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悲傷練習冊：對傷痛的剖心領悟，癒傷作家伊芙Evelyn的重生。

Practice 1. 另一半

五月，你離開了這個房子，並沒有給出限期，只是說有空整理時才將東西寄回給你，語氣分不出是憐憫還是並不在乎。情感被時光勤勞地磨蝕，又被懶惰的我們怠慢以後，終於走到了分開的結局。彼此對於職責和所有權的交接都變得理性又客套起來，我們之間的對話不再出現表情符號和貼圖，無法從文字的間距與圖案中推敲出愧疚、憤怒、憎恨等越界的情緒。一堵牆屹立在我們之間，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剛相識時的模樣，有無形的隔閡。
愛一個人原來會賦予對方窺探彼此失控的權利，而現在不愛了，我們只能以最簡陋的禮貌，談及最複雜的話題。

關於那些無法退讓的事物，我們倒是都沒有慷慨。我說貓是我的，你說一起選的摩托車是你的。競拍般的分配很好，在這件事物上的強硬堅持，足以讓我甘願放棄另一件你更想要的東西。這場禮讓是一場沒有溫度、卻帶點憐憫般的溫柔探戈，每當我勇敢地踏步去爭取那些僅餘的尊嚴，你便會識趣地後退。
你我在跳離場的共舞，體面地完成最後的告別。

但曾經放在一起的東西，是什麼都能劃分得清楚的嗎？廚房裡黃色的馬克杯是我常用的，那個綠色馬克杯你用得比較多，所以能算是你的吧。你送我的生日禮物是一對耳機，但因為佩戴感不佳，我不喜歡，倒是你更愛用，那能算是你的嗎？其他事物，倒是簡單。右邊的牙刷是你的，還記得是我在超市買的一套牙刷裡面的其中一支，只因我喜歡裡面的卡通圖案，便逼你也用同款的牙刷。你拿回去後，還會再用嗎？用的時候還會記得上面有關我的故事和痕跡嗎？戴著這個我們都用過的耳機，聽著她與你分享的新曲時也會想起我的聲音與溫度嗎？

我討厭這些聯想，它使我的思念變得很厚很厚，生活卻愈發單薄。
剩下的回憶和事物生出無數乾癟的裂紋，我只能用眼淚灌溉，像個小孩一樣盲目地往搖搖欲墜的沙堡上抹上水分，以為可以鞏固一座即將崩壞的愛情遺跡，卻不懂只會加速它的倒塌。

原來許多事情是不可逆轉的，好比要從麵包中分出麵粉和雞蛋、從大海中隔開海水與鹽分，或是從身體中抽出水分和碳，那都是無比困難的事情。如今我漸漸帶著你的影子，染上你的習慣、喜好，語氣與價值觀。
是你的一半，或者更多組成了現在的我。
你和我分開了，但我們沒法真的徹底分割，一千多天的你流過我的身與心，又怎能一下子將有你的部分抽乾並償還。

今天的氣溫驟升四度，然而沒人能準確地說出夏天是什麼時候來到，春天又是何時撤離的。萬物也會爭論誰來誰去的日期嗎？微風與藍天，白雲與向日葵，到底應該是屬於春還是夏，或算是共同擁有的？萬物教會我，必須要有過以前一起累積的美好，才能在此刻盛放耀目的光輝。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我和你都應該承認彼此生命中那些無法劃分所有權的美好和痛苦，都確切地發生過，它們在記憶裡是同時存在的。

有那麼一些瞬間，我成為過你，你也曾經是我，即使此刻的劇痛不知道是你還是我帶來的，我都感激它們充沛著我的生命，是我活過與相愛過的憑證。

我能感覺到你正在離開，連帶我們共同生活中許多許多的一半，回憶，財產，還有你有份塑造的自己。

於是我掰開自己，拿出一半的快樂和痛苦，然後包好封箱，來還給你。

在那些被我切割的骨頭裂縫中，正在淌出血和淚，我知道那些是你，是你的一點一滴從我的世界撤離。
我還在等待所有的遺憾流乾，安慰自己流乾了一半的快樂代表也失去了一半的悲傷，但身體還是會因為失去的肉塊與器官而感到拉扯。你可能會覺得這不過是理所當然的歸還，但自私的我覺得這是一種被逼的分享──

覺得好痛是因為，那樣的你曾是我的一半啊。
而我竟然要與未知的那個人去分享你。

親愛的，你不再是我的愛人，亦不再是知己。
但那時的你，曾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半個自己。

───

致A：

也許未來你會找到一個這樣的人，他讓你破碎、分裂，你的世界因他變得溶溶爛爛。而你會帶著這半個自己和更多碎掉的自己去生活，擁有更多的樣貌。那些都不一定是你幸福的模樣，更會有許多的眼淚。但是你會從這些碎片中逐漸看清自己脆弱、醜陋，或是善良的部分，明白人生中有什麼是應該捨棄的，又有什麼是歷久不衰，無可代替的。

然後你可以決定，要保留哪一塊自己的碎片。

不用害怕破碎或修補。人是不可能永遠圓好無缺的。像你從出生起，便一直在受大大小小的傷，再在不斷的復原中成為今天的你，今天這個版本的你。

世上所有人，無論是父母、朋友或是愛人，都只能擁有一部分碎片和版本的你。但是只有你自己，能完完全全地收集自己，所以我希望你能知道，無論是哪個你，都是如此的珍貴。


Practice 2. 錯的事

昨天又做了個惡夢，其實也不知算不算是惡夢，夢裡面沒有流血與驚悚，但是所有東西都不對，它們無法走在正軌之上，亦不能通往它的結局。夢裡我開著車載著你駛進漆黑的隧道，卻發現行走在反方向的車道高速逆行，與迎面而來的車頭燈光擦身而過之際，能從尖銳的響號聲中感受到對方厭惡又憤怒的視線，像一道道白金色的閃電要劈開發瘋的我倆。我們穿越其中，希望從錯誤的行駛中找到出口，像對犯罪的共犯。我要停下，你卻對我說要一直開下去，看見前方出現有一道牆，我們即將撞上──
然後我便醒了。

生活與夢境不同，但有時又好像將夢重新活了一遍，以更敏銳刺痛的觸感提心吊膽地應驗著夢的預言。幸運的是夢裡的光怪陸離在現實中不會出現，我不會驚覺自己正騎著單車在摩天大廈的外壁上貼牆爬行；不幸的是，所有想見的人都不能憑空出現，所有任性和思念都無處安放。

我醒來，察覺最可怕的一點是──我無法再與你見面。

失去了身分、角色和關係，我們沒有合適的理由再見。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人就是如此貪婪，會無恥地以幻想侵犯道德的底線。入夢時我只能留守在境外，趁理性的衛兵正在沉睡，靜靜地偷渡至你的國境。甚至於現實中我也將這些陋習延續下去，通過你的朋友打聽你的近況，也依然與你的家人保持聯繫，在節日時送上禮貌的問候，再在你能看見的社交帳號上留下過多的暗示。而我知道這些都是不對的，如此種種都是在做沒有可能的準備。萬一呢？萬一有一天我們從終點走回了起點，這些不對的事是否都可以被原諒？

發現自己已經不能夠仔細刻劃你的模樣，因為思念太深就會將一切模糊，就像當畫筆沾了過多墨水，繪出的線條都不再筆直，寫下的字全都變得扭曲。我想去埋伏你、守候你，想攔截所有與你有親密關係的人，變得善妒、敏感，這樣的我是個壞掉的人了，我害怕這樣的我，還能值得你愛嗎？
卻忘記你已經不愛我了。

我想起你曾對我說：
「只要不是刻意傷害他人，並不是每個對的反面就是錯的。」
我現在便是這樣，在「對」與「不對」的距離之間徘徊。你讓我看見人性的無奈，利益的拉鋸，情感的盲區，使人幾乎無法抵達彼岸，那個名為理性的地方。

所以就算知道此刻自己的思念是不對的，還是會忍不住向你揮手，為你著迷。像你說的，那只是一種選擇──依從當下真實的自我，哪怕會伴隨著反噬的後果。我發現「永遠正確」是個奢想，起碼是種偽善的奢想，我們自以為是的正確，有時對別人來說可以是一種不可接受的錯誤，於是無從分辨，只求信念與良心。

親愛的，我知道，在我生命中那些不對的事，便是愛過你這件事。
原來愛裡面，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做出對的事情。也不可能保證人生中的每種愛、每種慾望都正確。

還是會討厭這個為你變壞又變質的自己，像一盒過期的奶油，還在你冰箱的角落裡逾期逗留，不讓你發現；或是像因飢餓而偷取麵包的小孩，在極致的痛苦面前無所不用其極，從此無法理直氣壯地生活。

我會後悔嗎？可能吧。但是我想，為了後來的正確，有些錯誤是必須發生的。而我們的愛也是這樣吧，是通向正確的愛的路上，必須走過的歪路之一。

世上有那麼多人，都是從錯誤中認識到什麼愛是必須的，怎樣的愛是可以一起生活在日光之下的，又有什麼愛是錯誤、需要放棄的。我們在人生中傾向做對的事，但如果錯的事無可避免地出現在生命裡，還是要有承認的勇氣──承擔這份決定，接受隨之而來的罪疚感和負荷，以及那些可能變得更壞的後果。然後要背負這些情緒繼續走下去，直到有勇氣改變的那天。

親愛的，我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你問我，要送你的結婚禮物是什麼，我焦急起來，發現身邊有一大團毛線，那些都是我們彼此糾纏過、交集過的一絲絲記憶。我胡亂地抓起它們，想為你編織些什麼，心念著要為你織出一件溫暖的貼身衣物。但是我不斷下錯或是漏針，最終只能織成一件歪歪扭扭、極度滑稽的毛衣。
你拿起這件不合身的灰色毛衣，嘲笑著說，婚禮上你要是穿這玩意出去會被人笑死的。然後頭也不回便離開了。
我又做了錯的事。幻想你還會為了我而不顧一切地愛我。幻想你會為我反抗全世界，幻想你現在、在已經屬於別人的這一刻，還會與我同流合污。

我穿上那件並不存在的毛衣，想像是你的體溫緊貼肌膚，但是一覺醒來，大汗淋漓──正確的生活已將你從我身邊抽離至夏天，而錯的時光，還將我留在沒有你的冬季。在每個沒有你的良夜，我只能躲進沒有人的維度，以思念為糧，孤獨為牢，繼續為這種錯誤的愛服役。

───

致A：

我從不期望你是一個從不犯錯的人。
犯錯的人不一定代表是壞人，但他是可憐的，無論是意識到自己的錯卻選擇繼續錯下去，抑或是無法意識到錯誤，都是一種缺陷。
未來你可能會做一些錯事，無心或有意也好，無論你決定怎樣做也好，我只希望你不要傷害別人，也不要傷害自己。
從每次的錯誤中你會看清自己的能力，事實有時很傷人，卻也是修補自己的機會。
生命中每次發生的錯誤，都是通向更好的自己的正軌。
你做錯多少次都沒關係，只有一點──不要被一次的錯誤挾持餘生。


Closure 7. 將自己養一遍

告別以後的重逢大多是過去式的。
遇見你的時候，永遠只能看見你最新的過去。

網路好可怕，會讓早已陌生的人在自己的流域莫名其妙地擱淺──從沒想過要重遇誰，但那天，當在朋友聚會的動態中看到你抱著嬰兒的照片時，一愣，才驚覺彼此分開的時光早已超越當初相聚的總和。我們被沖至不同的人生階段，然後再次遇見，那種感覺像是看見大雨後的泥濘中突然露出一截殘肢，發現上面的手指戴著十八歲時交換過的戒指，驚慄，又令人心痛地懷念。

已經放下了執著，絕對不是出於思念，更無關留戀或怨恨，但還是會好奇地向右一滑返回上一頁，檢視你的模樣有什麼變化，看看你懷中孩子白嫩的臉龐遺傳了多少分你的輪廓，又有多少陌生的眉眼來自素未謀面的另一方，彷彿見證著某種人生實驗。而我從你望向孩子的眼神中，看出了真正的愛意。

大概是因為愛過，於是才能夠分辨。

現在是大人的我，沉默地注視你懷內那個可愛卻陌生的小臉蛋。「下一代」，這真是個聽起來讓人頓覺衰老的名詞，我站在上一代的繭房內，用手指在屏幕上往左一滑，送走你們的笑容。手指有陣微微的刺痛，驟覺有些傷口被割破，在血肉之間流出透明又黏稠的血液，變成一隻蝸牛在記憶中遲緩地爬行，追趕著它缺席的未來，永遠無法參與。
當看見你繁衍出新的生命，不禁會想像，當初的我們失去了某一種共同的可能，導致一些生命沒有降臨的機會，卻也空出了席位讓更合適的候選者去參與，帶來如今活生生的血肉。

我並不後悔，是我們選擇放棄某些幸福與不幸，才能讓另一個宇宙得以在這個維度綻放。

曾經想過好久，愛是與生俱來就會的事情嗎？地球上原始的人類，是依靠天性便能從殘酷的生存環境中生出愛意嗎？失去父母的孤兒，或者是有父母但未被正確地愛過的人，又是如何愛會去愛的呢？

在你還不懂好好愛我的時候，我又是為什麼能夠像愛孩子一樣愛著你，給予你需要的一切，哪怕是我的所有呢？後來我發現愛是講求天賦的，有些人未能成為母親，亦無關男女，他們卻好像已經為愛情哺過乳，為愛走進激素和荷爾蒙的混亂，身心會自然地因為愛人而生出種種變化。

我與你不同，我就像是那樣的人。我曾經像愛孩子一樣，愛你的全部。

年少的你是一條條帶荊棘的藤蔓，與我的回憶、皮囊糾纏，鮮嫩的肌膚被你太多的承諾撐大，撐出一條條淺褐色的妊娠紋；我似被你的基因狠狠地入侵，為你改變過喜好和口味、價值觀或思想，像是有千百個狂徒埋伏在大腦每條紋路的罅縫，啜乾自我與理智。不知從何時起，愛你好像成為了一種母性激素驅使的本能，在你還懵懂無知如嬰孩時，或是在你脆弱飢渴時，我慌張地獻上一切，唯恐你委屈受傷。

到我將自己狠心剖開，血流一地，清除惡露，會發現裡面住著一個你。
原來我是如此地將自己揉碎，養育著一個你啊。

遇見充滿稚氣的你，哺育怯懦的你，然後陪你成長，最後目送狠心的你。

還記得離開時我說過：「希望你能在人間悲痛地墮落。」
但是走到了今天我倒是真的慶幸，我們都活得好好的。
交織過的詛咒不曾成真，我們的確還有變得幸福的可能。
生命的輪迴不一定限於生死，還包括愛與意志的寂滅和解脫。當過去的我們毀滅之時，又再重複地誕生，流連天堂或地獄與人間，總算長成了今天的大人模樣。

而最後，我用時間的繃帶緘封過去的種種，告別與你的突然重逢，以及與那個小小的你的相遇。
這一次的告別不再有憎恨，只有單純而微小的祝福：
小小的陌生人，希望你快樂地成長，也希望你會一路收穫應有的幸福。

我不會否認，自己對這個只知道姓氏的初生生命有一種微妙的憐憫，又有陣恍惚又陌生的熟悉感──彷彿曾經對住一顆流星虔誠許願，最後發現它隕落在別人的夢裡如此真實地兌現。
我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個聖人，因此也會臆想，曾經這樣惡劣地對待我的你，真的能愛人嗎？內心邪惡的一面油生出幾分的憎恨，黑化的自己用匕首自衛般揮空一刺，然後好像刺到了一絲悲憫。

因為這個無辜的、初生的生命不應該知道流傳在身上的愛，背後承載過多少人的痛。一份成熟而完全的愛是由過去許多失敗作湯料熬製而成的。一層層的血肉裡埋藏著年輕父母彼此的歷史、各自受傷的以及他們傷害過的人的血淚，驅使他們進化成完整的人。

一個傷害過我的人，蛻變成終於懂得去愛的人，最後孵化出美好的生命誕生。
那樣的傷害是真實的，我想，你此刻的善良與愛也是真實的。

有關你的一切是個肉瘤，囂張地占據在我回憶之中，要將我纖幼敏感的神經線擠壓碾斷，再吐出腐蝕一切的毒液，使我痛不欲生。在我選擇與你分道揚鑣的那一天，我咬著牙將這個瘤割開放血，看著鮮紅色的血和淚橫流一地，那是我為你流下過的第一滴血，也是最後一次的淚。
就在那血海中，我死過，活過，然後繁殖出新的你我。
是的，流血也可以象徵新生。你有你的新生，我也有我的新生。

如今見證初生的生命正在等待你溫柔地哺養，我才感覺你真的完全撤出我的體內，那些血與肉的皺褶裡不再埋藏你的氣息，雖然空出來的那些位置有時還是會被黑暗啃噬，散發出寂寞的腐味。

但是沒關係的，如果被拋棄後的我沒人憐愛，沒人抱擁，沒人餵哺──
那麼讓我往後餘生，將自己好好養一遍。
愛自己一遍又一遍。

被傷害多少次也好，在我們無法共同抵達的未來之中，我會努力獨自生出一個快樂的我，溫柔地用愛滋潤那個小小的靈魂。
我就是自己的家人，愛人，以及母親。
而我願意為這樣的誕生，獨自承受著無期的陣痛，在大片青春的殘響中，將自己好好養一遍，再好好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