺著休息。到了中午左右，兒子突然開口說：「老媽是絕對留不得了，今天我非殺了她不可。」說完，便拿出一把巨大的割草鐮刀，霍霍地開始磨了起來。
看那樣子完全不像是開玩笑，母親試著跟他講道理、百般賠罪，但他一句也聽不進去。媳婦也嚇得爬起來，哭著勸阻他，但他臉上絲毫沒有動搖的神色。後來見母親似乎想逃跑，他竟把前後的門戶統統鎖死。母親說想去解手，他親自去外面拿了便器進來，喝令道：「就在這裡解決！」
天色漸暗，母親終於死心絕望，蜷縮在巨大的地爐旁，只能不住地啜泣。
兒子提著那把磨得銳利無比的大鐮刀逼近，先是瞄準左肩揮砍下去，但鐮刀尖端勾到了爐子上方的火棚，沒能砍得夠深。在此瞬間，母親發出了那聲淒厲的慘叫──正是遠在深山裡的彌之助所聽見的聲音。
第二刀，他從右肩斜劈而下。即使如此，母親仍未斷氣。這時驚動了村裡的人，大家衝進來壓制住兒子，隨即叫來警察將他交辦。那是警察還配著木棒巡邏的年代。
母親看著兒子被捕、將被押走，在鮮血如瀑布般湧出的慘狀中，竟掙扎著說道：「我是不帶著絲毫怨恨而死的，請饒過孫四郎吧。」
聽到這話的人，無不為之動容。
孫四郎在押解途中甚至還揮舞著那把鐮刀追殺警察，但最終因被認定為瘋子而獲釋回家，至今仍住在村子裡。
一二
在土淵村山口這裡，住著一位名叫新田乙藏的老人，村裡人都喊他一聲「乙爺」。他如今已年近九十，臥病在床，眼看是來日無多了。
這老人家對遠野鄉的往昔故事知之甚詳。多年來，他總是像口頭禪似地唸叨著，說想把這些故事講給誰聽、好讓它們能流傳下來。只可惜，因為他身上的氣味實在太難聞，根本沒人願意靠近去聽他說話。
無論是各地豪族館主的生平傳記、各大家族的興衰起落，還是自古以來鄉里間傳唱的無數歌謠，乃至於深山的傳說，以及住在山林更深處那些神祕居民的故事，就屬這位老人知道得最清楚了。
遠野鄉位於現在的陸中上閉伊郡西半部，是一處被群山環繞的盆地平原。若按新的行政區劃來看，這裡分成了遠野、土淵、附馬牛、松崎、青笹、上鄉、小友、綾織、鱒澤、宮守、達曾部，共計一町十村。近代或稱之為西閉伊郡，而在中古時期，這裡也曾被喚作遠野保。
如今設有郡役所的遠野町，便是全鄉最熱鬧的中心市鎮，也是過往南部家領有一萬石俸祿的城下町。那座城，又名橫田城。
若要前往這裡，需在花卷車站下火車，渡過北上川，沿著其支流──猿之石川的溪谷，一路向東深入十三里，方能抵達遠野町。這是在深山奧地之中，難得一見的繁華之地。
相傳遠野鄉這塊土地，在太古之時原本是一整片湖泊。後來湖水化作猿之石川流向人世間，湖底乾涸後，自然而然便形成了如今這般的聚落。正因如此，匯入這條猿之石川的山谷溪流極多，俗稱「七內八崎」。所謂的「內」，指的就是澤或山谷的意思，這在奧州一帶的地名中相當常見。
二
遠野町位於南北兩條河川的交會處。從前這裡有個七七十里的說法，意思是周圍七條溪谷、深達七十里的範圍內，所有的貨物都會匯聚到這裡買賣。每逢趕集的日子，千匹馬、千個人聚集於此，那景象真是熱鬧非凡。
環繞四周的群山之中，最為秀麗挺拔的當屬早池峰山，它位於北方附馬牛村的深處。東邊則聳立著六角牛山。還有一座石神山，位於附馬牛與達曾部之間，高度就不如前兩座山那般巍峨了。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女神帶著三個女兒來到了這片高原。她們在如今來內村伊豆權現神社所在的地方過夜時，母親對女兒們說：「今晚誰若是做了好夢，我就把最好的那座山賜給她。」說完便睡下了。
夜深人靜時，一朵靈花從天而降，輕輕落在長女的胸前。沒想到，小女兒醒來看見了，竟悄悄拿起那朵花，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結果，小女兒因此得到了最美麗的早池峰山，而姊姊們則分別得到了六角牛山與石神山。
這三位年輕的女神至今仍分別住在這三座山上，統治著這片土地。據說遠野的女子深怕招惹女神妒忌，至今都不敢輕易登上這些山遊玩。
三
群山的深處，住著一種叫做「山人」的族群。
在栃內村和野這個地方，有位名叫佐佐木嘉兵衛的老人家，如今已經七十多歲了，依然健在。這是在他年輕時發生的事。有回他進深山打獵，遠遠看見一塊岩石上坐著一位美麗的女子，正梳理著那一頭長長的黑髮。女子的臉色白皙得驚人。
嘉兵衛是個膽大包天的男子，見狀二話不說，立刻舉槍瞄準射擊，那女子應聲倒下。他奔上前去查看，發現那女子身形極其高大，那披散下來的黑髮，竟然比她的身高還要長。
他心想該留個證據，便切下一小撮頭髮，盤成一圈收進懷裡，隨即踏上歸途。誰知走到半路，一陣難以抵擋的睡意襲來，他便在路旁隱蔽處稍微靠著休息，不知不覺打了個盹。
就在那半夢半醒、似真似幻之間，有個同樣身材高大的男子悄然走近，伸手探進他的懷裡，將那盤黑髮取走後轉身離去。就在看見這一幕的瞬間，嘉兵衛猛然驚醒。
人們都說，那個男子想必就是「山男」吧。
四
山口村有一戶叫做「吉兵衛」的人家，當家的主人有回進了一座名為「根子立」的山裡。
他砍下矮竹捆成一束，正要背起來時，忽然感覺到一陣風拂過整片竹林。他抬頭一望，只見深處的樹林裡，走來一位背著嬰兒的年輕女子，正踏在矮竹梢上向這邊靠近。
那女子生得極其豔麗，與上一則故事說的一樣，也披散著一頭長長的黑髮。
她背孩子的帶子是用紫藤蔓綁的，身上雖穿著世間常見的普通條紋布衣，但下擺卻已破爛不堪，還用各式各樣的樹葉拼湊補綴著。她走路的樣子，雙腳似乎完全沒有著地。
那女子就這樣若無其事地靠近，直接從男人的面前經過，不知往何處去了。
這位主人自從那次受到驚嚇後便一病不起，拖著病體許久，直到最近過世了。
五
從遠野鄉要翻山前往海邊的田之濱、吉利吉里等地，自古便有一條名為「笛吹峠」的山路。這條路從山口村往六角牛山的方向進去，路程其實是比較近的。
然而，近年來凡是翻越這裡的人，在深山中必定會遇見山男或山女。大家都為此感到恐懼，往來的行人便逐漸稀少。
最終，人們只好在另一頭開闢了一條通往「境木峠」的新路，並將「和山」設為中途換馬的驛站，如今大家都改走這條路了。這可是得繞上兩里以上的遠路呢。
六
在遠野鄉，人們至今仍將富有的豪農稱為「長者」。
在青澬村大字糠前這個地方，有一位長者的女兒忽然被不明之物「神隱」帶走，失蹤了許久。同村有個獵人，某天進山時意外碰見了一個女人。
獵人心生恐懼，正舉槍要射擊，那女人卻喊道：「這不是大叔嗎？別開槍啊！」獵人驚訝地定睛一看，這不就是那位長者的愛女嗎？
獵人問她為何會待在這種地方。她說：「我被某個東西抓來，如今已成了他的妻子。雖然生了不少孩子，但全都被那丈夫給吃光了，所以我才會像現在這樣孤身一人。」
她接著淒然說道：「我這輩子大概就得埋骨在這裡了。你千萬別對人說見過我。這裡對你來說也很危險，快快逃命去吧！」
獵人聽了，連她確切的住處都不敢多問，便匆匆逃了回來。
七
上鄉村有一戶人家的女兒進山去撿栗子，就此一去不回。家人以為她已不在人世，便拿她平時用的枕頭當作遺體的替身，舉辦了葬禮。就這樣，過了兩、三年。
然而，同村有個人去打獵，走到了五葉山的半山腰附近，在一處被巨岩遮蔽、宛如岩窟的地方，竟然意外遇見了這名女子。
兩人都嚇了一跳。獵人問她怎麼會在這裡，女子回答：「我進了山，被一個可怕的人抓走，就被帶到這裡來了。雖然心裡想逃回家，卻一點機會都沒有。」
獵人問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說：「在我看來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只是身材特別高大，眼珠子的顏色有些駭人。我也生了幾個孩子，但他總說『長得不像我就不是我的孩子』，也不知是吃了還是殺了，總之全都帶走不知去向了。」
獵人又追問：「那傢伙真的跟我們一樣是人類嗎？」她說：「衣服穿得跟世間平常人一樣，就只有眼睛顏色不太對勁。每隔一市間大概會有一、兩次，會有四、五個跟他一樣的人聚過來，不知在商量些什麼，過一會就又不知去哪裡了。看他會從外面帶食物回來，我想他應該是有去鎮上的吧。」
話說到這，女子擔心地說：「搞不好他馬上就要回來了。」獵人聽了心裡發毛，便趕緊逃了回來。
這大約是二十年前發生的事了。
八
黃昏時分，若有女人或孩子還逗留在屋外，往往會遭遇「神隱」而失蹤，這點和其他地方是一樣的。
在松崎村一個名叫「寒戶」的地方，有戶普通人家。這家的年輕女兒當年在梨樹下留了一雙草履，便從此下落不明。
時光飛逝，過了三十多年。某天，親戚朋友正巧聚在那戶人家，沒想到那個女兒竟然回來了。只是，她已變得極其蒼老、身形乾癟憔悴。
大家驚訝地問她怎麼回來了，她說：「因為太想念大家，所以回來看看。」
才說完，她又說了一句：「那麼，我又要走了。」便轉身離去，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據說，那是個狂風大作的日子。
正因如此，遠野鄉的人至今每逢風聲騷動喧囂的日子，總會說：「今天這天氣，就像是寒戶的婆婆要回來的日子呢。」
九
菊池彌之助這位老人家，年輕時是靠著趕馬運貨維生的。
他吹得一手好笛子，若是遇上需要徹夜趕路的時候，總愛一邊趕馬、一邊吹笛自娛。
那是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他與一大群夥伴正要翻越境木峠前往海邊。一行人經過「大谷地」這個地方的上方時，他又拿出了笛子，一時興起便恣意地吹奏了起來。
大谷地是個幽深的山谷，白樺林生得茂密蓊鬱，林下長滿了蘆葦，是一片陰濕的沼澤地。
就在笛聲悠揚之際，谷底突然傳來不知何人的高聲呼喊：「真有趣啊──！」
據說，當時所有人嚇得臉色慘白，沒命似地拔腿就逃。
一○
還是這個名叫菊池彌之助的男子。
有回他為了採蘑菇進到了深山裡，搭了間小屋暫住。到了深夜，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女人「呀──！」的淒厲慘叫，嚇得他心頭一震，驚惶不已。
等到下山回到村子一看，才發現就在同一天夜裡、同一個時刻，他的親妹妹竟然被她自己的親生兒子給殺害了。
一一
說起這位女子，家中本是母子兩人相依為命，後來兒子娶了親，婆媳關係卻處得不好，媳婦經常跑回娘家不肯回來。
事發當天，媳婦正好在家，躺著休息。到了中午左右，兒子突然開口說：「老媽是絕對留不得了，今天我非殺了她不可。」說完，便拿出一把巨大的割草鐮刀，霍霍地開始磨了起來。
看那樣子完全不像是開玩笑，母親試著跟他講道理、百般賠罪，但他一句也聽不進去。媳婦也嚇得爬起來，哭著勸阻他，但他臉上絲毫沒有動搖的神色。後來見母親似乎想逃跑，他竟把前後的門戶統統鎖死。母親說想去解手，他親自去外面拿了便器進來，喝令道：「就在這裡解決！」
天色漸暗，母親終於死心絕望，蜷縮在巨大的地爐旁，只能不住地啜泣。
兒子提著那把磨得銳利無比的大鐮刀逼近，先是瞄準左肩揮砍下去，但鐮刀尖端勾到了爐子上方的火棚，沒能砍得夠深。在此瞬間，母親發出了那聲淒厲的慘叫──正是遠在深山裡的彌之助所聽見的聲音。
第二刀，他從右肩斜劈而下。即使如此，母親仍未斷氣。這時驚動了村裡的人，大家衝進來壓制住兒子，隨即叫來警察將他交辦。那是警察還配著木棒巡邏的年代。
母親看著兒子被捕、將被押走，在鮮血如瀑布般湧出的慘狀中，竟掙扎著說道：「我是不帶著絲毫怨恨而死的，請饒過孫四郎吧。」
聽到這話的人，無不為之動容。
孫四郎在押解途中甚至還揮舞著那把鐮刀追殺警察，但最終因被認定為瘋子而獲釋回家，至今仍住在村子裡。
一二
在土淵村山口這裡，住著一位名叫新田乙藏的老人，村裡人都喊他一聲「乙爺」。他如今已年近九十，臥病在床，眼看是來日無多了。
這老人家對遠野鄉的往昔故事知之甚詳。多年來，他總是像口頭禪似地唸叨著，說想把這些故事講給誰聽、好讓它們能流傳下來。只可惜，因為他身上的氣味實在太難聞，根本沒人願意靠近去聽他說話。
無論是各地豪族館主的生平傳記、各大家族的興衰起落，還是自古以來鄉里間傳唱的無數歌謠，乃至於深山的傳說，以及住在山林更深處那些神祕居民的故事，就屬這位老人知道得最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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