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容顏：我的文人筆記
活動訊息
2026年7月選書
飛吧，鴻！：母親、我與中國（暢銷全球逾1500萬冊《鴻》最新系列作）
內容簡介
歷經學術深耕、921重建與教育志業
那份深藏的文人心情，始終躍動不息
「終我一生，歷史、人物與時代就像三把魔術鑰匙，組合之後可以打開很多角落，走進歷史跨過異域，看見英雄人物，以及他們合力所塗抹出的迷人多采容顏。這種來回古今跨域流動的可能性，深深吸引了我，假如生活可以分為知性與感性兩個部分，則寫詩撰文主要就是來自我感性生活中，自自然然產生的節奏與旋律。」
一生中發展出學者（心理學家）、公僕與文人三種認同，黃榮村最廣為人知的，是他在921地震（1999）後臨危受命，不僅以心理學家觀點關照創傷，更藉助公務體系的專業重建家園；隨後於教育部長任內（2002-2004），以自由派學者的氣度，從容應對體制變革的巨浪。在災難的復原與改革的喧囂中，他推動建立理性的重建典範，也持平面對體制轉型的紛擾。而寫詩為文，是他與自我、與時代的感性交心。本書依序分為五部分：「詩寫歷史的流變」、「域外情懷與古城滄桑」、「荒原與受難的山河」、「在暗夜與時代中找出路」、「還有一場不能遲到的約會」，本書談詩論畫賞曲，書寫文化經驗，體察歷史人物與時代容顏，不僅是黃榮村的「文人筆記」，更可視為一本人生故事書與另類回憶錄。
那份深藏的文人心情，始終躍動不息
「終我一生，歷史、人物與時代就像三把魔術鑰匙，組合之後可以打開很多角落，走進歷史跨過異域，看見英雄人物，以及他們合力所塗抹出的迷人多采容顏。這種來回古今跨域流動的可能性，深深吸引了我，假如生活可以分為知性與感性兩個部分，則寫詩撰文主要就是來自我感性生活中，自自然然產生的節奏與旋律。」
一生中發展出學者（心理學家）、公僕與文人三種認同，黃榮村最廣為人知的，是他在921地震（1999）後臨危受命，不僅以心理學家觀點關照創傷，更藉助公務體系的專業重建家園；隨後於教育部長任內（2002-2004），以自由派學者的氣度，從容應對體制變革的巨浪。在災難的復原與改革的喧囂中，他推動建立理性的重建典範，也持平面對體制轉型的紛擾。而寫詩為文，是他與自我、與時代的感性交心。本書依序分為五部分：「詩寫歷史的流變」、「域外情懷與古城滄桑」、「荒原與受難的山河」、「在暗夜與時代中找出路」、「還有一場不能遲到的約會」，本書談詩論畫賞曲，書寫文化經驗，體察歷史人物與時代容顏，不僅是黃榮村的「文人筆記」，更可視為一本人生故事書與另類回憶錄。
目錄
〔前言〕代序
第一部 詩寫歷史的流變
五代十國與三國比一比
漢唐雜憶1
漢唐雜憶2
人生的傷痕
洛陽之歌組曲
王維的田園演化曲
蘇東坡的一○八二年
第二部 域外情懷與古城滄桑
日本古城與佛寺行走
末代武士的告別
平野上發亮的夏草
在海水中弄影寫容
希臘古甕頌與英式風格
恐龍滅絕的暴力美學
到戈壁看銀河
曾經的兩河文明與君士坦丁堡
台北還在搖滾：Elton John、Bob Dylan與Paul Simon
一直回訪的四首小提琴協奏曲
文化維也納：佛洛伊德、克林姆與馬勒
中歐古都的哀愁
第二部 荒原與受難的山河
走在荒原上
黃昏與日出：華格納、尼采與老古
阿拉伯的勞倫斯
重訪荒原與狂風沙
古中國詠嘆調
一張張仰望的臉
在颱風天想寫一首詩
相逢大甲溪畔
第四部 在暗夜與時代中找出路
在受難的山河中築夢：1.乘著歌聲的翅膀；2.蒼白的小孩—在風雨中翻身
自由的歌聲沒有邊界
Quo Vadis：狄金蓀、里爾克與佛洛斯特
楊牧曾經葉慈過
三本拿起又放下的大小說
湖邊談藝
情感與記憶：人性與藝文的兩大主題
Dylan Thomas 詩四首
蕨類山丘：快樂回憶或青春悲歌
而死亡不會稱霸四方
通過綠色引信點燃的力量催生了花朵
不要安靜走入那美好的夜
在燃燒中唱完生命之歌
第五部 還有一場不能遲到的約會
記得當時年紀小
一切都是因為風
與人多講講逝去的親人
人生最後一堂課：從心理學出走的余德慧
思念就像停雲
談哀傷與兩首悲歌
今夜海上如此寧靜
古寧頭海岸的月光
清晨在荒草薄霧中醒來
聖者的直覺：聖嚴師父與單樞機
當AI也有自由意志
河流知道命運就在轉彎處
找回初衷：瘂弦、馬丁路德與巴黎值得一場彌撒
一場不能遲到的約會
人名索引
主題索引
第一部 詩寫歷史的流變
五代十國與三國比一比
漢唐雜憶1
漢唐雜憶2
人生的傷痕
洛陽之歌組曲
王維的田園演化曲
蘇東坡的一○八二年
第二部 域外情懷與古城滄桑
日本古城與佛寺行走
末代武士的告別
平野上發亮的夏草
在海水中弄影寫容
希臘古甕頌與英式風格
恐龍滅絕的暴力美學
到戈壁看銀河
曾經的兩河文明與君士坦丁堡
台北還在搖滾：Elton John、Bob Dylan與Paul Simon
一直回訪的四首小提琴協奏曲
文化維也納：佛洛伊德、克林姆與馬勒
中歐古都的哀愁
第二部 荒原與受難的山河
走在荒原上
黃昏與日出：華格納、尼采與老古
阿拉伯的勞倫斯
重訪荒原與狂風沙
古中國詠嘆調
一張張仰望的臉
在颱風天想寫一首詩
相逢大甲溪畔
第四部 在暗夜與時代中找出路
在受難的山河中築夢：1.乘著歌聲的翅膀；2.蒼白的小孩—在風雨中翻身
自由的歌聲沒有邊界
Quo Vadis：狄金蓀、里爾克與佛洛斯特
楊牧曾經葉慈過
三本拿起又放下的大小說
湖邊談藝
情感與記憶：人性與藝文的兩大主題
Dylan Thomas 詩四首
蕨類山丘：快樂回憶或青春悲歌
而死亡不會稱霸四方
通過綠色引信點燃的力量催生了花朵
不要安靜走入那美好的夜
在燃燒中唱完生命之歌
第五部 還有一場不能遲到的約會
記得當時年紀小
一切都是因為風
與人多講講逝去的親人
人生最後一堂課：從心理學出走的余德慧
思念就像停雲
談哀傷與兩首悲歌
今夜海上如此寧靜
古寧頭海岸的月光
清晨在荒草薄霧中醒來
聖者的直覺：聖嚴師父與單樞機
當AI也有自由意志
河流知道命運就在轉彎處
找回初衷：瘂弦、馬丁路德與巴黎值得一場彌撒
一場不能遲到的約會
人名索引
主題索引
序／導讀
【前言】代序
我一生中發展出學者、公僕、與文人三種認同，以前這類人應該不少，現在就不常見了。前兩種身分與認同，大部分已寫在出版的書籍與回憶錄中，唯獨文人的認同，尚未作好整理，現在出版這本《我的文人筆記》，剛好可以補足這個缺憾，也算是一本另類的補充回憶錄。
小時候員林鄉下長大，在靜修小學與員林中學念了整整十二年書，高中時在同學蕭水順（蕭蕭，教授、名詩人）與江文利（高等法院法官，惜英年早逝）相邀下，參與合編校園雜誌，並開始寫詩大量接觸人文思想。一九六五年畢業，考上台大歷史系，一年後因認同佛洛伊德，轉讀心理學系，台大學習期間，台灣已在鋪陳經濟、社會與政治大轉型的時代氛圍。從此以後，終我一生，歷史、人物與時代就像三把魔術鑰匙，組合之後可以打開很多角落，走進歷史跨過異域，看見英雄人物，以及他們合力所塗抹出的迷人多采容顏。
一九七○年代前期，老同學蕭蕭與陳芳明找我加入龍族詩社，入社後認得不是社員，但常來聚會的「美麗島」作詞人陳秀喜，與失聰版畫家陳庭詩。一九七四年我寫了一首〈夏日之塵〉（已收錄在本書第五部「記得當時年紀小」一文中），引起陳庭詩興趣，幫忙設計並寫在他一幅版畫上，遺憾的是那幅詩畫早就不見，不過思念之情時有時無，從來沒停止過。寫詩偏好因為加入詩社而強化，但在母親二○○二年過世時，寫了一首詩辭行，才發現一九七七—二○○二期間竟整整二十五年無詩，大概是忙著學術與俗世工作吧。讀詩與寫詩真有不同，讀詩是教養，寫詩是心情，當靈感還沒找上你，很難下手寫詩。有了這種覺悟之後，我在往後十幾年間，開始跟著活躍起來的感覺走，居然在二○○五及二○一八年，斜槓出了兩本詩集《當黃昏緩緩落下》與《生命之歌》，所寫詩作，常有歷史感覺流動其中。另外一本二○一八年出版的散文集《從未停止的思念》，更是以直接書寫歷史內容並表達觀點為主軸。真是沒意料到的結果。
在這種信念與樂趣驅使下，我完成了這本書，書中大約依時間順序，分成五個部分：
第一部分「詩寫歷史的流變」，選擇特定的時代與人物，側寫時代容顏，如側寫漢唐人物、三國與五代十國的不同末世氛圍、龍門石窟及少林的流變、與流變中造成的人生傷痕，讓歷史的感覺持續流動，就好像身邊有一個透鏡，隨時可以看向過往的歷史一樣。
第二部分「域外情懷與古城滄桑」，很多國際經驗與西方歷史文化內容，是驅動我寫作及聽曲賞畫的源頭，也是我的教養過程，包括尋找兩河文明與君士坦丁堡、歐洲古城行走、體驗日本古城與佛寺的臨場感覺、文化維也納的繁花似錦、重訪古典樂曲、搖滾巨星出現在台北街頭等令人神往的話題。
第三部分「荒原與受難的山河」與第四部分「在暗夜與時代中找出路」，是比較特殊的生活體驗，荒原概念的源頭來自文化與歷史，受難山河則是我念念不忘，曾經的日常，大家都想在受難的山河中勉力築夢，唱出自由之歌，更想在暗夜與時代的考驗中，找到出路，走出生命的意義。
最後第五部分「還有一場不能遲到的約會」，談談思念與哀傷、自由意志、聖者的慈悲、命運如何轉彎、初衷如何找回，也提醒大家，每個人都有一場不能遲到的約會。
寫作詩文與聽曲賞畫，已經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若將本書視為一本人生故事書，也許會更有趣一些。詩文與音樂繪畫都是典型的文人嗜好，很適合當為載具，穿梭在時空軸上，帶領我們窺見時代的容顏。本書就是嘗試在學術與論述風格之外，讓直覺與感性引導，來書寫文化體驗及個人心情，希望能多看出一些歷史人物與時代的容顏，本書各文因此在撰寫上相當自由，混搭新詩與舊詩寫作，也有大量新譯或重新譯注的詩歌出入其中，尚請海涵。
本書有些詩文原來散落各處，為了串接，中間做了不少修改，若仍有不足則另新撰，目的在藉此說出更好的故事，書中有不少個人觀點，希望分享給年長年輕朋友。在這個意義上，本書也可以視為二○二四年出版回憶錄《時代與往事—我的學習與奉獻之路》（台北市：遠流）之後，另一種文人筆記式的續編。
本書有數篇轉載或改寫自過去出版的詩集與幾本文集，如〈台北還在搖滾〉一文，改寫自《大學的教養與反叛》書中文章；〈相逢大甲溪畔〉一文，取自《921震後20年紀事》一書中的〈思念在風中，相逢大甲溪畔〉；〈記得當時年紀小〉一文，改寫自《大學的教養與反叛》一書中的「時間篇」等等。
上述這些書與兩本詩集都由印刻出版，非常感念印刻總編初安民，沒有他，這些書應該出不來。另外有更多新撰詩文，則是過去幾年在《文訊》總編封德屏邀約與鼓勵下完成，沒有她，這些詩文真的出不來。謝謝兩位總編，我詩文寫作路上的貴人，協助我一路修編完成這一本對我而言，深具意義的文人筆記，希望大家都能夠以輕鬆的心情來看看這本書。
我一生中發展出學者、公僕、與文人三種認同，以前這類人應該不少，現在就不常見了。前兩種身分與認同，大部分已寫在出版的書籍與回憶錄中，唯獨文人的認同，尚未作好整理，現在出版這本《我的文人筆記》，剛好可以補足這個缺憾，也算是一本另類的補充回憶錄。
小時候員林鄉下長大，在靜修小學與員林中學念了整整十二年書，高中時在同學蕭水順（蕭蕭，教授、名詩人）與江文利（高等法院法官，惜英年早逝）相邀下，參與合編校園雜誌，並開始寫詩大量接觸人文思想。一九六五年畢業，考上台大歷史系，一年後因認同佛洛伊德，轉讀心理學系，台大學習期間，台灣已在鋪陳經濟、社會與政治大轉型的時代氛圍。從此以後，終我一生，歷史、人物與時代就像三把魔術鑰匙，組合之後可以打開很多角落，走進歷史跨過異域，看見英雄人物，以及他們合力所塗抹出的迷人多采容顏。
一九七○年代前期，老同學蕭蕭與陳芳明找我加入龍族詩社，入社後認得不是社員，但常來聚會的「美麗島」作詞人陳秀喜，與失聰版畫家陳庭詩。一九七四年我寫了一首〈夏日之塵〉（已收錄在本書第五部「記得當時年紀小」一文中），引起陳庭詩興趣，幫忙設計並寫在他一幅版畫上，遺憾的是那幅詩畫早就不見，不過思念之情時有時無，從來沒停止過。寫詩偏好因為加入詩社而強化，但在母親二○○二年過世時，寫了一首詩辭行，才發現一九七七—二○○二期間竟整整二十五年無詩，大概是忙著學術與俗世工作吧。讀詩與寫詩真有不同，讀詩是教養，寫詩是心情，當靈感還沒找上你，很難下手寫詩。有了這種覺悟之後，我在往後十幾年間，開始跟著活躍起來的感覺走，居然在二○○五及二○一八年，斜槓出了兩本詩集《當黃昏緩緩落下》與《生命之歌》，所寫詩作，常有歷史感覺流動其中。另外一本二○一八年出版的散文集《從未停止的思念》，更是以直接書寫歷史內容並表達觀點為主軸。真是沒意料到的結果。
在這種信念與樂趣驅使下，我完成了這本書，書中大約依時間順序，分成五個部分：
第一部分「詩寫歷史的流變」，選擇特定的時代與人物，側寫時代容顏，如側寫漢唐人物、三國與五代十國的不同末世氛圍、龍門石窟及少林的流變、與流變中造成的人生傷痕，讓歷史的感覺持續流動，就好像身邊有一個透鏡，隨時可以看向過往的歷史一樣。
第二部分「域外情懷與古城滄桑」，很多國際經驗與西方歷史文化內容，是驅動我寫作及聽曲賞畫的源頭，也是我的教養過程，包括尋找兩河文明與君士坦丁堡、歐洲古城行走、體驗日本古城與佛寺的臨場感覺、文化維也納的繁花似錦、重訪古典樂曲、搖滾巨星出現在台北街頭等令人神往的話題。
第三部分「荒原與受難的山河」與第四部分「在暗夜與時代中找出路」，是比較特殊的生活體驗，荒原概念的源頭來自文化與歷史，受難山河則是我念念不忘，曾經的日常，大家都想在受難的山河中勉力築夢，唱出自由之歌，更想在暗夜與時代的考驗中，找到出路，走出生命的意義。
最後第五部分「還有一場不能遲到的約會」，談談思念與哀傷、自由意志、聖者的慈悲、命運如何轉彎、初衷如何找回，也提醒大家，每個人都有一場不能遲到的約會。
寫作詩文與聽曲賞畫，已經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若將本書視為一本人生故事書，也許會更有趣一些。詩文與音樂繪畫都是典型的文人嗜好，很適合當為載具，穿梭在時空軸上，帶領我們窺見時代的容顏。本書就是嘗試在學術與論述風格之外，讓直覺與感性引導，來書寫文化體驗及個人心情，希望能多看出一些歷史人物與時代的容顏，本書各文因此在撰寫上相當自由，混搭新詩與舊詩寫作，也有大量新譯或重新譯注的詩歌出入其中，尚請海涵。
本書有些詩文原來散落各處，為了串接，中間做了不少修改，若仍有不足則另新撰，目的在藉此說出更好的故事，書中有不少個人觀點，希望分享給年長年輕朋友。在這個意義上，本書也可以視為二○二四年出版回憶錄《時代與往事—我的學習與奉獻之路》（台北市：遠流）之後，另一種文人筆記式的續編。
本書有數篇轉載或改寫自過去出版的詩集與幾本文集，如〈台北還在搖滾〉一文，改寫自《大學的教養與反叛》書中文章；〈相逢大甲溪畔〉一文，取自《921震後20年紀事》一書中的〈思念在風中，相逢大甲溪畔〉；〈記得當時年紀小〉一文，改寫自《大學的教養與反叛》一書中的「時間篇」等等。
上述這些書與兩本詩集都由印刻出版，非常感念印刻總編初安民，沒有他，這些書應該出不來。另外有更多新撰詩文，則是過去幾年在《文訊》總編封德屏邀約與鼓勵下完成，沒有她，這些詩文真的出不來。謝謝兩位總編，我詩文寫作路上的貴人，協助我一路修編完成這一本對我而言，深具意義的文人筆記，希望大家都能夠以輕鬆的心情來看看這本書。
試閱
〈當AI也有自由意志〉
現代人對基因、遺傳、命定、與自由意志這類問題，有遏止不住的好奇心，也想瞭解在面對新一代的生物醫學與AI時，如何求解？剛好我譯注出版的班傑明．利貝特（Benjamin Libet, 1916-2007；或譯李貝）的《心智時間》（Mind Time；黃榮村譯注《如何測量自由意志》，聯經出版，二○二五），與這些問題都有關聯性。這是一本橫跨四十年（一九六四—二○○四）的研究與心得專書，李貝為意識科學的實驗研究，做了非常重要的奠基工作。
李貝發現正常受試者在自由決定想要作出行動（如彎曲食指）之前，研究者可在對應於皮質部輔助動作區（supplementary motor area, SMA；位於動作皮質部之前，往腦部前端方向）的腦殼上，測到與自主行動有關的顱外微小電位，或稱為準備電位（readiness potential, RP；一九六四年首度由 Hans Kornhuber 與 Lüder Deecke在德國Freiburg大學，經過繁複的腦波紀錄與綜合計算後，獲知有這種特殊的RP電位，這是腦波量測上一個很重要的發現，之後就一直將RP視為是在規劃、準備、與啟動自主行動時的特定電生理訊號），好像自主行動的決定與執行，都是被先前已發生的RP所誘發一樣。李貝認為自主行動的執行，與已經在意識狀態下的意圖或決定無關，因為真正驅動自主運動執行的過程，早在下決定的四百毫秒之前，就已經在無意識下由準備電位（RP）開始啟動。
●自由意志是一種錯覺？
李貝不希望別人認為他否定自由意志的存在，所以提出人在意圖做自主行動的決定產生後，還有大約一百至二百毫秒時間來做意識性否決（conscious veto）的餘裕，讓當事人可以停止自主行動的執行。不過經驗上，要能在極短時間內，做出具有意識性的否決意圖與行動，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不少研究者因此主張「人有自由意志」的認定，應該是一種錯覺，也就是不存在有自由意志這種東西。
李貝的結果令人訝異，因為在無意識狀態下產生的RP，從時間向度上看，好像啟動了應該在意識狀態下，才會有的自由與自主行動。寇斯林（Stephen Kosslyn，前哈佛大學心理學系教授、Minerva大學校長）說：「李貝的發現初看頗具爭議性，但撐過了時間的考驗—現在任何有關意識及其神經機制的理論，都必須要能闡釋李貝所獲得的實驗結果。」該研究又衍生了另一嚴重的，有關責任、犯罪、與倫理的問題，亦即若自由意志不存在或自由意志是一種錯覺，則人類又該如何為自己負責？李貝提出意念否決或自由放棄的說法，是否可以在這點上解套？這類問題是當今學界、法界、精神醫學界、實務界、與社會的重大關注事項，可說是李貝該一系列研究長久以來受到注意與討論的理由，也是一場學界與實務界尚未停止的戰爭。
至於自由意志本身究竟是什麼？不知道。李貝雖然研究自由意志，但並未真正研究自由意志本身的結構與內容，而是改問如何去操作自由意志，之後在此基礎上探討影響自由意志運作的機制為何，也就是說自由意志本身仍然是個黑箱。談論者也是大部分在「自由意志」這個概念的旁邊繞圈子，如以「自身之因」（causa sui）來詮釋自由意志。該講法是說，人若要為自己的行動負起道德責任，則自己必須是自身得以發生之因，或至少在某些關鍵的心智層面上，自己要能主動創造。最高等級的道德、價值、與概念不可能是後天生成的，所以它們必須是其自身之因。對持一般因果觀念的人而言，這類講法是有矛盾的，因為導致它們出現的原因，應該發生在它們存在之前。另外由於這一切不應在不同人之間有所不同或互相違反，因之又將神視為自身與萬物之因的最重要連接。尼采認為這些說法都是自我矛盾的，史特勞森（Galen Strawson）則主張不可能有任何事物是其自身得以出現的原因，所以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因此人可不必為其行動負道德責任的講法，值得再做進一步更清楚的討論。在有關自由意志是否存在之其他論證中，也有不少這類具有內在矛盾性的主張，如在基因研究與概念盛行的時代，可能會有人說自由意志應該也有其基因基礎，或者說存在有自由意志基因，但這種論證是弔詭且悖謬的，因為若有自由意志基因，則自由意志便會受到基因的重重規範與制約，而直接違反了自由意志應該是自由自主的定義。
●假如AI也能弄懂自由意志
老同學邢義田院士是知名秦漢史與羅馬史專家，看了《如何測量自由意志》這本譯注的長篇導讀之後，覺得書中所談問題，大概只有極聰明的人才敢去挑戰，他接著提出一個銳利問題：「雖然書中幾位大名家的理論和實驗，還不一致，也不能做出最後確定，但如果自由意志真可以在實驗室中測量出來，找出可計算性，則是不得了的大事。在AI時代算力和學習是一切，如意志可測量、可計算，則AI學習後，必超越人，人不就只能接受AI統治？」
我回答說譯注這本書，是因為以前讓學生看或講給學生聽時，常是瞠目以對，歐美學生也是一樣，至於反對方的科學家與哲學家們，則忙著與李貝爭吵，也不能說真弄懂他的技術與觀點，所以才花很多時間來譯注。這本書比以前譯注肯德爾《啟示的年代》這本大書，更難搞。我因為當過幾次政務特任職，不想給學校添麻煩，所以在七十歲後選擇擔任榮譽職，考試院卸任後亦同，就申請國科會研究計畫，從事困難的學術譯書與撰寫專書的工作，以延續長久以來的學術志趣。至於所詢問題相當銳利，僅能做點小回覆供參考：
⑴本書所提的「自由意志」是用操作性定義，亦即當意識到自己有主動要去做某件事（如彎曲食指）的意圖時，就認定是自由意志發生的時候，但在這個時間點之前幾百毫秒，大腦的動作規劃區其實已經有「準備電位」在累積，這是可以在腦殼外測量到的，表示在無意識或尚未意識到自己的意圖時，大腦已經在準備做反應了，看起來好像是在尚未自主意識到自己的行動意圖之前，大腦已經工作一陣子了。所以有的哲學家就說，根本沒自由意志這回事，自由意志是一種錯覺。
⑵自由意志本身是否可以測量？自由意志雖為一種高階概念，但若弄清楚內部結構後，可以當為是一種實體（entity，如質量、重量、溫度、軌道、記憶、效用等），是一種自然類（natural kind），那就可以為自由意志弄出一個計算模式（computational model），接著可以找出測量方法來測量它。假如自由意志可以裡裡外外弄得這麼清楚，那麼AI應該很快就可以學到如何偵測、計算、與運用自由意志，甚至控制自由意志，則人類還有什麼可以掌握的？不過，科學界尚未能發展出自由意志的計算理論，也就是說還一團模糊，才會去弄個操作性定義出來，要不然直接測量不就好了。既然學者與科學家都搞不定，所以AI雖然厲害，還是再等一陣子吧。
⑶人的意識經驗中，有一種稱為「第三人稱」經驗，不同人之間可以交換經驗（可測量），如幾何形狀／色彩的知覺，或電影情節。但有另一種更重要的「第一人稱」內在經驗（具個人私密性、認知難以穿透、難以測量），目前是無法真正溝通交換經驗的，如看完電影的感動／泫然欲泣、蘋果的紅色鮮豔欲滴、個人疼痛的感覺等感質（qualia）。自由意志的意識經驗，顯然是第一人稱的內在意識與情感經驗。克里克認為雖然科學現在還做不到，但這個問題確實是人類意識研究的核心，科學家應有雄心壯志來解釋它，而非讓給哲學家們談論而已。
⑷目前的AI至少還有三個關卡：（a）自我意識（我是誰、誰是我？）；（b）創意（經常要做跨域類比）；（c）情感／情緒（AI可以偵測人的情緒狀態，也可依指令產出不同情緒，但難以像人類一樣主動出現非線性與難以預測的情緒）。假如AI可以克服這些問題，人的獨特性很快就會崩潰，並被取代。至於AI即將接管人類世界的說法，主要是因為認知科學家傑佛瑞．辛頓（Geoffrey Hinton，他因其深度學習研究，與提出具集體計算能力神經網路模式的John Hopfield，同獲二○二四年諾貝爾物理學獎），以及幾位新一代AI領導人，預期能夠像人一樣推理、思考、規劃的「人工通用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AGI），十年內應有機會成真，亦即可在知性上取代人類大部分的推理與決定，但相對的，科學界尚不知在感性與德行層面上，將會做出何種規範以資配合，所以危險就在這裡，人類應該知道要煩惱了。辛頓與有志之士因此呼籲，我們應該設計出能夠更為關心人類的AI，而不能僅著眼在讓其變得更聰明，以致成為比人類更為強大但卻無法節制的系統。
⑸AI目前的極限／關卡，其實就是心智（包括知性與感性）生物學的關卡，若科學界能弄清楚上述三個極限問題，就是心智生物學革命成功之日，說不定也是人類滅亡之日，因為AI到時幾乎可以完全取代人類，而且不會只侷限在知性上取代人類的AGI而已。依據肯德爾（Eric Kandel）十幾年前在《啟示的年代》（The Age of Insight）書中所做的預測，大概還要五十年才能解決吧。我認為這個預測不可能太早實現，因為神經科學家總是太過樂觀，而且我還希望人類可以撐久一點。
同樣的困境也發生在經濟學領域。人類感性與情緒影響經濟與市場行為，就好像是黑暗力量，幾乎無所不在，凱因斯早就以動物本能的講法，來描述這類非理性元素。但歷屆諾貝爾經濟學獎並未有任何一個獎項頒發給情緒的研究者，歷年來至少九十五％以上是頒給以人類理性為模式基礎的重要研究，這是可以量化、可以求極大化、可以預測的部分，少數則頒給以人類認知為導向的行為經濟學家或心理學家，至於想要放入感性元素之經濟學模式，則因其難以量化、難以極大化、難以預測的特性，目前尚難成氣候。這是跛腳的給獎體系，還是跛腳的學術，殊難斷定也。
邢兄聽完後，給了我一點回應：「我們這一代應該看不到被AI統治，須跨域類比的創意和非線性的情緒應該都很難測量，如不能有效測量，建立模式，則不太可能由人製造的機器取代人的這些方面，人還可以為人。前不久看到一位在耶路撒冷教書的猶太中古史學者，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所著的Nexus（《連結：從石器時代到AI紀元》；林俊宏譯，天下文化出版，二○二四）一書，表達對未來樂觀但要有警戒心的觀點，如果人能在發展AI的過程中不缺席，並適時導入防錯機制，就比較令人放心了。」
●莫拉維克悖論與非算則性心智
AlphaGo與AlphaFold的主要開發者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二○二四年諾貝爾化學獎），曾提出「莫拉維克悖論」〔Moravec’s paradox; Hassabis, D. (2017).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hess Match of the Century. Nature, 544, 413-414.〕：「電腦或AI 能執行人類認為非常難的計算工作，但在我們以直覺方式即可做到的常識性工作上，卻是完全失敗的。」
其實明斯基（Marvin Minsky）早在一九六九年即與派普特（Seymour Papert），在其出版的《知覺機器》（Perceptrons）書中指出，若簡單的多層神經網路採用生物視覺接受器的神經生理機制，則無法辨識人類可以輕易看到的圖形連接性（connectedness）。約在四十多年前，AI第一代創始人賀伯．賽蒙（Herbert Simon，一九七八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即已就其親身經驗，也向我們提出類似看法，他說電腦或AI在一般人覺得困難的問題解決與定理證明上表現良好，但在人類可以簡單有效處理的自然視覺與圖形辨識上卻困難重重。時隔多年，改以深度學習設計，又有超高算力及大數據可用的新AI，當然解決了賽蒙所說的大部分問題，而且在很多問題的解決上，只要不執著於「像不像人」該一層面，則新AI早已超越人類的表現，但「莫拉維克悖論」仍然存在。不過哈薩比斯與辛頓一樣，都認為人工通用智能（AGI）在不久的將來，即可能發展成功，若真如此，則到時應該會大幅紓解「莫拉維克悖論」所提到的困境。
另外再看AI所能表現的創造力或科學創意，目前是否有其科學理解上的極限？創意至少涉及到跨領域作比較，並能迅速抓住同異性的類比能力，生物學的若干重大發現，有些是來自在物理領域中作跨領域類比所獲得的結果，如將熱力學第二定律，用到生物與生態系統的衰頹之上，將薛丁格的晶體觀點用到DNA的雙螺旋結構解密上，或者將能量守恆原理用來解釋夢之產生等等。傑瑞．福多（Jerry Fodor）曾在其書中〔Fodor, J. (1983). The Modularity of Mind. Cambridge, MA.: MIT Press；張欣戊譯（二○○八）《模組心智》，台北市：五南〕，以「類比推理」（analogical reasoning）作進一步解釋，科學假說的驗證往往要在過去所建立的規律上多方向尋找相關資料，該歷程通常要依賴從過去被認為不相干的認知範疇中，作出訊息的移轉與利用。由此可知在科學發現的歷史上，類比推理是被應用得相當廣泛的，但偏偏我們對它的科學性瞭解卻是如此的少，福多因此提出頗具諷刺性的「福多的認知科學不存在第一定理」（Fodor’s First Law of the Nonexistence of Cognitive Science），主要在說明：「認知歷程愈總體，任何人愈少瞭解它；非常總體的歷程，如類比推理，更是未被瞭解。」
羅傑．潘洛斯（Roger Penrose，二○二○年諾貝爾物理學獎）也持類似看法，但打擊面更為廣泛，他在那本出名的《國王新腦》（Penrose, R. (1989). The Emperor’s New Mind: Concerning Computers, Minds and the Law of Physic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許明賢與吳忠超譯（一九九三）《皇帝新腦》，台北市：藝文印書館）書中，認為強勢版本的人工智能（強AI），想用古典物理方法來模擬人類心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就像國王的新衣一樣，觸摸不到心靈的奧祕，因為包括意識、創意、類比式問題解決這些高級心理能力，基本上是非算則性（non-algorithmic）的，難以用古典力學與機械論的觀點逼近，必須考量其量子層次的特性。看起來，這些研究者的觀點都有點悲觀。
從潘洛斯根深蒂固的觀點來看，上述這些心智問題，基本上都是不可計算或非常難以計算的，既然找不到個別可用的計算模式，則不管是古典AI或神經網路或新一代深度學習AI，都必須面對這類本質性問題（第一人稱內在經驗、情感的非線性特質、創意的跨領域類比、與自我意識／意志的出現）。這些根本問題，目前都還是心智生物學的天花板，什麼時候可以找到終極解答，可說仍在未定之天，樂觀與悲觀的專家各有其偏好的強烈論證，真是五光十色令人目盲，我們最好還是保持開放與警醒的心態，來面對這場看起來仍然無止無休的人類社會大實驗。
現代人對基因、遺傳、命定、與自由意志這類問題，有遏止不住的好奇心，也想瞭解在面對新一代的生物醫學與AI時，如何求解？剛好我譯注出版的班傑明．利貝特（Benjamin Libet, 1916-2007；或譯李貝）的《心智時間》（Mind Time；黃榮村譯注《如何測量自由意志》，聯經出版，二○二五），與這些問題都有關聯性。這是一本橫跨四十年（一九六四—二○○四）的研究與心得專書，李貝為意識科學的實驗研究，做了非常重要的奠基工作。
李貝發現正常受試者在自由決定想要作出行動（如彎曲食指）之前，研究者可在對應於皮質部輔助動作區（supplementary motor area, SMA；位於動作皮質部之前，往腦部前端方向）的腦殼上，測到與自主行動有關的顱外微小電位，或稱為準備電位（readiness potential, RP；一九六四年首度由 Hans Kornhuber 與 Lüder Deecke在德國Freiburg大學，經過繁複的腦波紀錄與綜合計算後，獲知有這種特殊的RP電位，這是腦波量測上一個很重要的發現，之後就一直將RP視為是在規劃、準備、與啟動自主行動時的特定電生理訊號），好像自主行動的決定與執行，都是被先前已發生的RP所誘發一樣。李貝認為自主行動的執行，與已經在意識狀態下的意圖或決定無關，因為真正驅動自主運動執行的過程，早在下決定的四百毫秒之前，就已經在無意識下由準備電位（RP）開始啟動。
●自由意志是一種錯覺？
李貝不希望別人認為他否定自由意志的存在，所以提出人在意圖做自主行動的決定產生後，還有大約一百至二百毫秒時間來做意識性否決（conscious veto）的餘裕，讓當事人可以停止自主行動的執行。不過經驗上，要能在極短時間內，做出具有意識性的否決意圖與行動，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不少研究者因此主張「人有自由意志」的認定，應該是一種錯覺，也就是不存在有自由意志這種東西。
李貝的結果令人訝異，因為在無意識狀態下產生的RP，從時間向度上看，好像啟動了應該在意識狀態下，才會有的自由與自主行動。寇斯林（Stephen Kosslyn，前哈佛大學心理學系教授、Minerva大學校長）說：「李貝的發現初看頗具爭議性，但撐過了時間的考驗—現在任何有關意識及其神經機制的理論，都必須要能闡釋李貝所獲得的實驗結果。」該研究又衍生了另一嚴重的，有關責任、犯罪、與倫理的問題，亦即若自由意志不存在或自由意志是一種錯覺，則人類又該如何為自己負責？李貝提出意念否決或自由放棄的說法，是否可以在這點上解套？這類問題是當今學界、法界、精神醫學界、實務界、與社會的重大關注事項，可說是李貝該一系列研究長久以來受到注意與討論的理由，也是一場學界與實務界尚未停止的戰爭。
至於自由意志本身究竟是什麼？不知道。李貝雖然研究自由意志，但並未真正研究自由意志本身的結構與內容，而是改問如何去操作自由意志，之後在此基礎上探討影響自由意志運作的機制為何，也就是說自由意志本身仍然是個黑箱。談論者也是大部分在「自由意志」這個概念的旁邊繞圈子，如以「自身之因」（causa sui）來詮釋自由意志。該講法是說，人若要為自己的行動負起道德責任，則自己必須是自身得以發生之因，或至少在某些關鍵的心智層面上，自己要能主動創造。最高等級的道德、價值、與概念不可能是後天生成的，所以它們必須是其自身之因。對持一般因果觀念的人而言，這類講法是有矛盾的，因為導致它們出現的原因，應該發生在它們存在之前。另外由於這一切不應在不同人之間有所不同或互相違反，因之又將神視為自身與萬物之因的最重要連接。尼采認為這些說法都是自我矛盾的，史特勞森（Galen Strawson）則主張不可能有任何事物是其自身得以出現的原因，所以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因此人可不必為其行動負道德責任的講法，值得再做進一步更清楚的討論。在有關自由意志是否存在之其他論證中，也有不少這類具有內在矛盾性的主張，如在基因研究與概念盛行的時代，可能會有人說自由意志應該也有其基因基礎，或者說存在有自由意志基因，但這種論證是弔詭且悖謬的，因為若有自由意志基因，則自由意志便會受到基因的重重規範與制約，而直接違反了自由意志應該是自由自主的定義。
●假如AI也能弄懂自由意志
老同學邢義田院士是知名秦漢史與羅馬史專家，看了《如何測量自由意志》這本譯注的長篇導讀之後，覺得書中所談問題，大概只有極聰明的人才敢去挑戰，他接著提出一個銳利問題：「雖然書中幾位大名家的理論和實驗，還不一致，也不能做出最後確定，但如果自由意志真可以在實驗室中測量出來，找出可計算性，則是不得了的大事。在AI時代算力和學習是一切，如意志可測量、可計算，則AI學習後，必超越人，人不就只能接受AI統治？」
我回答說譯注這本書，是因為以前讓學生看或講給學生聽時，常是瞠目以對，歐美學生也是一樣，至於反對方的科學家與哲學家們，則忙著與李貝爭吵，也不能說真弄懂他的技術與觀點，所以才花很多時間來譯注。這本書比以前譯注肯德爾《啟示的年代》這本大書，更難搞。我因為當過幾次政務特任職，不想給學校添麻煩，所以在七十歲後選擇擔任榮譽職，考試院卸任後亦同，就申請國科會研究計畫，從事困難的學術譯書與撰寫專書的工作，以延續長久以來的學術志趣。至於所詢問題相當銳利，僅能做點小回覆供參考：
⑴本書所提的「自由意志」是用操作性定義，亦即當意識到自己有主動要去做某件事（如彎曲食指）的意圖時，就認定是自由意志發生的時候，但在這個時間點之前幾百毫秒，大腦的動作規劃區其實已經有「準備電位」在累積，這是可以在腦殼外測量到的，表示在無意識或尚未意識到自己的意圖時，大腦已經在準備做反應了，看起來好像是在尚未自主意識到自己的行動意圖之前，大腦已經工作一陣子了。所以有的哲學家就說，根本沒自由意志這回事，自由意志是一種錯覺。
⑵自由意志本身是否可以測量？自由意志雖為一種高階概念，但若弄清楚內部結構後，可以當為是一種實體（entity，如質量、重量、溫度、軌道、記憶、效用等），是一種自然類（natural kind），那就可以為自由意志弄出一個計算模式（computational model），接著可以找出測量方法來測量它。假如自由意志可以裡裡外外弄得這麼清楚，那麼AI應該很快就可以學到如何偵測、計算、與運用自由意志，甚至控制自由意志，則人類還有什麼可以掌握的？不過，科學界尚未能發展出自由意志的計算理論，也就是說還一團模糊，才會去弄個操作性定義出來，要不然直接測量不就好了。既然學者與科學家都搞不定，所以AI雖然厲害，還是再等一陣子吧。
⑶人的意識經驗中，有一種稱為「第三人稱」經驗，不同人之間可以交換經驗（可測量），如幾何形狀／色彩的知覺，或電影情節。但有另一種更重要的「第一人稱」內在經驗（具個人私密性、認知難以穿透、難以測量），目前是無法真正溝通交換經驗的，如看完電影的感動／泫然欲泣、蘋果的紅色鮮豔欲滴、個人疼痛的感覺等感質（qualia）。自由意志的意識經驗，顯然是第一人稱的內在意識與情感經驗。克里克認為雖然科學現在還做不到，但這個問題確實是人類意識研究的核心，科學家應有雄心壯志來解釋它，而非讓給哲學家們談論而已。
⑷目前的AI至少還有三個關卡：（a）自我意識（我是誰、誰是我？）；（b）創意（經常要做跨域類比）；（c）情感／情緒（AI可以偵測人的情緒狀態，也可依指令產出不同情緒，但難以像人類一樣主動出現非線性與難以預測的情緒）。假如AI可以克服這些問題，人的獨特性很快就會崩潰，並被取代。至於AI即將接管人類世界的說法，主要是因為認知科學家傑佛瑞．辛頓（Geoffrey Hinton，他因其深度學習研究，與提出具集體計算能力神經網路模式的John Hopfield，同獲二○二四年諾貝爾物理學獎），以及幾位新一代AI領導人，預期能夠像人一樣推理、思考、規劃的「人工通用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AGI），十年內應有機會成真，亦即可在知性上取代人類大部分的推理與決定，但相對的，科學界尚不知在感性與德行層面上，將會做出何種規範以資配合，所以危險就在這裡，人類應該知道要煩惱了。辛頓與有志之士因此呼籲，我們應該設計出能夠更為關心人類的AI，而不能僅著眼在讓其變得更聰明，以致成為比人類更為強大但卻無法節制的系統。
⑸AI目前的極限／關卡，其實就是心智（包括知性與感性）生物學的關卡，若科學界能弄清楚上述三個極限問題，就是心智生物學革命成功之日，說不定也是人類滅亡之日，因為AI到時幾乎可以完全取代人類，而且不會只侷限在知性上取代人類的AGI而已。依據肯德爾（Eric Kandel）十幾年前在《啟示的年代》（The Age of Insight）書中所做的預測，大概還要五十年才能解決吧。我認為這個預測不可能太早實現，因為神經科學家總是太過樂觀，而且我還希望人類可以撐久一點。
同樣的困境也發生在經濟學領域。人類感性與情緒影響經濟與市場行為，就好像是黑暗力量，幾乎無所不在，凱因斯早就以動物本能的講法，來描述這類非理性元素。但歷屆諾貝爾經濟學獎並未有任何一個獎項頒發給情緒的研究者，歷年來至少九十五％以上是頒給以人類理性為模式基礎的重要研究，這是可以量化、可以求極大化、可以預測的部分，少數則頒給以人類認知為導向的行為經濟學家或心理學家，至於想要放入感性元素之經濟學模式，則因其難以量化、難以極大化、難以預測的特性，目前尚難成氣候。這是跛腳的給獎體系，還是跛腳的學術，殊難斷定也。
邢兄聽完後，給了我一點回應：「我們這一代應該看不到被AI統治，須跨域類比的創意和非線性的情緒應該都很難測量，如不能有效測量，建立模式，則不太可能由人製造的機器取代人的這些方面，人還可以為人。前不久看到一位在耶路撒冷教書的猶太中古史學者，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所著的Nexus（《連結：從石器時代到AI紀元》；林俊宏譯，天下文化出版，二○二四）一書，表達對未來樂觀但要有警戒心的觀點，如果人能在發展AI的過程中不缺席，並適時導入防錯機制，就比較令人放心了。」
●莫拉維克悖論與非算則性心智
AlphaGo與AlphaFold的主要開發者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二○二四年諾貝爾化學獎），曾提出「莫拉維克悖論」〔Moravec’s paradox; Hassabis, D. (2017).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hess Match of the Century. Nature, 544, 413-414.〕：「電腦或AI 能執行人類認為非常難的計算工作，但在我們以直覺方式即可做到的常識性工作上，卻是完全失敗的。」
其實明斯基（Marvin Minsky）早在一九六九年即與派普特（Seymour Papert），在其出版的《知覺機器》（Perceptrons）書中指出，若簡單的多層神經網路採用生物視覺接受器的神經生理機制，則無法辨識人類可以輕易看到的圖形連接性（connectedness）。約在四十多年前，AI第一代創始人賀伯．賽蒙（Herbert Simon，一九七八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即已就其親身經驗，也向我們提出類似看法，他說電腦或AI在一般人覺得困難的問題解決與定理證明上表現良好，但在人類可以簡單有效處理的自然視覺與圖形辨識上卻困難重重。時隔多年，改以深度學習設計，又有超高算力及大數據可用的新AI，當然解決了賽蒙所說的大部分問題，而且在很多問題的解決上，只要不執著於「像不像人」該一層面，則新AI早已超越人類的表現，但「莫拉維克悖論」仍然存在。不過哈薩比斯與辛頓一樣，都認為人工通用智能（AGI）在不久的將來，即可能發展成功，若真如此，則到時應該會大幅紓解「莫拉維克悖論」所提到的困境。
另外再看AI所能表現的創造力或科學創意，目前是否有其科學理解上的極限？創意至少涉及到跨領域作比較，並能迅速抓住同異性的類比能力，生物學的若干重大發現，有些是來自在物理領域中作跨領域類比所獲得的結果，如將熱力學第二定律，用到生物與生態系統的衰頹之上，將薛丁格的晶體觀點用到DNA的雙螺旋結構解密上，或者將能量守恆原理用來解釋夢之產生等等。傑瑞．福多（Jerry Fodor）曾在其書中〔Fodor, J. (1983). The Modularity of Mind. Cambridge, MA.: MIT Press；張欣戊譯（二○○八）《模組心智》，台北市：五南〕，以「類比推理」（analogical reasoning）作進一步解釋，科學假說的驗證往往要在過去所建立的規律上多方向尋找相關資料，該歷程通常要依賴從過去被認為不相干的認知範疇中，作出訊息的移轉與利用。由此可知在科學發現的歷史上，類比推理是被應用得相當廣泛的，但偏偏我們對它的科學性瞭解卻是如此的少，福多因此提出頗具諷刺性的「福多的認知科學不存在第一定理」（Fodor’s First Law of the Nonexistence of Cognitive Science），主要在說明：「認知歷程愈總體，任何人愈少瞭解它；非常總體的歷程，如類比推理，更是未被瞭解。」
羅傑．潘洛斯（Roger Penrose，二○二○年諾貝爾物理學獎）也持類似看法，但打擊面更為廣泛，他在那本出名的《國王新腦》（Penrose, R. (1989). The Emperor’s New Mind: Concerning Computers, Minds and the Law of Physic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許明賢與吳忠超譯（一九九三）《皇帝新腦》，台北市：藝文印書館）書中，認為強勢版本的人工智能（強AI），想用古典物理方法來模擬人類心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就像國王的新衣一樣，觸摸不到心靈的奧祕，因為包括意識、創意、類比式問題解決這些高級心理能力，基本上是非算則性（non-algorithmic）的，難以用古典力學與機械論的觀點逼近，必須考量其量子層次的特性。看起來，這些研究者的觀點都有點悲觀。
從潘洛斯根深蒂固的觀點來看，上述這些心智問題，基本上都是不可計算或非常難以計算的，既然找不到個別可用的計算模式，則不管是古典AI或神經網路或新一代深度學習AI，都必須面對這類本質性問題（第一人稱內在經驗、情感的非線性特質、創意的跨領域類比、與自我意識／意志的出現）。這些根本問題，目前都還是心智生物學的天花板，什麼時候可以找到終極解答，可說仍在未定之天，樂觀與悲觀的專家各有其偏好的強烈論證，真是五光十色令人目盲，我們最好還是保持開放與警醒的心態，來面對這場看起來仍然無止無休的人類社會大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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