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後，眾聲喧嘩

喧嘩越界，眾聲成史（代序） 黃碧端

知識分子在域外處境中的書寫，對近代中國的文學、文化乃至政治社會，長期產生巨大的影響。最早也許該推到孫中山先生在海外奔走革命時期的言論。更具體的是一九一七年初，還在哥倫比亞大學求學的胡適發表在《新青年》的〈文學改良芻議〉，這篇文章點燃了文學革命的火苗，更延燒出五四運動和接續的社會變革。

但是，海外的華文書寫真正蔚為風氣，創作能量且開始在文學版圖占據顯著地位的，卻要數民國五、六十年代之後以留學生為主力的「留學生文學」。︱一九四九大陸易幟後羈留海外的知識分子，以及從臺灣出國念書的留學生，他們所有的家國之思、異地生存的艱辛、他鄉的風物見聞，……發而為文，成了當時民生未脫蹇困，卻維繫著中華文化一線香火的臺灣，望向世界的一扇窗戶。

這些書寫者見證了大時代的動亂變遷，而臺灣的報刊，尤其主要報紙的藝文副刊，提供了幾乎是當時華文世界僅有的發表園地。歷史必會證明，這段時期臺灣在文化保存和邁向開發與開放的路途上，這些海外書寫所發揮的影響，有著關鍵意義。長時間形成的域外書寫風氣及發表環境，在中國大陸一九七年代打開鐵幕後，更是屐履交錯、健筆紛陳，蔚為大中華文學的另一勝景，其影響必將深遠，值得史家探究。
而姚嘉為女士剛完成的《越界後，眾聲喧嘩》，已經開始了這個為海外華文文學寫史的工作！

嘉為女士畢業於臺大外文系，受過文學的科班養成，在美國轉行資訊，卻不曾忘情文學。她不但自己寫作，也擔任過美南華文寫作協會會長，現在是北美華文作家協會副會長，不但舉辦各類文學活動，近年且成立協會的網站雙月刊，提供海外作者更無遠弗屆的發表園地和交流平臺。她準確地看見，隨著大陸的開放、網路的興起、世界的快速移動，……域外華文寫作者如今已不再侷限於沉重的家國記憶或顛沛流離的人生，而更勇於放手實驗，追尋自己的風格，跨疆越界，眾聲喧嘩。

這本書裡，嘉為親自走訪了長居北美的十四位兩岸作家，包括弦、趙淑俠、莊信正、簡宛、陳少聰、張錯、喻麗清、李黎、韓秀、張讓、嚴歌苓、章緣、張翎、曹志漣，加上長期越洋編世界日報副刊的田新彬，訪美之際受訪的文壇重鎮王蒙、余光中、余秋雨，十八篇紮實的專訪，老幹新枝，各代表了不同的生命歷程、異鄉體悟，和鮮明的寫作風格與嘗試，真是繁花入目，讀來暢快！

我和嘉為結識於一九九九年她在美南所辦的文學論壇。那場和前輩老友弦同臺論文的盛會，迄今想到仍仿如昨日！我也因此有機會持續見到她十餘年來在北美文學的紀錄保存、推展活動和服務同文的辛勞及成果。這本書裡的專訪，有些從聯繫到終於面對面訪談，時間長達數年，而爬梳各家作品，深入解析的過程，自更辛苦。我們看見十八位傑出作者的剴切自剖與嘉為的精要解讀，也見證了她為文壇「寫史」的持續努力。嘉為二一一年已出版了《在寫作中還鄉》，《越界後，眾聲喧嘩》是她的第二冊北美作家訪談，我有幸先讀，要向讀者鄭重推介嘉為這位辛勞的北美文學園丁和她在書中呈現給我們的喧嘩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