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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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你能為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負責嗎？
最強力的詛咒，皆源於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小說家謝曉昀睽違已久的最新力作！帶給你最強烈、最扭曲的黑暗美學！
=故事簡介=
原本和平的高中生活，在一夕之間變了調。以小團體中其中一人的死亡為開端，青少年們埋藏在最深處的黑暗被慢慢揭露。
原本屬於小團體一員的小傑在他們平時聚會的百貨公司廁所裡離奇死亡，在那之後作為第一現場的百貨公司甚至頻繁傳出鬧鬼傳聞，駭人的事件也一宗一宗接著發生。為了探尋好友死亡的原因，以及找出靈異事件的源頭，耗子與偉仔攜手調查。發現這一切，竟連向了某個看似平凡無奇的網路聊天室！？
只是想隨波逐流而造下的口業、為了滿足好奇心而誤闖的禁忌、源於私慾而犯下的罪行、因為自尊心而產生的忌妒，那些看似「沒什麼」的舉動一旦累積起來，便成為了強大又惡毒的詛咒。
百貨公司手扶梯下的聲響，是來自地獄的呢喃，又或者是……
最強力的詛咒，皆源於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小說家謝曉昀睽違已久的最新力作！帶給你最強烈、最扭曲的黑暗美學！
=故事簡介=
原本和平的高中生活，在一夕之間變了調。以小團體中其中一人的死亡為開端，青少年們埋藏在最深處的黑暗被慢慢揭露。
原本屬於小團體一員的小傑在他們平時聚會的百貨公司廁所裡離奇死亡，在那之後作為第一現場的百貨公司甚至頻繁傳出鬧鬼傳聞，駭人的事件也一宗一宗接著發生。為了探尋好友死亡的原因，以及找出靈異事件的源頭，耗子與偉仔攜手調查。發現這一切，竟連向了某個看似平凡無奇的網路聊天室！？
只是想隨波逐流而造下的口業、為了滿足好奇心而誤闖的禁忌、源於私慾而犯下的罪行、因為自尊心而產生的忌妒，那些看似「沒什麼」的舉動一旦累積起來，便成為了強大又惡毒的詛咒。
百貨公司手扶梯下的聲響，是來自地獄的呢喃，又或者是……
試閱
◆一、耗子的陰影◆
耗子很後悔沒有聽母親的話。
自從相同惡夢反覆好幾次，從凌晨尖叫驚醒，就再也無法入睡是一大困擾外，最主要是惡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平時醒著，只要閉眼過久，影像就會浮現。
◇◇◇
那天七點鬧鐘響，耗子立刻從床上躍起，囫圇吞棗地吃完早點、換好衣服，蹲在大門玄關套襪子、穿球鞋。在後陽臺晾衣服的媽媽，剛好晾完衣服走到客廳，隨口問了他要去哪？他說參加小傑的喪禮。
「小傑？陳仕傑？天啊，弟弟你今年不能參加喪禮，還有，除非是自己生病，病到需要看醫生，否則連醫院都不能去，知道嗎？」
「為什麼？」
「因為你屬鼠，今年直接對沖弔門、喪病、亡神，生死過多的地方都不能靠近！」媽媽一邊說，一邊走過去把鞋櫃上的背包抓起，丟回客廳沙發，「對沖在八字上來說，是很嚴重的事，要是你變得運氣不好，就等於身體、考運都差……」
「不行啦！老師說全班都要到，而且小傑跟我那麼好，不送他最後一程太說不過去了！」耗子跟在媽媽後面，重新抓起背包，背回身上。
「我打電話給老師！」
「媽，不要啦，這樣老師一定覺得我很迷信，傳出去很丟臉欸！平安符都戴在身上啊，我出門了啦！」
耗子一溜煙，迅速閃過媽媽，直朝樓下奔去，耳邊還迴盪她嚷嚷回音。
小傑正平靜地躺在棺木裡。
原本好動、常胡鬧的一個人，現在整臉被塗了濃妝、套上貼身西裝、雙手交疊在胸前，好像只是暫時安靜，不像大家說的，就這麼死掉了。
全班隊伍輪到耗子瞻仰遺容時，耗子瞪大眼睛盯著，覺得棺木裡的人栩栩如生，除了沒見過的濃妝、西服，其他都跟記憶中的沒區別。似乎小傑只是因疲憊而暫時闔眼，如果往前跨步，大聲「哇！」地嚇他，小傑應該就會睜眼，像平日那樣對他咧開嘴大笑吧。
「欸，這位同學、同學，你太靠近了！」殯儀館的員工伸手擋在他面前，「請你再後退一步，你有看到地板上這條黃線……」
他話沒繼續說下去。耗子抬眼望他，溫順地往後退。
「怎麼了嗎？」排在耗子後面的霏霏，往前傾身，從後面推了推他，「耗子你不要停住，趕快跟上前面的人啊！」
耗子順勢特別再瞥了一眼那員工。
儀式結束。
耗子準備踏出殯儀館大門時，特地回頭看著那位黑框眼鏡男，與其他員工並列站成一排。
其他人全低垂著頭，應該是規定動作，角度整齊劃一，只有他直直地望向這裡。耗子打了個冷顫，覺得那眼神是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讓他感興趣，不，是既感興趣又好奇。
他在我身上到底看到了什麼？
耗子百思不解。
喪禮當天晚上，耗子第一次做了夢。之後，他竟每夜不斷做著相同的夢。
◇◇◇
幾週過後，學校一如往常早自習，最後進教室的導師劉淑芬，把這些時日持續擺放在已往生的陳仕傑桌上枯萎的白菊花全部收攏，堆放到紙箱裡。
導師在做這件事時，耗子與偉仔對看了一眼。
老師的動作迅速，菊花一下子全都收光了。耗子感到很悲傷。
確認小傑死訊的那天，老師放了第一朵菊花，隔天放第二朵、第三朵、四朵、五、六、七、八……直到舉行喪禮的前一天，桌面的菊花已經累積成一大束了。
眼睜睜望著西裝筆挺的小傑，躺在長形工整的木盒子裡，緩慢地移入烈火裡燃燒，低沉的往生咒來回吟唱，伴隨著親屬與同學們的哭聲，整個過程隨著外面情勢、儀式的改變，讓他的心裡不斷地被迫移出東西……
現在，又看著老師理所當然地把整大束菊花收走，心裡是真的什麼也沒有的空空蕩蕩了。
耗子眼眶、鼻子發酸。
他頹喪地坐在位子上發呆，直到第一堂的數學老師喊他好幾聲，旁邊的同學用力推他，他才回過神。數學老師要他站起來。
「吳浩元同學，請問你在神遊什麼？神遊到哪個仙境去了？需要我們叫那麼久才回神？」
「對不起，老師，我……我不是故意的。」耗子怯怯地說。
「回答問題，你到底在想什麼，可以想得那麼出神？」數學老師的口吻越發嚴厲。
「對不起，我、我剛想起陳仕傑，很難過小傑走了，所以才會……」耗子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真的很抱歉。」
迄今，他是第一個主動、且當眾說出小傑的死。班上瞬間安靜。
數學老師原本繃緊的臉，線條開始放鬆。
「嗯，陳仕傑同學的喪禮……」數學老師點點頭，「吳同學你坐下。
老師那天也有去參加喪禮。喪禮很莊嚴、隆重，我想陳仕傑的家人，尤其是陳媽媽，一定是最難過的人。同學們記得，以後要多關心仕傑的家人，有空可以問候……」
耗子坐下，持續發呆到放學。
他這一天全是渾渾噩噩的，直到回家，機械地洗澡、吃飯、寫完作業，直到聽見媽媽喊：「該上床睡覺！」耗子才像被電擊般，回神過來。
睡覺就等於再去經歷那場惡夢……他下意識抖一下。
他表面裝沒事跟媽媽說「好，待會就去睡」，隨後轉頭回來，努力壓抑上下排打顫的牙齒。
惡夢的內容，就是重複小傑死掉的那天。從頭到尾像電影一樣，不停地重複播放。而最清晰的影像，則是小傑最後那張蒼白、毫無血色的，恐怖的臉。
◇◇◇
那天一如往常，校園放學的吵雜、紛亂人潮穿梭、些許人流停滯在校門口。
吳浩元一邊吹著口哨，一邊盯著手機螢幕。群組傳來訊息：「我到了！快點！今天最晚到老地方的人要請吃晚餐！」
是小傑。他嘴角往上撇了撇。
陳仕傑這傢伙，聚會永遠提早到，上學卻沒一天準時到的。
吳浩元跺步走出慈愛高中大門，往前面馬路直走，過了幾條小巷，再由一條大道穿出，轉進左邊另一條巷子。
他們口中的「老地方」，位於大馬路最底端的快樂百貨公司的後頭，地下一樓停車場警衛室正後方的空地。
快樂百貨的警衛陳大世是自己人，是陳仕傑家裡年紀最小的叔叔，是陳爸爸家裡排行最小的弟弟，與小傑年紀差了一輪，頂多三十歲。
陳大世在一個不怎麼樣的大學畢業後，遊手好閒了有段時間，沒工作的時間越拖越長，到後來變成一種既定的事實──
陳大世就等於啃老族的代名詞：手不能提、腿不能走。
鄰里私下聊天，提及現今社會流行的啃老族，都拿他當例子。
這個陳大世也讓媽媽常搖頭連連，說這種軟爛性格啊，都是讓阿嬤慣壞的！大家族裡的老么，幾乎每個都有這種壞毛病，既幹不成事、也吃不了苦。
他幾次被逼著去親戚請託好的公司上班，但沒撐幾天就溜走，既沒留言也沒請假，人直接消失蹺班，最後被公司開除──這種例子累積多了，沒人敢替他介紹工作了。
後來，是快樂百貨公司的總務部門，陳大世當兵同梯次的兄弟老劉，據說尋找陳大世的過程費盡千辛萬苦，最後才終於打聽到正確的手機號碼，把他找來快樂百貨公司，也就是自己部門底下當全職警衛。
這下好了，這工作等於是由陳大世自己這邊的關係找的，再不喜歡都得付起責任，沒藉口逃跑或搞失蹤了。
很妙的是，自從陳大世當了警衛後，生活倒是變得正常起來。
他每天規律地上下班，警衛該做的事也沒馬虎，甚至還稱得上是細心謹慎，態度主動積極。他除了會給出入口的左右盆栽、一樓長條狀的花圃澆水、熟記長租車位的車主們，主動禮貌性地打招呼之外，竟然還連續幾個月拿到了全勤獎金。
這下子，整個陳氏家族的人，終於安下了心。
陳阿嬤對此非常開心，於是特地讓小傑的爸爸，給劉主任送去一瓶皇家禮炮、好幾條菸（裡頭塞了個萬元大紅包）當謝禮。
劉主任推辭沒收，只是禮貌性地回說自己不菸不酒，禮物就不收了。當兵時他與陳大世是好兄弟、鐵打的哥兒們，幫這點忙真的算不了什麼。
小傑會把地下一樓警衛室當老地方，是因為陳大世不像其他長輩，會擺架子、關心過多、常叨唸有的沒的，他對小傑的態度輕鬆得就像朋友，兩人感情頗好，還常一起抽菸哈啦。
印象裡，小傑也沒喊過他叔叔，兩人都以名字互稱。
陳大世一聽說他們這群學生提過下課沒地方聚會，馬上提議要他們來這，畢竟大部分時間只有自己當班，大家來陪他也不錯。他這裡還有一堆主管和車主送的飲料、零食，甚至還有稀有的國外甜品可以吃，地點既安全又舒適。
「欸，你放學到底在摸什麼？我看你第一個打掃完的呀！」小傑老神在在地甩著手指頭，嘴巴夾著吸管，「你今天要請客！」
「屁啦！我又不是最後一個到的！」耗子邊走邊卸下書包、外套，「咦，阿龍呢？上官和霏霏倒是挺早來的！」他向坐在小傑旁邊的兩個女生招手，兩個女生也同時對他招了招手。
「我剛出校門，有看到偉仔在旁邊的超商結帳，」上官打開手中的隨身鏡，眨眨抹了睫毛膏的大眼睛，抿了抿嘴脣，「我們今天又有可樂可以喝了，爽！」她比了個「耶」的手勢。
「哎，他又要請大家喝可樂喔，簡直就是可樂神！我進來沒看到大世？大世呢？巡邏時間啊！」耗子笑了笑，彎腰坐到左邊的霏霏旁。
「也不知道為什麼，偉仔真的是我見過最愛喝可樂的人，可樂中毒吧！」霏霏聳肩，「每次都因為他自己要喝，連帶請我們，嘖嘖，要是小傑和他一樣大方就好了！」
「欸欸欸！什麼話！說得好像我小氣巴拉的，」小傑促狹地用手肘推了推霏霏，然後從書包裡掏出一大袋東西，「噠啦！看清楚！」
空間瞬間溢滿鹹酥雞的香氣。
「哇！」大家齊聲驚呼。
小傑拉開兩大袋的鹹酥雞，讓大家伸手拿竹籤。
耗子嘴裡爆出雞屁股的油香時，聽見身後傳來阿龍、偉仔的腳步聲，以及異口同聲的打招呼。兩人坐到空位，六個人剛好圍成個圈圈。
「欸，冰鎮透頂的可樂，再搭配剛炸好的鹹酥雞，讚，人間美味！」阿龍邊讚賞，邊咀嚼嘴裡的炸魷魚，「喏……今天要幹嘛？有新遊戲嗎？還是一樣？」
「『真心話』嗎？好啊！好啊！」
六個人最喜歡的「真心話」遊戲，是在他們席地而坐的中央圈圈裡，放置一瓶喝完的可樂玻璃瓶。第一發皆由小傑開始，他先伸手旋轉可樂瓶，當瓶子停下，瓶口指到誰，誰就要說出聽聞的八卦，或他人不為人知的祕密。
八卦說完，再由此說者負責轉可樂瓶，挑選出下一個。
小傑咬著雞腿骨，喀呲、喀呲……用力撥了可樂瓶，瓶子轉了十幾圈，停下來。
第一個轉到阿龍。
阿龍吞掉嘴裡咀嚼的肉末，「欸……等等……我剛想來想去，真的沒啥八卦可以說啦，能說自己知道，或聽過的事嗎？」
「隨便啊，反正只是個遊戲！」小傑聳聳肩，「這種真心話內容有趣就好。喏，雞脖子你要不要？」
「好啊！」阿龍接過來，啃了一口，「我記得大概在……小四，對，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吧，有段時間，住隔壁里的大伯車禍，右腿嚴重骨折。那時候每天傍晚，晚餐前，我媽煮好飯，我爸就要我先送便當給大伯。」
大伯住在偏僻鄉里的巷弄內，挺裡面的，那棟公寓的一樓大門是紅色的。媽媽牽著他的手帶他走過一次，之後就要他自己每天傍晚送便當過去。
小阿龍很努力記住左轉右拐的小腸巷弄，記得建築物上的標記符號，每天固定提著包有熱湯加三菜一飯的便當袋，走個快半小時的路程，送飯給大伯。
時間差不多了，一樓的大門會半掩著等他。
有一天，在小阿龍固定彎進的巷口，有人在殺蛇。
通常這個巷口會見到一些擺地攤賣菜、賣水果的阿婆，以及買菜、揀菜的大嬸們。殺蛇人是第一次見到。那些異常高昂的叫喊、血腥味，陌生地滿溢整個空氣間。
四周圍滿好奇的人群。
「蛇？殺蛇？好可怕！」霏霏聲音提高：「噁！我最怕蛇了！」
「對啊，尤其是那種花紋很多、顏色繽紛的，真的讓人毛骨悚然！」上官捂嘴，「我爸媽帶我去過華西街，被逼過喝蛇湯！說什麼喝蛇湯對皮膚很好，我勉強喝完半碗，回家發高燒！」
小阿龍遠遠看到高掛的數條條狀物，立刻止步。
四周的燈火晶亮閃爍，曬得那些鱗片透出不尋常的閃光，襯著已暗下的天色，瀰漫出一股邪異的氣氛。除了光線，濃厚的鐵鏽血味，融進本來就渾濁的空氣裡，整個味道非常腥臭。
小阿龍根本不敢靠近。
他咬牙遠望著殺蛇的攤位好一會，就決心轉進另一條陌生巷子。
路不熟的情況下，他滿身大汗，左轉右拐地拚命尋路，花了比平常多好幾倍的時間。好不容易來到有點熟悉的巷口時，他才敢停下腳步，鬆口氣後便感覺口乾舌燥。
他抹掉額頭的汗，搓搓手，緊繃的肌肉暫且放鬆時，卻聽到一陣陣奇怪的聲音，從靜謐的巷內傳出。
那聲音持續重複，是一種金屬反覆摩擦的尖銳音頻。
今天太安靜了，音頻因此膨脹得很巨大，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再仔細聽，聲音相當規律，小阿龍底下的雙腳，不由得跟著聲音來源處走……呲呲呲……呲呲呲……
站在聲音前方，小阿龍被這音頻迷惑了，雙腿動彈不得，腦袋也無法思考。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手上的便當袋掉了，發出響亮「匡噹」的撞擊，他才像從牢籠中掙脫，突地清醒過來，他趕緊撿起便當，逃也似的奔向前方大伯家。
後來問了大伯，他才知道那是住在左邊的鄰居。
小阿龍的母親走的路徑，是由右邊巷口走進，而意外出現的殺蛇攤位，打亂了方向感，讓他第一次走左邊巷口，才聽見了左邊鄰居每天都會發出的聲響。
左邊住著一對母子。大家都喊母親劉嬤嬤，兒子是劉伯。
很久以前從外地搬來的單親母親，與一智商有損的兒子。想想他們住在那也過了半輩子了，算算時間，劉嬤嬤已經八十幾歲，劉伯應該也六十多了。
「等等，」耗子打斷阿龍，「怎麼感覺這故事有點恐怖？」
「對啊，劉伯是智障？住了對年邁的母子？怎麼我越聽越毛？！」偉仔灌了一大口可樂，「而且你小時候去大伯家那麼多次，只有那次才出現殺蛇人？這很詭異耶，是鬧鬼吧，那是什麼鬼遮眼吧！」
阿龍搖搖頭，表示往下聽就知道了。
剛開始，兒子劉伯很正常，母子倆就像其他的單親家庭，除了缺少父親這個角色，沒什麼與大家不同的地方。而在劉伯開學不久，便發生一件意外，大病了許久，之後就成了智能不足的身心障礙者了。
為了避免他亂跑出事，或做出什麼傷害自己或他人的危險事，劉嬤嬤長年都用鐵鍊拴住他的左腳和右腳，所以劉伯一在屋內走動，兩條鐵鍊同時在水泥地上拖行，相互摩擦就會發出呲呲呲、呲呲呲的聲響。
劉伯是從外地轉來的。學期中，就轉學生的心態來說，一定會特別想融入當地孩子圈、班上早已形成的小團體。他除了要努力跟上學業進度之外，下課時間也得積極地與大家聊天、打鬧，希望在新環境能早些認識朋友。
一開始大家沒什麼差，不冷不熱地相處著。
劉伯轉到班上一個多月後，某天下課，班上最受歡迎的風雲人物阿達，與他那群七、八個夥伴，稀奇地主動走向劉伯，開口要求他去完成一個任務，任務順利達成的話，他就能成為他們這團體的一分子。
試膽考驗：凌晨三點整，去後山的墳墓區，抄最後一排墓碑上的名字回來。總共十一個名字，一個都不能少。
劉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為了能順利加入團體，他沒有與母親劉嬤嬤說。他半夜悄悄起床，在臉上沖了幾把冷水，把放在祖先牌位旁的平安符全掛在身上，安靜地披上外套、帶著備好的手電筒，就這麼離家獨自去了墓園。
之後的事，只有當時在墓園的人才知道了。
後來，熟睡的劉嬤嬤被急促的電話聲吵醒，慌亂地趕到急診室，一頭霧水地看到渾身顫抖、驚嚇過度、口吐白沫，四肢被固定在手術臺上的兒子。
過了好幾個星期，劉伯經歷各種診斷，不只照了Ｘ光和超音波，也做了切片透析等觀察治療，醫師們才終於語重心長地宣布結果：劉伯因驚嚇過度，各種相關心智、抗壓性等已發生不可逆的異常，必須長期住進管理嚴謹的精神病院觀察。
這個出乎意料的結果，傳到那群孩子們的耳裡，他們才知道自以為是的好玩，付出的後果也太大、太大了。幾個孩子因為良心不安，開始無法入眠、生活顛三倒四，各種異常舉止引得家人們關注，整件事的真相才終於爆發出來。
那天凌晨，大家要求劉伯去抄墓園最後一排墓碑。
但事情沒那麼單純。當時會突然要求這樣的任務，是他們老早就已經討論好，要惡作劇的幾個人全都扮成可怕的鬼，事先躲在墓碑的後頭，準備嚇唬劉伯。
「老天爺！」偉仔臉色煞白，「他們真的太過分了，人嚇人真的會嚇死人！」
「對啊，幹！這真的超可怕耶！」、
「好可怕喔！」
「這會嚇死人耶！」
「這跟犯罪沒兩樣吧！」
「劉嬤嬤和劉伯搬到那是碰到瘋子吧！好衰喔。」
「幹，我覺得比真的鬼還可怕！」
大家不約而同評論起來。
後來，劉伯直接被嚇到口吐白沫、兩眼翻白地失去意識，昏倒在地上。在大家終於察覺不對而報警之前，還開心他們的計畫成功，把這個乖乖牌轉學生嚇倒了。
真實情況是不管他們八個人，到底裝扮成殭屍、鬼魂，還是根本沒裝扮，就那麼突然從漆黑墓園的墓碑後頭「喝」的一聲，就會把已經嚇得半死（鼓了很大、很大的勇氣）、渾身顫抖著半夜去抄墓碑銘的劉伯，嚇到三魂七魄瞬間沒了……終生喪失獨自生活的能力。
阿龍說，大伯記得後來那幾個扮鬼嚇人的人，全都沒有好下場：有人休學、有人功課一落千丈、有人性格大變、有人生重病，住院許久。為首的阿達，就是第一個休學的人。
據說最後聽到阿達的消息，他國中肄業後沒再繼續唸書，後來被附近宮廟的朋友帶壞，在一次刀械群鬥中，直接被砍斷大動脈，鮮血噴得到處都是，死狀非常淒慘。死時才剛滿三十歲。
全部的人聽到這裡都沉默了。
耗子很後悔沒有聽母親的話。
自從相同惡夢反覆好幾次，從凌晨尖叫驚醒，就再也無法入睡是一大困擾外，最主要是惡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平時醒著，只要閉眼過久，影像就會浮現。
◇◇◇
那天七點鬧鐘響，耗子立刻從床上躍起，囫圇吞棗地吃完早點、換好衣服，蹲在大門玄關套襪子、穿球鞋。在後陽臺晾衣服的媽媽，剛好晾完衣服走到客廳，隨口問了他要去哪？他說參加小傑的喪禮。
「小傑？陳仕傑？天啊，弟弟你今年不能參加喪禮，還有，除非是自己生病，病到需要看醫生，否則連醫院都不能去，知道嗎？」
「為什麼？」
「因為你屬鼠，今年直接對沖弔門、喪病、亡神，生死過多的地方都不能靠近！」媽媽一邊說，一邊走過去把鞋櫃上的背包抓起，丟回客廳沙發，「對沖在八字上來說，是很嚴重的事，要是你變得運氣不好，就等於身體、考運都差……」
「不行啦！老師說全班都要到，而且小傑跟我那麼好，不送他最後一程太說不過去了！」耗子跟在媽媽後面，重新抓起背包，背回身上。
「我打電話給老師！」
「媽，不要啦，這樣老師一定覺得我很迷信，傳出去很丟臉欸！平安符都戴在身上啊，我出門了啦！」
耗子一溜煙，迅速閃過媽媽，直朝樓下奔去，耳邊還迴盪她嚷嚷回音。
小傑正平靜地躺在棺木裡。
原本好動、常胡鬧的一個人，現在整臉被塗了濃妝、套上貼身西裝、雙手交疊在胸前，好像只是暫時安靜，不像大家說的，就這麼死掉了。
全班隊伍輪到耗子瞻仰遺容時，耗子瞪大眼睛盯著，覺得棺木裡的人栩栩如生，除了沒見過的濃妝、西服，其他都跟記憶中的沒區別。似乎小傑只是因疲憊而暫時闔眼，如果往前跨步，大聲「哇！」地嚇他，小傑應該就會睜眼，像平日那樣對他咧開嘴大笑吧。
「欸，這位同學、同學，你太靠近了！」殯儀館的員工伸手擋在他面前，「請你再後退一步，你有看到地板上這條黃線……」
他話沒繼續說下去。耗子抬眼望他，溫順地往後退。
「怎麼了嗎？」排在耗子後面的霏霏，往前傾身，從後面推了推他，「耗子你不要停住，趕快跟上前面的人啊！」
耗子順勢特別再瞥了一眼那員工。
儀式結束。
耗子準備踏出殯儀館大門時，特地回頭看著那位黑框眼鏡男，與其他員工並列站成一排。
其他人全低垂著頭，應該是規定動作，角度整齊劃一，只有他直直地望向這裡。耗子打了個冷顫，覺得那眼神是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讓他感興趣，不，是既感興趣又好奇。
他在我身上到底看到了什麼？
耗子百思不解。
喪禮當天晚上，耗子第一次做了夢。之後，他竟每夜不斷做著相同的夢。
◇◇◇
幾週過後，學校一如往常早自習，最後進教室的導師劉淑芬，把這些時日持續擺放在已往生的陳仕傑桌上枯萎的白菊花全部收攏，堆放到紙箱裡。
導師在做這件事時，耗子與偉仔對看了一眼。
老師的動作迅速，菊花一下子全都收光了。耗子感到很悲傷。
確認小傑死訊的那天，老師放了第一朵菊花，隔天放第二朵、第三朵、四朵、五、六、七、八……直到舉行喪禮的前一天，桌面的菊花已經累積成一大束了。
眼睜睜望著西裝筆挺的小傑，躺在長形工整的木盒子裡，緩慢地移入烈火裡燃燒，低沉的往生咒來回吟唱，伴隨著親屬與同學們的哭聲，整個過程隨著外面情勢、儀式的改變，讓他的心裡不斷地被迫移出東西……
現在，又看著老師理所當然地把整大束菊花收走，心裡是真的什麼也沒有的空空蕩蕩了。
耗子眼眶、鼻子發酸。
他頹喪地坐在位子上發呆，直到第一堂的數學老師喊他好幾聲，旁邊的同學用力推他，他才回過神。數學老師要他站起來。
「吳浩元同學，請問你在神遊什麼？神遊到哪個仙境去了？需要我們叫那麼久才回神？」
「對不起，老師，我……我不是故意的。」耗子怯怯地說。
「回答問題，你到底在想什麼，可以想得那麼出神？」數學老師的口吻越發嚴厲。
「對不起，我、我剛想起陳仕傑，很難過小傑走了，所以才會……」耗子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真的很抱歉。」
迄今，他是第一個主動、且當眾說出小傑的死。班上瞬間安靜。
數學老師原本繃緊的臉，線條開始放鬆。
「嗯，陳仕傑同學的喪禮……」數學老師點點頭，「吳同學你坐下。
老師那天也有去參加喪禮。喪禮很莊嚴、隆重，我想陳仕傑的家人，尤其是陳媽媽，一定是最難過的人。同學們記得，以後要多關心仕傑的家人，有空可以問候……」
耗子坐下，持續發呆到放學。
他這一天全是渾渾噩噩的，直到回家，機械地洗澡、吃飯、寫完作業，直到聽見媽媽喊：「該上床睡覺！」耗子才像被電擊般，回神過來。
睡覺就等於再去經歷那場惡夢……他下意識抖一下。
他表面裝沒事跟媽媽說「好，待會就去睡」，隨後轉頭回來，努力壓抑上下排打顫的牙齒。
惡夢的內容，就是重複小傑死掉的那天。從頭到尾像電影一樣，不停地重複播放。而最清晰的影像，則是小傑最後那張蒼白、毫無血色的，恐怖的臉。
◇◇◇
那天一如往常，校園放學的吵雜、紛亂人潮穿梭、些許人流停滯在校門口。
吳浩元一邊吹著口哨，一邊盯著手機螢幕。群組傳來訊息：「我到了！快點！今天最晚到老地方的人要請吃晚餐！」
是小傑。他嘴角往上撇了撇。
陳仕傑這傢伙，聚會永遠提早到，上學卻沒一天準時到的。
吳浩元跺步走出慈愛高中大門，往前面馬路直走，過了幾條小巷，再由一條大道穿出，轉進左邊另一條巷子。
他們口中的「老地方」，位於大馬路最底端的快樂百貨公司的後頭，地下一樓停車場警衛室正後方的空地。
快樂百貨的警衛陳大世是自己人，是陳仕傑家裡年紀最小的叔叔，是陳爸爸家裡排行最小的弟弟，與小傑年紀差了一輪，頂多三十歲。
陳大世在一個不怎麼樣的大學畢業後，遊手好閒了有段時間，沒工作的時間越拖越長，到後來變成一種既定的事實──
陳大世就等於啃老族的代名詞：手不能提、腿不能走。
鄰里私下聊天，提及現今社會流行的啃老族，都拿他當例子。
這個陳大世也讓媽媽常搖頭連連，說這種軟爛性格啊，都是讓阿嬤慣壞的！大家族裡的老么，幾乎每個都有這種壞毛病，既幹不成事、也吃不了苦。
他幾次被逼著去親戚請託好的公司上班，但沒撐幾天就溜走，既沒留言也沒請假，人直接消失蹺班，最後被公司開除──這種例子累積多了，沒人敢替他介紹工作了。
後來，是快樂百貨公司的總務部門，陳大世當兵同梯次的兄弟老劉，據說尋找陳大世的過程費盡千辛萬苦，最後才終於打聽到正確的手機號碼，把他找來快樂百貨公司，也就是自己部門底下當全職警衛。
這下好了，這工作等於是由陳大世自己這邊的關係找的，再不喜歡都得付起責任，沒藉口逃跑或搞失蹤了。
很妙的是，自從陳大世當了警衛後，生活倒是變得正常起來。
他每天規律地上下班，警衛該做的事也沒馬虎，甚至還稱得上是細心謹慎，態度主動積極。他除了會給出入口的左右盆栽、一樓長條狀的花圃澆水、熟記長租車位的車主們，主動禮貌性地打招呼之外，竟然還連續幾個月拿到了全勤獎金。
這下子，整個陳氏家族的人，終於安下了心。
陳阿嬤對此非常開心，於是特地讓小傑的爸爸，給劉主任送去一瓶皇家禮炮、好幾條菸（裡頭塞了個萬元大紅包）當謝禮。
劉主任推辭沒收，只是禮貌性地回說自己不菸不酒，禮物就不收了。當兵時他與陳大世是好兄弟、鐵打的哥兒們，幫這點忙真的算不了什麼。
小傑會把地下一樓警衛室當老地方，是因為陳大世不像其他長輩，會擺架子、關心過多、常叨唸有的沒的，他對小傑的態度輕鬆得就像朋友，兩人感情頗好，還常一起抽菸哈啦。
印象裡，小傑也沒喊過他叔叔，兩人都以名字互稱。
陳大世一聽說他們這群學生提過下課沒地方聚會，馬上提議要他們來這，畢竟大部分時間只有自己當班，大家來陪他也不錯。他這裡還有一堆主管和車主送的飲料、零食，甚至還有稀有的國外甜品可以吃，地點既安全又舒適。
「欸，你放學到底在摸什麼？我看你第一個打掃完的呀！」小傑老神在在地甩著手指頭，嘴巴夾著吸管，「你今天要請客！」
「屁啦！我又不是最後一個到的！」耗子邊走邊卸下書包、外套，「咦，阿龍呢？上官和霏霏倒是挺早來的！」他向坐在小傑旁邊的兩個女生招手，兩個女生也同時對他招了招手。
「我剛出校門，有看到偉仔在旁邊的超商結帳，」上官打開手中的隨身鏡，眨眨抹了睫毛膏的大眼睛，抿了抿嘴脣，「我們今天又有可樂可以喝了，爽！」她比了個「耶」的手勢。
「哎，他又要請大家喝可樂喔，簡直就是可樂神！我進來沒看到大世？大世呢？巡邏時間啊！」耗子笑了笑，彎腰坐到左邊的霏霏旁。
「也不知道為什麼，偉仔真的是我見過最愛喝可樂的人，可樂中毒吧！」霏霏聳肩，「每次都因為他自己要喝，連帶請我們，嘖嘖，要是小傑和他一樣大方就好了！」
「欸欸欸！什麼話！說得好像我小氣巴拉的，」小傑促狹地用手肘推了推霏霏，然後從書包裡掏出一大袋東西，「噠啦！看清楚！」
空間瞬間溢滿鹹酥雞的香氣。
「哇！」大家齊聲驚呼。
小傑拉開兩大袋的鹹酥雞，讓大家伸手拿竹籤。
耗子嘴裡爆出雞屁股的油香時，聽見身後傳來阿龍、偉仔的腳步聲，以及異口同聲的打招呼。兩人坐到空位，六個人剛好圍成個圈圈。
「欸，冰鎮透頂的可樂，再搭配剛炸好的鹹酥雞，讚，人間美味！」阿龍邊讚賞，邊咀嚼嘴裡的炸魷魚，「喏……今天要幹嘛？有新遊戲嗎？還是一樣？」
「『真心話』嗎？好啊！好啊！」
六個人最喜歡的「真心話」遊戲，是在他們席地而坐的中央圈圈裡，放置一瓶喝完的可樂玻璃瓶。第一發皆由小傑開始，他先伸手旋轉可樂瓶，當瓶子停下，瓶口指到誰，誰就要說出聽聞的八卦，或他人不為人知的祕密。
八卦說完，再由此說者負責轉可樂瓶，挑選出下一個。
小傑咬著雞腿骨，喀呲、喀呲……用力撥了可樂瓶，瓶子轉了十幾圈，停下來。
第一個轉到阿龍。
阿龍吞掉嘴裡咀嚼的肉末，「欸……等等……我剛想來想去，真的沒啥八卦可以說啦，能說自己知道，或聽過的事嗎？」
「隨便啊，反正只是個遊戲！」小傑聳聳肩，「這種真心話內容有趣就好。喏，雞脖子你要不要？」
「好啊！」阿龍接過來，啃了一口，「我記得大概在……小四，對，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吧，有段時間，住隔壁里的大伯車禍，右腿嚴重骨折。那時候每天傍晚，晚餐前，我媽煮好飯，我爸就要我先送便當給大伯。」
大伯住在偏僻鄉里的巷弄內，挺裡面的，那棟公寓的一樓大門是紅色的。媽媽牽著他的手帶他走過一次，之後就要他自己每天傍晚送便當過去。
小阿龍很努力記住左轉右拐的小腸巷弄，記得建築物上的標記符號，每天固定提著包有熱湯加三菜一飯的便當袋，走個快半小時的路程，送飯給大伯。
時間差不多了，一樓的大門會半掩著等他。
有一天，在小阿龍固定彎進的巷口，有人在殺蛇。
通常這個巷口會見到一些擺地攤賣菜、賣水果的阿婆，以及買菜、揀菜的大嬸們。殺蛇人是第一次見到。那些異常高昂的叫喊、血腥味，陌生地滿溢整個空氣間。
四周圍滿好奇的人群。
「蛇？殺蛇？好可怕！」霏霏聲音提高：「噁！我最怕蛇了！」
「對啊，尤其是那種花紋很多、顏色繽紛的，真的讓人毛骨悚然！」上官捂嘴，「我爸媽帶我去過華西街，被逼過喝蛇湯！說什麼喝蛇湯對皮膚很好，我勉強喝完半碗，回家發高燒！」
小阿龍遠遠看到高掛的數條條狀物，立刻止步。
四周的燈火晶亮閃爍，曬得那些鱗片透出不尋常的閃光，襯著已暗下的天色，瀰漫出一股邪異的氣氛。除了光線，濃厚的鐵鏽血味，融進本來就渾濁的空氣裡，整個味道非常腥臭。
小阿龍根本不敢靠近。
他咬牙遠望著殺蛇的攤位好一會，就決心轉進另一條陌生巷子。
路不熟的情況下，他滿身大汗，左轉右拐地拚命尋路，花了比平常多好幾倍的時間。好不容易來到有點熟悉的巷口時，他才敢停下腳步，鬆口氣後便感覺口乾舌燥。
他抹掉額頭的汗，搓搓手，緊繃的肌肉暫且放鬆時，卻聽到一陣陣奇怪的聲音，從靜謐的巷內傳出。
那聲音持續重複，是一種金屬反覆摩擦的尖銳音頻。
今天太安靜了，音頻因此膨脹得很巨大，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再仔細聽，聲音相當規律，小阿龍底下的雙腳，不由得跟著聲音來源處走……呲呲呲……呲呲呲……
站在聲音前方，小阿龍被這音頻迷惑了，雙腿動彈不得，腦袋也無法思考。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手上的便當袋掉了，發出響亮「匡噹」的撞擊，他才像從牢籠中掙脫，突地清醒過來，他趕緊撿起便當，逃也似的奔向前方大伯家。
後來問了大伯，他才知道那是住在左邊的鄰居。
小阿龍的母親走的路徑，是由右邊巷口走進，而意外出現的殺蛇攤位，打亂了方向感，讓他第一次走左邊巷口，才聽見了左邊鄰居每天都會發出的聲響。
左邊住著一對母子。大家都喊母親劉嬤嬤，兒子是劉伯。
很久以前從外地搬來的單親母親，與一智商有損的兒子。想想他們住在那也過了半輩子了，算算時間，劉嬤嬤已經八十幾歲，劉伯應該也六十多了。
「等等，」耗子打斷阿龍，「怎麼感覺這故事有點恐怖？」
「對啊，劉伯是智障？住了對年邁的母子？怎麼我越聽越毛？！」偉仔灌了一大口可樂，「而且你小時候去大伯家那麼多次，只有那次才出現殺蛇人？這很詭異耶，是鬧鬼吧，那是什麼鬼遮眼吧！」
阿龍搖搖頭，表示往下聽就知道了。
剛開始，兒子劉伯很正常，母子倆就像其他的單親家庭，除了缺少父親這個角色，沒什麼與大家不同的地方。而在劉伯開學不久，便發生一件意外，大病了許久，之後就成了智能不足的身心障礙者了。
為了避免他亂跑出事，或做出什麼傷害自己或他人的危險事，劉嬤嬤長年都用鐵鍊拴住他的左腳和右腳，所以劉伯一在屋內走動，兩條鐵鍊同時在水泥地上拖行，相互摩擦就會發出呲呲呲、呲呲呲的聲響。
劉伯是從外地轉來的。學期中，就轉學生的心態來說，一定會特別想融入當地孩子圈、班上早已形成的小團體。他除了要努力跟上學業進度之外，下課時間也得積極地與大家聊天、打鬧，希望在新環境能早些認識朋友。
一開始大家沒什麼差，不冷不熱地相處著。
劉伯轉到班上一個多月後，某天下課，班上最受歡迎的風雲人物阿達，與他那群七、八個夥伴，稀奇地主動走向劉伯，開口要求他去完成一個任務，任務順利達成的話，他就能成為他們這團體的一分子。
試膽考驗：凌晨三點整，去後山的墳墓區，抄最後一排墓碑上的名字回來。總共十一個名字，一個都不能少。
劉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為了能順利加入團體，他沒有與母親劉嬤嬤說。他半夜悄悄起床，在臉上沖了幾把冷水，把放在祖先牌位旁的平安符全掛在身上，安靜地披上外套、帶著備好的手電筒，就這麼離家獨自去了墓園。
之後的事，只有當時在墓園的人才知道了。
後來，熟睡的劉嬤嬤被急促的電話聲吵醒，慌亂地趕到急診室，一頭霧水地看到渾身顫抖、驚嚇過度、口吐白沫，四肢被固定在手術臺上的兒子。
過了好幾個星期，劉伯經歷各種診斷，不只照了Ｘ光和超音波，也做了切片透析等觀察治療，醫師們才終於語重心長地宣布結果：劉伯因驚嚇過度，各種相關心智、抗壓性等已發生不可逆的異常，必須長期住進管理嚴謹的精神病院觀察。
這個出乎意料的結果，傳到那群孩子們的耳裡，他們才知道自以為是的好玩，付出的後果也太大、太大了。幾個孩子因為良心不安，開始無法入眠、生活顛三倒四，各種異常舉止引得家人們關注，整件事的真相才終於爆發出來。
那天凌晨，大家要求劉伯去抄墓園最後一排墓碑。
但事情沒那麼單純。當時會突然要求這樣的任務，是他們老早就已經討論好，要惡作劇的幾個人全都扮成可怕的鬼，事先躲在墓碑的後頭，準備嚇唬劉伯。
「老天爺！」偉仔臉色煞白，「他們真的太過分了，人嚇人真的會嚇死人！」
「對啊，幹！這真的超可怕耶！」、
「好可怕喔！」
「這會嚇死人耶！」
「這跟犯罪沒兩樣吧！」
「劉嬤嬤和劉伯搬到那是碰到瘋子吧！好衰喔。」
「幹，我覺得比真的鬼還可怕！」
大家不約而同評論起來。
後來，劉伯直接被嚇到口吐白沫、兩眼翻白地失去意識，昏倒在地上。在大家終於察覺不對而報警之前，還開心他們的計畫成功，把這個乖乖牌轉學生嚇倒了。
真實情況是不管他們八個人，到底裝扮成殭屍、鬼魂，還是根本沒裝扮，就那麼突然從漆黑墓園的墓碑後頭「喝」的一聲，就會把已經嚇得半死（鼓了很大、很大的勇氣）、渾身顫抖著半夜去抄墓碑銘的劉伯，嚇到三魂七魄瞬間沒了……終生喪失獨自生活的能力。
阿龍說，大伯記得後來那幾個扮鬼嚇人的人，全都沒有好下場：有人休學、有人功課一落千丈、有人性格大變、有人生重病，住院許久。為首的阿達，就是第一個休學的人。
據說最後聽到阿達的消息，他國中肄業後沒再繼續唸書，後來被附近宮廟的朋友帶壞，在一次刀械群鬥中，直接被砍斷大動脈，鮮血噴得到處都是，死狀非常淒慘。死時才剛滿三十歲。
全部的人聽到這裡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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