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

推薦序

不正才正白靈

賀婕是溢滿創意的透明瓶子，這支瓶子上塗滿她童話式的幻想和走完長路後的覺悟。而瓶子內則飛滿了透明的小小螢火蟲，不，細看是飛著雙翅或掉了翅的女人和男人，有的正在上升，大半正在墜落。這支滿溢了的透明瓶子就是她的心，她的詩和她的畫她的愛她的情都寫在那上頭，少許的溫馨，更多的是涼意、寒意、和醒。

在這時代，愛情如同世俗化的宗教，找到對的人就一起信，即使很快就一起不信也無妨。偏偏男人女人來自不同星球，一個用左腦思考，一個用右腦思考，當女人對男人說：「吻不是親吶／手挽手才是親哎」，男人偏偏是「硬水泥地」（第38首），怎麼也聽不懂，而且還常找第三人擠進來一起「信教」，豈能不「交通」大混亂、怨氣冲天？但即使在失算的愛情中，賀婕的詩依舊是揮著翅的，輕盈地就飛過了從前，飛過了那些不滿不懂和怨的大石頭們夾殺過來的縫隙，因此讀她的詩是愉悅的、喜孜孜的，好像自己背上也長出了翅，輕易就學好她的飛姿，就能在這個想與那個想、無數個想之間之上，來去自如。

然後就突然想起她的不正、她歪歪扭扭的直線、她怎麼也學不會的正確，而凡所謂的正都是被規定的、被訓練的、被教化的，且也準備被別人使用或利用。天生學不正的賀婕只好順性而為，順不正之路走自己的正路。她走的不正之路，正是詩最正確的道路，而且將來絕不會輸給眾多前幾代的女詩人們。

初見賀婕的人，不容易看出她是一個怪咖，端莊得有點腼腆，外表的正看不出她內心的不正。而在一個講究文創和跨領域的年代，正是從正（左腦）到不正（右腦）的大轉機期，賀婕的《不正》為我們標識出了這樣世代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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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出框架與直線：讀賀婕圖文書《不正》向陽

一如書名，這是一本「不正」的書，以詩與圖繪互相詮解、互為正文，但又隱然相互較勁、相互鬥爭，訴說詩人／畫家的不合時宜，以及種種「離經叛道」的想像。

這個詩人／畫家，賀婕，很早就受到詩壇矚目，她擅長以曲筆描繪現代都市女子的心境，觸探並且挑戰社會既有的成規；透過簡潔的文字，翻轉主流思維和美學，形成了她異於同世代詩人的詭異而跳脫的詩風。她的詩，位於可解與不可解的山稜線上，右邊是峭壁、左邊是斷崖，有寫實的成分，也有超現實的逸脫。她讓語言自然出走，卻又不時拉回，彷彿在一條繩索上迎／逆風向行走，左搖右晃，隨時有掉落的可能，令人驚心，終究還是在繩索之上，自在前行。

她的圖繪也是。她從小熱愛美術，卻在美術課中受盡挫折；大學讀北科大建築系，也吃盡繪製工程圖苦頭。她說她「線條總是不精準、媒材總是掌握得很差」，老師懷疑她手的掌握力有問題，她自認可以拿九十分的水彩畫，老師哈哈大笑之後給了六十五分……這樣的賀婕，至今依然喜歡繪畫，並且在這本圖文書中展現了她的作品，她用簡筆勾勒所見與所思，一如她的詩一般，以橫逸斜出的筆觸，表現這個都會時代常見的「變形」：愛情、慾望、記憶、認同、叛逃、疏離……，種種脫離常軌卻又自然無比的現象，通過她的畫，冷冷地注視著讀者，並且質問主流社會的宏規常模，以歪七扭八的姿勢。

此書中的詩與圖，無一不在以「不正」來和正經八百的世界對話。賀婕不想循著既有的軌道行走，她挑戰既定的價值觀、規約和權力。用詩與圖，她描繪形形色色的女性，描繪她們在主流規範下以生命、愛慾、叛逃，建構自身主體的敘事；用語言和線條，她也凸顯現代都會的各種被視為常態的病症，人性的扭曲、愛情與性的荒蕪、環境與自然的遭到破壞，以及人際關係的冷漠與虛幻……。透過本書，我們看到既存且傳承久遠的「正」的荒謬與虛無，理解並且感受脫出框架與直線的真實和存在。

「在沒有框線的世界裡自由地生長」，美於是乎在；「為自己的歪斜感到驕傲」，真於是乎在。以「不正」對抗常人毫不思索就一概接受的「正」，正是賀婕《不正》最可貴、最有看頭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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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億五千萬年後的恐龍與兩億五千萬年前的雪花林群盛

恐龍遇到了雪花，在繁茂的欄杆與玻璃包圍的複雜建築內。

恐龍看著其中一塊散灑灰鬱色羽毛的空地，問沾在額頭上的雪花：「這裡以前住著什麼呢？」

雪花用音調有點高，但是好聽的聲音回答：「這裡以前住著會飛的選擇題，而且只有兩個答案喲！」

恐龍沒再問下去，或者也得用上一百年去想下一個問題。

天氣更冷了，像是蘋果色的太陽被蟲蟲啃光。更多的雪花落下。

她們經過了更多受傷的欄杆，那邊曾經有著表情錯置的長頸鹿，懼冷的小豬，缺水的鱷魚。曾經，老鼠走過時間的陰影，曾經，狗從變魔術的箱子走出來，曾經，貓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也是曾經。

恐龍再也沒說話，只有跟著雪花一起降下的沉默，貼著白堊紀的粉牆活了下來。

恐龍終於想起來，有許多熟悉的音聲，正被自己踩在腳下，那些黝黑的母音像化石，埋在癱軟的岩層內。像是要解釋什麼的雪花更急切的落下，把黑色的恐龍腳印掩住，大地被塗抹成魚缸般冰冷的白色。

可能是太冷了，恐龍扭曲著脖子，身軀像不工整的線條刮著白色的大地，等待著被溫暖的色塊，或多管閒事的的網點填滿，縱使這一切還在很遠，那麼遠的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