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鯤破浪：台灣潛艦發展史與國防自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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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歷經五任總統、數十年艱辛磨練
從海龍到海鯤──潛艦國造從啟蒙走向自立
首次揭露台灣造艦史上最具張力與戲劇性的一章
海鯤艦的誕生，追溯至1980年代南非艦長班——那是台灣潛艦國造的萌芽期，一個遠在非洲大陸的起點。從一紙「借來」的潛艦建造合約開始，中華民國告別依賴軍援與軍售的年代，踏上自立建艦的漫長道路。
這條路並不平坦。歷程時而顛簸，時而曲折；每一個關鍵時刻，往往只差一步，就可能改寫後來的命運。歷史證明，機會總是留給準備好的人。當條件齊全，「潛艦國造」不再只是遠景，而是眼前只差最後一哩路、觸手可及的成果。
歷經蔣經國、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到蔡英文——這條潛艦國造的艱辛歷程中，拉法葉艦軍購弊案徹底形塑了海軍避而遠之的決策態度。直到陳永康提出「22年造艦計畫」，在台灣這片土地孕育潛艦的希望，曙光終於出現，潛艦國造首次不再只是構想，而是可以被具體推進的工程。這一次，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團隊解散；無論如何，都要將建造台灣潛艦的能力世代傳承。
如果說二代潛艦的取得，開啟了台灣國艦國造的啟蒙運動，那麼2020年代，就是這場自主造艦工程邁向2.0的關鍵年代。從跨海取得潛艦戰力，到逐步建立本土設計、系統整合與建造能力，數十年間累積的不只是技術，更是一整代國防工業對深海戰力的理解與堅持。
而這段歷史，也同樣經歷了漫長等待。從最早的口述訪談、解密檔案，到關鍵計畫參與者塵封多年的記憶，許多故事曾因時局未明而難以下筆；直到海鯤號下水、海試，這段跨越四十年的潛艦追尋，終於有了可以被完整講述的結尾。
李志德累積多年採訪成果，從關鍵計畫參與者的口述中挖掘隱藏多年的事實，綜合官方檔案與公開資料，完成這部關於國防自主的報導文學，也是至今最完整的一部台灣潛艦國造歷史紀錄。
透析從國造潛艦願景到實踐發展的唯一紀實訪問
當年6,108億通過了的話，國造潛艦老早就下水了？
美、法、德、荷、西班牙、阿根廷，台灣潛艦的建造源頭遍及大西洋兩岸？
當年扼殺潛艦國造的首謀居然是「這個」？
本書特色
1. 本書自2014年展開採訪工作，迄今已完成十位直接參與潛艦計畫關鍵人士的深度訪談，涵蓋不同歷史階段，取得大量第一手訪談資料
2. 透過蒐羅與整理政府已解密檔案，本書首次披露多項鮮為人知的歷史細節，補足台灣潛艦發展長期缺乏公開記錄的關鍵環節
3. 作者擅長以非虛構報導文學的書寫手法，結合嚴謹史料與敘事節奏，引領讀者深入理解國造潛艦發展的脈絡與歷程
從海龍到海鯤──潛艦國造從啟蒙走向自立
首次揭露台灣造艦史上最具張力與戲劇性的一章
海鯤艦的誕生，追溯至1980年代南非艦長班——那是台灣潛艦國造的萌芽期，一個遠在非洲大陸的起點。從一紙「借來」的潛艦建造合約開始，中華民國告別依賴軍援與軍售的年代，踏上自立建艦的漫長道路。
這條路並不平坦。歷程時而顛簸，時而曲折；每一個關鍵時刻，往往只差一步，就可能改寫後來的命運。歷史證明，機會總是留給準備好的人。當條件齊全，「潛艦國造」不再只是遠景，而是眼前只差最後一哩路、觸手可及的成果。
歷經蔣經國、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到蔡英文——這條潛艦國造的艱辛歷程中，拉法葉艦軍購弊案徹底形塑了海軍避而遠之的決策態度。直到陳永康提出「22年造艦計畫」，在台灣這片土地孕育潛艦的希望，曙光終於出現，潛艦國造首次不再只是構想，而是可以被具體推進的工程。這一次，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團隊解散；無論如何，都要將建造台灣潛艦的能力世代傳承。
如果說二代潛艦的取得，開啟了台灣國艦國造的啟蒙運動，那麼2020年代，就是這場自主造艦工程邁向2.0的關鍵年代。從跨海取得潛艦戰力，到逐步建立本土設計、系統整合與建造能力，數十年間累積的不只是技術，更是一整代國防工業對深海戰力的理解與堅持。
而這段歷史，也同樣經歷了漫長等待。從最早的口述訪談、解密檔案，到關鍵計畫參與者塵封多年的記憶，許多故事曾因時局未明而難以下筆；直到海鯤號下水、海試，這段跨越四十年的潛艦追尋，終於有了可以被完整講述的結尾。
李志德累積多年採訪成果，從關鍵計畫參與者的口述中挖掘隱藏多年的事實，綜合官方檔案與公開資料，完成這部關於國防自主的報導文學，也是至今最完整的一部台灣潛艦國造歷史紀錄。
透析從國造潛艦願景到實踐發展的唯一紀實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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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法、德、荷、西班牙、阿根廷，台灣潛艦的建造源頭遍及大西洋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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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特色
1. 本書自2014年展開採訪工作，迄今已完成十位直接參與潛艦計畫關鍵人士的深度訪談，涵蓋不同歷史階段，取得大量第一手訪談資料
2. 透過蒐羅與整理政府已解密檔案，本書首次披露多項鮮為人知的歷史細節，補足台灣潛艦發展長期缺乏公開記錄的關鍵環節
3. 作者擅長以非虛構報導文學的書寫手法，結合嚴謹史料與敘事節奏，引領讀者深入理解國造潛艦發展的脈絡與歷程
名人推薦
胡振東
台灣接下了一項極其艱巨的挑戰，並憑藉著堅定不移的決心克服萬難，最終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揭 仲
絕對是不可多得、更不容錯過的經典之作……。非常專業、也非常容易閱讀。
李志德（本書作者）
潛艦國造終於被寫成當代台灣最勵志的一篇故事。
台灣接下了一項極其艱巨的挑戰，並憑藉著堅定不移的決心克服萬難，最終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揭 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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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德（本書作者）
潛艦國造終於被寫成當代台灣最勵志的一篇故事。
目錄
推薦序一 這是一個充滿艱辛與韌性的故事
推薦序二 讓讀者宛若身歷其境之作
作者序 潛艦國造，當代台灣最勵志的故事
用語範例
第一部 劍龍案
第一章 南非：代理艦長的「American」
第二章 海牙：劍龍案的開始
第三章 鹿特丹：潛艦生產線初體驗
第四章 鹿特丹到左營：成軍前的驚濤駭浪
第二部 天龍和海神
第五章 阿根廷和荷蘭：一閃而逝的「天龍」和「海神」
第六章 荷蘭到德國：兩頭落空的遺憾
第三部 海星案
第七章 中山南路：「海星」擱淺立法院
第八章 高雄：中船的奮鬥
第九章 台灣：反軍購大聯盟
第四部 海昌案
第十章 重慶南路：TO DO OR NOT TO DO？
第十一章 大直和華山：不造艦，就解散
第十二章 小港：「我命名妳為海鯤軍艦」
第十三章 尾聲：當我們談論「潛艦國造」
推薦序二 讓讀者宛若身歷其境之作
作者序 潛艦國造，當代台灣最勵志的故事
用語範例
第一部 劍龍案
第一章 南非：代理艦長的「American」
第二章 海牙：劍龍案的開始
第三章 鹿特丹：潛艦生產線初體驗
第四章 鹿特丹到左營：成軍前的驚濤駭浪
第二部 天龍和海神
第五章 阿根廷和荷蘭：一閃而逝的「天龍」和「海神」
第六章 荷蘭到德國：兩頭落空的遺憾
第三部 海星案
第七章 中山南路：「海星」擱淺立法院
第八章 高雄：中船的奮鬥
第九章 台灣：反軍購大聯盟
第四部 海昌案
第十章 重慶南路：TO DO OR NOT TO DO？
第十一章 大直和華山：不造艦，就解散
第十二章 小港：「我命名妳為海鯤軍艦」
第十三章 尾聲：當我們談論「潛艦國造」
序／導讀
推薦序
推薦序一
這是一個充滿艱辛與韌性的故事
胡振東
閱讀《海鯤破浪》一書，令我驚喜不已。我原以為這又是一本羅列事實的書而已，但展卷以後被它深深打動，全神貫注讀了好幾個小時。書中記錄許多引人入勝的事件，也呈現台灣發展水下戰力「故事背後的故事」以及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辛。它回顧了過去數十年來，無數有志之士投注畢生心力，將台灣自製潛艦從構想化為真實的歷程。
2005年我在五角大廈任職時，曾參與尋找方案，以落實布希總統批准對台出售8艘柴電潛艦的計畫。閱讀本書讓我對當時種種有了過去不曾擁有的體會。書中提到我們面臨的諸多困難，也讓我想起當時為了向台灣提供最新訊息，在美軍與國防產業內部遭遇的種種衝突。在多次會議中，我們探索的各種方案都被認定為風險過高或無法執行，當時的氣憤與失望，我至今記憶猶新。
為了讓台灣引進美製柴電潛艦，台美政府都投入大量資源；然而因為共產中國勢必施壓，我們無法確認歐洲廠商的設計是否能取得歐洲政府的出口許可。同時，我們也面臨成本難以合理化的問題：龐大的固定成本只能分攤在這8艘潛艦上，因為美國海軍或其他國家都不會購買同型潛艦。
這本書也呈現台灣潛艦故事中極具人性的一面。這是一個充滿艱辛與韌性的故事。書中提到許多我認識的人，他們努力不懈，為台灣海軍水下作戰能力的未來奮鬥，最後促成台灣第一艘自製潛艦的誕生。
我期盼這本書能讓台灣人為自身成就感到光榮。台灣承擔的這項任務極為艱鉅，但終能以堅定不移的決心克服困難，獲得非凡的成功。
我曾親身參與這段歷史。我深知台灣當時面臨無法想像的逆境。當我看著台灣自製潛艦正式下水，心中充滿喜悅與敬意。我懷著驕傲之情見證台灣成功自製潛艦，這會顯著提升對共產中國威脅的嚇阻能力。
我也要恭喜李志德完成這本著作。本書不僅經過扎實研究，也呈現了台灣自製潛艦背後「人的故事」。
（作者為前美國國防部官員）
推薦序二
讓讀者宛若身歷其境之作
揭仲
當李志德的《海風泱泱：從忠義計畫到拉法葉艦的故事》在2006年3月出版時，海軍的「海星計畫」，即美國小布希總統於2001年4月批准出售給中華民國8艘傳統潛艦的軍售案，雖然還不算真正的胎死腹中，但也已經相去不遠。
只不過，當時還在立法院林郁方國會辦公室服務的我，與本書作者，也和絕大多數國人一樣，對當時「海星計畫」的實際情況並不清楚；自然也沒想到，時隔近20年後，《海風泱泱》的二部曲《海鯤破浪》，就是以當時的「海星計畫」為中心點，往前往後延伸，形成一部從1980年南非潛艦艦長訓練班，到2026年初國造潛艦海鯤號進行潛航測試，前後長達46年之中華民國海軍建立水下作戰兵力辛酸史。
這本《海鯤破浪》加上《海風泱泱》，可說非常完整，卻又要言不繁地，記錄了自1979年美國與中華民國斷交後，中華民國海軍如何突破重重限制，殫精竭慮地設法完成水面與水下兵力的現代化，在中華民國海軍建軍史上，絕對是不可多得、更不容錯過的經典之作。
作者李志德雖非職業軍人出身，也非「理工男」，卻有本事將非常艱澀、甚至有些枯燥的專業知識與許多細節，以極淺顯易懂的文字說明，還能用近乎說故事的方式，將讀者帶入某些罕為人知的歷史場景中，例如南非潛艦內部、在水下一百公尺突然斷電的海龍號潛艦內，並能讓讀者有身歷其境的感覺，完全沒有一般建軍史或戰史常見的資料堆疊或流水帳，以致多半枯燥乏味的通病。
更難得的是，作者在讓本書具有高度可讀性時，又盡可能地不忽略重要的細節與關鍵因素；在取材上，更是在不妨礙國家機密的前提下，參考所能蒐集到的大量資料，加上對許多當事人的訪談。作者的這些努力與堅持，使這本《海鯤破浪》也和二十年前的《海風泱泱》一樣，非常專業，也非常容易閱讀，這也是我樂於，也很榮幸推薦本書的原因。
不過，身為「海星計畫」的「近距離觀察者」，我也想提一些跟書中不盡相同的觀點，作為這段歷史的另一個註腳，供所有對該主題有興趣的研究者參考。
第一，是包括「海星計畫」等三項軍購的特別預算，若能在2004年下半年順利通過，或在2005年通過，「海星計畫」是否就能順利推動？或是有更高的成功機會？我的看法是「不會」。因為像德國政府與西班牙政府，絕對清楚這個採購案潛在的重大利益，不僅可解決國內造船廠的財務危機，且未來除中華民國的8艘外，還可搭美國國防產業的便車，推銷給更多國家；且這二國政府初次拒絕讓本國造船廠與美國合作為台灣打造潛艦的時間，德國是2003年9月以前、西班牙是2004年3月，都是在行政院將特別條例與特別預算送交立法院之前。
更具指標性的是一度間接持有德國HDW造船廠多達75％股權的諾格集團，在看到即使美國政府親自出面交涉都未能說服德國政府改變心意後，就已斷定事不可為，早早於2003年9月就開始出脫手中HDW造船廠的持股。換言之，德國與西班牙兩國政府之所以拒絕合作，從來就不是因為台灣政府沒有端出足夠的錢，而是自認無法承受中共的報復，這絕非美國國防廠商光靠遊說就能改變的。
第二，就是美國有無可能以該國最後一款柴電動力潛艦「白魚級」為基礎，綜合劍龍級的特性，改良出新的設計，作為「海星計畫」的執行案。在尋求歐洲造船廠合作碰壁後，美國國防廠商確實一度想以「白魚級」為基礎，重新設計的「改良型白魚級」做為選項，還在2003年11月的新加坡航展中展出模型；但此一構想，立刻引起美國海軍潛艦部隊的強烈反對。後者根本不願在美國本土重新出現傳統潛艦的設計與建造能量，所以很快就被美國官方排除。
雖然我的有些看法與作者未盡相同，但這絕對無損本書的價值，也絕對無損作者在撰寫1979年後中華民國海軍建軍史翹楚的地位。衷心希望未來能有那麼一天，當國造潛艦量產上軌道後，國防部與海軍司令部能與作者合作，釋出部分第一手資料，借助作者的生花妙筆，以2013年後海軍推動潛艦國造、直到量產型潛艦順利服役的歷程為主題，再寫一本第三部曲以饗讀者，並為這段不平凡的歷史留下紀錄。
（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
作者序
作者序 潛艦國造，當代台灣最勵志的故事
2026年1月29日，我寫完《海鯤破浪》的第一稿。隨手打開新聞網站，一條新聞推送上來：海鯤艦完成第一次潛航測試。這個小小巧合很有些象徵意味，因為造新潛艦和寫這本書都經歷了極長時間的跼躅不前，儘管斷斷續續一直進行著採訪，但拖延再三無從下筆。
雲端硬碟上最早的錄音檔標示著「20121018」，整整14年前做的採訪。那時我前一本海軍歷史《海風泱泱》才出版不久，我希望用同樣的寫法再寫一本潛艦的歷史。2012年起我開始做些採訪——大部分受訪者都是事件親歷者。這時在馬英九的第一、二任期之間，是海軍籌獲潛艦士氣最低迷的階段。
開始一、兩年後，荷蘭「劍龍計畫」的採訪完成了大半。但後來呢？接續的先是陳水扁執政時期的混亂和失敗，再到馬英九時期的猶豫不決，這部台灣潛艦的歷史故事，究竟該怎麼結尾？台灣水下戰力，乃至於台灣海軍的發展，究竟要走到哪裡去？有幾年的時間，這本找不到調性的書陷在無法開工的泥沼裡。多位海軍前輩慷慨分享的故事，十幾萬的逐字稿，最終會鋪成攻頂的台階，還是徒勞的註腳——沒有人知道。
直到2016年蔡英文就任總統，潛艦國造從紙上作業走進了台船的廠房車間，2023年海鯤艦命名下水，距離1986年劍龍級下水，接近40年過去，台灣終於可望見到另一艘潛艦加入海軍戰鬥序列。1970年代到今天，中華民國海軍為了追求先進水下戰力，走遍美國、南非、荷蘭、阿根廷、德國、韓國，最後落腳高雄自力建造。潛艦國造終於被寫成當代台灣最勵志的一篇故事。
台灣海軍目前擁有四艘潛艦——第五艘海鯤艦即將加入——其中兩艘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生產，如今只能做為訓練艦。實際具備戰力的海龍、海虎兩艦，1981年由荷蘭WF船廠開工建造，1987年前後交艦成軍，服役直到今天。
兩艘潛艦遠遠無法滿足國防需求，海軍努力尋求擴充潛艦艦隊的可能機會。「擴充」包括先進的人員操作訓練以及新艦的獲得，這就是《海鯤破浪》的主軸故事。這一段故事極其迷人，它不只是海軍獲得一項武器系統，還延伸出外交——公開和秘密的、台灣政治和本土工業發展等多個歷史象限。
1949年中華民國政府遷台後，最初靠接收美國援助獲得軍事裝備。經濟發展後多路併進：有時向美國採購，也向其他國家（秘密）進口，或者自行研發生產。潛艦在這個脈絡裡尤其特別，為了獲得先進潛艦，台灣40年間嘗試了這所有途徑。因為美國在2001年前並不願意向台灣提供具備攻擊能力的先進潛艦——不管是直接出售或協助取得。
最初少了「美國選項」，國軍得從其他國家想辦法。在非邦交國籌獲潛艦的行動，更多是外交而不是軍事。當它一旦公開或被洩露出來，就演變成與中國的外交戰。例如在國家解密檔案裡可以看到，向荷蘭採購劍龍級時，時任行政院長孫運璿協調、動員了公營事業機構甚至民營企業向荷蘭大量採購，就是為了確保潛艦案獲得荷蘭國會的支持。
國際政治和外交關係一直是關鍵因素。在整艦交易的型態下，生產國發不發出口許可，是台灣能不能取得潛艦的決定性因素。即使2001年美國出面，向西班牙或德國的尋求載台設計的努力仍然功虧一簣。關鍵仍是外交戰失敗。
潛艦發展史生動體現台灣與中國在國際場域的爭鬥，更是台灣國內政黨政治的縮影。2002年，美國同意協助台灣取得潛艦，這是重大軍事工業政策第一次進入民主化的試煉場，本書的第七到九章記敘了這段動盪不安的歷史。特別在2025、26年回看這段歷史，格外有種既視感。
2025年，民進黨政府編列的預算在國民黨、民眾黨佔多數的立法院程序委員會被反覆退回。姑且不評價好壞對錯，這樣焦土抗爭的手法，正是脫胎自2002年的抗爭。20年的路線慣性，在今時今日形成了一般的公眾印象：民進黨更支持潛艦和軍備建置，而國民黨及其同盟政團反其道而行。
但公眾印象只是外層表象和標籤，真實的歷史記憶裡則遠為複雜。回看2002年，原本支持潛艦國造的民進黨政府，最後由陳水扁總統親自終結了國造的可能性。2004到2006年間聯手在程序委員會退回69次軍購預算的泛藍政黨，原本其實曾經在同陣營部分立委的倡議下，成功推動跨黨派多數立委連署支持潛艦國造。再往後走，原本對潛艦設下「紅燈」的馬英九團隊，為什麼會在他第二任總統任期，由海軍建制、從下往上發動潛艦國造工程？蔡英文時代建成的海鯤艦，和前任政府又是什麼關係？
仔細爬梳過這些細節，真實的歷史才能呈現。它遠比簡化的、標籤式，只用於政治鬥爭的論述更細緻、豐富。最重要的，細緻呈現這一段歷史，能夠豐富我們對今天的理解。
當然，潛艦國造更是本土國防工業的重大突破。台灣在1980年代，甚至更早就規劃了「國艦國造」的遠景。台灣擁有世界第一線等級的造船技術，建造潛艦所需的工藝雖高，但絕不是遙不可及。1990年代，藉著建造成功級巡防艦和飛彈快艇，設計、建造水面艦的技術逐漸在台灣生根。但一直要到2013、2014年海軍司令部推動潛艦國造，2016年就任總統的蔡英文把藍圖變成實體之後，才能說台灣本土的軍工造船業，結結實實又向上進了一階。
除了軍事、外交、政治和工業，本書更希望記敘人的故事。
我要向十多位接受面對面訪問的受訪者，致上最深的感謝，其中有幾位的訪問甚至超過十個小時。錄音記錄著這些訪談有時在對方安靜的家裡，有時也收進了餐廳杯盤碰撞的聲音，或者啤酒餐廳的背景音樂。訪談的環境和長度各自不同，一如受訪者在各自的位置上為增強中華民國台灣海軍的戰力奮鬥拼搏。潛艦國造的歷史，是由他們的青春、理想和生命積累而成。唯一遺憾的是，基於議題的敏感，我選擇不公開受訪者的姓名——即使行文中引敘了原話——這讓他們不會因為接受我的採訪而給自己帶來任何麻煩。這同時也表示，書裡的內容如果有任何錯誤或者不慎洩露機密等問題，一概由作者自行負責。
我從2006到2015年為不同機構擔任前線記者，親身經歷書中的許多場景。新聞事件朝生暮死，記者竟日追逐，大半時候也沒有更多時間回頭搞清楚來龍去脈，但八年、十年之後，當時親歷的事件，在政客、名嘴的口中簡化成「某人禍國殃民」、「某人捍衛台灣」這種平板、簡化的版本時，心裡總會浮出個聲音：「不對。應該不是這樣」。潛艦國造，特別是陳水扁執政時代的歷史極其混亂、複雜，但還沒有到無法爬梳的地步。本書梳理出的事理，我不敢說「這樣才對」，但至少我試著接上斷裂的前因後果，排比平行時空的參照座標，讓即使是要批評的，也能至少先踩上我的肩膀。
感謝胡振東和揭仲兩位先生為本書寫的序。身為出身台灣的前美軍軍官，胡振東用另一種方式堅定捍衛他的故鄉。他在序文裡盛讚為國造潛艦投注畢生心力有志之士，但胡振東自己近年在媒體上評點軍事國防事務時，散發出關注民主台灣的熱忱，一點也不遜於他口中的有志之士。
揭仲於我亦師亦友——在軍事事務上，更多是「師」。他當年在立法院及政黨智庫工作，一路見證了本書描寫的2002年之後的歷史。之後揭仲把自己鍛鍊成軍事國防的第一線評論者，在媒體上發光發熱，傳播專業軍事知識。潛艦歷史是他不斷在媒體上持續書寫、回顧的主題。我猜這也是出於親歷者面對歷史被簡化、扭曲的一種不甘心。希望《海鯤破浪》的出版，讓他感覺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應和。
汪照棠先生和我同樣畢業於淡江戰略所，我早他幾屆。在本書最初開始收集資料時，照棠協助做出了一份條理分明的資料彙整和大事年表。但做完這一段後他沒有停手，在之後的幾年時間，照棠義務地不斷收集潛艦的相關報導提供給我，直到定稿之前。這本書的成果，一份要歸功照棠。
《海鯤破浪》前半段荷蘭劍龍案的部分，引用了不少解密的政府檔案，包括80、90年代對荷蘭外交工作檔案、對南非外交工作檔案、荷蘭潛艦購案專檔等等。檔案中關於涉及軍事機密，例如潛艦性能部分仍舊塗黑保密，但包括台灣內部決策、與荷蘭的交涉、配套的經貿採購方案，政府檔案都提供了珍貴的第一手史料。雖然這批檔案依法就可以解密公開，但檔案管理局的人員依然再三確認我申請的目的和用途，這份守護國家機密和安全的用心，讓人印象深刻，也感謝他們的信任。
除了文字，書中的照片力求從過去到現代成系列地策展。海鯤艦曾發布過的照片，熱心慷慨的台船只要求最少的代價，就允許我們使用轉載。更珍貴的是當年荷蘭劍龍案時代的影像。WF船廠的退休員工架設了一個網路博物館，負責人B. Dijkstra先生曾是造船廠的鉗工，他爽快地回答了我們轉載的請求：「你們可以隨意使用所有的照片！我曾經在兩艘潛艦上工作過五年，對於你們願意協助推廣，我感到非常自豪。」造船人的爽朗淳厚不分國內外，我們衷心感謝。
直到今天，我仍然記得八旗出版社創社總編輯富察拿著《海風泱泱》的神情，「志德你竟然能處理這種題材，太難得了。」當時他醉心所有的台灣軍事題材，認為以台灣的安全處境，出版市場上應該要有更多的軍事主題才合理。這本書在富察邀約下開始，但我的寫作一拖多年沒能交稿。2023年，富察回國探親時被中國政府逮捕，判刑三年。感謝燎原出版社的區肇威先生願意接下本書的編輯和出版工作。儘管這本書最終沒有在富察主理的出版社出版，但我願意以這篇序言銘記《海鯤破浪》的源起。祝願有一天他能重回台灣與妻子、兒女和所有的朋友重聚，身體和心靈都重獲自由。
寫作耗神費時，沒有妻子寧怡和家人的支持是絕對無法完成的。除了補位各種家事，寧怡更是專業新聞工作者，她幫忙校譯了胡振東先生序言的中文譯稿，也是這本書的第一位編輯和讀者，時刻提醒我該怎麼對著一般讀者說好軍事專業。
採寫《海鯤破浪》這十來年，傳統新聞行業，不管哪個平台，都面臨著土石流般的大幅崩壞，包括我自己的工作在內。每次想到這裡，採訪一位退休潛艦艦長時的那一幕閒談就會跳出來給予我莫大的安慰：
當時他正在向我解釋軍用電子裝備的貯存條件、測定船段是不是正圓的方式，以及為什麼黑鋼管線必須兩頭封口，不能讓有腐蝕性的灰塵四處飄散等等問題。
講到一個段落，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欸！我覺得你這個工作很好耶，可以天天這樣到處去和人家學東西。」
「而且是老闆付我錢讓我去向人家學東西。」我補上這一句讓艦長放聲大笑。
但艦長是對的。記者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
推薦序一
這是一個充滿艱辛與韌性的故事
胡振東
閱讀《海鯤破浪》一書，令我驚喜不已。我原以為這又是一本羅列事實的書而已，但展卷以後被它深深打動，全神貫注讀了好幾個小時。書中記錄許多引人入勝的事件，也呈現台灣發展水下戰力「故事背後的故事」以及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辛。它回顧了過去數十年來，無數有志之士投注畢生心力，將台灣自製潛艦從構想化為真實的歷程。
2005年我在五角大廈任職時，曾參與尋找方案，以落實布希總統批准對台出售8艘柴電潛艦的計畫。閱讀本書讓我對當時種種有了過去不曾擁有的體會。書中提到我們面臨的諸多困難，也讓我想起當時為了向台灣提供最新訊息，在美軍與國防產業內部遭遇的種種衝突。在多次會議中，我們探索的各種方案都被認定為風險過高或無法執行，當時的氣憤與失望，我至今記憶猶新。
為了讓台灣引進美製柴電潛艦，台美政府都投入大量資源；然而因為共產中國勢必施壓，我們無法確認歐洲廠商的設計是否能取得歐洲政府的出口許可。同時，我們也面臨成本難以合理化的問題：龐大的固定成本只能分攤在這8艘潛艦上，因為美國海軍或其他國家都不會購買同型潛艦。
這本書也呈現台灣潛艦故事中極具人性的一面。這是一個充滿艱辛與韌性的故事。書中提到許多我認識的人，他們努力不懈，為台灣海軍水下作戰能力的未來奮鬥，最後促成台灣第一艘自製潛艦的誕生。
我期盼這本書能讓台灣人為自身成就感到光榮。台灣承擔的這項任務極為艱鉅，但終能以堅定不移的決心克服困難，獲得非凡的成功。
我曾親身參與這段歷史。我深知台灣當時面臨無法想像的逆境。當我看著台灣自製潛艦正式下水，心中充滿喜悅與敬意。我懷著驕傲之情見證台灣成功自製潛艦，這會顯著提升對共產中國威脅的嚇阻能力。
我也要恭喜李志德完成這本著作。本書不僅經過扎實研究，也呈現了台灣自製潛艦背後「人的故事」。
（作者為前美國國防部官員）
推薦序二
讓讀者宛若身歷其境之作
揭仲
當李志德的《海風泱泱：從忠義計畫到拉法葉艦的故事》在2006年3月出版時，海軍的「海星計畫」，即美國小布希總統於2001年4月批准出售給中華民國8艘傳統潛艦的軍售案，雖然還不算真正的胎死腹中，但也已經相去不遠。
只不過，當時還在立法院林郁方國會辦公室服務的我，與本書作者，也和絕大多數國人一樣，對當時「海星計畫」的實際情況並不清楚；自然也沒想到，時隔近20年後，《海風泱泱》的二部曲《海鯤破浪》，就是以當時的「海星計畫」為中心點，往前往後延伸，形成一部從1980年南非潛艦艦長訓練班，到2026年初國造潛艦海鯤號進行潛航測試，前後長達46年之中華民國海軍建立水下作戰兵力辛酸史。
這本《海鯤破浪》加上《海風泱泱》，可說非常完整，卻又要言不繁地，記錄了自1979年美國與中華民國斷交後，中華民國海軍如何突破重重限制，殫精竭慮地設法完成水面與水下兵力的現代化，在中華民國海軍建軍史上，絕對是不可多得、更不容錯過的經典之作。
作者李志德雖非職業軍人出身，也非「理工男」，卻有本事將非常艱澀、甚至有些枯燥的專業知識與許多細節，以極淺顯易懂的文字說明，還能用近乎說故事的方式，將讀者帶入某些罕為人知的歷史場景中，例如南非潛艦內部、在水下一百公尺突然斷電的海龍號潛艦內，並能讓讀者有身歷其境的感覺，完全沒有一般建軍史或戰史常見的資料堆疊或流水帳，以致多半枯燥乏味的通病。
更難得的是，作者在讓本書具有高度可讀性時，又盡可能地不忽略重要的細節與關鍵因素；在取材上，更是在不妨礙國家機密的前提下，參考所能蒐集到的大量資料，加上對許多當事人的訪談。作者的這些努力與堅持，使這本《海鯤破浪》也和二十年前的《海風泱泱》一樣，非常專業，也非常容易閱讀，這也是我樂於，也很榮幸推薦本書的原因。
不過，身為「海星計畫」的「近距離觀察者」，我也想提一些跟書中不盡相同的觀點，作為這段歷史的另一個註腳，供所有對該主題有興趣的研究者參考。
第一，是包括「海星計畫」等三項軍購的特別預算，若能在2004年下半年順利通過，或在2005年通過，「海星計畫」是否就能順利推動？或是有更高的成功機會？我的看法是「不會」。因為像德國政府與西班牙政府，絕對清楚這個採購案潛在的重大利益，不僅可解決國內造船廠的財務危機，且未來除中華民國的8艘外，還可搭美國國防產業的便車，推銷給更多國家；且這二國政府初次拒絕讓本國造船廠與美國合作為台灣打造潛艦的時間，德國是2003年9月以前、西班牙是2004年3月，都是在行政院將特別條例與特別預算送交立法院之前。
更具指標性的是一度間接持有德國HDW造船廠多達75％股權的諾格集團，在看到即使美國政府親自出面交涉都未能說服德國政府改變心意後，就已斷定事不可為，早早於2003年9月就開始出脫手中HDW造船廠的持股。換言之，德國與西班牙兩國政府之所以拒絕合作，從來就不是因為台灣政府沒有端出足夠的錢，而是自認無法承受中共的報復，這絕非美國國防廠商光靠遊說就能改變的。
第二，就是美國有無可能以該國最後一款柴電動力潛艦「白魚級」為基礎，綜合劍龍級的特性，改良出新的設計，作為「海星計畫」的執行案。在尋求歐洲造船廠合作碰壁後，美國國防廠商確實一度想以「白魚級」為基礎，重新設計的「改良型白魚級」做為選項，還在2003年11月的新加坡航展中展出模型；但此一構想，立刻引起美國海軍潛艦部隊的強烈反對。後者根本不願在美國本土重新出現傳統潛艦的設計與建造能量，所以很快就被美國官方排除。
雖然我的有些看法與作者未盡相同，但這絕對無損本書的價值，也絕對無損作者在撰寫1979年後中華民國海軍建軍史翹楚的地位。衷心希望未來能有那麼一天，當國造潛艦量產上軌道後，國防部與海軍司令部能與作者合作，釋出部分第一手資料，借助作者的生花妙筆，以2013年後海軍推動潛艦國造、直到量產型潛艦順利服役的歷程為主題，再寫一本第三部曲以饗讀者，並為這段不平凡的歷史留下紀錄。
（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
作者序
作者序 潛艦國造，當代台灣最勵志的故事
2026年1月29日，我寫完《海鯤破浪》的第一稿。隨手打開新聞網站，一條新聞推送上來：海鯤艦完成第一次潛航測試。這個小小巧合很有些象徵意味，因為造新潛艦和寫這本書都經歷了極長時間的跼躅不前，儘管斷斷續續一直進行著採訪，但拖延再三無從下筆。
雲端硬碟上最早的錄音檔標示著「20121018」，整整14年前做的採訪。那時我前一本海軍歷史《海風泱泱》才出版不久，我希望用同樣的寫法再寫一本潛艦的歷史。2012年起我開始做些採訪——大部分受訪者都是事件親歷者。這時在馬英九的第一、二任期之間，是海軍籌獲潛艦士氣最低迷的階段。
開始一、兩年後，荷蘭「劍龍計畫」的採訪完成了大半。但後來呢？接續的先是陳水扁執政時期的混亂和失敗，再到馬英九時期的猶豫不決，這部台灣潛艦的歷史故事，究竟該怎麼結尾？台灣水下戰力，乃至於台灣海軍的發展，究竟要走到哪裡去？有幾年的時間，這本找不到調性的書陷在無法開工的泥沼裡。多位海軍前輩慷慨分享的故事，十幾萬的逐字稿，最終會鋪成攻頂的台階，還是徒勞的註腳——沒有人知道。
直到2016年蔡英文就任總統，潛艦國造從紙上作業走進了台船的廠房車間，2023年海鯤艦命名下水，距離1986年劍龍級下水，接近40年過去，台灣終於可望見到另一艘潛艦加入海軍戰鬥序列。1970年代到今天，中華民國海軍為了追求先進水下戰力，走遍美國、南非、荷蘭、阿根廷、德國、韓國，最後落腳高雄自力建造。潛艦國造終於被寫成當代台灣最勵志的一篇故事。
台灣海軍目前擁有四艘潛艦——第五艘海鯤艦即將加入——其中兩艘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生產，如今只能做為訓練艦。實際具備戰力的海龍、海虎兩艦，1981年由荷蘭WF船廠開工建造，1987年前後交艦成軍，服役直到今天。
兩艘潛艦遠遠無法滿足國防需求，海軍努力尋求擴充潛艦艦隊的可能機會。「擴充」包括先進的人員操作訓練以及新艦的獲得，這就是《海鯤破浪》的主軸故事。這一段故事極其迷人，它不只是海軍獲得一項武器系統，還延伸出外交——公開和秘密的、台灣政治和本土工業發展等多個歷史象限。
1949年中華民國政府遷台後，最初靠接收美國援助獲得軍事裝備。經濟發展後多路併進：有時向美國採購，也向其他國家（秘密）進口，或者自行研發生產。潛艦在這個脈絡裡尤其特別，為了獲得先進潛艦，台灣40年間嘗試了這所有途徑。因為美國在2001年前並不願意向台灣提供具備攻擊能力的先進潛艦——不管是直接出售或協助取得。
最初少了「美國選項」，國軍得從其他國家想辦法。在非邦交國籌獲潛艦的行動，更多是外交而不是軍事。當它一旦公開或被洩露出來，就演變成與中國的外交戰。例如在國家解密檔案裡可以看到，向荷蘭採購劍龍級時，時任行政院長孫運璿協調、動員了公營事業機構甚至民營企業向荷蘭大量採購，就是為了確保潛艦案獲得荷蘭國會的支持。
國際政治和外交關係一直是關鍵因素。在整艦交易的型態下，生產國發不發出口許可，是台灣能不能取得潛艦的決定性因素。即使2001年美國出面，向西班牙或德國的尋求載台設計的努力仍然功虧一簣。關鍵仍是外交戰失敗。
潛艦發展史生動體現台灣與中國在國際場域的爭鬥，更是台灣國內政黨政治的縮影。2002年，美國同意協助台灣取得潛艦，這是重大軍事工業政策第一次進入民主化的試煉場，本書的第七到九章記敘了這段動盪不安的歷史。特別在2025、26年回看這段歷史，格外有種既視感。
2025年，民進黨政府編列的預算在國民黨、民眾黨佔多數的立法院程序委員會被反覆退回。姑且不評價好壞對錯，這樣焦土抗爭的手法，正是脫胎自2002年的抗爭。20年的路線慣性，在今時今日形成了一般的公眾印象：民進黨更支持潛艦和軍備建置，而國民黨及其同盟政團反其道而行。
但公眾印象只是外層表象和標籤，真實的歷史記憶裡則遠為複雜。回看2002年，原本支持潛艦國造的民進黨政府，最後由陳水扁總統親自終結了國造的可能性。2004到2006年間聯手在程序委員會退回69次軍購預算的泛藍政黨，原本其實曾經在同陣營部分立委的倡議下，成功推動跨黨派多數立委連署支持潛艦國造。再往後走，原本對潛艦設下「紅燈」的馬英九團隊，為什麼會在他第二任總統任期，由海軍建制、從下往上發動潛艦國造工程？蔡英文時代建成的海鯤艦，和前任政府又是什麼關係？
仔細爬梳過這些細節，真實的歷史才能呈現。它遠比簡化的、標籤式，只用於政治鬥爭的論述更細緻、豐富。最重要的，細緻呈現這一段歷史，能夠豐富我們對今天的理解。
當然，潛艦國造更是本土國防工業的重大突破。台灣在1980年代，甚至更早就規劃了「國艦國造」的遠景。台灣擁有世界第一線等級的造船技術，建造潛艦所需的工藝雖高，但絕不是遙不可及。1990年代，藉著建造成功級巡防艦和飛彈快艇，設計、建造水面艦的技術逐漸在台灣生根。但一直要到2013、2014年海軍司令部推動潛艦國造，2016年就任總統的蔡英文把藍圖變成實體之後，才能說台灣本土的軍工造船業，結結實實又向上進了一階。
除了軍事、外交、政治和工業，本書更希望記敘人的故事。
我要向十多位接受面對面訪問的受訪者，致上最深的感謝，其中有幾位的訪問甚至超過十個小時。錄音記錄著這些訪談有時在對方安靜的家裡，有時也收進了餐廳杯盤碰撞的聲音，或者啤酒餐廳的背景音樂。訪談的環境和長度各自不同，一如受訪者在各自的位置上為增強中華民國台灣海軍的戰力奮鬥拼搏。潛艦國造的歷史，是由他們的青春、理想和生命積累而成。唯一遺憾的是，基於議題的敏感，我選擇不公開受訪者的姓名——即使行文中引敘了原話——這讓他們不會因為接受我的採訪而給自己帶來任何麻煩。這同時也表示，書裡的內容如果有任何錯誤或者不慎洩露機密等問題，一概由作者自行負責。
我從2006到2015年為不同機構擔任前線記者，親身經歷書中的許多場景。新聞事件朝生暮死，記者竟日追逐，大半時候也沒有更多時間回頭搞清楚來龍去脈，但八年、十年之後，當時親歷的事件，在政客、名嘴的口中簡化成「某人禍國殃民」、「某人捍衛台灣」這種平板、簡化的版本時，心裡總會浮出個聲音：「不對。應該不是這樣」。潛艦國造，特別是陳水扁執政時代的歷史極其混亂、複雜，但還沒有到無法爬梳的地步。本書梳理出的事理，我不敢說「這樣才對」，但至少我試著接上斷裂的前因後果，排比平行時空的參照座標，讓即使是要批評的，也能至少先踩上我的肩膀。
感謝胡振東和揭仲兩位先生為本書寫的序。身為出身台灣的前美軍軍官，胡振東用另一種方式堅定捍衛他的故鄉。他在序文裡盛讚為國造潛艦投注畢生心力有志之士，但胡振東自己近年在媒體上評點軍事國防事務時，散發出關注民主台灣的熱忱，一點也不遜於他口中的有志之士。
揭仲於我亦師亦友——在軍事事務上，更多是「師」。他當年在立法院及政黨智庫工作，一路見證了本書描寫的2002年之後的歷史。之後揭仲把自己鍛鍊成軍事國防的第一線評論者，在媒體上發光發熱，傳播專業軍事知識。潛艦歷史是他不斷在媒體上持續書寫、回顧的主題。我猜這也是出於親歷者面對歷史被簡化、扭曲的一種不甘心。希望《海鯤破浪》的出版，讓他感覺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應和。
汪照棠先生和我同樣畢業於淡江戰略所，我早他幾屆。在本書最初開始收集資料時，照棠協助做出了一份條理分明的資料彙整和大事年表。但做完這一段後他沒有停手，在之後的幾年時間，照棠義務地不斷收集潛艦的相關報導提供給我，直到定稿之前。這本書的成果，一份要歸功照棠。
《海鯤破浪》前半段荷蘭劍龍案的部分，引用了不少解密的政府檔案，包括80、90年代對荷蘭外交工作檔案、對南非外交工作檔案、荷蘭潛艦購案專檔等等。檔案中關於涉及軍事機密，例如潛艦性能部分仍舊塗黑保密，但包括台灣內部決策、與荷蘭的交涉、配套的經貿採購方案，政府檔案都提供了珍貴的第一手史料。雖然這批檔案依法就可以解密公開，但檔案管理局的人員依然再三確認我申請的目的和用途，這份守護國家機密和安全的用心，讓人印象深刻，也感謝他們的信任。
除了文字，書中的照片力求從過去到現代成系列地策展。海鯤艦曾發布過的照片，熱心慷慨的台船只要求最少的代價，就允許我們使用轉載。更珍貴的是當年荷蘭劍龍案時代的影像。WF船廠的退休員工架設了一個網路博物館，負責人B. Dijkstra先生曾是造船廠的鉗工，他爽快地回答了我們轉載的請求：「你們可以隨意使用所有的照片！我曾經在兩艘潛艦上工作過五年，對於你們願意協助推廣，我感到非常自豪。」造船人的爽朗淳厚不分國內外，我們衷心感謝。
直到今天，我仍然記得八旗出版社創社總編輯富察拿著《海風泱泱》的神情，「志德你竟然能處理這種題材，太難得了。」當時他醉心所有的台灣軍事題材，認為以台灣的安全處境，出版市場上應該要有更多的軍事主題才合理。這本書在富察邀約下開始，但我的寫作一拖多年沒能交稿。2023年，富察回國探親時被中國政府逮捕，判刑三年。感謝燎原出版社的區肇威先生願意接下本書的編輯和出版工作。儘管這本書最終沒有在富察主理的出版社出版，但我願意以這篇序言銘記《海鯤破浪》的源起。祝願有一天他能重回台灣與妻子、兒女和所有的朋友重聚，身體和心靈都重獲自由。
寫作耗神費時，沒有妻子寧怡和家人的支持是絕對無法完成的。除了補位各種家事，寧怡更是專業新聞工作者，她幫忙校譯了胡振東先生序言的中文譯稿，也是這本書的第一位編輯和讀者，時刻提醒我該怎麼對著一般讀者說好軍事專業。
採寫《海鯤破浪》這十來年，傳統新聞行業，不管哪個平台，都面臨著土石流般的大幅崩壞，包括我自己的工作在內。每次想到這裡，採訪一位退休潛艦艦長時的那一幕閒談就會跳出來給予我莫大的安慰：
當時他正在向我解釋軍用電子裝備的貯存條件、測定船段是不是正圓的方式，以及為什麼黑鋼管線必須兩頭封口，不能讓有腐蝕性的灰塵四處飄散等等問題。
講到一個段落，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欸！我覺得你這個工作很好耶，可以天天這樣到處去和人家學東西。」
「而且是老闆付我錢讓我去向人家學東西。」我補上這一句讓艦長放聲大笑。
但艦長是對的。記者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
試閱
第一章
南非：代理艦長的「American」
1981年5、6月間，南非海軍一艘達芙妮級（Daphné Class）潛艦駛出西蒙鎮（Simon’s Town）海軍基地，靜靜地在福爾斯灣（False Bay）裡潛航。操縱潛艦的軍士官無不是南非海軍的一時之選，只是這天的擴音器裡的命令是個眾人聽不慣的「American」—美國口音。不過大夥也不奇怪，因為出海前艦上已經廣播：「今天由代理艦長指揮。」
「Make my depth XXX⋯⋯」，「Set course XXX」，這個「American」指揮著潛艦下潛，航向一處岸際海域，全艦靜音部署。他們必須悄悄穿越由水面艦和反潛機組成的封鎖線，再避開巡邏的機艦，在指定地點上浮。一個完成滲透任務的特工已經在海上等著，潛艦官兵以最快動作接他上船，然後下潛、脫離。
代理艦長是丁劍清中校，中華民國海軍官校57年班畢業，他二月來到南非接受潛艦艦長班培訓，這趟出航是結訓測驗，出給他的題目是滲透海岸，接運人員之後脫離。
「南非人總笑我們：你這個不叫English，你這是American。」1970、80年代的台灣海軍軍官，抱著《空中英語教室》啃英文，有幸趕上與美國斷交前下部隊的，還有機會和美軍做反潛「獵鯊操演」。只要高雄港來了美軍軍艦，台灣海軍軍官就趁機訓練一波。美軍軍艦是「主控台」，用無線電話發出虛擬的海上戰術運動命令，台灣軍官要馬上解算位置之後回報，縱隊變成橫隊，橫隊變菱形，美軍軍官不是彭蒙惠老師，他按他的口音和速度說話。一來一回，跟不上也得跟上，跟得上的如丁劍清，就練出一口「American」。
口音被消遣是小事，艦長班學官的生活條件著實令人難忘。當時南非海軍現役人員不過幾千，「中校就已經是很大的官了。」台灣學官在基地住個人房，一大清早沒有「部隊起床」這種口令廣播，而是在侍役端來的咖啡香裡清醒過來。當時南非厲行種族隔離政策，潛艦上的官兵不見黑人，但營區內可以見到黑人穿梭來去，做著侍役之類的低階工作。
潛艦艦長班是南非海軍的建制課程，派任艦長必經之路。丁劍清和59年班的王樂天是第一批參加的中華民國軍官，他們之後還有其他操著「American」的台灣軍官接受訓練，學習指揮自己的潛艦躲過反潛機、軍艦的偵測；以及如何監控、攻擊海面上的目標—商船或軍艦。
開普敦外海商船來來去去，教官拿著進出港的申報資料出考題，指定找到某一條船。受訓的學官要從聲納資料裡判斷船的噸位等特徵，辨識、接近目標之後，從潛望鏡裡拍張照片，代表攻擊成功。期末測驗，正牌艦長靜靜站在一邊，除非學官犯錯，他都不會出聲，整條船聽代理艦長一個人的命令。
在丁劍清接受期末測驗的同時，海軍官校70年班畢業生的遠航訓練「敦睦支隊」已經離開新加坡駛向南非，在艦隊靠泊開普敦時，會順便將丁劍清和王樂天一起載回台灣。指揮這趟敦睦遠航的不是別人，正是海軍官校63年班的陳永康——他是本書後半的主角，但這裡先按下不表，先感慨一下歷史的因緣際會就好。
在丁劍清之後受訓的，有他的同學，57年班的紀惟正中校。紀惟正和丁劍清，日後都到了荷蘭接收為台灣建造的兩艘劍龍級潛艦，兩人各自擔任「海龍」、「海虎」艦的第一任艦長。王樂天日後也參加了劍龍案，在海虎艦服役。
追求完整的潛艦戰力
說回南非艦長班前，必須先交代一段海軍潛艦部隊更早的歷史。在本書出版的當下，中華民國海軍共有四艘現役潛艦，但真正具有戰力的是兩艘由荷蘭建造的「劍龍級」潛艦——這是之後三章的主角。另兩艘「海獅」、「海豹」艦，是1971年美國移交的茄比型（Guppy），這項軍事援助命名為「水星計畫」。兩艘潛艦分別在1944和1946年下水，設計的需求和製造工藝的水準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
美國移交兩艘茄比級給台灣，帶著兩條不可明言的前提：
第一，提供潛艦是為反潛訓練用；
第二，台灣不將潛艦做為攻擊性使用。
這兩項前提日後被附加上更多繪聲繪影的傳聞，流傳很廣的一則是：美軍為了防止國軍將潛艦轉做攻擊使用，因此在轉移前封死了魚雷管，但經過國軍自力自強研究，重新打通了魚雷管。
的確，在可考的紀錄裡，1974年12月3日，茄比級艦曾經發射一枚訓練魚雷。但是不是國軍自力研究打開了魚雷管？一位長年參與潛艦保修的退役軍官受訪時笑著搖搖頭：「沒有這個事。」他說，魚雷管雖然沒有被封死，但之後不能發射魚雷卻是真的。因為「茄比級服役太久，有些部位已經變形⋯⋯魚雷要通過魚雷管，因此魚雷管必須要非常直。如果要整修這一段，就會動到整個結構體，包括支撐魚雷管的結構，還有壓力殼的硬結構。」
言下之意，魚雷管變形是難以修復或替換的，這使得茄比級在國軍接收後不久就失去戰力，何況美國也沒有連帶提供魚雷。再加上前頭提及的，美國向台灣轉移潛艦是為了訓練，而不做攻擊性使用的「默契」，因此附帶提供的訓練課程並不完整。一位受訪者回憶：
「水星案回來以後，我們和美軍第七艦隊固定有『獵鯊操演』，因為我們都是有美軍合格簽證的潛艦軍官，所以可以上他們的潛艦擔任潛航官、值更官等等。這算是一種訓練。其他的軍售計畫裡也有一些訓練課程。但美軍提供的內容有限，特別是『艦長班』他一直沒有開放給我們。」
到了1978年底，美國宣布與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斷絕外交關係，距離「海獅」、「海豹」返台服役只有四、五年，要期待美軍提供完整的潛艦作戰訓練，更是緣木求魚。但海軍既然建立了潛艦部隊，就不會甘於只做訓練用。
「在接收了茄比級之後，我們就一直希望能建立完整的、有攻擊力的潛艦兵力。」
鄒堅訪問南非的收穫
1981年，敦睦支隊從南非接回丁劍清和王樂天，這一趟航程其實寫下了「兩個第一」：第一批潛艦艦長班，以及第一次敦睦支隊靠泊南非。這兩個第一次，都來自於時任海軍總司令鄒堅前一年的交涉。
1980年，在台灣和南非軍事合作最密切的階段，鄒堅訪問南非，希望讓海軍官校的敦睦支隊能夠靠泊南非。他來到西蒙鎮參訪潛艦部隊，基地裡的潛艦戰鬥教練儀讓他心動不已，接待官員提到了潛艦艦長班目前代訓以色列軍官。鄒堅當下要求，中華民國能不能也參加？就這樣促成了南非海軍代訓中華民國海軍潛艦艦長。
讓鄒堅驚喜的教練儀，是向法國採購「達芙妮級」潛艦時一併買的岸上裝置。達芙妮級是法國海軍在二戰戰後重新設計、建造的第二代柴電動力潛艦。計畫源起1947年，法國海軍希望逐步汰換所有二戰前設計、建造的潛艦。他們先改造舊潛艦，例如安裝呼吸管、測試新型魚雷、偵搜裝備及柴油動力系統。
經過前一個階段的測試，法國在1949年開工建造「獨角鯨」級（Narval Class）潛艦。這級潛艦排水量超過1,900噸，有能力執行遠洋作戰。她擁有流線型船體，配備高效能電池，以電動馬達推進，讓潛艦可以獲得更快的速度和更長的續航力，另外配備的柴油主機可以為電池充電。可升降的呼吸管和天線桅杆，以及新的射控系統，都體現了戰後技術的進步。
潛艦在海面下活動，行動都靠聲納，偵搜敵人時，可以主動打出音波，根據反彈回來的聲波計算對手的方位、速度等資訊。或者只是靜靜不動，等著對手航行時發出的各種聲音：螺旋槳俥葉轉動、主機的往復循環、上浮下潛的進水排水，甚至艦上人員動作太大等等，都是對手自行曝露行蹤的聲音。
潛艦航行發出的聲音可以偵獲對手，也可能被偵獲，特別是新型潛艦常在呼吸管深度航行，因此噪音較大。確保靜音，也成了戰後潛艦設計的重要一環。
1957年開工的達芙妮級是法國戰後第二代傳統動力潛艦，比起前代，她的噪音更小、潛得更深，但外型並不這麼流線，因此速度提不起來，但靜音狀態航行的速度加快了。由於整體性能優異，當時被稱作「高性能」潛艦。法國海軍採購了11艘，也外銷巴基斯坦、南非、葡萄牙和西班牙等國家。
南非艦長班的中華民國海軍軍官就是以「達芙妮級」為平台，學習了整套的潛艦攻防知識。一位知情的退役軍官受訪時回憶：
「南非的訓練來自法國，他們買法國潛艦時，法國提供整套的訓練，包括教練儀等。再加上他們自己匯整的，相當完整。
（南非的訓練和茄比級是）完全不同層次的。南非那裡納進了很多戰術性的訓練課程。」
南非的教程來自法國，法國的教程與西方同盟國的戰術準則一同發展進步。在接受了南非的訓練之後，才更發覺美軍對台灣有所保留，受訪的退役軍官說：
「（和美軍進行的）『獵鯊操演』是看課目，有時我們當目標艦，也有對抗性的課目，他編成一個船團，中間是攻擊主體。攻擊課目多少有一點。但老美蠻詐的，因為有我們在船上，他們就會把等級降一點，比較難（高階）的就不做。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有哪些課目，所以也根本無從要求起。一直到南非，才比較完整地看到操演課目，原本（美軍給的）教令裡沒有的，他那裡就有。」
南非：代理艦長的「American」
1981年5、6月間，南非海軍一艘達芙妮級（Daphné Class）潛艦駛出西蒙鎮（Simon’s Town）海軍基地，靜靜地在福爾斯灣（False Bay）裡潛航。操縱潛艦的軍士官無不是南非海軍的一時之選，只是這天的擴音器裡的命令是個眾人聽不慣的「American」—美國口音。不過大夥也不奇怪，因為出海前艦上已經廣播：「今天由代理艦長指揮。」
「Make my depth XXX⋯⋯」，「Set course XXX」，這個「American」指揮著潛艦下潛，航向一處岸際海域，全艦靜音部署。他們必須悄悄穿越由水面艦和反潛機組成的封鎖線，再避開巡邏的機艦，在指定地點上浮。一個完成滲透任務的特工已經在海上等著，潛艦官兵以最快動作接他上船，然後下潛、脫離。
代理艦長是丁劍清中校，中華民國海軍官校57年班畢業，他二月來到南非接受潛艦艦長班培訓，這趟出航是結訓測驗，出給他的題目是滲透海岸，接運人員之後脫離。
「南非人總笑我們：你這個不叫English，你這是American。」1970、80年代的台灣海軍軍官，抱著《空中英語教室》啃英文，有幸趕上與美國斷交前下部隊的，還有機會和美軍做反潛「獵鯊操演」。只要高雄港來了美軍軍艦，台灣海軍軍官就趁機訓練一波。美軍軍艦是「主控台」，用無線電話發出虛擬的海上戰術運動命令，台灣軍官要馬上解算位置之後回報，縱隊變成橫隊，橫隊變菱形，美軍軍官不是彭蒙惠老師，他按他的口音和速度說話。一來一回，跟不上也得跟上，跟得上的如丁劍清，就練出一口「American」。
口音被消遣是小事，艦長班學官的生活條件著實令人難忘。當時南非海軍現役人員不過幾千，「中校就已經是很大的官了。」台灣學官在基地住個人房，一大清早沒有「部隊起床」這種口令廣播，而是在侍役端來的咖啡香裡清醒過來。當時南非厲行種族隔離政策，潛艦上的官兵不見黑人，但營區內可以見到黑人穿梭來去，做著侍役之類的低階工作。
潛艦艦長班是南非海軍的建制課程，派任艦長必經之路。丁劍清和59年班的王樂天是第一批參加的中華民國軍官，他們之後還有其他操著「American」的台灣軍官接受訓練，學習指揮自己的潛艦躲過反潛機、軍艦的偵測；以及如何監控、攻擊海面上的目標—商船或軍艦。
開普敦外海商船來來去去，教官拿著進出港的申報資料出考題，指定找到某一條船。受訓的學官要從聲納資料裡判斷船的噸位等特徵，辨識、接近目標之後，從潛望鏡裡拍張照片，代表攻擊成功。期末測驗，正牌艦長靜靜站在一邊，除非學官犯錯，他都不會出聲，整條船聽代理艦長一個人的命令。
在丁劍清接受期末測驗的同時，海軍官校70年班畢業生的遠航訓練「敦睦支隊」已經離開新加坡駛向南非，在艦隊靠泊開普敦時，會順便將丁劍清和王樂天一起載回台灣。指揮這趟敦睦遠航的不是別人，正是海軍官校63年班的陳永康——他是本書後半的主角，但這裡先按下不表，先感慨一下歷史的因緣際會就好。
在丁劍清之後受訓的，有他的同學，57年班的紀惟正中校。紀惟正和丁劍清，日後都到了荷蘭接收為台灣建造的兩艘劍龍級潛艦，兩人各自擔任「海龍」、「海虎」艦的第一任艦長。王樂天日後也參加了劍龍案，在海虎艦服役。
追求完整的潛艦戰力
說回南非艦長班前，必須先交代一段海軍潛艦部隊更早的歷史。在本書出版的當下，中華民國海軍共有四艘現役潛艦，但真正具有戰力的是兩艘由荷蘭建造的「劍龍級」潛艦——這是之後三章的主角。另兩艘「海獅」、「海豹」艦，是1971年美國移交的茄比型（Guppy），這項軍事援助命名為「水星計畫」。兩艘潛艦分別在1944和1946年下水，設計的需求和製造工藝的水準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
美國移交兩艘茄比級給台灣，帶著兩條不可明言的前提：
第一，提供潛艦是為反潛訓練用；
第二，台灣不將潛艦做為攻擊性使用。
這兩項前提日後被附加上更多繪聲繪影的傳聞，流傳很廣的一則是：美軍為了防止國軍將潛艦轉做攻擊使用，因此在轉移前封死了魚雷管，但經過國軍自力自強研究，重新打通了魚雷管。
的確，在可考的紀錄裡，1974年12月3日，茄比級艦曾經發射一枚訓練魚雷。但是不是國軍自力研究打開了魚雷管？一位長年參與潛艦保修的退役軍官受訪時笑著搖搖頭：「沒有這個事。」他說，魚雷管雖然沒有被封死，但之後不能發射魚雷卻是真的。因為「茄比級服役太久，有些部位已經變形⋯⋯魚雷要通過魚雷管，因此魚雷管必須要非常直。如果要整修這一段，就會動到整個結構體，包括支撐魚雷管的結構，還有壓力殼的硬結構。」
言下之意，魚雷管變形是難以修復或替換的，這使得茄比級在國軍接收後不久就失去戰力，何況美國也沒有連帶提供魚雷。再加上前頭提及的，美國向台灣轉移潛艦是為了訓練，而不做攻擊性使用的「默契」，因此附帶提供的訓練課程並不完整。一位受訪者回憶：
「水星案回來以後，我們和美軍第七艦隊固定有『獵鯊操演』，因為我們都是有美軍合格簽證的潛艦軍官，所以可以上他們的潛艦擔任潛航官、值更官等等。這算是一種訓練。其他的軍售計畫裡也有一些訓練課程。但美軍提供的內容有限，特別是『艦長班』他一直沒有開放給我們。」
到了1978年底，美國宣布與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斷絕外交關係，距離「海獅」、「海豹」返台服役只有四、五年，要期待美軍提供完整的潛艦作戰訓練，更是緣木求魚。但海軍既然建立了潛艦部隊，就不會甘於只做訓練用。
「在接收了茄比級之後，我們就一直希望能建立完整的、有攻擊力的潛艦兵力。」
鄒堅訪問南非的收穫
1981年，敦睦支隊從南非接回丁劍清和王樂天，這一趟航程其實寫下了「兩個第一」：第一批潛艦艦長班，以及第一次敦睦支隊靠泊南非。這兩個第一次，都來自於時任海軍總司令鄒堅前一年的交涉。
1980年，在台灣和南非軍事合作最密切的階段，鄒堅訪問南非，希望讓海軍官校的敦睦支隊能夠靠泊南非。他來到西蒙鎮參訪潛艦部隊，基地裡的潛艦戰鬥教練儀讓他心動不已，接待官員提到了潛艦艦長班目前代訓以色列軍官。鄒堅當下要求，中華民國能不能也參加？就這樣促成了南非海軍代訓中華民國海軍潛艦艦長。
讓鄒堅驚喜的教練儀，是向法國採購「達芙妮級」潛艦時一併買的岸上裝置。達芙妮級是法國海軍在二戰戰後重新設計、建造的第二代柴電動力潛艦。計畫源起1947年，法國海軍希望逐步汰換所有二戰前設計、建造的潛艦。他們先改造舊潛艦，例如安裝呼吸管、測試新型魚雷、偵搜裝備及柴油動力系統。
經過前一個階段的測試，法國在1949年開工建造「獨角鯨」級（Narval Class）潛艦。這級潛艦排水量超過1,900噸，有能力執行遠洋作戰。她擁有流線型船體，配備高效能電池，以電動馬達推進，讓潛艦可以獲得更快的速度和更長的續航力，另外配備的柴油主機可以為電池充電。可升降的呼吸管和天線桅杆，以及新的射控系統，都體現了戰後技術的進步。
潛艦在海面下活動，行動都靠聲納，偵搜敵人時，可以主動打出音波，根據反彈回來的聲波計算對手的方位、速度等資訊。或者只是靜靜不動，等著對手航行時發出的各種聲音：螺旋槳俥葉轉動、主機的往復循環、上浮下潛的進水排水，甚至艦上人員動作太大等等，都是對手自行曝露行蹤的聲音。
潛艦航行發出的聲音可以偵獲對手，也可能被偵獲，特別是新型潛艦常在呼吸管深度航行，因此噪音較大。確保靜音，也成了戰後潛艦設計的重要一環。
1957年開工的達芙妮級是法國戰後第二代傳統動力潛艦，比起前代，她的噪音更小、潛得更深，但外型並不這麼流線，因此速度提不起來，但靜音狀態航行的速度加快了。由於整體性能優異，當時被稱作「高性能」潛艦。法國海軍採購了11艘，也外銷巴基斯坦、南非、葡萄牙和西班牙等國家。
南非艦長班的中華民國海軍軍官就是以「達芙妮級」為平台，學習了整套的潛艦攻防知識。一位知情的退役軍官受訪時回憶：
「南非的訓練來自法國，他們買法國潛艦時，法國提供整套的訓練，包括教練儀等。再加上他們自己匯整的，相當完整。
（南非的訓練和茄比級是）完全不同層次的。南非那裡納進了很多戰術性的訓練課程。」
南非的教程來自法國，法國的教程與西方同盟國的戰術準則一同發展進步。在接受了南非的訓練之後，才更發覺美軍對台灣有所保留，受訪的退役軍官說：
「（和美軍進行的）『獵鯊操演』是看課目，有時我們當目標艦，也有對抗性的課目，他編成一個船團，中間是攻擊主體。攻擊課目多少有一點。但老美蠻詐的，因為有我們在船上，他們就會把等級降一點，比較難（高階）的就不做。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有哪些課目，所以也根本無從要求起。一直到南非，才比較完整地看到操演課目，原本（美軍給的）教令裡沒有的，他那裡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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