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之國：由生到死，從祭禮到帝陵，一段橫越三千年未曾被書寫的沉默文明

前言 來生的世界
中國是世界舞臺上的政治與經濟要角，但是出了中國，這個國家和它的歷史卻不太為世人所了解。這有一部分是因為中國令人卻步的語言，人民和土地都不是我們所熟悉的。我們西方人鮮見對中國文化有何素養：事實上，有家英國報社最近才剛評論，我們對中國的了解「有嚴重的全國赤字」。同理心的欠缺，甚至是某種主觀認定的陌生感，使我們看不清中國悠遠輝煌的歷史。中國的歷史仍影響自身和我們所有人的現在，若不能正視並重視這片橫跨五個時區、與十四個國家接壤之土地的歷史，那只會限制我們與中國的接觸。現代中國領袖提起由遙遠祖先建立的五千年文明時，往往是為了鞏固他們國家在國際社會中的地位與角色。壯闊的時間跨度形塑了中國人的個體與集體認同，以及他們的倫理價值和追求，並賦予其意義，我們應該正視和加以思考。然而，即使五千年也是低估了中國形成的數千年歷程，而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中國逐漸在歐亞大陸上自成一格。中國存世文物與文獻的數量及精緻程度都前所未見，在這個眾多歐美國家相對年輕的世界裡，這賦予了中國人一種權威感。我們只能略窺這數千年歷史之一斑。儘管如此，在今日中國仍可看見的許多獨特文化元素，都奠基於先秦時期、屬於早期城市和最初朝代的那三千年間。
中國涵蓋許多極端環境，領土北起黑龍江（又名阿穆爾河），冬天會在零下40 或50 度低溫中結凍，往南延伸至超過4000 公里外的副熱帶島嶼海南島。整個歐洲──從挪威最北端到西班牙南部海岸──也不過與中國面積相當。中國的地勢分三大階由西往東斜降，從高約5000 公尺的青藏高原，降低至北方的黃土區與南方山脈大約1500 公尺，最後再到農業河谷與平原低地。北方遼闊的黃土高原為黃土所覆蓋，那是細緻且多呈半結晶的粉狀土，數千甚至數百萬年間從阿爾泰山、青藏高原以及戈壁沙漠所吹來。這片關鍵的土地將中國與歐亞草原連接起來。在中心與東方，黃河中下游段在超過5 公尺高的堤防內流過平原，長江則在南方從孤立的四川盆地穿越三峽一路奔流。曾經，長江在上海入海前會流經雲夢大澤，雲夢大澤加上洞庭湖覆蓋了武漢以南的一片盆地，如今此處的水已排乾，成為農地。
單憑一張地圖，尚不足以看出這片土地所蘊藏的重重挑戰，它不僅綿延於天際以外，也超越我們的想像和經驗。要了解這個浩瀚的國家，唯一的方式就是行旅其中。1970 和1980 年代，我和許多人一樣搭乘火車，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行經黃土丘陵和鑿丘而建的窯洞，一路行至南方的竹林。今日，旅行的速度已如火箭般飛升，有條件的人無不搭乘高鐵或飛機。中國的多元性在這樣的速度中流失。我們必須放慢腳步，才能看見秦始皇在西元前3 世紀統一的這些地域，在地貌和歷史上的驚人改變。這些地域比今日中國的規模要小，從青藏高原東緣延伸至北方的沙漠與草原，
再從東海到長江河谷兩岸，而在更多的河流與山脈之外是更偏遠的南方，香港就在那裡。在古代中國，雖然東部沿海持續有旅行往來，但與地中海或印度洋社會相比，海洋在中國歷史中扮演的角色相對有限。
然而，東邊的海洋決定了中國與我們稱為「東亞」的大部分地區的氣候。太平洋季風是一股主要氣流，它的水分帶來夏季的雨水。降雨滯留在黃土高原上方，往往到不了草原，因而造就了世界上最重要的界線之一，在這條界線以外種植作物並非不可能，但受到限制。季風在秋季南退，將來自北極的風往南帶至草原與中國北方多數地區，使得冬季氣候嚴寒。季風雨是中國長久以來富庶繁榮的來源。雨水灌注黃河、長江與其支流，帶來的溼熱夏季與地中海區域大異其趣。雨水的贈禮也支持原生禾草的耕種，經過馴化後成為南方的稻米與北方的小米。稻米是世界各地所種植最營養的穀類，但也是勞力密集作物，而小米的生長季節非常短，從播種到收成只需要45 天，在地勢較高處也能蓬勃生長。兩種穀類都以水烹煮而食，不像在西亞與歐洲以磨粉來製作麵包，這兩地都屬大西洋區域，由乾燥的夏季與溼潤的冬季為特色。環境的重大差異，造就了兩種全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與飲食。
中國的農業措施與西方也有顯著不同。雖然在西北方山脈可以看到放牧的山地綿羊與山羊，河谷卻沒有牠們的身影。這些河谷的早期居民馴養的是狗和豬。由於無需和動物競逐牧草所需的土地，這些地區的人口隨之成長。從西元前3000 年至今，中國龐大的人口就是其中心力量，造就了企圖心龐大的移墾計畫和宏大的基礎建設，從長城、三峽大壩和紫禁城，到高速鐵路、超級城市與5G 網路。古代基礎設施的跡象可見於各種殘留的遺跡，包括巨大的夯土建築、城垣，以及為了控制夏季雨水帶來的水流所必要的堤壩和水道。夯土是結實耐用的建築材料，因此中國不常使用石材，事實上石材也不易取得。在漢代（西元前206−前220 年）以前，磚塊也不是主要建築材料。因此，在中國不會看到太多與古埃及石造神廟、美索不達米亞和伊朗的高臺形遺址或歐洲巨石相似的宏偉建築。古代中國的歷史讓我們看見，那裡的居民以自己獨有的形式建立了複雜的社會。
許多東西都埋在地底下，導致我們很容易忽視高度受控的手工業內分為多群體運作的勞動力。這種巧妙的勞力分工不僅建造起城市，也創造出中國著名的青銅器和陶土兵俑，進而傳播到全世界。而這些出色創造物的痕跡，在西方人仿中國瓷器的數千套白陶瓷餐具，以及歐洲宮廷以中國絲綢製成的禮服中都可以看到。在中國，受到偏好的材料，如玉、絲、生漆、陶瓷，都以獨特的方式結合大規模生產與專門技術。開採玉石、養蠶並從數以千計的蠶繭取絲、從森林獲取漆樹脂，或是取得並混合最好的黏土，都是龐大的事業。接下來還需要數以百計技藝純熟的工匠，才能將玉石雕琢成形，把脆弱的蠶絲變成可用以編織的絲線，處理生漆並揉捏黏土，收集柴枝和點燃窯火。這些勞動者既承襲了生產製造的傳統，也發展出新的技巧，這些都需要有紀律的生產線。而在成群的工匠之中，有一些人具備特別的能力，可以創造特殊的物件（objects），例如良渚文化的玉琮王、陶寺的彩繪陶器，或是三星堆的青銅男性人像。物件不僅是奢侈品，大約西元前1250 年，中國最初的王朝開始全面利用文字以前，這些物件長達數千年間是中國文化的特色標誌，是生者、祖先與鬼神之間不可或缺的連結。
早期留下的文字歷史很大一部分源自黃河流域中下游的城市與統治者。夏（可能早於西元前1500 年）、商（約西元前1500− 前1045 年）、周（約西元前1045− 前750 年，以及西元前750− 前256 年）三代宰制了後來的中國敘事主旋律。西元前約100 年，著名的漢代太史令司馬遷以早期紀錄為材料描寫這幾個朝代，寫成中國第一部篇幅宏大的史書，也形塑了後世絕大多數關於這些朝代的書寫。商與周都有已確認的主要城市，但考古學家至今尚未找到夏的聚落。所有文獻、陶器與青銅器，都將關注焦點引導至黃河流域，有位於安陽的重要都城，以及位於西安附近的西周都城。春秋時期（西元前750− 前475 年）人口成長，而分屬近150 個政體、控制農業地區的周朝諸侯，則受到北方入侵者的威脅。這導致政治與軍事衝突，孔子與其後諸子都曾提出解決之道。戰國時代（西元前475− 前221 年），戰爭日益慘烈，大國併吞小國，直到剩下秦朝與其他六國：趙、韓、燕、魏、齊、楚，這六國後來也為秦朝所征服。
這片富饒的地區，加上東方的中原，使我們的目光忽略了另外兩個區域，分別位於黃河中下游的兩側。位於北邊的黃土高原（彩圖5）從蘭州綿延超過1000 公里至太行山（彩圖19），還有更多黃土往東北方擴散，到了遠遠超過北京的地方。黃土高原的峭壁與土丘（本身是灰色但在光線下呈黃色）風化之後，賦予了黃河特有的濃重、不透明的色調（彩圖17）。河流又將這些泥沙散播到盆地與沖積平原。黃土是異常穩定的地質現象，容許（甚至是促成）當地居民挖鑿出極深的墓穴，正如拿坡里周圍與底下大量堆積的火山灰材（pozzolan），也是羅馬港口水下結構的混凝土固化所不可或缺的材料。黃土高原既是中國富庶農業的邊緣，也是與蘊含大量人口、馬匹和畜群的歐亞草原之間的中介。在本書所描述的數千年間，互有連結的流動人口建立起世上最偉大的交通路徑之一，不僅跨越數千公里的山脈和草原，亦遠遠早於海上航線開通之前。在西邊，一連串穿越沙漠與綠洲的道路透過河西走廊通往中亞。自西元前10000 年以降，黃土地區就不受單一統治者所擁有或控制，而是孕育了許多不同氏族與劍指中原的民族，偶爾還包括來自草原的畜牧者。處於兩種相反生活方式之間的關鍵位置，使得黃土高原的居民對於中國物質文化的歷史與擴張，始終扮演了一定角色。他們的生活方式危殆不定，與南方的富饒農業形成對比，在這裡，長江沿岸孕育了幾群獨立的人口，各自建立起特色鮮明的社會：我們將在本書中看到長江三角洲的玉器、四川盆地的青銅神樹、淮河沿岸的墳丘，以及漢水以南紋飾盤曲的漆器和青銅器。在中國統一、長城成為其防線以前，黃土高原與長江流域四盆地的居民在發展地區風俗的同時，也一步步緩慢地被吸納進入黃河流域的文化習俗。
乍看之下，中國從農業聚落到城邦國家的發展軌跡，與西方人可能較熟悉的西亞、埃及和地中海歷史相似，而這些區域的發展往往被視為世界各地「進步」的標準。然而，如果穿透這面鏡子，不帶其他眼光地直視壯偉的古代中國，我們可以看到根本的差異。我們現在經常武斷地稱之為「文明」（civilisation）的社會型態，亦即隨著人類移動、貿易和遷徙，幾乎如傳染病一樣擴散，從西亞到地中海一帶又往北傳入歐洲，仰賴小麥與大麥，馴養的綿羊、山羊與牛，冶金和書寫的定居生活，並不能直接被帶到東方。這些風俗與技術有時會從伊朗或土庫曼往東南擴散至印度次大陸，然而從西藏東部往南延伸、被濃密叢林覆蓋的龐大山脈，阻礙了進一步傳播。青藏高原從西往東綿延約2500 公里，高聳的地勢使低地居民與他們飼養的動物難以適應，幾乎不可能完成穿越其中心的艱鉅旅程；他們只能沿著其邊緣移動（彩圖4）。這是中國獨立文明的基礎。稻米與小米在夏季生長，缺乏畜牧動物，玉石、生漆和絲綢等材料在金屬經草原引入之前是一種地位象徵，甚至之後依然如此，加上文字相對較晚發明，都是中國獨立發展的跡象。連廣泛以三期論（_ree Ages）指稱、從石器到青銅器再到鐵器的人類歷史發展，在中國的發生或傳播方式也與其他地方大不相同，事實上，美洲與澳洲的情況也是如此。因此我們不可能期待中國的城市或早期國家都類似美索不達米亞或古代埃及的情況，不論是對城市與國家，還是對統治權、儀式與信仰的定義，都以西亞為對象而首度發展出來。因此，若根據這些定義將青藏高原以東的中國與其他文明相比較，會有誤導之嫌。中國各民族的建築、野心與技術，是從自身環境發展而成的。
然而，中國從未真正隔絕於世。數千年間，直接穿越歐亞大陸中部的路徑受到高聳的青藏高原所阻斷，但是與外面世界的接觸、溝通與相遇以其他方式上演。印度次大陸擠壓歐亞大陸時產生的構造作用力，不僅推升起青藏高原，也造成巨大的山脈隆起，形成阿富汗的興都庫什山、帕米爾高原、橫亙哈薩克與中國的天山，以及從中國西北延伸至蒙古與俄羅斯的阿爾泰山脈與薩彥嶺（地圖1）。山脈蘊藏礦物和水源，在穿越歐亞大陸的許多途徑上也是重要的軸線。阿爾泰山− 薩彥嶺將草原分隔為東西兩邊，而在地殼構造運動推升下，東部草原地勢較高。這些就是青藏高原周圍的橋梁。
青銅直到西元前2000 至前1000 年間才在中國廣泛採用，而鐵要等到西元前8 世紀（要知道西臺人在大約西元前1400 年就有鐵製兵器了），此中唯一且持續存在的原因就是地理因素：這些金屬最初在西亞和巴爾幹半島被發現，成為當地居民的工具，這些人帶著他們的牲口、材料和科技開始往東方遷移，跨越數千公里，歷時數百甚至數千年。早在這些新發明抵達中國以前，中國河谷的居民就已發展出他們自己的器物、傳統、社會階層和信仰，冶金術必須被該體系接納後才獲得採用。由於青藏高原橫亙其中，使得歐亞草原、帕米爾高原、天山與阿爾泰山− 薩彥嶺，勢必成為早期人類定居世界之間的兩個通道。一帶一路，從土庫曼輸氣到上海的7000 公里天然氣管道，以及從俄羅斯到中國北方的西伯利亞天然氣管道，都在提醒我們，這些路徑今日依然存在。
古代中國驚人的創意和多元性展現在其宏偉的墓葬，裡面充滿日常與儀式生活的物件。不論在世界何處，墓葬保存的完整性和時間長度都遠超過宮殿、儀式空間和日常居所。隨著未受盜掘的墓葬而來的，是備受珍視的寶藏和日用品。這些物品總能對我們吐露一些訊息，但我們必須對它們可能承載的不同社會與宗教意義保持警醒和敏感。埃及人往上蓋，中國人則往下蓋。在乾燥的黃土高原上，居民發現這個區域的地質特性使他們得以在墓葬挖開後，繼續往下方7 公尺、10 公尺或更深處挖掘，豎井也不會向內塌陷。正如古埃及高聳的石造金字塔象徵權力以及對來世信仰的實現，在中國，墓葬的深度及擺放於內的大量物品，宣告了墓主的地位及他們未來打算享受的生活。在古代世界其他地方，都不可能有這麼多物品豐富的巨大墓葬，分布在一片廣大地區，並且數千年來反覆建造。這些為了死後生活而建造的地底宮殿、大宅或房屋，是以黃土為基礎，而非石頭與岩石，孕育出奢華的宴飲器、兵器和其他物件，訴說那個年代的故事。黃土地區與黃河谷地的墓葬，刺激了來自南方長江沿岸的競爭，並建立起其他地方所沒有的模式，一直維持到19 世紀。
為了發掘中國的歷史並造訪它的死後世界，這本書將探索12 座墓葬（11 座墓地與1 座大型祭祀坑），是12 個來自歷史上不同時刻的精采工程傑作，從5000 年前的一座城市領袖之墓，到著名的秦始皇陵，始皇帝在西元前3 世紀晚期建立的帝國，足可媲美亞歷山大大帝的帝國。多數墳墓是為男性建造，但也賞賜給他們的妻妾，讓墓主得以在死後繼續過著衣食無缺的完整生活。這些地底結構既是對墓主一生的盛大讚揚，也是其生命的重要延續。墓葬就是這些人的未來。每一座墓從建築結構到裡面的物件，都訴說著墓主是什麼人、曾過著怎樣的生活、擁有哪些東西，展現一個人在權力頂峰時的樣貌，也讓我們得見他們家族對死後世界（afterlife）有哪些想望，框架這一切的是永遠變動中而往往豐富多姿的社會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