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機器：美麗青年全泰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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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極權時代匿名流通的「勞動聖經」
電影《美麗青年全泰壹》的原型
一個韓國青年，在首爾的和平市場，點燃手中的《勞基法》
他是「傻瓜會」會長全泰壹
烈焰中燃燒的他高喊：「我們不是機器！」
我們應先讀懂他的生命，而非急著解讀他的死亡。──申榮福（前聖公會大學特聘教授）
這是韓國勞動史重要的一頁。一九七○年十一月十三日，一位韓國青年手持《勞基法》自焚而死，他的名字是全泰壹。
出身貧窮的全泰壹，自小在底層打滾，賣報、擦鞋、推車，直到進入首爾的和平市場擔任剪裁師，夢想習得一技之長能翻轉人生，然而工廠內的毫無人性的勞動環境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更無法忽視的是大量年幼女工受到的非人對待，甚至被雇主強迫注射藥物，以維持清醒連日工作。
雖然全泰壹連國中都沒畢業，但從未失去上學的夢想，利用每日殘酷的十五小時勞動後剩餘零碎時間自學。當他發現《勞動基準法》裡面記載「工作時間扣除休息時間後，每日以八小時、每週以四十八小時為原則」「雇主應每週至少給予勞工一次帶薪休假」「女工每月一天有帶薪生理假」……簡直如獲至寶，他以為獲得可以與惡劣雇主對抗的武器，沒日沒夜研讀《勞基法》，並在工廠發放問卷蒐集資料，準備將和平市場內的殘酷勞動實況舉報給勞動廳。
他組織剪裁師成立「傻瓜會」，希望藉由傻瓜們的集體力量，爭取勞動條件的改善。然而當他發現勞動廳不過是資方的附庸；好不容易透過新聞報導揭露勞動慘況，資方在答應工人要求後又翻臉不認帳……種種打擊使他這個傻瓜會會長思考能一舉叫醒所有人的行動。
他獨自完成了《勞動基準法》火葬儀式。
無法繼續學業的全泰壹在生前曾感嘆道：「如果我能有個大學生朋友就好了！」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釘子，釘在大學生和知識分子的心中，喚起他們深深的內疚感。同時，也點燃了星星之火，不計其數的大學生上街為全泰壹舉行葬禮，其後更有無數大學生進入工廠「潛伏勞動」，他們親身去感受全泰壹曾在「人類市場」中所見到的地獄。
作者趙英來便是其中一位被燃燒的全泰壹所震撼的人，他根據全泰壹生前七本日記，及對全泰壹母親李小仙、全泰壹友人及同事的訪談，完成了這本書。極權時代遭到政府禁絕，仍偷偷以《一個青年的生與死》祕密流傳，成為韓國社會的「勞動聖經」。
全泰壹不是一個空有愚勇的人，而是在體制外、體制內做過各種嘗試，幾經思考而做出決斷的運動者。他的雕像至今如「人類宣言」矗立在和平市場門口，提醒人們「傻瓜精神」長在。全泰壹的故事，也成為理解韓國勞動與社會的重要脈絡。
電影《美麗青年全泰壹》的原型
一個韓國青年，在首爾的和平市場，點燃手中的《勞基法》
他是「傻瓜會」會長全泰壹
烈焰中燃燒的他高喊：「我們不是機器！」
我們應先讀懂他的生命，而非急著解讀他的死亡。──申榮福（前聖公會大學特聘教授）
這是韓國勞動史重要的一頁。一九七○年十一月十三日，一位韓國青年手持《勞基法》自焚而死，他的名字是全泰壹。
出身貧窮的全泰壹，自小在底層打滾，賣報、擦鞋、推車，直到進入首爾的和平市場擔任剪裁師，夢想習得一技之長能翻轉人生，然而工廠內的毫無人性的勞動環境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更無法忽視的是大量年幼女工受到的非人對待，甚至被雇主強迫注射藥物，以維持清醒連日工作。
雖然全泰壹連國中都沒畢業，但從未失去上學的夢想，利用每日殘酷的十五小時勞動後剩餘零碎時間自學。當他發現《勞動基準法》裡面記載「工作時間扣除休息時間後，每日以八小時、每週以四十八小時為原則」「雇主應每週至少給予勞工一次帶薪休假」「女工每月一天有帶薪生理假」……簡直如獲至寶，他以為獲得可以與惡劣雇主對抗的武器，沒日沒夜研讀《勞基法》，並在工廠發放問卷蒐集資料，準備將和平市場內的殘酷勞動實況舉報給勞動廳。
他組織剪裁師成立「傻瓜會」，希望藉由傻瓜們的集體力量，爭取勞動條件的改善。然而當他發現勞動廳不過是資方的附庸；好不容易透過新聞報導揭露勞動慘況，資方在答應工人要求後又翻臉不認帳……種種打擊使他這個傻瓜會會長思考能一舉叫醒所有人的行動。
他獨自完成了《勞動基準法》火葬儀式。
無法繼續學業的全泰壹在生前曾感嘆道：「如果我能有個大學生朋友就好了！」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釘子，釘在大學生和知識分子的心中，喚起他們深深的內疚感。同時，也點燃了星星之火，不計其數的大學生上街為全泰壹舉行葬禮，其後更有無數大學生進入工廠「潛伏勞動」，他們親身去感受全泰壹曾在「人類市場」中所見到的地獄。
作者趙英來便是其中一位被燃燒的全泰壹所震撼的人，他根據全泰壹生前七本日記，及對全泰壹母親李小仙、全泰壹友人及同事的訪談，完成了這本書。極權時代遭到政府禁絕，仍偷偷以《一個青年的生與死》祕密流傳，成為韓國社會的「勞動聖經」。
全泰壹不是一個空有愚勇的人，而是在體制外、體制內做過各種嘗試，幾經思考而做出決斷的運動者。他的雕像至今如「人類宣言」矗立在和平市場門口，提醒人們「傻瓜精神」長在。全泰壹的故事，也成為理解韓國勞動與社會的重要脈絡。
目錄
在全泰壹五十週年忌辰之際推出《全泰壹評傳》修訂版
序
一、童年時期
在生活最底層
離家出走、勞動、彷徨
翻越鐵絲網
青玉時期
求學夢碎
在首爾遭遇的挫敗
尋找離家幫傭的母親
將妹妹遺棄街頭
擁有工作
重逢
二、踏入和平市場的苦難深淵
從「街頭天使」到和平市場的勞動者
閣樓裡的一日
和平市場的人類條件
冤屈的念頭
為了年幼的女工們
剪裁師全泰壹的苦惱
衝擊
三、傻瓜會的組織
發現《勞動基準法》
剪裁師朋友們
傻瓜會的理念
父親的去世與傻瓜會的起步
努力
在挫折之中
四、全泰壹思想
在工地目睹的真相
寄給元燮的信
跟隨我的腳步
人類的課題
為何一定要淪為奴隸
人類最低限度的訴求
設立模範工廠的夢想與死亡的預感交織
輾轉煎熬
最終決定
五、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十三日
三棟聯誼會
〈和平市場被服產品商從業員勞動條件改善請願書〉
〈和平市場特別報導〉刊載之日
示威
火花
前夜
不要讓我的死亡成為枉然
附錄
全泰壹的鬥爭尚未結束 一九七六年 趙英來
這種痛楚、真實、愛 一九八三年 文益煥
泰壹的真實竟能廣為人知 一九八三年 李小仙
出版改訂版 一九九〇年 石枕出版社編輯部
最人性化的人、最非凡的生命 一九九五年 張基灼
年表
序
一、童年時期
在生活最底層
離家出走、勞動、彷徨
翻越鐵絲網
青玉時期
求學夢碎
在首爾遭遇的挫敗
尋找離家幫傭的母親
將妹妹遺棄街頭
擁有工作
重逢
二、踏入和平市場的苦難深淵
從「街頭天使」到和平市場的勞動者
閣樓裡的一日
和平市場的人類條件
冤屈的念頭
為了年幼的女工們
剪裁師全泰壹的苦惱
衝擊
三、傻瓜會的組織
發現《勞動基準法》
剪裁師朋友們
傻瓜會的理念
父親的去世與傻瓜會的起步
努力
在挫折之中
四、全泰壹思想
在工地目睹的真相
寄給元燮的信
跟隨我的腳步
人類的課題
為何一定要淪為奴隸
人類最低限度的訴求
設立模範工廠的夢想與死亡的預感交織
輾轉煎熬
最終決定
五、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十三日
三棟聯誼會
〈和平市場被服產品商從業員勞動條件改善請願書〉
〈和平市場特別報導〉刊載之日
示威
火花
前夜
不要讓我的死亡成為枉然
附錄
全泰壹的鬥爭尚未結束 一九七六年 趙英來
這種痛楚、真實、愛 一九八三年 文益煥
泰壹的真實竟能廣為人知 一九八三年 李小仙
出版改訂版 一九九〇年 石枕出版社編輯部
最人性化的人、最非凡的生命 一九九五年 張基灼
年表
序／導讀
附錄 全泰壹的鬥爭尚未結束【節錄】
一
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十三日，在和平市場前街道發生的事件，僅僅意味著一名年輕勞動者的逝去。在韓國社會，一名勞動者的死亡根本算不上重要事件。即使異國某位著名電影演員手指受傷都能成為一則新聞，勞動者慘死的故事卻無緣為世人所知。
每天都有無數勞動者逝去。職業病啃噬著眾多年輕生命，有時非人般的惡劣勞動環境讓不幸的勞動者慘叫著死去，每年成百上千的礦工在坍塌的礦坑中被活埋，世人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些被貧窮所困而自絕生路的無數底層人們，他們的死亡故事始終處於世人的關注之外。因此人們稱之為「如蒼蠅般的生命」。
勞動者的死亡通常是無名的，但全泰壹的情況卻不同。
他小學未能好好畢業，一生中難得吃上一頓飽飯，至死都住在非法木板村裡。儘管他活著的時候身處無人知曉、無人敬重、沒有名字的底層人生，但他高喊著「不要讓我的死亡成為枉然！」而逝去的這場死亡，卻為世人所知，震撼了社會，最終化作穿透冰封冷酷現實的火焰，成為一個事件，被記載為歷史性的事件。他的死對社會造成的衝擊，他的死對韓國民眾歷史產生的影響，直至今日此刻，仍難以充分估量。
二
一名從事勞工運動的年輕人焚燒《勞動基準法》並自焚身亡，這罕見的事件傳開後，韓國社會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隨著他的死亡，和平市場陰暗角落裡的殘酷勞動狀況為世人所知，並由此開啟了人們對全體韓國勞動者所遭受的非人痛苦的全新關注。人們開始談論起至今無人敢輕易說出口的「勞動者」、「勞工運動」等詞彙。原本籠罩在永久沉默陰影下的勞動問題，開始公開出現在報紙、雜誌、知識分子的對話、學生和勞動者的抗議聲中。這種事態的變化與發展，固然是在當時政治社會條件下才成為可能，但無可否認，這正是名為全泰壹的個人血肉之聲、那飽含慘烈的愛、憤怒與抗議的血肉之軀，向韓國社會投下震撼彈的結果。
在他死後的第三天，即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十六日，首爾大學法學院的一百餘名學生舉行集會，成立了暫名為「民權守護學生聯盟準備委員會」的組織，宣布將領取全泰壹的遺體，以首爾法學院學生葬的形式舉行葬禮。他們湧向停放全泰壹遺體的聖母醫院停屍間，會見了全泰壹的母親，說明領取遺體的意願並得到了許可。當時，全泰壹的母親李小仙女士正堅持，若兒子的意志未能貫徹，就絕不從醫院領回遺體。
以此為起點，政治社會形勢開始急劇動盪。政府大為緊張，試圖透過勞動廳安撫全泰壹的遺屬和勞動者們。
十一月十六日下午，首爾大學商學院四百多名學生舉行集會，批判政府政策，並開始進行無限期絕食鬥爭。十一月二十日，首爾大學法學院兩百多名學生、文理學院一百多名學生、梨花女子大學三十多名學生在法學院校區內舉行「全泰壹追悼儀式」，譴責害死全泰壹的企業主、御用總工會、知識分子及所有社會人士，並展開抗議示威，與機動警察發生衝突。同一天，延世大學兩百多名學生、高麗大學三百多名學生也舉行抗議集會，通過了內容為「向全體民眾揭露矛盾的經濟秩序、極端的階層分化……現政權的開發獨裁」的《國民權利宣言》。當天，首爾大學下達了無限期停課令。
然而，大學生的騷動日趨激烈，最終連宗教界也加入了這一行列。十一月二十一日，已下達停課令的首爾大學內，學生們展開了通宵靜坐示威。當晚，一名法學院學生跳入漢江試圖投水自盡，一名文理學院學生則將汽油桶放入背包中進入校園試圖自焚，被警察逮捕。十一月二十二日，新文安教會大學生部的學生們在教堂內舉行了抗議並懺悔全泰壹之死的禁食祈禱會。十一月二十三日，延世大學兩百多名學生舉行了譴責大會；十一月二十四日，韓國外國語大學的學生们也舉行了譴責大會。十一月二十五日，基督徒新舊教聯合舉行了全泰壹追悼禮拜。在當天的追悼詞中，金在俊牧師說道：「……我們基督徒聚集於此，並非為了哀悼全泰壹之死，而是為了哀悼韓國基督教的怠惰、安逸與虛偽。」
這股浪潮擴散至全國各地的學生和各地宗教團體，大致持續到學生們進入寒假之時。此時集結的學生與宗教界人士的覺醒與鬥爭，就此延續並成長為一九七〇年代批判朴正熙政權的力量，此說毫不為過。
全泰壹鬥爭給所有在現實枷鎖下被剝奪了像樣生活的人民——特別是年輕勞動者——帶來了極大的衝擊，為瀕臨死亡的韓國勞工運動注入了新的活力。各地勞動者的抗議以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和頻率爆發，對韓國勞動總聯盟旗下無能的御用勞工運動的批判也活躍起來。僅從透過新聞報導為世人所知的幾個案例，便可窺見此一情形。
十一月二十日，清州五十名女工前往首爾，在勞動廳前靜坐抗議，要求清算拖欠工資等，這種抗爭形式幾乎是前所未有的。
十一月二十五日，在韓美合資企業朝鮮酒店，此前曾組織工會（鐵路工會觀光支部朝鮮酒店分會）卻因分會長遭綁架失蹤而被迫解散的酒店員工，在試圖重建工會時被資方發現，主導的五名員工遭解僱。對此，其中一名員工（李三燦，三十歲）在酒店內手持汽油瓶試圖自焚抗議。
十一月二十七日，議政府市外技工會的二十一名會員，為抗議資方妨礙工會運動，展開靜坐抗爭並全體試圖自焚，此舉使資方與警方大為恐慌。
十二月二十一日，在和平市場，全泰壹的十二名同事及其母親李小仙女士為抗議警方阻撓工會成立，在和平市場建築屋頂靜坐，並警告出動的機動警察，若不放棄打壓工會的行動，將全體自焚抗爭，最終迫使警方讓步。
隔年一九七一年二月二日，位於首爾中區北倉洞的韓式餐飲店韓國會館的員工金且湖（二十歲）表示：「無法在月薪四千五百韓元的條件下每天勞動十八小時」，並聲稱「將追隨和平市場全泰壹前輩的意志，以死呼籲改善全國餐飲業員工惡劣的勞動條件」。在約五十名同事的注視下，他在該會館一房間內打開丙烷瓦斯罐，與警方對峙靜坐約兩小時，期間多次試圖點燃火柴自焚，但被衝入的警察撲滅。
上述幾起事件證明，韓國勞動者的痛苦與憤怒已達到極限，以致他們毫不猶豫地投身於以性命相搏的抗爭。而這種前所未見的、勞動者激烈爭議行動的爆發，正是全體勞動者對名為全泰壹的青年勞動者以血肉之軀發出的「人類宣言」所獻上的共鳴、呼應與憤怒的喝采。
全泰壹的死，以及隨後學生、勞動者、宗教界人士的奮起，使勞動問題一躍成為社會輿論首要關注的焦點。過去連事實報導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報紙、廣播、雜誌等新聞機構，如今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刊登關於勞動問題的報導、專題文章和評論。彷彿全泰壹一死，此前從不存在的勞動問題就突然爆炸性地湧現了一般。《東亞日報》一九七一年新年號評論道，正如六二五象徵著一九五〇年代，四一九象徵著一九六〇年代，全泰壹的抗爭是象徵一九七〇年代韓國問題最意味深長的事件。在十一月十三日事件後一段時間內態度曖昧的媒體社論，隨著以學生、勞動者、宗教界為主力的全泰壹鬥爭日益激烈，也轉變態度，開始揭露勞動者的慘狀，批判勞動行政的現實，最終發展到要求「勞動政策必須徹底轉變」的地步。
至今為止，為了經濟開發，一直強迫勞動者接受低工資和惡劣的勞動條件，而這些政策已逐漸顯露其局限性。全泰壹事件的悲劇毋須再提，當前的整體勞動環境非常令人痛心，產業災害的頻率和規模不斷增加，勞動者對分配的不滿也日益加劇……以往的勞動政策必須做出徹底轉變。至今為止，很難說勞動當局發揮了保障和鼓勵自主勞動運動的作用，甚至有時候反而給人留下了扮演相反角色的印象。……
——〈對勞動行政的關注〉，《朝鮮日報》，一九七〇年十二月十五日
在全泰壹去世一週後的十一月二十一日，當時的新民黨總統候選人金大中先生就全泰壹事件發表聲明，「抗議現政權的反勞動者勞動政策。即日起，新民黨表明將把全泰壹事件『政治問題化』，將其所揭露的問題當作政治議題。」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三日，金大中候選人在新年記者會上將「全泰壹精神的實現」作為第七項選舉承諾提出，主張「全面修訂勞動法、保障自由的勞動運動、糾正《勞動基準法》中的漏洞、賦予各級勞動委員會強有力的執行命令及制裁權」。另一方面，一九七一年一月十七日，共和黨的朴正熙候選人也在一九七一年度總統新年記者會上將第七項議題定為勞動問題，表示「首先是勞動者的勞動環境和福利改善問題，其次是在重視勞動環境與福利改善的同時，也要考慮經濟發展問題。……我們計劃將勞動者福利與企業生產同步逐步提升……」。勞資問題在一九六九年的記者會上僅作為第十二項議題出現，在一九七〇年甚至完全未被提及，而到一九七一年卻一躍成為第七項議題——僅此一點，我們就可以想見，在總統選舉前夕，全泰壹事件帶來的衝擊讓整個韓國社會產生了多大的動搖。（未完）
一
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十三日，在和平市場前街道發生的事件，僅僅意味著一名年輕勞動者的逝去。在韓國社會，一名勞動者的死亡根本算不上重要事件。即使異國某位著名電影演員手指受傷都能成為一則新聞，勞動者慘死的故事卻無緣為世人所知。
每天都有無數勞動者逝去。職業病啃噬著眾多年輕生命，有時非人般的惡劣勞動環境讓不幸的勞動者慘叫著死去，每年成百上千的礦工在坍塌的礦坑中被活埋，世人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些被貧窮所困而自絕生路的無數底層人們，他們的死亡故事始終處於世人的關注之外。因此人們稱之為「如蒼蠅般的生命」。
勞動者的死亡通常是無名的，但全泰壹的情況卻不同。
他小學未能好好畢業，一生中難得吃上一頓飽飯，至死都住在非法木板村裡。儘管他活著的時候身處無人知曉、無人敬重、沒有名字的底層人生，但他高喊著「不要讓我的死亡成為枉然！」而逝去的這場死亡，卻為世人所知，震撼了社會，最終化作穿透冰封冷酷現實的火焰，成為一個事件，被記載為歷史性的事件。他的死對社會造成的衝擊，他的死對韓國民眾歷史產生的影響，直至今日此刻，仍難以充分估量。
二
一名從事勞工運動的年輕人焚燒《勞動基準法》並自焚身亡，這罕見的事件傳開後，韓國社會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隨著他的死亡，和平市場陰暗角落裡的殘酷勞動狀況為世人所知，並由此開啟了人們對全體韓國勞動者所遭受的非人痛苦的全新關注。人們開始談論起至今無人敢輕易說出口的「勞動者」、「勞工運動」等詞彙。原本籠罩在永久沉默陰影下的勞動問題，開始公開出現在報紙、雜誌、知識分子的對話、學生和勞動者的抗議聲中。這種事態的變化與發展，固然是在當時政治社會條件下才成為可能，但無可否認，這正是名為全泰壹的個人血肉之聲、那飽含慘烈的愛、憤怒與抗議的血肉之軀，向韓國社會投下震撼彈的結果。
在他死後的第三天，即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十六日，首爾大學法學院的一百餘名學生舉行集會，成立了暫名為「民權守護學生聯盟準備委員會」的組織，宣布將領取全泰壹的遺體，以首爾法學院學生葬的形式舉行葬禮。他們湧向停放全泰壹遺體的聖母醫院停屍間，會見了全泰壹的母親，說明領取遺體的意願並得到了許可。當時，全泰壹的母親李小仙女士正堅持，若兒子的意志未能貫徹，就絕不從醫院領回遺體。
以此為起點，政治社會形勢開始急劇動盪。政府大為緊張，試圖透過勞動廳安撫全泰壹的遺屬和勞動者們。
十一月十六日下午，首爾大學商學院四百多名學生舉行集會，批判政府政策，並開始進行無限期絕食鬥爭。十一月二十日，首爾大學法學院兩百多名學生、文理學院一百多名學生、梨花女子大學三十多名學生在法學院校區內舉行「全泰壹追悼儀式」，譴責害死全泰壹的企業主、御用總工會、知識分子及所有社會人士，並展開抗議示威，與機動警察發生衝突。同一天，延世大學兩百多名學生、高麗大學三百多名學生也舉行抗議集會，通過了內容為「向全體民眾揭露矛盾的經濟秩序、極端的階層分化……現政權的開發獨裁」的《國民權利宣言》。當天，首爾大學下達了無限期停課令。
然而，大學生的騷動日趨激烈，最終連宗教界也加入了這一行列。十一月二十一日，已下達停課令的首爾大學內，學生們展開了通宵靜坐示威。當晚，一名法學院學生跳入漢江試圖投水自盡，一名文理學院學生則將汽油桶放入背包中進入校園試圖自焚，被警察逮捕。十一月二十二日，新文安教會大學生部的學生們在教堂內舉行了抗議並懺悔全泰壹之死的禁食祈禱會。十一月二十三日，延世大學兩百多名學生舉行了譴責大會；十一月二十四日，韓國外國語大學的學生们也舉行了譴責大會。十一月二十五日，基督徒新舊教聯合舉行了全泰壹追悼禮拜。在當天的追悼詞中，金在俊牧師說道：「……我們基督徒聚集於此，並非為了哀悼全泰壹之死，而是為了哀悼韓國基督教的怠惰、安逸與虛偽。」
這股浪潮擴散至全國各地的學生和各地宗教團體，大致持續到學生們進入寒假之時。此時集結的學生與宗教界人士的覺醒與鬥爭，就此延續並成長為一九七〇年代批判朴正熙政權的力量，此說毫不為過。
全泰壹鬥爭給所有在現實枷鎖下被剝奪了像樣生活的人民——特別是年輕勞動者——帶來了極大的衝擊，為瀕臨死亡的韓國勞工運動注入了新的活力。各地勞動者的抗議以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和頻率爆發，對韓國勞動總聯盟旗下無能的御用勞工運動的批判也活躍起來。僅從透過新聞報導為世人所知的幾個案例，便可窺見此一情形。
十一月二十日，清州五十名女工前往首爾，在勞動廳前靜坐抗議，要求清算拖欠工資等，這種抗爭形式幾乎是前所未有的。
十一月二十五日，在韓美合資企業朝鮮酒店，此前曾組織工會（鐵路工會觀光支部朝鮮酒店分會）卻因分會長遭綁架失蹤而被迫解散的酒店員工，在試圖重建工會時被資方發現，主導的五名員工遭解僱。對此，其中一名員工（李三燦，三十歲）在酒店內手持汽油瓶試圖自焚抗議。
十一月二十七日，議政府市外技工會的二十一名會員，為抗議資方妨礙工會運動，展開靜坐抗爭並全體試圖自焚，此舉使資方與警方大為恐慌。
十二月二十一日，在和平市場，全泰壹的十二名同事及其母親李小仙女士為抗議警方阻撓工會成立，在和平市場建築屋頂靜坐，並警告出動的機動警察，若不放棄打壓工會的行動，將全體自焚抗爭，最終迫使警方讓步。
隔年一九七一年二月二日，位於首爾中區北倉洞的韓式餐飲店韓國會館的員工金且湖（二十歲）表示：「無法在月薪四千五百韓元的條件下每天勞動十八小時」，並聲稱「將追隨和平市場全泰壹前輩的意志，以死呼籲改善全國餐飲業員工惡劣的勞動條件」。在約五十名同事的注視下，他在該會館一房間內打開丙烷瓦斯罐，與警方對峙靜坐約兩小時，期間多次試圖點燃火柴自焚，但被衝入的警察撲滅。
上述幾起事件證明，韓國勞動者的痛苦與憤怒已達到極限，以致他們毫不猶豫地投身於以性命相搏的抗爭。而這種前所未見的、勞動者激烈爭議行動的爆發，正是全體勞動者對名為全泰壹的青年勞動者以血肉之軀發出的「人類宣言」所獻上的共鳴、呼應與憤怒的喝采。
全泰壹的死，以及隨後學生、勞動者、宗教界人士的奮起，使勞動問題一躍成為社會輿論首要關注的焦點。過去連事實報導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報紙、廣播、雜誌等新聞機構，如今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刊登關於勞動問題的報導、專題文章和評論。彷彿全泰壹一死，此前從不存在的勞動問題就突然爆炸性地湧現了一般。《東亞日報》一九七一年新年號評論道，正如六二五象徵著一九五〇年代，四一九象徵著一九六〇年代，全泰壹的抗爭是象徵一九七〇年代韓國問題最意味深長的事件。在十一月十三日事件後一段時間內態度曖昧的媒體社論，隨著以學生、勞動者、宗教界為主力的全泰壹鬥爭日益激烈，也轉變態度，開始揭露勞動者的慘狀，批判勞動行政的現實，最終發展到要求「勞動政策必須徹底轉變」的地步。
至今為止，為了經濟開發，一直強迫勞動者接受低工資和惡劣的勞動條件，而這些政策已逐漸顯露其局限性。全泰壹事件的悲劇毋須再提，當前的整體勞動環境非常令人痛心，產業災害的頻率和規模不斷增加，勞動者對分配的不滿也日益加劇……以往的勞動政策必須做出徹底轉變。至今為止，很難說勞動當局發揮了保障和鼓勵自主勞動運動的作用，甚至有時候反而給人留下了扮演相反角色的印象。……
——〈對勞動行政的關注〉，《朝鮮日報》，一九七〇年十二月十五日
在全泰壹去世一週後的十一月二十一日，當時的新民黨總統候選人金大中先生就全泰壹事件發表聲明，「抗議現政權的反勞動者勞動政策。即日起，新民黨表明將把全泰壹事件『政治問題化』，將其所揭露的問題當作政治議題。」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三日，金大中候選人在新年記者會上將「全泰壹精神的實現」作為第七項選舉承諾提出，主張「全面修訂勞動法、保障自由的勞動運動、糾正《勞動基準法》中的漏洞、賦予各級勞動委員會強有力的執行命令及制裁權」。另一方面，一九七一年一月十七日，共和黨的朴正熙候選人也在一九七一年度總統新年記者會上將第七項議題定為勞動問題，表示「首先是勞動者的勞動環境和福利改善問題，其次是在重視勞動環境與福利改善的同時，也要考慮經濟發展問題。……我們計劃將勞動者福利與企業生產同步逐步提升……」。勞資問題在一九六九年的記者會上僅作為第十二項議題出現，在一九七〇年甚至完全未被提及，而到一九七一年卻一躍成為第七項議題——僅此一點，我們就可以想見，在總統選舉前夕，全泰壹事件帶來的衝擊讓整個韓國社會產生了多大的動搖。（未完）
試閱
剪裁師朋友們
一九六八年春天，和平市場的剪裁師金開南（化名）認識了全泰壹。當時泰壹已離開韓美社，在另一家店工作。漫長的冬天結束，外面的世界迎來了明媚的新春，但他們卻在陰暗的和平市場二樓走廊相遇。
全泰壹留著短短的頭髮，身穿暗色工作服。金開南覺得這位新認識的平凡剪裁師朋友，臉上似乎籠罩著某種沉重的苦惱，給人陰鬱的印象。仔細一看，那表情像是陷入失神沉思的狀態。
由於工作地點相近，開南與泰壹後來經常碰面。開南每次見到泰壹總是腋下夾著厚厚的書，覺得他是個「特別的朋友」。周圍的評價說這位「特別的朋友」是「對女工很溫柔的人」。偶然相遇的次數逐漸增多，發展成了深厚的友誼。他們時常在午餐時間一起到附近的小吃店吃三十韓元的烏龍麵，也會並肩站在能俯瞰首爾大學音樂學院的和平市場二樓走廊窗邊交談。從關於各自家庭環境與成長背景的話題，漸漸擴展到每日艱辛勞動的點滴，以及對社會各種現象的討論，填滿了他們短暫的休閒時光。
在此過程中，開南發現泰壹對和平市場三萬勞動者共同面臨的工作環境與工時問題「異常地深感憂慮」，這正是讓他神情陰鬱沉重的原因。每當兩人談及勞動條件，平時沉默穩重的泰壹總會臉泛紅潮，以激動的語氣長篇大論。有次泰壹拿出《勞動基準法》條文給他看，憤慨地說道：「明明規定每週必須休息一天，不能讓孩子上夜班，夜班必須加給津貼──但你在和平市場什麼時候見過這些規定被遵守？」聽著這些話，開南自己也感到身體因憤怒而顫抖。原本只以盡快學好技術為目標、對勞動條件等問題不太關心的開南，在與泰壹反覆交流後，也逐漸開始關注這些問題，並以新的角度審視工作場所發生的一切。
一九六八年底，開南記得泰壹提議為改善勞動條件成立剪裁師聚會。他說：「我們勞動者若單打獨鬥，確實是手無寸鐵的弱小存在，但若能團結抗爭，就能凝聚巨大力量。改善勞動條件雖然不是簡單的事，但只要組織起幾名剪裁師，用盡一切方法努力，就算無法實現所有願望，至少能讓幾條《勞動基準法》條文真正被遵守。要是老闆們堅持不聽，和平市場三萬勞動者同時發動罷工或示威，他們哪有本事硬幹？」
聽著這番話，開南雖閃過「這目標是否太龐大」的不安，但「理念令人共鳴」的激動與「想嘗試看看」的渴望湧上心頭，便欣然贊同。
他們立刻聚在一起展開具體討論。先是商議組織性質，若一開始就標榜為勞工運動團體，會讓人畏懼退縮，不如先以聯誼會形式運作。招募人手方面，決定由兩人盡力召集認識的剪裁師，並以「組織聯誼會能在困難時互相扶持，特別是轉換職場時可交換資訊協助介紹」為由說服參與。
至於聚會場地，開南租的單人房過於狹窄，泰壹家則距和平市場太遠，加上他的父親威嚴令人生畏，最後只能忍痛負擔高昂茶資，在市場附近的茶館聚會。預計開銷自然不小，主要由泰壹與開南承擔──泰壹強調若讓新會員分攤費用，恐怕會影響組織發展。
約三、四天後，他們勉強湊到十人左右──泰壹找到六、七人，開南召集到三人。招募過程中發現，現職剪裁師因工作繁忙難以參與，成員多是正準備換工作而暫時待業的人，泰壹當時也正好處於轉職空檔。
第一次聚會在東華市場下方的銀河水茶館舉行。眾人擠在昏暗的茶館角落互相問候。由於多是初次見面，話題自然從「認識誰」展開，逐漸延伸到各工廠狀況、老闆為人、薪資水準等。既然是以聯誼名義聚集，大家順勢談起今後在職場上要互相照應。這些尋常對話進行時，泰壹與開南始終繃緊神經留意周圍，生怕其他茶客聽到他們交談的内容。
聚會進行約一小時將結束時，泰壹突然起身說道：「往後我們聯誼的同時，也要改善該改善的──不僅是我們自己，和平市場三萬工人都遭受著壓榨，必須糾正這些現象。下次有機會再深入討論。」眾人對此反應平淡，唯獨散會後有位剪裁師主動上前與泰壹握手：「說得好！我工作時也深有感受，改天再聊。」那天的茶資全由泰壹支付，此後聚會也多是他負擔，據說他不久前在九老洞某訂製服工作間領的薪水，幾乎都耗在這些茶錢上了。
第二次聚會於一週後在同一茶館舉行。雖全員到齊，但並未如泰壹所願熱烈討論改善勞動條件。他和開南都缺乏主持這類聚會的經驗，會議在散漫話題中草草結束。偶爾當泰壹激昂陳詞時，眾人只是沉默聆聽。
多數人終究是只顧著眼前生計過日子，對於那些日復一日經歷的非人勞動條件與生活苦痛，他們在聽聞泰壹激昂陳詞時，與其說被感動，更多是浮現「究竟該怎麼做」的茫然。
這些會員的消極態度雖略有改善，但直到傻瓜會解散前都未真正扭轉，令泰壹深感沮喪。他痛心於並非所有剪裁師都懷抱相同理想，更深刻體會到工人運動的艱難。
苦悶中泰壹萌生一個大膽念頭：若能籌集巨資，在和平市場內創建模範工廠，嚴格遵守《勞動基準法》、人道對待工人，同時證明這樣仍能盈利，或許能帶動其他廠商跟進。
每當從這華麗幻想回歸現實，意識到難以實現時，絕望中又會猛然竄出更可怕的念頭──「若真不行，是否獻出生命就能達成？或許非要我來犧牲才能推動改變……」
自剪裁師聚會啟動以來，泰壹與開南幾乎每天在市場二樓走廊相會，望著窗外的首爾大學音樂學院校園低聲商討。兩人常嘆息聚會進展不如預期，圍繞模範工廠的構想擬定各種計畫，但一觸及現實困境，便只能相視苦笑：「這根本就不是我們能辦成的事啊。」有時泰壹會凝重地說：「恐怕得犧牲一兩條性命，勞動條件才能真正改善。」這種發言總令開南不寒而慄。
在泰壹的熱情推動下，剪裁師聚會仍持續運作，於一九六九年六月底正式舉行成立大會。期間數次聚會中，泰壹逐條向會員講解《勞動基準法》，或許是條文帶來衝擊，眾人逐漸開始回應他的理念。到成立大會時，多數會員對勞動問題遠比普通工人敏感，也認同組織應朝向改善勞動條件的目標前進。關鍵在於許多會員仍懷疑：「憑我們的微薄之力真的能改變現狀嗎？」然而沒人能給出令人信服的解答。
成立大會為避人耳目，選在德壽中學附近破舊中餐館的包廂舉行。經泰壹提議，組織定名為「傻瓜會」。會後眾人轉往倉洞泰壹家徹夜討論後續行動計畫，直至天明。
傻瓜會的理念
為什麼全泰壹要以「傻瓜會」為名，提議成立旨在改善勞動條件的剪裁師聚會？又為什麼會員們會一致贊同呢？
全泰壹的說明是這樣的：我們明明理應享有堂堂正正受到人性化待遇的權利，長久以來卻被當成機器般對待，遭受雇主不當虐待，像傻瓜一樣連吭都不敢吭一聲地活著。所以我們剪裁師的聚會就是傻瓜們的聚會。我們必須徹底領悟這一點，這樣總有一天我們才能擺脫傻瓜的處境……他還提到，在開始籌備剪裁師聚會時，他四處拜訪年長的剪裁師前輩請求協助，他們卻一致阻攔說：「那是不可能實現的事。你們懂什麼，竟想搞這麼大的事？」，並說想搞勞工運動的傢伙就是「傻瓜」。那麼好吧，就讓我們好好地當一回傻瓜，不管成不成，拚到底吧。這就是他提議的內容。
泰壹的這番說明結束後，在座眾人頓時爆發出掌聲。全場一致，無人反對，很快地經過一兩個人的贊成發言後，便採納為全體的共識。泰壹的說明引起了他們深深的共鳴，「好啊，我們是傻瓜！」某種由真理帶來的精神愉悅與團結感，從每個人內心深處熾熱地凝聚湧現，化作無聲的呼喊在現場迴響。如今，他們從一直以來作為「傻瓜」活著，轉而以另一種意義的「傻瓜」重新出發。
…………
社會用各種華麗辭藻將這類人美化成理想人格。「要成為社會需要的人」這類說教是典型例子。所謂「社會需要的人」，當然不是指為滿足所有社會成員真正人性需求而貢獻服務的人。對公司職員而言，社長需要的人就是這種人；對勞動者而言，企業主需要的勤奮聽話、勞動能力強的人就是那種「社會需要的人」。換言之，最能服務於支配命令的強者利益的人，正是強者社會所要求的理想人格。這是放棄所有內心需求、意志與希望的滿足，淪為服務強者的工具、功能、勞動力，喪失尊嚴與獨立主體性的人格形象，更是對這種慘痛墮落毫無批判全盤接受的人格形象。「與其追求權利不如崇尚義務，與其追求自由不如強調責任」這種要求，正是他們為塑造這類人而使出的殺手鐧。
全泰壹和他的朋友們拒絕成為「聰明人」、「機靈鬼」，而是自稱為「傻瓜」。那些因內心受到崇高理想的呼喚，而自願踏上荊棘之路的人，在世俗眼中確實是傻瓜。明明只要努力學技術成為一流裁縫，存夠錢做生意或開間工廠就能順遂過活，卻偏要為虛無縹緲的勞動條件改善奔走呼號，遭雇主記恨解僱，甚至被無聲無息地帶走拷打──選擇這種百害無一利的愚昧道路，不是傻瓜是什麼？也或許有人會如此嗤笑：「別人都因無能而默默等死，就你們這群傢伙自以為是根蔥，搞什麼勞工運動？到頭來毀掉人生、流血受傷的還不是你們自己，蠢貨！」
將人非人化的社會，總會對奮起追求人性尊嚴者投以嘲諷，給他們貼上「傻瓜」的標籤。把掙脫奴隸枷鎖、追求真正人格者視為異常。
世人說全泰壹和他的夥伴們是傻瓜。為何是傻瓜？因為自討苦吃，因為不懂順應世故。但果真如此嗎？（未完）
一九六八年春天，和平市場的剪裁師金開南（化名）認識了全泰壹。當時泰壹已離開韓美社，在另一家店工作。漫長的冬天結束，外面的世界迎來了明媚的新春，但他們卻在陰暗的和平市場二樓走廊相遇。
全泰壹留著短短的頭髮，身穿暗色工作服。金開南覺得這位新認識的平凡剪裁師朋友，臉上似乎籠罩著某種沉重的苦惱，給人陰鬱的印象。仔細一看，那表情像是陷入失神沉思的狀態。
由於工作地點相近，開南與泰壹後來經常碰面。開南每次見到泰壹總是腋下夾著厚厚的書，覺得他是個「特別的朋友」。周圍的評價說這位「特別的朋友」是「對女工很溫柔的人」。偶然相遇的次數逐漸增多，發展成了深厚的友誼。他們時常在午餐時間一起到附近的小吃店吃三十韓元的烏龍麵，也會並肩站在能俯瞰首爾大學音樂學院的和平市場二樓走廊窗邊交談。從關於各自家庭環境與成長背景的話題，漸漸擴展到每日艱辛勞動的點滴，以及對社會各種現象的討論，填滿了他們短暫的休閒時光。
在此過程中，開南發現泰壹對和平市場三萬勞動者共同面臨的工作環境與工時問題「異常地深感憂慮」，這正是讓他神情陰鬱沉重的原因。每當兩人談及勞動條件，平時沉默穩重的泰壹總會臉泛紅潮，以激動的語氣長篇大論。有次泰壹拿出《勞動基準法》條文給他看，憤慨地說道：「明明規定每週必須休息一天，不能讓孩子上夜班，夜班必須加給津貼──但你在和平市場什麼時候見過這些規定被遵守？」聽著這些話，開南自己也感到身體因憤怒而顫抖。原本只以盡快學好技術為目標、對勞動條件等問題不太關心的開南，在與泰壹反覆交流後，也逐漸開始關注這些問題，並以新的角度審視工作場所發生的一切。
一九六八年底，開南記得泰壹提議為改善勞動條件成立剪裁師聚會。他說：「我們勞動者若單打獨鬥，確實是手無寸鐵的弱小存在，但若能團結抗爭，就能凝聚巨大力量。改善勞動條件雖然不是簡單的事，但只要組織起幾名剪裁師，用盡一切方法努力，就算無法實現所有願望，至少能讓幾條《勞動基準法》條文真正被遵守。要是老闆們堅持不聽，和平市場三萬勞動者同時發動罷工或示威，他們哪有本事硬幹？」
聽著這番話，開南雖閃過「這目標是否太龐大」的不安，但「理念令人共鳴」的激動與「想嘗試看看」的渴望湧上心頭，便欣然贊同。
他們立刻聚在一起展開具體討論。先是商議組織性質，若一開始就標榜為勞工運動團體，會讓人畏懼退縮，不如先以聯誼會形式運作。招募人手方面，決定由兩人盡力召集認識的剪裁師，並以「組織聯誼會能在困難時互相扶持，特別是轉換職場時可交換資訊協助介紹」為由說服參與。
至於聚會場地，開南租的單人房過於狹窄，泰壹家則距和平市場太遠，加上他的父親威嚴令人生畏，最後只能忍痛負擔高昂茶資，在市場附近的茶館聚會。預計開銷自然不小，主要由泰壹與開南承擔──泰壹強調若讓新會員分攤費用，恐怕會影響組織發展。
約三、四天後，他們勉強湊到十人左右──泰壹找到六、七人，開南召集到三人。招募過程中發現，現職剪裁師因工作繁忙難以參與，成員多是正準備換工作而暫時待業的人，泰壹當時也正好處於轉職空檔。
第一次聚會在東華市場下方的銀河水茶館舉行。眾人擠在昏暗的茶館角落互相問候。由於多是初次見面，話題自然從「認識誰」展開，逐漸延伸到各工廠狀況、老闆為人、薪資水準等。既然是以聯誼名義聚集，大家順勢談起今後在職場上要互相照應。這些尋常對話進行時，泰壹與開南始終繃緊神經留意周圍，生怕其他茶客聽到他們交談的内容。
聚會進行約一小時將結束時，泰壹突然起身說道：「往後我們聯誼的同時，也要改善該改善的──不僅是我們自己，和平市場三萬工人都遭受著壓榨，必須糾正這些現象。下次有機會再深入討論。」眾人對此反應平淡，唯獨散會後有位剪裁師主動上前與泰壹握手：「說得好！我工作時也深有感受，改天再聊。」那天的茶資全由泰壹支付，此後聚會也多是他負擔，據說他不久前在九老洞某訂製服工作間領的薪水，幾乎都耗在這些茶錢上了。
第二次聚會於一週後在同一茶館舉行。雖全員到齊，但並未如泰壹所願熱烈討論改善勞動條件。他和開南都缺乏主持這類聚會的經驗，會議在散漫話題中草草結束。偶爾當泰壹激昂陳詞時，眾人只是沉默聆聽。
多數人終究是只顧著眼前生計過日子，對於那些日復一日經歷的非人勞動條件與生活苦痛，他們在聽聞泰壹激昂陳詞時，與其說被感動，更多是浮現「究竟該怎麼做」的茫然。
這些會員的消極態度雖略有改善，但直到傻瓜會解散前都未真正扭轉，令泰壹深感沮喪。他痛心於並非所有剪裁師都懷抱相同理想，更深刻體會到工人運動的艱難。
苦悶中泰壹萌生一個大膽念頭：若能籌集巨資，在和平市場內創建模範工廠，嚴格遵守《勞動基準法》、人道對待工人，同時證明這樣仍能盈利，或許能帶動其他廠商跟進。
每當從這華麗幻想回歸現實，意識到難以實現時，絕望中又會猛然竄出更可怕的念頭──「若真不行，是否獻出生命就能達成？或許非要我來犧牲才能推動改變……」
自剪裁師聚會啟動以來，泰壹與開南幾乎每天在市場二樓走廊相會，望著窗外的首爾大學音樂學院校園低聲商討。兩人常嘆息聚會進展不如預期，圍繞模範工廠的構想擬定各種計畫，但一觸及現實困境，便只能相視苦笑：「這根本就不是我們能辦成的事啊。」有時泰壹會凝重地說：「恐怕得犧牲一兩條性命，勞動條件才能真正改善。」這種發言總令開南不寒而慄。
在泰壹的熱情推動下，剪裁師聚會仍持續運作，於一九六九年六月底正式舉行成立大會。期間數次聚會中，泰壹逐條向會員講解《勞動基準法》，或許是條文帶來衝擊，眾人逐漸開始回應他的理念。到成立大會時，多數會員對勞動問題遠比普通工人敏感，也認同組織應朝向改善勞動條件的目標前進。關鍵在於許多會員仍懷疑：「憑我們的微薄之力真的能改變現狀嗎？」然而沒人能給出令人信服的解答。
成立大會為避人耳目，選在德壽中學附近破舊中餐館的包廂舉行。經泰壹提議，組織定名為「傻瓜會」。會後眾人轉往倉洞泰壹家徹夜討論後續行動計畫，直至天明。
傻瓜會的理念
為什麼全泰壹要以「傻瓜會」為名，提議成立旨在改善勞動條件的剪裁師聚會？又為什麼會員們會一致贊同呢？
全泰壹的說明是這樣的：我們明明理應享有堂堂正正受到人性化待遇的權利，長久以來卻被當成機器般對待，遭受雇主不當虐待，像傻瓜一樣連吭都不敢吭一聲地活著。所以我們剪裁師的聚會就是傻瓜們的聚會。我們必須徹底領悟這一點，這樣總有一天我們才能擺脫傻瓜的處境……他還提到，在開始籌備剪裁師聚會時，他四處拜訪年長的剪裁師前輩請求協助，他們卻一致阻攔說：「那是不可能實現的事。你們懂什麼，竟想搞這麼大的事？」，並說想搞勞工運動的傢伙就是「傻瓜」。那麼好吧，就讓我們好好地當一回傻瓜，不管成不成，拚到底吧。這就是他提議的內容。
泰壹的這番說明結束後，在座眾人頓時爆發出掌聲。全場一致，無人反對，很快地經過一兩個人的贊成發言後，便採納為全體的共識。泰壹的說明引起了他們深深的共鳴，「好啊，我們是傻瓜！」某種由真理帶來的精神愉悅與團結感，從每個人內心深處熾熱地凝聚湧現，化作無聲的呼喊在現場迴響。如今，他們從一直以來作為「傻瓜」活著，轉而以另一種意義的「傻瓜」重新出發。
…………
社會用各種華麗辭藻將這類人美化成理想人格。「要成為社會需要的人」這類說教是典型例子。所謂「社會需要的人」，當然不是指為滿足所有社會成員真正人性需求而貢獻服務的人。對公司職員而言，社長需要的人就是這種人；對勞動者而言，企業主需要的勤奮聽話、勞動能力強的人就是那種「社會需要的人」。換言之，最能服務於支配命令的強者利益的人，正是強者社會所要求的理想人格。這是放棄所有內心需求、意志與希望的滿足，淪為服務強者的工具、功能、勞動力，喪失尊嚴與獨立主體性的人格形象，更是對這種慘痛墮落毫無批判全盤接受的人格形象。「與其追求權利不如崇尚義務，與其追求自由不如強調責任」這種要求，正是他們為塑造這類人而使出的殺手鐧。
全泰壹和他的朋友們拒絕成為「聰明人」、「機靈鬼」，而是自稱為「傻瓜」。那些因內心受到崇高理想的呼喚，而自願踏上荊棘之路的人，在世俗眼中確實是傻瓜。明明只要努力學技術成為一流裁縫，存夠錢做生意或開間工廠就能順遂過活，卻偏要為虛無縹緲的勞動條件改善奔走呼號，遭雇主記恨解僱，甚至被無聲無息地帶走拷打──選擇這種百害無一利的愚昧道路，不是傻瓜是什麼？也或許有人會如此嗤笑：「別人都因無能而默默等死，就你們這群傢伙自以為是根蔥，搞什麼勞工運動？到頭來毀掉人生、流血受傷的還不是你們自己，蠢貨！」
將人非人化的社會，總會對奮起追求人性尊嚴者投以嘲諷，給他們貼上「傻瓜」的標籤。把掙脫奴隸枷鎖、追求真正人格者視為異常。
世人說全泰壹和他的夥伴們是傻瓜。為何是傻瓜？因為自討苦吃，因為不懂順應世故。但果真如此嗎？（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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