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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之逾越,念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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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陳耀成 追蹤 ? 追蹤作者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作者新書通知。
  • 出版社: 應該 追蹤 ? 追蹤出版社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出版社新書通知。
  • 出版日:2026/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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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憂鬱而知性,大膽逾越範疇/疆界/禁忌
對話中西文藝巨匠
剪影香港自由氣度與風流
留存台北老派文藝記憶

「陳耀成是一位奇才。」——李歐梵
為序
李歐梵(比較文學及文化研究學者)

評介
陳智德(詩人、學者、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潘國靈(作家、文化評論人)

推薦
林懷民(雲門舞集創辦人)
駱以軍(作家)
楊佳嫻(詩人、作家、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楊澤(詩人)
賴香吟(作家)
鴻鴻(作家、導演、評論人、策展人)


人投身世上,是從生到死,還是逾越生死,進入這虛空黑暗,無窮無盡的宇宙中的單程路?
——陳耀成

推薦語

最早認識陳耀成是因為他的影評,有情味有深度,令人仰止。後來發現他的藝術與文化批評、文學與歷史視野一樣獨到,既是現代的文藝復興人,也是勇敢耿介的知識份子。這本文集處處珠璣,觸類旁通,多篇人物記更是觀點與細節琳瑯而來,有如一系列文學與電影的大師課,令我受益無窮。
——鴻鴻(作家、導演、評論人、策展人)

於本書中得見一幅老派文青的畫像:深於藝,游於文,世故中透露好奇,滄桑而仍有煙火氣。電影導演陳耀成積累數十年的文藝書寫中,能看到跨地域的創作者連結,跨類別的神思感通,俗情日常裡的洞見與熱情,旅次漫遊中隨時觸發觀點與感慨,陪著讀者走入小徑分岔的花園。
——楊佳嫻(詩人、作家、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藝之逾越,念的時候》是導演、作家、文化評論者陳耀成橫跨數十年的散文與雜文結集。從八十年代至今,他以創作者的感性、知識分子的思辨,在文學、電影、舞蹈、政治與世情之間自由往返;也從香港、台北走到紐約,再延伸至巴黎、羅馬、莫斯科等世界城市。所謂「逾越」,不只是跨越藝術門類與地域,更是不肯接受既定疆界:逾越禁忌、逾越身份、逾越高低文化之分,也逾越權力為思想與記憶劃下的界線。

對話中西方文藝巨匠——蘇珊.桑塔格、貝托魯奇、金庸……
剪影香港自由氣度與風流——蔡炎培、葉輝、John Fung、朴若木……
點染老派文藝台北氣息——林懷民、侯孝賢、張照堂……
文學:張愛玲、里爾克、東尼.莫里森、楊絳……
電影:溫.韋德斯、荷索、李翰祥、胡金銓、許鞍華……
議題:性/別、宗教、九一一、戰爭、人權、動物、環保……

《藝之逾越,念的時候》既是一位作家與導演的精神自傳,也是一部私人版本的華文文化史;既有對逝者的低迴悼念,也有對電影、文學與舞蹈的熱烈辨析,更保存了香港、台北與紐約數十年間文化人的身影與聲音。自由之於陳耀成,不止政治口號,而是一種觀看藝術、理解世界與面對自身的方式。

作者

陳耀成(Evans Chan)生於廣東南海,成長於澳門及香港,美國西北大學影像文化博士,現居紐約。以導演、文化評論者與劇作家等身分活躍於藝文界,將蘇珊.桑塔格作品引介至華文世界的重要推手,他為台灣麥田出版社編譯的兩本蘇珊‧桑塔格 (Susan Sontag)文集:《文選》及《旁觀他人的痛苦》連續獲台灣《聯合報》列為全年十大非小說好書之列。
曾被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授白睿文(Michael Berry)譽為「華文文化界最具創意和多樣化的要角之一」;台灣著名電影學者焦雄屏形容陳是「華語電影真正的知識分子——有詩人的情懷,敏銳的洞察力,原創性的創作形式,還有難得有的歷史觀。」
陳耀成同時以中英文發表評論。他的評論集《最後之中國人》得 2000 年香港文學雙年展的評論組最佳書獎。。南伊利諾州大學教授 Tony Williams 編輯的討論文集《後殖民主義,散居,另類歷史: 陳耀成電影》(Postcolonialsm, Diaspora and Alternatice Histories: The Cinema of Evans Chan) 由香港大學出版社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於 2015 年出版。

編導影像作品包括劇情片《浮世戀曲》、《錯愛》、《情色地圖》、《紫荊》;探討港澳回歸的紀錄片《北征》、《澳門二千》;其他創作如《吳仲賢的故事》、《靈琴新韻》、《大同:康有為在瑞典》、《名字的玫瑰——董啟章地圖》; 他有關邱妙津的記録片《蒙馬特之愛與死》(2019) 於德國漢堡電影節,提名最佳電影競賽首映;探討香港2014到2019年間動盪不安的《撐傘》及《我們有雨靴》(曾於台灣公視播放)等,《我們有雨靴》被《記錄片周報 Documentary Weekly》列為英國「謝菲爾德記錄片電影節 Sheffield Doc/Fest 」十大記錄片之一, 並榮獲德國柏林夜之徵兆電影節頒發 「史諾登傑出紀錄片獎」。 陳耀成撰寫文本的歌劇《大同》曾於香港及倫敦公演。他改編張愛玲小說《赤地之戀》的英語舞台劇 Naked Earth 獲得夏志清教授讚美,於 2000 年紐約百老匯外圍的 Bank Street Theatre 公演。

陳耀成近年開始教書,曾在香港嶺南大學,布碌崙的 Pratt Institute 和紐約大學執教研究生班。

目錄

推薦語
推薦序 多才多藝的文化人陳耀成
自序
詩序  字的詠嘆

輯一 悼記
懷蘇珊.桑塔格——文明的守護與重生
蘇珊.桑塔格——熱愛生命、文化、公義的人
憶母怨母——大衛.里夫的《泅泳過死亡之海》
圓月幾時有——兩面之緣 大導演貝托魯奇三年祭
單程路
焦點問題:懷蔡炎培

輯二 文學
最後的護花人
夜沉沉 夜深深
最後的公主康同璧
混入熱戀的盛世——葉輝文集《天氣.地圖.人面》序
未嘗顧念誰知我——《觀星閣詩艸》序
從丙午到「流亡」
憤華
午睡
物猶如此
如何寫?
千禧怨
棄貓的男人
異色讖情
作家與嫖客
英式幽默
鐵漢柔情
俠骨冰心
成人童話思舊賦:〈金庸——外傳〉

輯三 電影

侯孝賢——戀戀風塵路
清宮秘史——半個世紀的回響
李小龍——第一位回流精英?
不忠
死亡轉賬
不悔之慾
與溫.韋德斯同桌
女同志電影
小城周日

取暖千年
蝴蝶之約
具體音樂
懷影讀先哲
莫斯科電影節——莫斯科地圖
莫斯科電影節——「白夜」夢
莫斯科電影節——未見莫斯科
莫斯科電影節——烏鴉唱歌
莫斯科電影節——四蛋
莫斯科電影節——高爾基故居
有關《澳門二千》
岸西!男人四十!
動詞變位
百年的標本:黃飛鵬與雨傘世代導演

輯四 傷口
此日重看九一一
九一一周年祭
九一一.曼克頓
浩劫餘生
多情總被無情惱
失落的聖誕樹
中東風雲
國會圖書館夜宴
與海豚共泳
最後的先知
早日痊癒
曼克頓燭光
心靈創傷
聯合廣場
燼餘錄
九一一與《紫荊》
恐怖阿達
民主與疫症
文件
香港夢
未來

輯五 世情
台北印象
舞續紅樓
紐約舞樂——《薪傳》及其他
花兒去了何方?
環境難民
秋色無南北
惹草
錫耶納
世界在南方
看人的人
七十二處女
處子與提子
同志惡神父
人之癖
美法性風俗誌
覓食的海鷗

附錄
去日苦多 陳智德
圈圈年輪 潘國靈

序/導讀

推薦序 多才多藝的文化人陳耀成/李歐梵

陳耀成(Evans Chan)是一位奇才,他身兼多種身分:紀錄片導演、專欄作家、橫跨香港和紐約的知識分子、受過高等理論訓練的學者,曾在紐約著名的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和芝加哥的西北大學(Northwestern University)深造,得到碩士和博士學位。他不僅是「華文世界的最具創意的要角」(白睿文語),也是中英文兼備,活躍於香港和紐約的文化人,他曾訪問過美國當代最著名的才女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1933-2004),並且編過至少一本她的論文集。最近幾年他拍的幾部別開生面的紀錄片更使得他的聲名大噪,例如紀錄香港社會運動的《撐傘》(Raise the Umbrellas, 2016)和《我們有雨靴》(We Have Boots)。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康有為紀錄片:《大同:康有為在瑞典》,和關於香港名作家董啟章的《名字的玫瑰:董啟章地圖》,我在後者片中接受他的專訪,親身經歷了他的拍片過程。

說起來我和Evans(這是他的英文名字)的緣分,卻是從美國學院開始的,記得有一次他到我的辦公室來看我,我們不知不覺地高談闊論,當時我就覺得他認識很多美國學院研究中國的學者,說起話來引經據典,儼然像是一個同行,對某些歷史問題更是如數家珍。後來我出席他在台灣〈中央研究院〉的演講,宣傳放映他新出籠的康有為紀錄片,在座的都是研究近代史的學者專家,他講完後大家群起而攻之,爭論的焦點就是辛亥革命後是否屠殺過滿人的問題。我在聽眾席上冷眼旁觀,卻發現他依據的是幾位美國「新清史」學者的近著,我對此毫無研究,沒有發言資格,然而在座的學者沒有任何人討論《大同》這部影片的藝術成就,何況電影(即使是紀錄片)並非歷史文本,一個電影從業者大可追問:甚麼才是歷史真相?甚麼才是藝術呈現(representation)?二者一個紀錄電影的「作者」如何重塑一個歷史人物?關於康有為的文字資料很多,但是影像資料(如照片和當時的紀錄片)絕無僅有,即使找到少許也殘缺不全,怎麼辦?一般紀錄片導演的手法就是訪問大批專家或與當事人相識的朋友和後代,作密集訪問,也有的導演從大量文字資料中提煉出自己的一套看法,唯獨陳耀成發明了第三種方法:請專業演員去模擬演出歷史的主角,外加旁白和訪問。《大同》中的那兩位香港演員廖啟智和陳令智(分別飾演康有為和他的女兒康同璧)就是一例。令我更刮目相看的是該片的敘述者江青的演出,這位我稱之為「俠女」的昔日影星和舞蹈家長年住在瑞典,那是她自願的,因為她嫁給一位瑞典的醫學家,她的經驗和康有為被逼出來的流亡經驗形成一個微妙的世紀對比,也凸顯了康有為鮮為人知的一面。不少評論家對這種作法頗有微詞,然而我是贊成的,原因之一就是陳耀成為紀錄片開創了一個新形式,敘事者也可以是一個演員和受訪者,代表一種主觀視角。我認為即使紀錄片也無所謂「客觀」這回事,它免不了代表一種觀點,只不過如何把這個觀點呈現出來,方法卻各有不同。其實陳耀成更注重意象和戲劇性,《大同》幾乎可以被看作一部劇情片(原來陳耀成就拍過數部劇情片),以演員模擬歷史人物,事實上也是一種「後現代」的手法,從後設的「電影眼」中看世界。

董啟章的紀錄片又是一個真人真事的例子,片子開頭的場景是一個創舉:導演讓這位作家坐在香港的老電車頂上談他的身世,同時影像紀錄的是瞬間即逝的流動香港夜景,人物和影像融在一起,形成了另一套紀錄片美學,與董啟章的作家身分和創造出來的小說世界恰好呼應。當耀成訪問我的時候,他事先早已安排在中文大學的新亞圖書館進行,把攝影機放在一排排的圖書前面,讓我隨意發揮對於董啟章作品的印象,我知道拍完後他會花很大功夫做剪接,把這個小片段融進他的影片敘事韻律之中,就像在寫一篇散文,表面上形式很隨便,其實不然,這就是陳耀成紀錄片的魔力。其他導演也用過類似的訪問手法,端看片子剪接後變成甚麼樣子。我認為耀成所有影片的特徵就是風格,英文叫作style,也是蘇珊・桑塔格常用的字眼。他深諳電影藝術本身的形象魅力,然後用於記錄人物或現實,因此也與眾不同。

寫了這麼多題外話,原因無他,就是為了向港台的讀者介紹這位或許大家還不太熟悉的作家導演,也算是受他所託,為他的這本新書寫的一篇小序。這本書的內容可謂五花八門,包括他早期和近期在報章雜誌上發表的文章,表露出他的才華的另一面:專欄作家和影評人。我瀏覽後的初步印象是他的語言風格和他的取材,這也是在香港作專欄作家的必備條件:文章必須通俗易懂,也要知識豐富,才能迎合香港讀者的各種口味,而且要寫得快,按時交稿,沒有太多時間琢磨字句。這當然是我個人在香港寫了多年專欄文章的經驗之談。我不知道耀成的文章是如何取材的,似乎手到擒來,從嫖妓到弗洛伊德,無所不包,他的手法似乎是以小窺大,從一個表面看來很通俗的現象,「扯」到一個很值得思考的文化理論問題。

我個人最喜歡看的還是他的電影文章,他回憶意大利導演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 1941-2018)的那篇長文,我讀後大為佩服,也感嘆不已。這位大師級的導演,也是一位最引人爭論的藝術家,我也曾有幸和他見過一面,但沒有機會長談,所以很羨慕耀成的好運,竟然和他談了一天。文中對於貝氏的名作《同流》(或《同謀者》,The Conformist)的分析,從弗洛伊德的理論切入,挖掘男主角被壓抑的性向,我看此片數次,竟然完全忽略了這一面,不禁連想到他的巨作《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內中也隱含了政治和性向(女性)的描寫,耀成所尊重的李翰祥絕對想不出這種手法。陳耀成對於貝托魯奇的仰慕,除了出自同行惺惺相惜之外,還包含了二人另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知識分子型的導演,貝托魯奇更是意大利導演中的菁英知識分子,記得我在北京第一次隨著文學評論家李陀和他見面時,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很寂寞,因為還沒有見到這裡的知識分子!」當時他正在北京拍攝《末代皇帝》。

似乎沒有人提到他在世界各地參加影展大受歡迎的事實。他最近一次來港的目的是參加港大主辦的台灣女作家邱妙津學術討論會,我看過他為這位傳奇女作家拍攝的紀錄片《蒙馬特之愛與死》,又是一個關於性向和文學藝術的題目,表現得更別開生面,我本來答應參加作講評人,然而這個會議因為疫情取消了。

陳耀成是香港人,雖然長年住在紐約,卻對香港這個城市魂牽夢縈,幾乎每年都返回香港一趟,參加電影節和其他學術活動,幾乎每次回港都和我和妻子見面,最近一次來港,也約我和妻子吃飯,我們在餐桌上相談甚歡,他再三勸我們打防疫針,我當時還猶疑不決,好在聽了他的勸告。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正是Omicron瘟疫席捲香港的時辰,在一片風聲鶴唳中勉強寫下對這位藝術家朋友部分作品的感想,拉拉雜雜,不成敬意,希望耀成和本書的讀者鑒諒。

自序

就讓那嬰兒 像流星那麼
胎殞罷 別惦著姓氏 與乎存嗣
反正 大荒年以後 還要談戰爭
我不如仍去當傭兵
(我不如仍去當傭兵)
我曾夫過 父過 也幾乎走到過
——鄭愁予〈旅程〉

最近想起這首詩。詩結束前,敍事者重覆說:

我不如仍去當佣兵
(我不如仍去當佣兵)

那是掙扎求存的關鍵時候了——彷彿上一句對人(讀者)說,下句是於腦海中向自己說。

而詩的蒼涼的末句是:

我曾夫過,父過,也幾乎走到過

敍事者(詩人)在亂世中奔逃離難。「幾乎」的意思是暗示幾乎不能越出災區嗎?「走到過」應該呼應傳誦一時的〈錯誤〉中的「我打江南走過」!

鄭愁予2025年過世後我讀到一些他詩作的討論,才發現那首〈錯誤〉並非一首仿古懷舊的情詩,而是把舊詩內「怨婦」主體/主題,移植於近代史,因國共內戰創痛而生的詠歎!

當然詩成之時,詩人已經身處偏安之地了。「偏安」是個很有意思的詞語。在這時世,能夠有機會出書或拍電影的人,怎不是處身於個人「偏安」的時空中呢?

知道曾經有短短一面之緣的愁予先生,於離世前後在台曾經觸發了好一些爭議。我是局外人,不能置喙!只能點出,現世政治及地方主體的意識與悠長的文化回憶是一場很複雜的辯證。

我今天是華裔的美國人,當然頗重視自己的美國身分。大家都知道,美國建國肇於脫離英國殖民地統治的獨立革命。但今天的,日漸衰微的大美,仍然不斷在演出很受歡迎的英倫莎劇。甚或刻意找大明星——前陣子找到最出名的黑人演員Denzel Washington——到百老匯演奧賽羅(Othello) 演出,以廣招徠。

流亡海外多年,寫出《秧歌》及《赤地之戀》的張愛玲,仍然會參詳超越世代的《紅樓夢》。

大概今天已經絕少人記得——曹雪芹曾經是滿州政府的漢奴。他當然知悉滿漢之別,清朝可以致命的文字獄,所以下筆謹慎,淡化滿人風俗,滿人衣飾。但驀然回首,政界王朝消失了過多世紀之後,這仍然是華語文學的一部世界級傑作。

我於此書中重印一篇舊文,談林懷民的「紅樓夢」舞劇。文章背後藏潛著複雜的文化回憶與遺產的承傳,舊時代的傑作於現代藝術的轉化及表達。

人被投生世上,受制於天時地利人和,以至個人的才情及傾向,其實並沒有太多選擇,這大概就是我們說的「命運」。例如生前沒沒無聞,但至今被視為不朽的猶太作家卡夫卡,曾經傷心地問:為甚麼只能以德語(不是猶太的希伯萊文)寫作?

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討論老舍,但最近嘗試寫他,皆因在修訂自己的博士論文,希望成書出版。

書的首章寫西藏電影,因為在探討清朝,即舊滿州帝國,成為現代國家的電影史內,如何敍述(修改或扭曲)歷史及現世。

遂思考探問:於辛亥革命之後,像幽靈般在中國社會消失的滿州文化,曾經在華語電影或文學史上,遺下了甚麼影跡?

終於想起老舍,而開始醒悟,那本夏志清先生曾經讚美抗日前的最佳小說《駱駝祥子》(後被滿族導演凌子風拍成電影)不只是所謂「無產階級」文學。這本老舍小說也在側筆書寫:存活於辛亥後漢社會裡沒落的滿州人;他/她們窮愁潦倒的痛苦滄桑。

受到文革所謂百花齊放,其實是引蛇出洞的鼓勵,老舍終於坦承滿族旗人的出生身分,而寫出童年回憶的自傳小說《正紅旗下》。然而沒有這本書,他在文革中的結局,或許不會這麼悽慘。

王度廬也是滿州人,因為李安改編的《臥虎藏龍》電影,而閃出一點點黯淡的身後名。沉寂多年的他也突然被文革發現,被視為舊社會的餘孽,下場慘淡。

***

與上世紀的文革距離很遠,今天的我已經長居紐約三十多年了,但一直都覺得自己是香港人。2021年回港,有「重歸故土」之感,要處理及結束很多事情,而想不到找出(多年前於香港報章專欄刊出的)一大批舊稿,於是加上些新的文章,結集出版為《時候》。

很感謝鄧小樺和應該出版社,有興趣於五年之後,在台灣令這《時候》再現。然而於編輯過程中,我們發現,短短幾年已然時移世易。此書面對的讀者很不相同,於是加了新的文章,又把另外的一些舊文重刊,加上前言。

所謂新,不一定是新寫,可以是舊文,但不曾輯錄於自己集子中的,例如我為台灣麥田出版社編譯蘇珊.桑塔格的一些書所寫的序文。

因此書中藝術評論的文章增多了,與小樺討論之後,決定把書名改為《藝之逾越,念的時候》。

「念」可以是憶念,思念,甚或悼念。事實上,書中談到不少已逝的師友。

譬如說,特別新寫了長文〈單程路〉,這是一篇帶有自傳性,但其重點在悼念兩位「識於微時」的摰友:攝影師John Fung馮建中,和著名美術指導Pan Lai朴若木。

我因而想把〈旅程〉的最後一句詩改為:

我曾負過,苦過… …

「負」是背負不可避免的個人生命及歷史轉變的一點壓力,「苦」是人人或多或少,於不同層次上都嚐過的。

又或者,是否一切都只是虛空?

那藝術之逾越,或生命之逾越是甚麼?是某種逾越生死的盼望?

時空中的旅程永遠是單程路,〈旅程〉的結語:

也幾乎走到過

幾乎走到那寧泰之處,安身立命之所?但可惜仍只是「幾乎」而已!

是否一切藝術與人生的「逾越」到最後都只是

幾乎盼望過?

不知道是自願與否:但人從混沌之中,被投生到世上,繼續活下去時,自然而然地會生出「盼望」。但最後不管有沒有成真,有沒有宗教信仰的保證,我想「盼望」本身還是值得珍惜的。

活著,才有「念的時候」,所以仍是「盼望的時候」吧!

很高興能夠有機會,在台灣出第一本書。

試閱

〈單程路——追懷攝影家馮建中與電影美指朴若木〉

「那些離去之人,是多麼更容易地被愛!因為那火焰,在遠方消隱之人的身上,燃燒得更加純粹,如同從船或火車窗中逸出的飄動的碎棄之物,為其那焰光添柴加薪。離別如同顏料般滲入那即奄奄逝滅之身影,浸潤他於溫柔的光華。」

前引段落,出自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散文篇章〈單程路〉。想起這篇文章的原因很簡單,此書的封面設計借用了亡友攝影家馮建中JohnFung 照片的截圖,似乎來自上世紀七〇年代末或八〇年代初的香港,應該是連接中上環的荷李活道。

人生人世都只是一條或勇往直前,或依依不捨的「單程路」!照片內,可以見到街上有一間「世界書局」的牌匾,那是香港中文還是從右往左橫寫的年代,展示了另一種,文化習俗遷改的單程路。

1892 年於柏林出生,後來長居巴黎的猶太文豪班雅明,二次大戰時,因為在巴黎「還有許多要堅守的立場」,以致要逃離納粹佔據的法國之時已經太遲。本來已經心臟衰弱,結果於法國與西班牙的邊境,發現出境被封。班雅明頓時心力交瘁,終而在小酒店中自盡。但這悲劇震動了西班牙方的護衛,他們翌日把邊境重開。

班雅明非常慘烈的一條名句是:「只有那些全無希望的人,才會被給予希望。」

是否張愛玲的說法溫婉一點?她說:「將來的平安,來到的時候已經不是我們的了!」

班雅明自殺的悲劇,帶給了後來者的一點平安!人誰無死,或「流芳」或「遺臭」百年萬年。但這些都不是絕大部分世人可曾夢想,或能達致的衝擊。相信大部分人只曾卑微冀盼:為還活著的親朋後代,帶來多一點的安隱。

然而誰能否認,此刻的人間現世,千千萬萬人於水深火熱,天災人禍之中僅存活命!張愛玲曾經形容昔年上海孤島的日據時期為「亂世」。而以1989翌年,香港移民潮為背景的我的首部電影,名叫《浮世戀曲》!

那時那地的香港是「浮世」,然後終有一天,彷彿陷入亂世。

那之間的三十多年,我飄蕩於紐約和香港之間,生活工作,自覺是「苟全活命於浮世」!

然而「苟存活命」是因為我是個在紐約出入地鐵的小市民——曾經被西班牙語的拉丁裔男子恐嚇搶錢;被白人及黑人於地鐵中恐嚇;於哈林區被乞丐追趕,逃入地鐵;近年在布碌崙的Pratt Institute大學教書時,常用的地鐵站內,曾有人被槍殺!

我告訴朋友,因為此生沒有甚麼遺憾,隨時可以「大去」。他們覺得我灰色,消極。我其實只是非常現實,對此刻存活的環境,沒有太多幻想而已!

但三十多年前,離港赴紐,是隱隱地有一分直覺——要拯救自己。

大學畢業前,在《電影雙周刊》每期通宵不眠,趕出一篇文章,又為《號外》每月寫一篇書評。畢業後,又於日間到英文報館上班辦工。當時並不知悉自己患有睡眠窒息症,於是日夜抽煙,刺激精力,致身心極度疲累。我覺得自己可能隨時崩潰自殺。

但為甚麼會去紐約?

大學生時,常到尖沙咀現已關閉的晨衝(Swindon)書局打書釘,偶爾展讀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的——後來她聲稱這是她自己偏愛的著作——《過去與未來之間》(Between Past and Future)。書中諸文從希臘羅馬哲學引申,討論「歷史」,剖析(西方)傳統,因現代產業革命及二戰等而崩潰,而導致政治與文化的深剖析重危機。這是影響我一生的一本書。

時至今天,鄂蘭的聲譽已然逾越學界。她歿後四十載的 2016年,竟然導致她於六十五年完成的《極權主義起源論》(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字體密麻麻,厚達五百多頁,令她於逃離納粹德國在美國揚名立的政論鉅著——躍升為全美暢銷書。觸動公眾神經的原因當然是,特朗普第一次當上總統,把威權主義的雛形扶植美國。

當年到美國留學的華語生是台灣人居多,香港來的很少,中國來的更少。是最近幾年,我才有機會認識一些香港來的研究生。因為環境不同,到美國留學也不容易,他們問我:曾經怎樣申請,申請了多少間大學?

其實,我只選了一間。

鄂蘭於1976 年逝世,數年之後,《對這世界的愛》(For the Love of the World)一書面世。我在港買來了這本鄂蘭傳記。書中提及她曾經在紐約的社會研究新院(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大學任教,而她最後的一位助教,傑羅姆. 科恩(Jerome Kohn)仍在主持一個哲學碩士課程。

於是我去信科恩,並附寄了我的一些英文稿件給他,探問頗難的到紐約升學的可能性。我不存厚望,但卻收到回信。科恩說從我的文字,看到鄂蘭的影響。高興發現鄂蘭著作已經找到一位華人讀者,他希望我到他的學系就讀,並提供了收生信。

被取錄只帶來另外一層的徬徨。因為家境清貧,過領事絕對會有困難。父親絞盡腦汁,終於成功地向朋友借了足夠的錢,儲放在他的銀行戶口,作為赴美生活升學的擔保。

但作小文員的父親,及在衣廠工作的母親,絕對沒有能力支持我在紐約的花費。惶惑苦惱之時,一位香港朋友卻慷慨解困,願意借款,支持了我年多的生活。在紐約,我找到一分報館工作。這報館進而贊助我申請入籍。從此定居三十多年了——這彈指即逝的單程路。

回談班雅明——他生前沒沒無聞;申請大學教席的博士論文,後來成書出版的《德意志悲苦劇的起源》(Trauerspiels),因為太前衛艱澀,被學界否決,只能捉襟見肘地賣文維生。

於他歿後廿載,生前好友,法蘭克福學派的名宿,西奥多.阿多諾(Theodor Adorno)把他的全集在德國出版。然而令他的聲譽在國際上更上層樓的功臣卻是他移民美國的另一位好友——鄂蘭。她親自撰寫長序,於1968年全力推介出版第一本英譯的班雅明文集《光照》(Illuminations,啟迪)。書內的文章都由鄂蘭親自挑選。裡面談卡夫卡和普魯斯特的文章都是難忘的經典。而那篇〈複製時代的藝術〉日後一度成為人文學界最被廣泛討論引述的文章。

此刻我手上這本《單程路》的英譯文集,包納了班雅明的文藝創作,出版於1979 年。寫序的是蘇珊.桑塔格。序文名叫〈土星座下〉(“Under the Sign of Saturn”)。後來她用了此文之名,並而收錄成書。

我於大學時期發現桑塔格。某天於老師林年同教授的書架上,我見到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零度寫作》(Le degré zéro de l’écriture)的英譯本。借來一讀,看到桑塔格的序文,立刻為她廣博、帶點偏執,但又音韻鏗鏘,引人入勝的文辭吸引。

當時並不知道這位早熟,於三十歲時,以一篇〈假仙手記〉(“Notes on ‘Camp,’” 1963)在美國文藝界聲名鵲起。我開始追看她的作品,並且中譯出她那篇宏文——〈迷人的法西斯〉(“Fascinating Fascism”)。文章批評希特拉御用導演蘭妮.萊芬斯坦(Leni Riefenstahl) 帶毒的宣傳美學。拙譯文分三期於《電影雙周刊》連載,似乎吸引到不少讀者。

赴美後,在紐約與這位不斷出入影院、音樂聽、歌劇院、舞蹈表演場地的天后有數面之緣。可能是因為我曾經把此文譯出,令桑塔格於2000年,很爽快地應允我的訪談。我先以英文發表的〈反後現代主義及其他〉成為她晚年頗受重視的文獻。同時我被王德威兄邀請,把桑塔格的作品——包括《土星座下》(編譯,於台灣出版)。

由鄂蘭啓迪,科恩引領,終而是桑塔格成為了我從香港前往紐約的單程路上的重要標記,凝聚為一份難得的紐約緣。

這本《單程路》我是在香港買的,第一次閱書是在赴美之前,我把書帶到美國,在2021年,變賣香港物業之後,又再帶回紐約,有點迂迴的單程路!
(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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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印象.重印前記〉

今年(2026)五月林懷民來紐約的亞洲協會出席一個台上訪談。他沒空見面,只能在他談話之後,到台上與他閒聊幾句,熊抱一下。當時拍下了一點他在舞台上放映《水月》的視頻,貼在Instagram,之後我給他傳了貼文,以下是中譯:

這是雲門舞集/林懷民的代表作《水月》的片段。懷民是多年好友。他是世界大師級的編舞家,而獨一無二地把中國美學精妙地融入動作、節奏以及深廣的時空。(片段中並非拍攝或剪接的慢鏡頭,而是受太極和書法啟發的連綿動作。)林懷民無與倫比的創作值得全球觀眾反覆欣賞。我希望於我的有生之年至少還能再欣賞《水月》一次,以及發現他九十多部作品中,一些未看過的創作。

其實於懷民抵達之前,我問他有沒有空吃頓晚飯,因為我的鄰居是瑪莎.葛蘭姆( Martha Graham)現代舞團的現任行政總監,希望能與他碰面。葛蘭姆大名鼎鼎,是現代舞的始創人;舞團剛過百歲大壽。

她們一直希望與懷民合作。我曾經與懷民有幾封電郵往還,主要是鼓勵他允許他的早年代表作《白蛇傳》由葛團演出。懷民最近是以退休身份,不可以再動用雲門的資源為由,再次推辭。在電郵中——我們用英語於電郵通訊,所以這些交談都是中譯——懷民續說:到他這年紀,不應該這樣飛來紐約幾天,時差令他幾乎不能張開眼睛。在台灣最近為幾米漫畫馬戲團創作,全是意外,也把他累得出乎意料之外⁉

是否因為我告訴他,終於看了《島的故事》的光碟,令他卻突然心血來潮,傳來了於1996年拍攝紀錄的《白蛇傳》(1975)的連結?

這個作品一直很受歡迎。聽他(或某位雲門舞者?)說,昔日雲門票房轉差之後,他們就迅即重演《白蛇傳》,立刻就會再帶觀眾入場。其實我看過此舞不止一次了。但暌隔多年,欣然再看。回電郵說:

那始終是個引人入勝的魅麗作品 ,是把傳統中國舞轉化為現代舞的一個里程碑創作。舞台設計是有(常與葛藍姆合作的)日裔雕塑家野口勇(Isamu Noguchi)作品的風格,舞者胸腰的抽縮動作,以及重新演繹一個經典神話的敘事性,是有點令人聯想葛蘭姆。但如此緊湊悅目,充滿創意,手筆獨特的舞作,已經是世界級的。

舞中把青蛇的角色擴大——她與白蛇爭戀許仙。應該是曾經影響了李碧華的《青蛇》的詮釋,而舞蹈中表呈的父系文化的毁滅性,也很應時,觸動了很多近代的政治神經。

葛團現時有兩位亞洲女舞者,如果許仙讓黑人演,法海由白人演,可以一反今天美國特朗普當政,大白人至上的威權政治,成為一個很有趣的多元族裔的《白蛇傳》,再與世界觀眾見面。

懷民斷然回覆說:我是過將離去的人,不需要新的朋友,不需多說,忘記葛團吧!我正在把我未能完成的計劃,家中少用的雜物,書本等等正在拋掉。

但當然他頗高興地告訴我,他的《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馬戲團跨界作品在台灣將有超過二十場演出。(在紐約時,他笑著向觀眾說:馬戲團能夠擁有廣大觀眾,深入民間,比編現代舞過癮。)

看錄像時,忽爾發現拍攝這《白蛇傳》的是已經於2024年大去的台灣著名攝影家張照堂,很有感觸。也是從弔文中發現,昔年唐書璇於電影史上第一部以文革為題材的——用白色恐怖的台灣代為文革神州外景的——《再見中國》,裡面是照堂先生掌機的風格化攝影。當年看這電影的時候,並沒有留意誰是攝影師,只記得鏡頭的歐陸風味——微微的絢美不着痕跡地融入意大利新寫實主義的風格。

〈台北印象〉,是我畢業後第一次到台北採風回來之後,在《電影雙周》刊登的文章。日後才發現,原來《光陰的故事》中我特別欣賞的是楊德昌的短片。但那趟台北行,好客的照堂先生也為李焯桃和我安排了一場特別放映,觀看他的作品。

因為提起張照堂,懷民傳來了他的〈歲月的塵土飛揚——追尋照堂〉一文。內容提到「七〇年代晚期,照堂出版了四本《生活筆記》年曆記事本… …內容包羅萬象:他自己的攝影他收集的照片,他喜歡的世界藝文界名人… …還有眉批式的張式金句。」

我才想起了當年碰面,分手之時,照堂先生就送了我一本1980年的《生活筆記》,裡面他只簽了自己的名字,那是1982年。

我帶回香港,再帶到美國,保存到今天。四十四年之後再翻看。這些是懷民形容的「張式金句」的樣本:

第一,你先看到「一隻猫」,第二,你看到「一張照片」,第三,你才看到那一段人與貓對視的「距離」,攝影的迷人處就在這兒。
真正孤獨的經驗,絕無法在照片中找到。1/125秒的孤獨,與它本身相差十萬八千里。
有時候,攝影也是一種經由對象的哀傷而減低自己悲痛的生活方式。

照堂先生寫的序,名叫〈恩寵與寬容〉,大致的意思是,從他拍攝的臉孔,他找恩寵與寬容,尊嚴與榮耀。

其中有一句提到攝影師艱苦的堅持:

攝影是用腳「走」出來的,不是用手「拍」出來的,是觀察與思索累積出來的,不是興之所至一按即拍產生的。用攝影機去寫生活的筆記,去肯定自己眼睛的經驗,便逐漸成為一種積極的生活方式、一種攝影工作者不能推卸的責任了。我們應該去紀錄那一組一組臉孔與景觀的組合,有關於生活中、從誕生、成長、老邁而後逝去的臉孔痕跡,人生百態,各有其悲苦與樂趣,各有其尊嚴與榮耀。

這句子——「攝影是用腳『走』出來的,不是用手『拍』出來的,是觀察與思索累積出來的,不是興之所至一按即拍產生的」——特別觸動了我。

我想起香港的攝影家朋友John Fung馮建中——他較照堂先生早一年仙遊—— John 的攝影加好友Roy曾經告訴我:John在世的最後的十多年,每天帶着攝影器材,風雨不改地在城市內到處遊蕩,獵取影像。的確,對他們兩者來說,攝影都是用「腳」走出來的,不是用「手」拍出來的。

照堂先生的黑白照片,令我聯想起John年代相近的一些作品。兩人對他們鏡頭下的世界都有一份無言的親切,一份深摯的感情。當然照同先生的作品鄉土一點,John 的都市一點。但他們捕捉的都是昔日港台郊野及都市中,無數面容所曾昭示的——恩寵與寬容,尊嚴與榮耀。

照堂先生的黑白照片,令我聯想起John年代相近的一些作品。兩人對他們鏡頭下的世界都有一份無言的親切,一份深摯的感情。當然照同先生的作品鄉土一點,John 的都市一點。但他們捕捉的都是昔日港台郊野及都市中,無數面容所曾昭示的——恩寵與寬容,尊嚴與榮耀。

閑聊幾句,分手之前,照堂先生忽然對我說:「怎麼穿得像個生意人(businessman)?」但我這個曾經寫過他的人,應該穿得像個「藝術家」。

當然我唯一寫過照堂先生的一次,就是這篇文章,其實也著墨不多。然而文章內以談他的作品作結,依稀是我一生第一次的「台北印象」的某個重點。而他記得,大概還是有點喜歡的吧?

照堂先生今天如果仍然健在的話,碰到他時,他可會覺得我穿戴得像樣一點,像個「藝術家」嗎?(驀然回首,這是不是他曾經的忠告:為藝術堅持下去⁉)

我是以恭敬之心,重印此文,憶念照堂先生的音容光影!

***

赴台之前,雖然名義上是參觀金馬獎電影節和探訪林懷民,心內最希望見的人其實是我眼中廿世紀最重要的中國詩人周夢蝶。從林懷民處得到地址,輾轉間第三日才寄出信,接著國慶及週日,根本不知他可收到信,又可是收到而不打算見我。

週日早場的《綠草悲吟》(Michael Raeburn, Gräset sjunger [Killing Heat], 1981)不是今次金馬獎國際影片部分的熱門電影,但因為是Doris Lessing原著我就趕了去。當年Lessing孑然一身離開南美到倫敦就只帶著這部作品手稿,今天已被譽為「本世紀最佳的十二位英語作家之一」。但影片不算突出,攝影稱職,非洲356背景加上一點D. H. Lawrence的人物穿插,未看原著,不敢置喙。

林懷民新成立的台灣現代舞團要前往巴黎表演,我在他的排演室看到片段的《街景》及新舞《涅槃》。香港的《街景》像劇場,台北舞者的《街景》就舞味盎然。林懷民大聲叱喝舞蹈員不要把《涅槃》跳得懶洋洋睡意昏昏的像《牧神的午後》(德布西名作)。《涅槃》音樂不知是甚麼,但依稀有Xenakis氣息。排演完後,音樂延續。我站於「雲門」辦公室內,看窗外赤紅的天,遙望附近低矮的平房大幅伸展過去,音樂令我聯想今次台北影展剛看過的英瑪.褒曼的《傀儡生命》(Ingmar Bergman, Aus dem Leben der Marionetten [From the Life of the Marionettes], 1980),中產階級隨文化勝利而來的孤寂、疏離、暴力、婚姻制度與愛遭受的侵蝕。老年的褒曼的心理分析電影竟有點像早期的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了。

平房的天台上不可思議地長有許多篙長的蔓草,絞纏著歪斜的電視天線。有一剎那我感到天線彷彿是個荒廢的墳場裡的十字架。台北的天台是象徵——未來死亡的象徵,可曾有台灣超現實畫家繪出我的感覺?中國未有de Chirico,我卻想起台灣畫家陳庭詩——另一個我想見的人。不久前香港的東西畫廊辦三人聯展——莊喆夫婦及陳庭詩。莊喆的畫以前在《文林》看到,配以葉維廉的詩,詭異淒美。但第一次看到陳庭詩,那震撼難以形容,後來才讀到《時代周刊》評論,說這聾畫家創造了一個遺世獨立的「沉默的宇宙」。但到台灣,與人提起都不大有人認識,我也沒精力去搜索他。難忘的是陳庭詩那一組《日與夜》版畫,一大塊有裂痕墨,角落處是一顆金熠熠的太陽。我突然瞭解甚麼叫「金石之聲」:驟然泫然欲涕,一個聾啞的畫家從顏色中英雄地找尋聲音。聾的黑夜裡,他夢想一輪金日冒現 那眾聲之源,盲者之光。
(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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