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室雛鳥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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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2024 KadoKado 百萬小說創作大賞戀愛BG小說組首獎作品
●新興作家風說，全新幻想療癒大作！
●成長的雛鳥將勇敢追愛，不再只是苦苦等待。
●想靠近你、治癒你。我能繼續……喜歡你嗎？
【特別收錄】番外篇〈等待流星的夜晚〉
【首刷特典】時雨致真夜的信、典藏書卡（首刷售完即無贈品）
逃離危機四伏的溫室，擺脫不掉如影隨形的追兵。
世界在此刻終於向真夜揭露真實面貌，但遠非她想像中的美好……
災變如天使遺恨般橫生，容身之地愈來愈少。
人類的貪婪一度將自己逼入絕境，卻依然無止無盡。
能孕育「癒草」的人造天使，也淪為欲望之下的生財道具。
揮別安逸的日常，逃亡之路有偽裝與欺瞞層層阻擋，
卻無法抑遏真夜暗藏心中的念想──永遠待在有時雨的地方。
為了逃出生天，他們只能追隨那道呼喚真夜的神祕聲音前進。
難以預測的目的地，恰如被陰霾覆蓋的未來，
這段無法回頭的旅程，終將牽引出兩人命運真正的方向。
©風說
●新興作家風說，全新幻想療癒大作！
●成長的雛鳥將勇敢追愛，不再只是苦苦等待。
●想靠近你、治癒你。我能繼續……喜歡你嗎？
【特別收錄】番外篇〈等待流星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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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危機四伏的溫室，擺脫不掉如影隨形的追兵。
世界在此刻終於向真夜揭露真實面貌，但遠非她想像中的美好……
災變如天使遺恨般橫生，容身之地愈來愈少。
人類的貪婪一度將自己逼入絕境，卻依然無止無盡。
能孕育「癒草」的人造天使，也淪為欲望之下的生財道具。
揮別安逸的日常，逃亡之路有偽裝與欺瞞層層阻擋，
卻無法抑遏真夜暗藏心中的念想──永遠待在有時雨的地方。
為了逃出生天，他們只能追隨那道呼喚真夜的神祕聲音前進。
難以預測的目的地，恰如被陰霾覆蓋的未來，
這段無法回頭的旅程，終將牽引出兩人命運真正的方向。
©風說
試閱
第一章 逃離
啊！是小瓢蟲！
跟著時雨逃離溫室、穿越森林後，真夜不斷因為路旁的風景分心。即使她知道得趕路，一瞥見在葉子上移動的小瓢蟲，還是忍不住去數甲殼上的黑點──有七顆斑點！
真夜沒走幾步，又發現另一隻。這次豔麗的紅底被墨色取代，亮面的半圓甲殼上，點著鮮黃色的小圓點。她從來沒見過黑色的瓢蟲，還以為牠們都有著繽紛的色彩。
這個世界好像很寬容，能接納不同的顏色。儘管她不確定，「外面」是否也能同等地包容她。真夜若有所思地盯著小瓢蟲看。她的同類都被關在溫室裡，永遠不得離開。她本來也是。她擅自逃脫了，要是這裡也沒有容身之處，她是否將成為時雨的累贅？
蒲公英被風吹散，緩緩飛向高空。此時的天空，已經不再是清澈的淺藍，像是褪了色，混入些許的灰。兩人又走了一會，當真夜再次抬頭時，天邊被抹上一道彩霞，她能在暖洋洋的漸層裡找到粉與橘，還繾綣著浪漫的藍紫。
「哪天有機會，帶妳去海邊看夕陽。」時雨仰望天空，對真夜說道。
微風吹亂時雨的髮絲，他臉上的倦色未退，但嘴角上揚的弧度勾著期盼。真夜感覺得出，他現在心情很好，望著天，也像在望著未來。
「夕陽？」
「嗯，即將回家的太陽被稱為夕陽。太陽在正式入睡前，會慢慢沉進海裡，把海面照得一片璀燦。雖然我沒看過，但我想，一定是很美的景色。」時雨轉頭看向真夜，光照亮他的側臉，陰影勾勒出瘦削的輪廓。「想去嗎？」
「想！可是⋯⋯海邊是不是很遠？世界好大，我們會不會永遠走不到？」
「總會有辦法的。」
總會有辦法的。真夜如鸚鵡學舌般複誦，陰霾逐漸被風吹散，她開始期待能去看夕陽的日子。況且她相信，時雨會為她找到大海，如果不行，就換她為他尋找。
搖曳的綠草如浪，兩人快步行走於其中。傍晚的微風帶走暑氣，溫度下降幾度，他們終於能稍稍喘口氣。夜色追趕而上，真夜熟知的夜晚即將到來。在完全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前，草地出現了終止線，一條路橫跨於前，往左右延伸而去。被開闢的路徑宛如一隻向下爬行的巨蛇，身軀蜿蜒，最後通往光點聚集之地。
「那些是什麼？」真夜跟著時雨踏上平緩的道路，指向光點問道。
「應該是村落。」
「我們要去那裡嗎？」
「對，路上沒有河流，必須去那裡補充飲用水。」
真夜回想以前，溫室到處都設置著飲水機，拿著杯子按下按鈕便能取得，沒必要去汲水。如果外面的世界也有那些機器，就沒有缺水的煩惱。這讓她深刻感受到「裡」與「外」的不同──舒適是人造的，艱困才是現實。要追尋自由，便必須以雙腳跋涉千里路。水不會自動來到面前，環境不穩定，也不安全。
真夜盯著腳下的地面，她希望穗和潮鳴此刻也和他們一樣，站在外面的土地上。她為他們的安危感到擔憂，因為在機械怪物轟隆現身時，她似乎還聽到另一個聲音。但機械怪物的噪音太大，蓋過突然冒出的聲響。
一路上的波折沒使真夜的思緒停擺，反而更加活躍，讓她有了新的想法，是以前不曾想過，也不敢去思考的──她發現，自由是不受約束，無論是想法，還是行動；自由是可以表明自己的立場，不會一味地被打壓；自由是能自己做選擇，但也要承擔所有的責任、風險與結果。而逃亡本身，是他們對當下環境的不滿，所做出的反抗和決定。
為了爭取自由，就必須付出代價。但走出溫室的真夜能肯定地說，很值得。
其實在這一生之中，得以真正感受陽光的溫暖，親眼見到天空、星辰和雲朵，被自然包圍，享受微風吹拂，便已經值得他們付出所有。思想不被約束，禁區解禁，撤掉玻璃罩子與圍欄，真夜終於能盡情去思考，大膽地問出更多的為什麼。
那自己的情感，是不是也可以不再受到束縛？他們已經不在溫室裡，時雨是否會允許她繼續喜歡他？真夜暗自決定，等找到適當的時機，要再問一次。
身後傳來吵雜的低鳴，真夜身體一震。外面的世界有好多種聲音，很多都無法稱作悅耳。噪音由遠至近，速度不算快，他們仍舊來不及逃。
時雨第一時間幫真夜戴上帽子，將她包得嚴實，身體擋在外側，護著她離開道路。強光打在他們身上，她勉強轉頭偷瞄，發現噪音的來源，是另一種形狀的車。
大車在他們旁邊緩緩停下，刺眼的燈光隨之轉弱。真夜看到車身的藍色烤漆斑駁，後方則有很大的空間，可以搬運貨物。車門開啟，穿著紅色格子襯衫、駝色吊帶褲，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下，他高壯如熊，留著紅棕色的絡腮鬍，同色捲髮從鴨舌帽底下冒出，微微覆在寬額上。時雨已經拿出筆管形武器，反手握著，半截藏在袖子裡。
真夜猜不出男子大約幾歲，若從外貌判斷，看似比時雨年長，又比被稱為會長的長者年輕。
男子的出現對他們來說是種威脅，本人卻毫不知情，踩著工作靴，一步步走向他們，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嘿，年輕人，需要載你們一程嗎？要去哪？鎮上？」
渾厚的聲音讓真夜想到熊吼，但不會讓她感到害怕。
「不用了，我們不急，用走的就好。」時雨禮貌地婉拒。
「是嗎？」像熊的男子看向遠處的光點。「這裡離鎮上還很遠，怕你們深夜都還走不到。雖然已經離森林有點距離，但難保不會有危險動物出沒。看你還帶個人，用走的太辛苦了。上車吧！我載你們過去。」男子熱情地說道。
「你住鎮上？」時雨確認。
「對啊！工作剛結束正要回家，完全順路，不用跟我客氣。」男子露齒微笑，牙齒不太整齊，笑容卻依舊燦爛。
時雨仍在猶豫，男子倒也不在意他沒有馬上接受，逕自開了副駕的門。
「抱歉抱歉，卡車只有兩人座，你們要擠一下。不過跟現在的轎車相比，空間可是大多了。我兒子老是要我買四人座，就是不懂開小卡車多方便。來！上車吧！我還要回去煮飯。你們不趕路的話，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餐？我對自己的廚藝很有自信，尤其是濃湯，保證你們一碗吃不夠，還想再添第二碗。」男子哈哈大笑，笑聲十分宏亮。
時雨迅速打量卡車後面載的工具、整台車的狀況，到陌生男子的穿著打扮，終於點頭答應。他先坐上副駕，把背包放在腳前的空位，才伸手扶真夜上車。
真夜瞄到車後方擺滿沾著土的器具，據她從書裡學到的知識，那些器具都是用來耕作的。土地會長出供人們食用的農作物，例如稻米、蔬菜。
有別於粗獷的外貌，男子動作輕柔地替他們關上車門，隨後小跑步回到駕駛座，對他們說要抓牢，才發動引擎。當卡車重新發出噪音後，他踩下油門，立刻轟隆隆地加速向前。
真夜覺得這次的路程比之前還晃，地上大小不一的石礫使路途顛簸，幸好有時雨的手護著，她不至於撞上窗戶。車順著道路曲線朝小鎮駛去，她總算了解為什麼時雨要先上車──這能讓她與男子保持距離。畢竟男子雖然親切，終究還是個陌生人。
要隨時保持戒備。時雨以自身的行動，向她傳遞著這個訊息。
即使真的對他們很好，還是有可能危害他們嗎？
真夜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可能性？她從「那座溫室」裡逃出，深知所有人事物都有可能是虛假的幻象，能偽裝，也能欺騙。但必須這麼想，依舊令她感到難過。她好希望有一天，可以不用再去警戒隱匿於各處的謊言。
＊
夜幕已完全降下，車的框架限制了真夜的視線，從窗戶張望半天，仍看不到高空的星辰，她只好放棄，將目光放回前方的道路。副駕駛的位置窄小，無法兩人同時背靠著座椅。
真夜微微傾身，想讓時雨坐得舒服一點，腰部撐得很痠也不敢放鬆，怕一不小心鬆懈，就會撞上後方的人。環著她的手臂察覺她的僵硬，稍稍施力讓她靠向自己。
她僵硬的身體瞬間變得軟綿，背貼上後方的人，重量全倚靠在寬闊的胸膛。她吃了一驚，想再次往前，但腰上的手不讓她動，似乎正告訴她「沒關係，倚著我就好」。
漆黑之中，沒人會看見她雙頰的緋紅，但當她聽到像熊的男子開口說話時，還是下意識地低頭，好遮掩臉上的羞怯。
「你們從哪裡來？在旅行嗎？剛才忘了自我介紹，叫我老熊就好，鎮上的人都這麼叫。」老熊樂呵呵地繼續說：「你們來錯地方了，這附近什麼都沒有，稱得上名產的只有空氣、水和風景。還好你們有遇到我，可以省去不少時間和體力。要是啊，我再年輕個幾十歲，還能挑戰走去鎮上，現在老了，光看你們這樣走都覺得累。」
老熊雖然向他們拋出問題，但停不下的嘴很快又開啟另一個話題，先前的提問早就被本人遺忘。他們也樂得輕鬆，不用絞盡腦汁說謊。
真夜突然發現，與陌生人對話有個困擾──不能透露太多，必要時還得捏造事實。她不喜歡騙人，可是到了緊急時刻，需要適時忽視譴責良心的聲音，用謊言混淆真相。
老熊。這個綽號真的很適合他。真夜也非常認同。老熊應該是個健談的人，或是，怕沉默的人。也可能是，純粹因為回家路上難得有人同行，不想錯過聊天的機會。
他們在「外面」遇到的第一個人，是像隻大熊的老熊，穿著真夜曾在繪本裡看過的農夫裝，熱心地載他們一程。她突然又有疑問。她知道要防範陌生人，趟若老熊真如他所釋出的善意般，是個好人，他又為什麼能全然地信任，偶然在路上遇到的他們？
真夜不禁瞥向，時雨改握在左手的筆管武器。
等老熊介紹完當季將會收割的農作物之後，卡車也過了山路最後一個彎，往鎮上駛去。光點的真面目是窗戶透出的光，溫暖的橙黃色，遠看縮小成一個個小光點，彷彿星辰墜落凡間，成了地上的星空。看到三角形的屋頂，真夜往窗戶湊近。這裡的建築和溫室裡的屋子大相徑庭，小小一棟，像童話裡的房屋。最高的建築也只有兩層樓，其餘多為一層。
「這就是我家，你們先進來坐，在等我煮晚餐時休息一下。你們今天本來準備住哪？該不會打算繼續走吧？身體會吃不消的。」老熊熄火時邊問他們。
「住宿的地方還沒決定，應該會在這裡找間便宜的旅館住一晚。請問鎮上有旅館嗎？或是民宿也可以。」時雨打開車門，讓真夜先下車。
真夜不敢離時雨太遠，有點緊張地環顧安靜的小鎮。雖然四周沒有人影，她還是伸手，輕輕捏住時雨的衣角。
「不嫌棄的話，今晚就住我家吧！我幫你們省錢。」老熊大方地提議。
「那太不好意思了。」
「客氣什麼，難得相遇也是緣分，讓我好好招待你們。我家有一間客房，雖然不像旅館那麼高級，但我平常都有在打掃，很乾淨，空間也夠兩人住。不過只有一張單人床，要委屈你睡地上了，我再拿床墊給你打地鋪。」
老熊自動幫他們安排，今晚的落腳處便迅速成了定案。時雨背著行李、牽起真夜，走在老熊身後進屋。她仍被大衣包得密不透風，僅有被他握住的纖細手腕露在外頭。
門框對魁梧的老熊來說太矮，需要低頭才進得了門。時雨勉強不會碰到，真夜則是輕鬆通過。老熊開了燈，自天花板垂掛而下的吊燈遲了半秒才亮起，黃光驅走黑暗，照亮的瞬間，便能感覺到一種「家」的溫馨。
「歡迎蒞臨寒舍，隨便坐，我還要去廚房忙一陣子。」老熊語畢，穿過另一道門。
真夜往裡面看去，猜測大概就是老熊所說的「廚房」。那裡擺著許多她從未看過的東西，有很多櫃子，牆角還堆了一袋馬鈴薯和一籃洋蔥。
老熊接連打開好幾個櫃子，拿出鍋子、麵條，還從聽說是冰箱的櫃子裡拿出紅色的塊狀物。他扭開水龍頭，注入半鍋的水，擺放至瓦斯爐上，突然拍了一下頭，又匆匆打開冰箱，倒了兩杯水到客廳，連同半滿的玻璃瓶一起遞給他們。
兩人道謝接過。等老熊回廚房，時雨要真夜稍等，很快地嗅聞清澈的液體，小口喝下，等待片刻，才對她點頭表示可以喝。入口的冰水沁涼解渴，真夜滿足地嘆息，也許是因為口渴，她覺得這比以前喝過的水，還要來得甘甜許多。
真夜邊啜飲，邊觀察這間房子的格局──長方形的空間裡有三道門，她猜測其中一間是老熊的房間，剩下的兩間裡，有一間會是他們今晚要住的客房。
長桌邊有四張椅子，真夜一看就知道，那是大家吃飯的地方，書裡都是這麼畫的。一家四口會和樂融融地圍在桌邊，桌上擺滿佳餚，每個人都洋溢著幸福的表情。另一邊的空間則擺有雙人沙發、單人沙發，以及一台小電視。
真夜終於見識到，這就是普通人所謂的「家」。那些家具都是老熊和家人一起挑選、親手布置的，不像她以前的小屋，一件件猶如複製品。
小茶几上擺了個相框，是老熊和家人的合照。照片裡，除了年輕的老熊外，還有對著真夜微笑的女子，和噘嘴的小男孩。她並未在屋裡看到女子和小男孩的身影，於是猜測，他們可能還沒回家。這也令她不禁感嘆，小男孩一定很幸福，在父母的祝福與期盼下誕生。一來到這世界上，就註定備受疼愛，能讓他無憂無慮地成長，不用為自己的歸屬煩惱。
真夜眺望了照片一會，改往壁爐走去。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季節，畢竟溫室裡四季如春，沒有季節轉換的概念，不過她能肯定不會是冬天──壁爐裡空蕩蕩的，沒有用來燃燒取暖的木頭。比起無火的壁爐，檯子上的擺飾更吸引她的目光。
壁爐上有個相框，和一尊精緻的小銅像，在這兩樣物品左右，擺著兩只透明花瓶。白百合插於水中，向上綻放，相框裡則放著一位女子的獨照──真夜認得她，是小男孩的媽媽，老熊的妻子。小銅像則是一身長裙的少女。少女身後，有著真夜再熟悉不過的羽翼。她看過類似的圖畫，有些是少女，至於有些看不出性別，共同特徵是美麗的潔白翅膀。
真夜還記得祂們的名字──天使。
「天使⋯⋯？」真夜喃喃自語，不禁伸手，想觸碰在燈光下閃耀的天使銅像。
他們好像。天使和她，差異僅在於前者沒有藤蔓與葉子，尤其少了色彩更為相似。如果她也被黃銅包裹全身，與銅像並排，乍看之下是不是有如姊妹？
忽然，真夜的手被抓住，她瞬間從天使的幻想中驚醒，嚇得想將手抽回。「對不起，我只是⋯⋯」道歉的話語未完，就被時雨打斷。
「沒有先問過，不能亂碰別人家的東西。」時雨適時機會教育。
真夜再次小聲道歉，仍禁不起好奇心，問道：「那個銅像是？」
然而這個問題一出口，真夜便發現熟悉的悲痛色彩，再次浮現於時雨的眼眸。她已經好一段時間沒見到這副表情，儘管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她依然感到難過。現在理應已經沒有禁區，他們人都在「外面」，依舊有她不能問的問題嗎？
「那是天使。孩子，妳不知道嗎？」端著菜餚走出的老熊恰巧聽到真夜的提問。
「天使⋯⋯」真的是天使。真夜心想。
「是啊。不過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啦，現在很少人在供奉天使。畢竟殺死祂們的凶手，就是我們人類。」老熊為此唏噓，搖頭感慨。
人類殺了天使？天使⋯⋯曾經存在？短短的一句話，訊息量超載，無預警地直接灌入真夜腦裡。她瞬間感到混亂，再次仰望天使銅像。但她愈看，就愈加迷茫。
啊！是小瓢蟲！
跟著時雨逃離溫室、穿越森林後，真夜不斷因為路旁的風景分心。即使她知道得趕路，一瞥見在葉子上移動的小瓢蟲，還是忍不住去數甲殼上的黑點──有七顆斑點！
真夜沒走幾步，又發現另一隻。這次豔麗的紅底被墨色取代，亮面的半圓甲殼上，點著鮮黃色的小圓點。她從來沒見過黑色的瓢蟲，還以為牠們都有著繽紛的色彩。
這個世界好像很寬容，能接納不同的顏色。儘管她不確定，「外面」是否也能同等地包容她。真夜若有所思地盯著小瓢蟲看。她的同類都被關在溫室裡，永遠不得離開。她本來也是。她擅自逃脫了，要是這裡也沒有容身之處，她是否將成為時雨的累贅？
蒲公英被風吹散，緩緩飛向高空。此時的天空，已經不再是清澈的淺藍，像是褪了色，混入些許的灰。兩人又走了一會，當真夜再次抬頭時，天邊被抹上一道彩霞，她能在暖洋洋的漸層裡找到粉與橘，還繾綣著浪漫的藍紫。
「哪天有機會，帶妳去海邊看夕陽。」時雨仰望天空，對真夜說道。
微風吹亂時雨的髮絲，他臉上的倦色未退，但嘴角上揚的弧度勾著期盼。真夜感覺得出，他現在心情很好，望著天，也像在望著未來。
「夕陽？」
「嗯，即將回家的太陽被稱為夕陽。太陽在正式入睡前，會慢慢沉進海裡，把海面照得一片璀燦。雖然我沒看過，但我想，一定是很美的景色。」時雨轉頭看向真夜，光照亮他的側臉，陰影勾勒出瘦削的輪廓。「想去嗎？」
「想！可是⋯⋯海邊是不是很遠？世界好大，我們會不會永遠走不到？」
「總會有辦法的。」
總會有辦法的。真夜如鸚鵡學舌般複誦，陰霾逐漸被風吹散，她開始期待能去看夕陽的日子。況且她相信，時雨會為她找到大海，如果不行，就換她為他尋找。
搖曳的綠草如浪，兩人快步行走於其中。傍晚的微風帶走暑氣，溫度下降幾度，他們終於能稍稍喘口氣。夜色追趕而上，真夜熟知的夜晚即將到來。在完全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前，草地出現了終止線，一條路橫跨於前，往左右延伸而去。被開闢的路徑宛如一隻向下爬行的巨蛇，身軀蜿蜒，最後通往光點聚集之地。
「那些是什麼？」真夜跟著時雨踏上平緩的道路，指向光點問道。
「應該是村落。」
「我們要去那裡嗎？」
「對，路上沒有河流，必須去那裡補充飲用水。」
真夜回想以前，溫室到處都設置著飲水機，拿著杯子按下按鈕便能取得，沒必要去汲水。如果外面的世界也有那些機器，就沒有缺水的煩惱。這讓她深刻感受到「裡」與「外」的不同──舒適是人造的，艱困才是現實。要追尋自由，便必須以雙腳跋涉千里路。水不會自動來到面前，環境不穩定，也不安全。
真夜盯著腳下的地面，她希望穗和潮鳴此刻也和他們一樣，站在外面的土地上。她為他們的安危感到擔憂，因為在機械怪物轟隆現身時，她似乎還聽到另一個聲音。但機械怪物的噪音太大，蓋過突然冒出的聲響。
一路上的波折沒使真夜的思緒停擺，反而更加活躍，讓她有了新的想法，是以前不曾想過，也不敢去思考的──她發現，自由是不受約束，無論是想法，還是行動；自由是可以表明自己的立場，不會一味地被打壓；自由是能自己做選擇，但也要承擔所有的責任、風險與結果。而逃亡本身，是他們對當下環境的不滿，所做出的反抗和決定。
為了爭取自由，就必須付出代價。但走出溫室的真夜能肯定地說，很值得。
其實在這一生之中，得以真正感受陽光的溫暖，親眼見到天空、星辰和雲朵，被自然包圍，享受微風吹拂，便已經值得他們付出所有。思想不被約束，禁區解禁，撤掉玻璃罩子與圍欄，真夜終於能盡情去思考，大膽地問出更多的為什麼。
那自己的情感，是不是也可以不再受到束縛？他們已經不在溫室裡，時雨是否會允許她繼續喜歡他？真夜暗自決定，等找到適當的時機，要再問一次。
身後傳來吵雜的低鳴，真夜身體一震。外面的世界有好多種聲音，很多都無法稱作悅耳。噪音由遠至近，速度不算快，他們仍舊來不及逃。
時雨第一時間幫真夜戴上帽子，將她包得嚴實，身體擋在外側，護著她離開道路。強光打在他們身上，她勉強轉頭偷瞄，發現噪音的來源，是另一種形狀的車。
大車在他們旁邊緩緩停下，刺眼的燈光隨之轉弱。真夜看到車身的藍色烤漆斑駁，後方則有很大的空間，可以搬運貨物。車門開啟，穿著紅色格子襯衫、駝色吊帶褲，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下，他高壯如熊，留著紅棕色的絡腮鬍，同色捲髮從鴨舌帽底下冒出，微微覆在寬額上。時雨已經拿出筆管形武器，反手握著，半截藏在袖子裡。
真夜猜不出男子大約幾歲，若從外貌判斷，看似比時雨年長，又比被稱為會長的長者年輕。
男子的出現對他們來說是種威脅，本人卻毫不知情，踩著工作靴，一步步走向他們，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嘿，年輕人，需要載你們一程嗎？要去哪？鎮上？」
渾厚的聲音讓真夜想到熊吼，但不會讓她感到害怕。
「不用了，我們不急，用走的就好。」時雨禮貌地婉拒。
「是嗎？」像熊的男子看向遠處的光點。「這裡離鎮上還很遠，怕你們深夜都還走不到。雖然已經離森林有點距離，但難保不會有危險動物出沒。看你還帶個人，用走的太辛苦了。上車吧！我載你們過去。」男子熱情地說道。
「你住鎮上？」時雨確認。
「對啊！工作剛結束正要回家，完全順路，不用跟我客氣。」男子露齒微笑，牙齒不太整齊，笑容卻依舊燦爛。
時雨仍在猶豫，男子倒也不在意他沒有馬上接受，逕自開了副駕的門。
「抱歉抱歉，卡車只有兩人座，你們要擠一下。不過跟現在的轎車相比，空間可是大多了。我兒子老是要我買四人座，就是不懂開小卡車多方便。來！上車吧！我還要回去煮飯。你們不趕路的話，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餐？我對自己的廚藝很有自信，尤其是濃湯，保證你們一碗吃不夠，還想再添第二碗。」男子哈哈大笑，笑聲十分宏亮。
時雨迅速打量卡車後面載的工具、整台車的狀況，到陌生男子的穿著打扮，終於點頭答應。他先坐上副駕，把背包放在腳前的空位，才伸手扶真夜上車。
真夜瞄到車後方擺滿沾著土的器具，據她從書裡學到的知識，那些器具都是用來耕作的。土地會長出供人們食用的農作物，例如稻米、蔬菜。
有別於粗獷的外貌，男子動作輕柔地替他們關上車門，隨後小跑步回到駕駛座，對他們說要抓牢，才發動引擎。當卡車重新發出噪音後，他踩下油門，立刻轟隆隆地加速向前。
真夜覺得這次的路程比之前還晃，地上大小不一的石礫使路途顛簸，幸好有時雨的手護著，她不至於撞上窗戶。車順著道路曲線朝小鎮駛去，她總算了解為什麼時雨要先上車──這能讓她與男子保持距離。畢竟男子雖然親切，終究還是個陌生人。
要隨時保持戒備。時雨以自身的行動，向她傳遞著這個訊息。
即使真的對他們很好，還是有可能危害他們嗎？
真夜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可能性？她從「那座溫室」裡逃出，深知所有人事物都有可能是虛假的幻象，能偽裝，也能欺騙。但必須這麼想，依舊令她感到難過。她好希望有一天，可以不用再去警戒隱匿於各處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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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完全降下，車的框架限制了真夜的視線，從窗戶張望半天，仍看不到高空的星辰，她只好放棄，將目光放回前方的道路。副駕駛的位置窄小，無法兩人同時背靠著座椅。
真夜微微傾身，想讓時雨坐得舒服一點，腰部撐得很痠也不敢放鬆，怕一不小心鬆懈，就會撞上後方的人。環著她的手臂察覺她的僵硬，稍稍施力讓她靠向自己。
她僵硬的身體瞬間變得軟綿，背貼上後方的人，重量全倚靠在寬闊的胸膛。她吃了一驚，想再次往前，但腰上的手不讓她動，似乎正告訴她「沒關係，倚著我就好」。
漆黑之中，沒人會看見她雙頰的緋紅，但當她聽到像熊的男子開口說話時，還是下意識地低頭，好遮掩臉上的羞怯。
「你們從哪裡來？在旅行嗎？剛才忘了自我介紹，叫我老熊就好，鎮上的人都這麼叫。」老熊樂呵呵地繼續說：「你們來錯地方了，這附近什麼都沒有，稱得上名產的只有空氣、水和風景。還好你們有遇到我，可以省去不少時間和體力。要是啊，我再年輕個幾十歲，還能挑戰走去鎮上，現在老了，光看你們這樣走都覺得累。」
老熊雖然向他們拋出問題，但停不下的嘴很快又開啟另一個話題，先前的提問早就被本人遺忘。他們也樂得輕鬆，不用絞盡腦汁說謊。
真夜突然發現，與陌生人對話有個困擾──不能透露太多，必要時還得捏造事實。她不喜歡騙人，可是到了緊急時刻，需要適時忽視譴責良心的聲音，用謊言混淆真相。
老熊。這個綽號真的很適合他。真夜也非常認同。老熊應該是個健談的人，或是，怕沉默的人。也可能是，純粹因為回家路上難得有人同行，不想錯過聊天的機會。
他們在「外面」遇到的第一個人，是像隻大熊的老熊，穿著真夜曾在繪本裡看過的農夫裝，熱心地載他們一程。她突然又有疑問。她知道要防範陌生人，趟若老熊真如他所釋出的善意般，是個好人，他又為什麼能全然地信任，偶然在路上遇到的他們？
真夜不禁瞥向，時雨改握在左手的筆管武器。
等老熊介紹完當季將會收割的農作物之後，卡車也過了山路最後一個彎，往鎮上駛去。光點的真面目是窗戶透出的光，溫暖的橙黃色，遠看縮小成一個個小光點，彷彿星辰墜落凡間，成了地上的星空。看到三角形的屋頂，真夜往窗戶湊近。這裡的建築和溫室裡的屋子大相徑庭，小小一棟，像童話裡的房屋。最高的建築也只有兩層樓，其餘多為一層。
「這就是我家，你們先進來坐，在等我煮晚餐時休息一下。你們今天本來準備住哪？該不會打算繼續走吧？身體會吃不消的。」老熊熄火時邊問他們。
「住宿的地方還沒決定，應該會在這裡找間便宜的旅館住一晚。請問鎮上有旅館嗎？或是民宿也可以。」時雨打開車門，讓真夜先下車。
真夜不敢離時雨太遠，有點緊張地環顧安靜的小鎮。雖然四周沒有人影，她還是伸手，輕輕捏住時雨的衣角。
「不嫌棄的話，今晚就住我家吧！我幫你們省錢。」老熊大方地提議。
「那太不好意思了。」
「客氣什麼，難得相遇也是緣分，讓我好好招待你們。我家有一間客房，雖然不像旅館那麼高級，但我平常都有在打掃，很乾淨，空間也夠兩人住。不過只有一張單人床，要委屈你睡地上了，我再拿床墊給你打地鋪。」
老熊自動幫他們安排，今晚的落腳處便迅速成了定案。時雨背著行李、牽起真夜，走在老熊身後進屋。她仍被大衣包得密不透風，僅有被他握住的纖細手腕露在外頭。
門框對魁梧的老熊來說太矮，需要低頭才進得了門。時雨勉強不會碰到，真夜則是輕鬆通過。老熊開了燈，自天花板垂掛而下的吊燈遲了半秒才亮起，黃光驅走黑暗，照亮的瞬間，便能感覺到一種「家」的溫馨。
「歡迎蒞臨寒舍，隨便坐，我還要去廚房忙一陣子。」老熊語畢，穿過另一道門。
真夜往裡面看去，猜測大概就是老熊所說的「廚房」。那裡擺著許多她從未看過的東西，有很多櫃子，牆角還堆了一袋馬鈴薯和一籃洋蔥。
老熊接連打開好幾個櫃子，拿出鍋子、麵條，還從聽說是冰箱的櫃子裡拿出紅色的塊狀物。他扭開水龍頭，注入半鍋的水，擺放至瓦斯爐上，突然拍了一下頭，又匆匆打開冰箱，倒了兩杯水到客廳，連同半滿的玻璃瓶一起遞給他們。
兩人道謝接過。等老熊回廚房，時雨要真夜稍等，很快地嗅聞清澈的液體，小口喝下，等待片刻，才對她點頭表示可以喝。入口的冰水沁涼解渴，真夜滿足地嘆息，也許是因為口渴，她覺得這比以前喝過的水，還要來得甘甜許多。
真夜邊啜飲，邊觀察這間房子的格局──長方形的空間裡有三道門，她猜測其中一間是老熊的房間，剩下的兩間裡，有一間會是他們今晚要住的客房。
長桌邊有四張椅子，真夜一看就知道，那是大家吃飯的地方，書裡都是這麼畫的。一家四口會和樂融融地圍在桌邊，桌上擺滿佳餚，每個人都洋溢著幸福的表情。另一邊的空間則擺有雙人沙發、單人沙發，以及一台小電視。
真夜終於見識到，這就是普通人所謂的「家」。那些家具都是老熊和家人一起挑選、親手布置的，不像她以前的小屋，一件件猶如複製品。
小茶几上擺了個相框，是老熊和家人的合照。照片裡，除了年輕的老熊外，還有對著真夜微笑的女子，和噘嘴的小男孩。她並未在屋裡看到女子和小男孩的身影，於是猜測，他們可能還沒回家。這也令她不禁感嘆，小男孩一定很幸福，在父母的祝福與期盼下誕生。一來到這世界上，就註定備受疼愛，能讓他無憂無慮地成長，不用為自己的歸屬煩惱。
真夜眺望了照片一會，改往壁爐走去。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季節，畢竟溫室裡四季如春，沒有季節轉換的概念，不過她能肯定不會是冬天──壁爐裡空蕩蕩的，沒有用來燃燒取暖的木頭。比起無火的壁爐，檯子上的擺飾更吸引她的目光。
壁爐上有個相框，和一尊精緻的小銅像，在這兩樣物品左右，擺著兩只透明花瓶。白百合插於水中，向上綻放，相框裡則放著一位女子的獨照──真夜認得她，是小男孩的媽媽，老熊的妻子。小銅像則是一身長裙的少女。少女身後，有著真夜再熟悉不過的羽翼。她看過類似的圖畫，有些是少女，至於有些看不出性別，共同特徵是美麗的潔白翅膀。
真夜還記得祂們的名字──天使。
「天使⋯⋯？」真夜喃喃自語，不禁伸手，想觸碰在燈光下閃耀的天使銅像。
他們好像。天使和她，差異僅在於前者沒有藤蔓與葉子，尤其少了色彩更為相似。如果她也被黃銅包裹全身，與銅像並排，乍看之下是不是有如姊妹？
忽然，真夜的手被抓住，她瞬間從天使的幻想中驚醒，嚇得想將手抽回。「對不起，我只是⋯⋯」道歉的話語未完，就被時雨打斷。
「沒有先問過，不能亂碰別人家的東西。」時雨適時機會教育。
真夜再次小聲道歉，仍禁不起好奇心，問道：「那個銅像是？」
然而這個問題一出口，真夜便發現熟悉的悲痛色彩，再次浮現於時雨的眼眸。她已經好一段時間沒見到這副表情，儘管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她依然感到難過。現在理應已經沒有禁區，他們人都在「外面」，依舊有她不能問的問題嗎？
「那是天使。孩子，妳不知道嗎？」端著菜餚走出的老熊恰巧聽到真夜的提問。
「天使⋯⋯」真的是天使。真夜心想。
「是啊。不過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啦，現在很少人在供奉天使。畢竟殺死祂們的凶手，就是我們人類。」老熊為此唏噓，搖頭感慨。
人類殺了天使？天使⋯⋯曾經存在？短短的一句話，訊息量超載，無預警地直接灌入真夜腦裡。她瞬間感到混亂，再次仰望天使銅像。但她愈看，就愈加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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