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不知道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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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角川<鬼月禁忌檔案>
閱讀漫遊錄-2026上半年暢銷榜
台灣角川KADOKADO大賞書展0924-1031
台灣角川歌曲改編作品書展
內容簡介
★2025百萬小說創作大賞戀愛GL小說組首獎！
★走向不同命運的兩位前偶像練習生，重逢後會再次牽起彼此的手，抑或繼續沉淪在未醒的夢裡？
★【首刷限定】18+新寫番外小冊、「KadoKado角角者」新刊讀角劵（同帳號限儲乙次，使用期限至2027.10.31，首刷售完即無贈品）
★【單行本獨家番外】《在妳眼底閃爍的光芒》特別篇
不得志駐唱歌手X厭食人氣偶像
人氣偶像羅艾媛，正好到了七年合約期滿、要和經紀公司討論去留問題的時間。但是她卻有比那更大的危機需要面對——這一、兩年來，她一直為厭食問題所苦。
如果熱量超過一天的標準，公司會用什麼眼光審視她、粉絲又會怎麼看待她？如果連自我控管都做不好，還有什麼資格站在舞台上？
在續約新聞炒得沸沸揚揚的時刻，羅艾媛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困惑不已的決定：無限期暫停所有演藝活動。
在酒吧駐唱的馬琪佳，一直追求著成為歌手的夢想。自己的高中同學羅艾媛，得到了她從來無法得到的機會，而她只能在遙遠的角落，看著鎂光燈下的艾媛發光。為了支撐生活所需，她在超商上大夜班，偶爾還要接受事業如魚得水的哥哥救濟。
這天，她駐唱的酒吧委婉地告知她，接下來，可能要縮減她的駐唱時間，而她很清楚，那是因為她的表演一直都沒有辦法帶來更多收益。
就在心灰意冷的時候，一個戴著墨鏡、穿著黑衣的女子進了酒吧，在台下聽完了她的整場表演。
摘下墨鏡時，馬琪佳才震驚地發現，這位女子，就是她的高中同學、也是最近許多娛樂新聞中的主角，羅艾媛。
「琪佳，好久不見。妳⋯⋯不會還在生我的氣吧？」
©非逆
★走向不同命運的兩位前偶像練習生，重逢後會再次牽起彼此的手，抑或繼續沉淪在未醒的夢裡？
★【首刷限定】18+新寫番外小冊、「KadoKado角角者」新刊讀角劵（同帳號限儲乙次，使用期限至2027.10.31，首刷售完即無贈品）
★【單行本獨家番外】《在妳眼底閃爍的光芒》特別篇
不得志駐唱歌手X厭食人氣偶像
人氣偶像羅艾媛，正好到了七年合約期滿、要和經紀公司討論去留問題的時間。但是她卻有比那更大的危機需要面對——這一、兩年來，她一直為厭食問題所苦。
如果熱量超過一天的標準，公司會用什麼眼光審視她、粉絲又會怎麼看待她？如果連自我控管都做不好，還有什麼資格站在舞台上？
在續約新聞炒得沸沸揚揚的時刻，羅艾媛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困惑不已的決定：無限期暫停所有演藝活動。
在酒吧駐唱的馬琪佳，一直追求著成為歌手的夢想。自己的高中同學羅艾媛，得到了她從來無法得到的機會，而她只能在遙遠的角落，看著鎂光燈下的艾媛發光。為了支撐生活所需，她在超商上大夜班，偶爾還要接受事業如魚得水的哥哥救濟。
這天，她駐唱的酒吧委婉地告知她，接下來，可能要縮減她的駐唱時間，而她很清楚，那是因為她的表演一直都沒有辦法帶來更多收益。
就在心灰意冷的時候，一個戴著墨鏡、穿著黑衣的女子進了酒吧，在台下聽完了她的整場表演。
摘下墨鏡時，馬琪佳才震驚地發現，這位女子，就是她的高中同學、也是最近許多娛樂新聞中的主角，羅艾媛。
「琪佳，好久不見。妳⋯⋯不會還在生我的氣吧？」
©非逆
試閱
第零章 蜂蜜優格的酸味
強光打在桌面上，打磨細緻的石板反射出的光點，刺痛了我的眼睛。除了眼前的流理台面以外，我什麼也看不見。我眨眨眼，將嘴角的微笑拉到最完美的弧度，再度望向主持人。
中年男人對我點點頭，鼓勵我開口。
「當然了。」聲音行經喉頭，卻像是磨過柏油路一樣粗糙。我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這七年來，我最大的收穫，就是粉絲吧。」
我轉向主攝影機，對著無形的粉絲揮揮手。攝影鏡頭就像一個黑洞，強光對比下，我看不見身處暗處的導播。
「正因為有這些愛我的、珍惜我的粉絲，才有現在的我。」我對著主持人說，「所以我也同樣愛他們，珍惜他們。」
男人點點頭，「每個偶像都和自己的粉絲們，一起經歷過風風雨雨。在妳的事業
中，他們一直都陪伴著妳，但妳也是許多人低潮時最大的安慰。這種互相支持的關係，想必為妳提供了很多動力吧。」
是嗎？
「是的。這是我認為最美好的一件事。」我回答。
主持人對著我們之間的桌面打了個手勢，我不得不把視線轉向面前的餐盤。那盤奶油蔬菜燉飯，從錄影開始，就一直靜靜地待在那裡，我一口也沒有動過。此刻，盤裡的奶油醬已經凝固，飯粒從白色醬汁中突起，像是岩塊裡永遠無法掙脫的化石。
「只顧著聊天，妳都還沒有享用到餐點呢，艾媛。」主持人轉向攝影機說，「我們先喘口氣，讓來賓吃點東西。今天的這道燉飯，是由知名飯店的主廚⋯⋯」
主持人對著鏡頭說起料理的來龍去脈，我拿起放在紙巾上的湯匙，插進濃稠的醬汁裡。噗滋一聲，奶油醬和著飯粒，舉到眼前。
這麼近的距離，我再也無法假裝自己聞不到那股奶味，霎時間，氣味和錄影前吃的蜂蜜優格重疊在一起。
就一口而已，就算吃下去，也不會讓今天的熱量超標的。我嚥下一口唾沫，將湯匙放進嘴裡。
食物已經冷了，微溫的奶油醬，口感變得更黏稠，包覆在我的舌頭上。我緩緩咀嚼，在心裡默數著次數，準備在第二十下時將食物一口吞下。
「最近，艾媛也是媒體上的大紅人呢。」主持人的聲音突然朝我拋來。
我震驚地抬起眼。男人依然抱持著微笑，顯然準備好進行下一段訪談，但這一刻，我想不起腳本的內容了。
「大家──尤其是妳的粉絲──現在最在乎的，一定是妳未來的去向。」主持人的雙眼閃閃發亮，好像對這個話題充滿了興趣，「一轉眼，七年就過去了。接下來，妳要何去何從呢？是和老東家續約，或是翻過新的一頁，展開新旅程？」
啊，對。我的續約動態。這大概是這一個月來，娛樂新聞報導得最勤勞的八卦之一吧。
事實是，我什麼答案都還給不出來。錄影前對腳本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講好了標準答案。目前還在積極討論中，但是請大家放心，我做的決定一定不會讓支持我的粉絲們失望；無論那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但是我勢必會讓所有人失望的。
我試著吞下嘴裡的燉飯，這樣我才能回答問題，喉頭卻緊縮得無法吞嚥。黏膩的奶油醬緊緊抓住舌根，刺激著喉頭的反射。
奶油的熱量實在太高了，今天我已經吃了一個酪梨三明治、一杯優格，還有一杯拿鐵。這盤燉飯吃下去，我要運動多久，才有辦法消耗掉它的熱量？
「艾媛？」
我勉強露出微笑，拿起一旁的玻璃杯，試著用水將食物沖下。但是就連液體也無法越過喉嚨的禁錮。
我一手摀住嘴。
「抱歉，我去一下廁所。」
我不確定主持人究竟能不能聽見我的聲音，但顧慮不了那麼多了。我躍下吧台的高腳椅，轉身往攝影棚的出口跑去。
如果沒記錯，廁所就在攝影棚外的走廊盡頭。跑上走廊時，我差點一頭撞上從另一側經過的工作人員，對方驚叫一聲，但我沒辦法停下來道歉。腸胃憤怒地翻攪著，我的眼角浮出了眼淚。
廁所裡陰涼的空氣，此刻簡直是一種解脫。眼前的磁磚地彷彿以逆時針方向旋轉，我扶著隔間牆，推開一扇沒上鎖的門。我幾乎是用摔的跪下來，趴伏在馬桶蓋上。
身體不斷將不該存在的東西往外推擠，我無力阻止，只能任由胃袋裡的東西翻湧而出。
等到終於平息時，我才終於意識到，狹小的空間裡不斷迴盪的，是我自己的喘息和嗚咽聲。喉嚨灼痛不已，我沒辦法吞嚥，也沒辦法呼吸。
「艾媛？」
祐真姊的聲音不像是來自這個世界，朦朧、遙遠。我的視線，還因為淚水而模糊，抬起頭，卻被她出現在門邊的身影嚇了一跳。
她的視線落在我臉上時，便忍不住皺起眉。
「這樣下去真的不行，艾媛。」她說，「這已經是第幾次了？遲早會有媒體開始亂報。到時候要處理會很麻煩。」
「對不起。」
我趕緊抽起一旁的衛生紙，抹去臉上的狼藉。各種食物的味道，在嘴裡混合成一股令人噁心的酸味。我咬著嘴脣，試著阻止再度嘔吐的衝動。
這兩個星期，已經是第四次了，我記得很清楚。雖然這個症狀已經維持了一兩年，反胃的狀況卻從來沒有這麼頻繁過。
「道歉也沒有用呀。」祐真姊挫敗地搖搖頭，「最近記者盯很緊，尤其妳續約的事還沒有下文。妳這樣的狀態，妳覺得粉絲會用什麼方式解讀？」
我把衛生紙丟進馬桶裡，徒勞地試著遮蔽自己製造的穢物。羞恥感從腳底開始湧上，我只想躲到馬桶後方的狹窄空間裡，最好連眼前的經紀人都不要看見我。
是啊，粉絲們會怎麼看待現在的我？鼻涕和眼淚流得亂七八糟，妝也七零八落。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聲勢如日中天的偶像，更像是過了氣的、只能在酒吧裡買醉的藝人。
我注定會讓他們失望的──儘管這個念頭從來沒有真正離開我，但最近，它確實越來越常出現在腦海裡了。
「快點清理乾淨吧。」祐真姊抓住我的前臂，將我從馬桶邊拉了起來，「還要補
妝，不能讓人家一直空轉等妳。」
「好。」我的聲音嘶啞不已。
身後傳來馬桶沖水的聲音，我用洗手乳快速洗了嘴角和下顎，又漱口好幾次，但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洗去嘴裡那股蜂蜜優格的酸味。
鏡中，祐真姊正雙手抱胸，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手肘。我撇開視線，無法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對不起，久等了。」我嚥下幾口唾沫，試著讓聲音恢復正常，「我們回去吧。」
祐真姊懷疑地打量了我幾秒，才搖搖頭，領我走出廁所。
還有訪談要完成，行經走廊時，我提醒自己。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完就好。
雖然所有人──包括我的經紀人──現在在乎的，只有我接下來續約與否的決定，但我很清楚，那並不是此刻最大的問題。
那盤燉飯才是。
第一章 只剩下檸檬皮的苦
坐在小舞台的一角，大腿上的吉他一如往常地沉重。我刷著和弦，機械地一句接著一句唱下去，但我的視線忍不住往台下的座位中搜索。
在我駐唱的各間店中，這間的格局大概是我最討厭的一種。舞台就在主要牆面的正前方，正對著吧台，這代表坐在吧台上的人，除非他們真的非常感興趣，不然整整兩個小時，我都得盯著那些人的後腦杓。
更別提吧台與舞台之間的那片座位區。一張張木頭桌椅，像是一座又一座孤島──或者更像是電影中會看到的那種，有錢人在俱樂部拍賣時，戴著面具審視「貨品」的桌子。而我就是被扒光了皮的商品，赤裸裸地在舞台上供人賞玩。
經過要求後，店長好不容易同意借我一張吧台椅，讓我坐在舞台的角落，更像是一個真正的歌手。
至少感覺起來是這樣。
「無人知曉，在你夢中的我──」我繼續唱著，眼神沒有停止移動。
今天的客人依然少得可憐，木桌邊的人寥寥無幾，而且我沒見到幾個熟面孔。一桌旁邊坐著一對情侶，看起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我的歌聲充耳不聞。另一張桌子上擺滿空玻璃瓶，一個男人獨自坐著，面孔紅得嚇人，眼神倒是直直往我這裡投來。
但他沒有和我四目相對，因為他看的不是我的臉，而是吉他下方的大腿。
正好來到Bridge 前的空拍，我垂下視線，用力刷幾下琴弦，藉機翻了個白眼。
「若我們還有機會再相遇，再相遇……」
男人的視線沿著我的大腿往上，越過吉他，在我打開的衣領處徘徊。
對，我得承認，用短裙配網襪、再加緊身無袖襯衫，把自己打扮得像十幾年前的艾薇兒，是刻意為之的選擇。因為我知道這樣的裝扮多能顯露上半身的曲線，又多能在坐著的時候，將某些人的目光吸引到我的腿上。
這樣一來，或許他們就能在酒吧裡多留一點時間、留意我表演的時間長一點。
我也得承認，他們不是為了我的歌曲留下，這件事確實有點傷害我的自尊。但是人總得為了自己的夢想付出一點東西，對吧？
桌邊的那對情侶推開椅子站起來，椅子碰撞的聲音，就連舞台上都聽得見。我的嘴脣顫抖了一下，但我只是更用力地刷動琴弦，湊向麥克風。
「再見面之前，所有的你，都只是既視感而已──」
我幾乎是用喊的，把最後一句歌詞唱進麥克風裡。等到吉他的尾音停止時，我耳邊還有一點點的耳鳴，但台下那個男人震驚的模樣，讓我稍微得到了一點安慰。
吧台內，擦著酒杯的店長對我高高挑起眉。
「非常感謝各位陪我度過今晚。」我刻意用柔軟的聲音對著麥克風說，一邊輕輕刷著簡單的Ｇ 和弦，「希望你們也能度過美好的一夜，我們就下次再見囉。」
把吉他拿起時，我的大腿上已經壓出了一片紅痕，網襪咬進皮膚裡，一拉動就刺痛不已。把吉他放回架上，加入其他死氣沉沉的樂器行列，我跳下高腳椅，往吧台邊走去。
店長將早就準備好的玻璃杯推到我面前。
「剛才那是怎樣？」他說，「嫌我們人還不夠少嗎？」
「我只是小小報復一下而已。」我無辜地說，「誰叫那個臭老頭一直盯著看啊。」
玻璃杯裡裝著骷髏形狀的大冰塊，還有清澈透明的液體──只是蜂蜜檸檬水而已。
我喝了一大口，讓冰涼的液體緩解喉嚨緊繃。
「妳說現在還在盯著妳看的老頭嗎？」
店長抬抬下巴，我回過頭，果然又看見那個男人面向我的方向。現在沒有吉他遮擋，我的全身就一覽無遺了，儘管我背對著他，誰知道他又自己在腦子裡幻想了什麼東西。
我靠上吧台，刻意將手臂撐在胸下，對店長眨眨眼睛。
「我不是不給看，是不給『他』看。」我說，「你想看的話可以免費看到飽喔。」
啪地一聲，一隻手拍上我的額頭。
「少噁心。把妳那個東西收起來。這招對我沒用。」
店長嫌惡的表情讓我咧嘴笑了起來。我得說，比起我的親哥哥，店長感覺還更像我哥──再加上他是同性戀的事實，我們倆簡直就是天生一對。
男同志配女同志的組合，完完全全的純友誼。
「妳今天不用上班？怎麼有時間在這裡抬槓？」
我長嘆一口氣，「要是不用上班，我就開喝了好嗎。我只是今天有點累，想說去店裡直接吃報廢品。」
「一天到晚吃報廢品。」店長說，「有那麼拮据嗎？」
「是也沒有。」我撒謊，「但不吃很浪費啊。」
我也不是每天上班都在偷占店裡的好處，只是現在逼近月底繳房租的時間，我是真的有點拮据。至少店長對大夜班的人都很好，沒和我們計較那幾個報廢的麵包或飯糰。
「下次提早跟我說，我就備點東西給妳吃了。」
店長的語氣幾乎像在指責，但我只是聳聳肩。
「這個就不必了，你只要給我工作就好。」
「對，說到這個，馬琪佳……」
不知為何，我的心臟突然跳到嗓子眼。
「等一下，你別說話。」我警告，「我不喜歡你現在的口氣喔。」
「公事公辦，對吧。這完全不是針對妳，妳相信我。」
喔，靠。不論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我很確定，我都不會想聽。
他放下手中擦到一半的杯子，「最近，我們可能要減少一點妳駐唱的場次了。」
嘴角的微笑變得無比僵硬，但是我強迫自己固定臉頰的肌肉。
「是喔，怎麼這麼突然？」我舉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相信妳也看到了，這裡就只有小貓兩三隻。」他說，「今天妳表演的時間，客人消費的金額，大概沒比妳的演出費多多少。」
那不是你身為店長要擔心的嗎？我差點脫口而出，但是在最後一刻嚥了回去。這樣說對他不公平。他說的對，這不是針對我。
這只是該死的共體時艱而已。
「沒事，我懂。」我擺擺手，「而且我在這裡，也沒幫你吸到多少人流，對吧？」
「我不是要把責任推到妳身上，琪佳。只是現在大家生意都不好做。」
我討厭他叫我琪佳的口氣，好像試著要和幼稚園的小朋友解釋什麼的老師。我放下杯子，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
「再解釋下去就更尷尬了。」我說，「我知道啦。不要想太多，我也不是只有你這裡可以表演啊。」
店長打量著我的臉，我猜他大概不用幾秒，就能看出我的笑容維持得多麼勉強。
「再講下去，我就真的要遲到了。」我轉過身，對著吧台揮揮手。「下次見啦。」
我快步往員工休息室的方向走去，準備去拿我的包包和外套。在確保門扇可以完全擋住我的側臉之後，我才終於容許一滴眼淚滑下臉頰。剛才喝下去的蜂蜜檸檬水，現在
在嘴裡，只剩下檸檬皮的苦。
幸好等一下上班前，我就會把妝卸了。現在，無論眼淚要怎麼樣把煙燻妝暈得更開，我都沒有意見。
強光打在桌面上，打磨細緻的石板反射出的光點，刺痛了我的眼睛。除了眼前的流理台面以外，我什麼也看不見。我眨眨眼，將嘴角的微笑拉到最完美的弧度，再度望向主持人。
中年男人對我點點頭，鼓勵我開口。
「當然了。」聲音行經喉頭，卻像是磨過柏油路一樣粗糙。我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這七年來，我最大的收穫，就是粉絲吧。」
我轉向主攝影機，對著無形的粉絲揮揮手。攝影鏡頭就像一個黑洞，強光對比下，我看不見身處暗處的導播。
「正因為有這些愛我的、珍惜我的粉絲，才有現在的我。」我對著主持人說，「所以我也同樣愛他們，珍惜他們。」
男人點點頭，「每個偶像都和自己的粉絲們，一起經歷過風風雨雨。在妳的事業
中，他們一直都陪伴著妳，但妳也是許多人低潮時最大的安慰。這種互相支持的關係，想必為妳提供了很多動力吧。」
是嗎？
「是的。這是我認為最美好的一件事。」我回答。
主持人對著我們之間的桌面打了個手勢，我不得不把視線轉向面前的餐盤。那盤奶油蔬菜燉飯，從錄影開始，就一直靜靜地待在那裡，我一口也沒有動過。此刻，盤裡的奶油醬已經凝固，飯粒從白色醬汁中突起，像是岩塊裡永遠無法掙脫的化石。
「只顧著聊天，妳都還沒有享用到餐點呢，艾媛。」主持人轉向攝影機說，「我們先喘口氣，讓來賓吃點東西。今天的這道燉飯，是由知名飯店的主廚⋯⋯」
主持人對著鏡頭說起料理的來龍去脈，我拿起放在紙巾上的湯匙，插進濃稠的醬汁裡。噗滋一聲，奶油醬和著飯粒，舉到眼前。
這麼近的距離，我再也無法假裝自己聞不到那股奶味，霎時間，氣味和錄影前吃的蜂蜜優格重疊在一起。
就一口而已，就算吃下去，也不會讓今天的熱量超標的。我嚥下一口唾沫，將湯匙放進嘴裡。
食物已經冷了，微溫的奶油醬，口感變得更黏稠，包覆在我的舌頭上。我緩緩咀嚼，在心裡默數著次數，準備在第二十下時將食物一口吞下。
「最近，艾媛也是媒體上的大紅人呢。」主持人的聲音突然朝我拋來。
我震驚地抬起眼。男人依然抱持著微笑，顯然準備好進行下一段訪談，但這一刻，我想不起腳本的內容了。
「大家──尤其是妳的粉絲──現在最在乎的，一定是妳未來的去向。」主持人的雙眼閃閃發亮，好像對這個話題充滿了興趣，「一轉眼，七年就過去了。接下來，妳要何去何從呢？是和老東家續約，或是翻過新的一頁，展開新旅程？」
啊，對。我的續約動態。這大概是這一個月來，娛樂新聞報導得最勤勞的八卦之一吧。
事實是，我什麼答案都還給不出來。錄影前對腳本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講好了標準答案。目前還在積極討論中，但是請大家放心，我做的決定一定不會讓支持我的粉絲們失望；無論那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但是我勢必會讓所有人失望的。
我試著吞下嘴裡的燉飯，這樣我才能回答問題，喉頭卻緊縮得無法吞嚥。黏膩的奶油醬緊緊抓住舌根，刺激著喉頭的反射。
奶油的熱量實在太高了，今天我已經吃了一個酪梨三明治、一杯優格，還有一杯拿鐵。這盤燉飯吃下去，我要運動多久，才有辦法消耗掉它的熱量？
「艾媛？」
我勉強露出微笑，拿起一旁的玻璃杯，試著用水將食物沖下。但是就連液體也無法越過喉嚨的禁錮。
我一手摀住嘴。
「抱歉，我去一下廁所。」
我不確定主持人究竟能不能聽見我的聲音，但顧慮不了那麼多了。我躍下吧台的高腳椅，轉身往攝影棚的出口跑去。
如果沒記錯，廁所就在攝影棚外的走廊盡頭。跑上走廊時，我差點一頭撞上從另一側經過的工作人員，對方驚叫一聲，但我沒辦法停下來道歉。腸胃憤怒地翻攪著，我的眼角浮出了眼淚。
廁所裡陰涼的空氣，此刻簡直是一種解脫。眼前的磁磚地彷彿以逆時針方向旋轉，我扶著隔間牆，推開一扇沒上鎖的門。我幾乎是用摔的跪下來，趴伏在馬桶蓋上。
身體不斷將不該存在的東西往外推擠，我無力阻止，只能任由胃袋裡的東西翻湧而出。
等到終於平息時，我才終於意識到，狹小的空間裡不斷迴盪的，是我自己的喘息和嗚咽聲。喉嚨灼痛不已，我沒辦法吞嚥，也沒辦法呼吸。
「艾媛？」
祐真姊的聲音不像是來自這個世界，朦朧、遙遠。我的視線，還因為淚水而模糊，抬起頭，卻被她出現在門邊的身影嚇了一跳。
她的視線落在我臉上時，便忍不住皺起眉。
「這樣下去真的不行，艾媛。」她說，「這已經是第幾次了？遲早會有媒體開始亂報。到時候要處理會很麻煩。」
「對不起。」
我趕緊抽起一旁的衛生紙，抹去臉上的狼藉。各種食物的味道，在嘴裡混合成一股令人噁心的酸味。我咬著嘴脣，試著阻止再度嘔吐的衝動。
這兩個星期，已經是第四次了，我記得很清楚。雖然這個症狀已經維持了一兩年，反胃的狀況卻從來沒有這麼頻繁過。
「道歉也沒有用呀。」祐真姊挫敗地搖搖頭，「最近記者盯很緊，尤其妳續約的事還沒有下文。妳這樣的狀態，妳覺得粉絲會用什麼方式解讀？」
我把衛生紙丟進馬桶裡，徒勞地試著遮蔽自己製造的穢物。羞恥感從腳底開始湧上，我只想躲到馬桶後方的狹窄空間裡，最好連眼前的經紀人都不要看見我。
是啊，粉絲們會怎麼看待現在的我？鼻涕和眼淚流得亂七八糟，妝也七零八落。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聲勢如日中天的偶像，更像是過了氣的、只能在酒吧裡買醉的藝人。
我注定會讓他們失望的──儘管這個念頭從來沒有真正離開我，但最近，它確實越來越常出現在腦海裡了。
「快點清理乾淨吧。」祐真姊抓住我的前臂，將我從馬桶邊拉了起來，「還要補
妝，不能讓人家一直空轉等妳。」
「好。」我的聲音嘶啞不已。
身後傳來馬桶沖水的聲音，我用洗手乳快速洗了嘴角和下顎，又漱口好幾次，但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洗去嘴裡那股蜂蜜優格的酸味。
鏡中，祐真姊正雙手抱胸，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手肘。我撇開視線，無法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對不起，久等了。」我嚥下幾口唾沫，試著讓聲音恢復正常，「我們回去吧。」
祐真姊懷疑地打量了我幾秒，才搖搖頭，領我走出廁所。
還有訪談要完成，行經走廊時，我提醒自己。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完就好。
雖然所有人──包括我的經紀人──現在在乎的，只有我接下來續約與否的決定，但我很清楚，那並不是此刻最大的問題。
那盤燉飯才是。
第一章 只剩下檸檬皮的苦
坐在小舞台的一角，大腿上的吉他一如往常地沉重。我刷著和弦，機械地一句接著一句唱下去，但我的視線忍不住往台下的座位中搜索。
在我駐唱的各間店中，這間的格局大概是我最討厭的一種。舞台就在主要牆面的正前方，正對著吧台，這代表坐在吧台上的人，除非他們真的非常感興趣，不然整整兩個小時，我都得盯著那些人的後腦杓。
更別提吧台與舞台之間的那片座位區。一張張木頭桌椅，像是一座又一座孤島──或者更像是電影中會看到的那種，有錢人在俱樂部拍賣時，戴著面具審視「貨品」的桌子。而我就是被扒光了皮的商品，赤裸裸地在舞台上供人賞玩。
經過要求後，店長好不容易同意借我一張吧台椅，讓我坐在舞台的角落，更像是一個真正的歌手。
至少感覺起來是這樣。
「無人知曉，在你夢中的我──」我繼續唱著，眼神沒有停止移動。
今天的客人依然少得可憐，木桌邊的人寥寥無幾，而且我沒見到幾個熟面孔。一桌旁邊坐著一對情侶，看起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我的歌聲充耳不聞。另一張桌子上擺滿空玻璃瓶，一個男人獨自坐著，面孔紅得嚇人，眼神倒是直直往我這裡投來。
但他沒有和我四目相對，因為他看的不是我的臉，而是吉他下方的大腿。
正好來到Bridge 前的空拍，我垂下視線，用力刷幾下琴弦，藉機翻了個白眼。
「若我們還有機會再相遇，再相遇……」
男人的視線沿著我的大腿往上，越過吉他，在我打開的衣領處徘徊。
對，我得承認，用短裙配網襪、再加緊身無袖襯衫，把自己打扮得像十幾年前的艾薇兒，是刻意為之的選擇。因為我知道這樣的裝扮多能顯露上半身的曲線，又多能在坐著的時候，將某些人的目光吸引到我的腿上。
這樣一來，或許他們就能在酒吧裡多留一點時間、留意我表演的時間長一點。
我也得承認，他們不是為了我的歌曲留下，這件事確實有點傷害我的自尊。但是人總得為了自己的夢想付出一點東西，對吧？
桌邊的那對情侶推開椅子站起來，椅子碰撞的聲音，就連舞台上都聽得見。我的嘴脣顫抖了一下，但我只是更用力地刷動琴弦，湊向麥克風。
「再見面之前，所有的你，都只是既視感而已──」
我幾乎是用喊的，把最後一句歌詞唱進麥克風裡。等到吉他的尾音停止時，我耳邊還有一點點的耳鳴，但台下那個男人震驚的模樣，讓我稍微得到了一點安慰。
吧台內，擦著酒杯的店長對我高高挑起眉。
「非常感謝各位陪我度過今晚。」我刻意用柔軟的聲音對著麥克風說，一邊輕輕刷著簡單的Ｇ 和弦，「希望你們也能度過美好的一夜，我們就下次再見囉。」
把吉他拿起時，我的大腿上已經壓出了一片紅痕，網襪咬進皮膚裡，一拉動就刺痛不已。把吉他放回架上，加入其他死氣沉沉的樂器行列，我跳下高腳椅，往吧台邊走去。
店長將早就準備好的玻璃杯推到我面前。
「剛才那是怎樣？」他說，「嫌我們人還不夠少嗎？」
「我只是小小報復一下而已。」我無辜地說，「誰叫那個臭老頭一直盯著看啊。」
玻璃杯裡裝著骷髏形狀的大冰塊，還有清澈透明的液體──只是蜂蜜檸檬水而已。
我喝了一大口，讓冰涼的液體緩解喉嚨緊繃。
「妳說現在還在盯著妳看的老頭嗎？」
店長抬抬下巴，我回過頭，果然又看見那個男人面向我的方向。現在沒有吉他遮擋，我的全身就一覽無遺了，儘管我背對著他，誰知道他又自己在腦子裡幻想了什麼東西。
我靠上吧台，刻意將手臂撐在胸下，對店長眨眨眼睛。
「我不是不給看，是不給『他』看。」我說，「你想看的話可以免費看到飽喔。」
啪地一聲，一隻手拍上我的額頭。
「少噁心。把妳那個東西收起來。這招對我沒用。」
店長嫌惡的表情讓我咧嘴笑了起來。我得說，比起我的親哥哥，店長感覺還更像我哥──再加上他是同性戀的事實，我們倆簡直就是天生一對。
男同志配女同志的組合，完完全全的純友誼。
「妳今天不用上班？怎麼有時間在這裡抬槓？」
我長嘆一口氣，「要是不用上班，我就開喝了好嗎。我只是今天有點累，想說去店裡直接吃報廢品。」
「一天到晚吃報廢品。」店長說，「有那麼拮据嗎？」
「是也沒有。」我撒謊，「但不吃很浪費啊。」
我也不是每天上班都在偷占店裡的好處，只是現在逼近月底繳房租的時間，我是真的有點拮据。至少店長對大夜班的人都很好，沒和我們計較那幾個報廢的麵包或飯糰。
「下次提早跟我說，我就備點東西給妳吃了。」
店長的語氣幾乎像在指責，但我只是聳聳肩。
「這個就不必了，你只要給我工作就好。」
「對，說到這個，馬琪佳……」
不知為何，我的心臟突然跳到嗓子眼。
「等一下，你別說話。」我警告，「我不喜歡你現在的口氣喔。」
「公事公辦，對吧。這完全不是針對妳，妳相信我。」
喔，靠。不論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我很確定，我都不會想聽。
他放下手中擦到一半的杯子，「最近，我們可能要減少一點妳駐唱的場次了。」
嘴角的微笑變得無比僵硬，但是我強迫自己固定臉頰的肌肉。
「是喔，怎麼這麼突然？」我舉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相信妳也看到了，這裡就只有小貓兩三隻。」他說，「今天妳表演的時間，客人消費的金額，大概沒比妳的演出費多多少。」
那不是你身為店長要擔心的嗎？我差點脫口而出，但是在最後一刻嚥了回去。這樣說對他不公平。他說的對，這不是針對我。
這只是該死的共體時艱而已。
「沒事，我懂。」我擺擺手，「而且我在這裡，也沒幫你吸到多少人流，對吧？」
「我不是要把責任推到妳身上，琪佳。只是現在大家生意都不好做。」
我討厭他叫我琪佳的口氣，好像試著要和幼稚園的小朋友解釋什麼的老師。我放下杯子，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
「再解釋下去就更尷尬了。」我說，「我知道啦。不要想太多，我也不是只有你這裡可以表演啊。」
店長打量著我的臉，我猜他大概不用幾秒，就能看出我的笑容維持得多麼勉強。
「再講下去，我就真的要遲到了。」我轉過身，對著吧台揮揮手。「下次見啦。」
我快步往員工休息室的方向走去，準備去拿我的包包和外套。在確保門扇可以完全擋住我的側臉之後，我才終於容許一滴眼淚滑下臉頰。剛才喝下去的蜂蜜檸檬水，現在
在嘴裡，只剩下檸檬皮的苦。
幸好等一下上班前，我就會把妝卸了。現在，無論眼淚要怎麼樣把煙燻妝暈得更開，我都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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