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IV:〈抉擇〉
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2024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奇幻小說組首獎堂堂完結!
★充滿歡笑與傷痛的旅途走入盡頭,傳說中的寶藏是一場騙局,是絕對的神力,還是一生一世的珍貴夥伴?
★【首刷限定】8PQ萌冒險者圖鑑(首刷售完即無贈品)、【單行本獨家番外】〈二十年後的小海盜〉。
音樂精靈島上不僅藏著寶藏的線索,也藏著響生不願面對的過往。
為了協助夥伴們順利解開謎題,他仍選擇蒙面登島。
然而,趁「迎神日」潛入人群的計畫,卻被響生的熟人識破。
時間沒有帶走仇恨,昔日的隔閡依舊存在。
末日危機近在眼前,兩人破例放下過去的仇恨,暫時達成和解。
前所未見的巨浪化為高牆,阻擋所有挑戰者的去路。
想要接受最終試煉,就必須乘風「破浪」!
影妖族與其盟友緊追在後,破曉號的援軍也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來參戰。
寶藏的真相、嘯的身分與「那一位」的真面目,終於即將揭曉⋯⋯
所有人是否都能找到,自己所追尋的理想與解答?
破曉號航向尋寶冒險的最終章。
©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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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精靈島上不僅藏著寶藏的線索,也藏著響生不願面對的過往。
為了協助夥伴們順利解開謎題,他仍選擇蒙面登島。
然而,趁「迎神日」潛入人群的計畫,卻被響生的熟人識破。
時間沒有帶走仇恨,昔日的隔閡依舊存在。
末日危機近在眼前,兩人破例放下過去的仇恨,暫時達成和解。
前所未見的巨浪化為高牆,阻擋所有挑戰者的去路。
想要接受最終試煉,就必須乘風「破浪」!
影妖族與其盟友緊追在後,破曉號的援軍也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來參戰。
寶藏的真相、嘯的身分與「那一位」的真面目,終於即將揭曉⋯⋯
所有人是否都能找到,自己所追尋的理想與解答?
破曉號航向尋寶冒險的最終章。
©風說
試閱
第一章 音樂精靈島
1
小忍在看他。雖然本人似乎只是打算偷偷看,但回頭的動作和次數,很明顯地暴露了好奇心。響生裝作沒注意到,微微低頭,讓斗篷帽緣的陰影完全覆蓋面容。
小忍大概也知道此刻不適合開口詢問,又跑到後面去,和庫洛討論著影子會動、睡前數了幾隻草羊、寶藏會藏在哪裡、找到寶藏後,要吃什麼來慶祝之類的話題。
孩子的純真令響生心生羨慕,因為在談及成功還嫌早的當下,慶功宴是過於奢侈的幻想。
先別說是否能在此地找到寶藏,連要平安入島,再平安離去都是一大難題。
如果被「他們」發現,響生並不覺得一句「只是偶然路過」,就能作為理由脫身。響生會開口跟嘯提起自己的過往,除了覺得時機已到,還有另一個原因是,若有人知情,也比較方便協助他隱藏身分。破曉號的成員之中,沒有比嘯更適合的人選。他也相信,嘯能理解這幾年來,他怎麼樣也說不出口的苦衷。
那晚,響生和嘯釣到幾瓶苦味偏重的烈酒,他們沒兌水,或用其他飲料去稀釋,直接倒入杯中飲用。苦澀頑強地殘留於舌尖,進而擴散至整個口腔,後勁不可小覷。
響生緊皺眉頭的模樣惹得嘯開懷大笑。多虧了那瓶苦到像藥的酒,還有笑得誇張的嘯,讓他緊張的情緒多少得到放鬆,順著嘆息,說出隱藏許久的往事。
述說自己的出身、家鄉、那座島嶼,還有他與族人間的衝突,響生花了一整個晚上。或許是因為酒精起了作用,又或者是因為傾訴對象是嘯,說出口後,他突然覺得,這些似乎也沒什麼好藏的。沒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僅是令他感到極度不悅。尤其重新回溯記憶,當年的種種歷歷在目,使他氣得怒火中燒,一不小心燒得太猛烈,情緒隨之高昂。
響生越講越激動,嘯卻在旁看戲,一副饒富興味的模樣,把他的表情當成下酒菜配酒。嘯還說認識這麼多年,很少見他勃然大怒,對誰懷有強烈的排斥感。
「我只是不常生氣,不是沒有脾氣。有些事情不能忍,因為我知道,忍了只會讓自己受盡委屈而已。所有生命都有其獨特的個性和喜好,沒有必要被迫改變,塞進固定的模子裡,塑造成別人期望的樣子。」響生無法掩飾臉上的嫌惡,口氣越說越差,這也是為什麼他不太想提起往事。無論過了多少年,他依舊放不下。
響生不懂,為什麼如此理所當然的基本常識,還需要向他人解釋?這邊的「他人」不是嘯,是過去熟識、此生再見一次都嫌多的人們。
不能把氣隨意出在嘯身上。響生在心裡告誡自己。為了壓抑情緒,他又喝了口悶酒,被苦澀的液體嗆到一陣猛咳。嘯拍了拍他的背,要他喝慢一點。
響生捂著自己發熱的臉頰,對嘯埋怨:「喝不醉真好。是不是得要有喝不醉的體質,才有資格當船長?每次都是我先醉,你喝再多都沒事,臉也不會紅。」他本來沒有要喝醉的打算,但這瓶藥酒的酒精濃度頗高,才喝幾口就已微醺。
「我要是喝醉,不慎掉進海裡,這艘船就沒有船長了。」嘯配合響生開起玩笑。
「上島前,我可能也需要喝點酒壯膽。」
「最好別喝太多,酒精會使人失去明確的判斷力,反而容易被人發現。如果你執意要去,等我們成功帶著寶藏離島,再來夜釣也不遲。小忍他們一定會吵著要慶祝。到時,我們再釣一瓶惑海之瓶,敬我們的成功,也敬你的勇氣。」
惑海之瓶散發著微光,如同在飲用星河,是響生最中意,也是惑海最稀有的酒款。
「這可是你說的。要說話算話,不可以食言。」
「我哪次說話不算話?」
「突然消失,或是要人走都是說話不算話。你可是有不少前科,這次能守約嗎?」
「原來精靈這麼會記仇?還是因為喝醉了?」
「只是有點暈,沒醉!」響生沒讓嘯得逞。不要以為他聽不出是在損他。
「不反駁記仇那一點啊。」
「記仇嗎?也算是吧。如果我能再灑脫一些,早就把家鄉全都忘了。在流浪途中徹底擺脫過去,給自己一個新的人生,重新活過一遍。」
「你要的新人生,我能給你。」
「好狂妄的發言啊。」響生搖頭輕笑。「真像我當初遇到的你。」
「哪有分什麼當初和現在。還不都是我?」
嘯拿起半滿的酒杯,逕自跟響生乾杯,仰頭一飲而盡。
夜空繁星閃爍,甲板上的「星辰」則胡亂衝撞──螢火熊高速朝兩人飛去,正準備經過嘯的左肩,一隻變色龍忽地憑空顯現,伸出長舌頭,一口就把螢火熊吞下肚。渾圓的腹部開始發出微光後,光芒緩慢地擴大至全身上下,變成一盞溫馨的小夜燈。
嘯撫摸米茲歐的背,對牠自言自語:「當初和現在的我,全部都是我。對吧?」
米茲歐沒理會嘯,在另一隻螢火熊衝過身旁時,精準地捕捉,肚裡光芒又增強了幾分。
想起那晚的對話,響生覺得身後多了個強大的後盾,也後悔自己為何不早點說出,一直悶在心裡,久到都快腐爛。有毒的沼氣侵蝕他的身體,長年下來,造成不少負面的影響。
響生曾以為只要不說,就不需要想起,久而久之,說不定能自然遺忘。但很不幸的,該來的還是會來,航行過多個島嶼,終究還是讓他迎來了下下籤。惑海如此之大,竟然無法僥倖躲過,也許這就是他的命。
「你盡量別出面。還有冬凌能幫忙,你在旁邊看著就好。」來到音樂精靈島的碼頭時,嘯這麼對響生說道,也要他戴好帽子,藏起面容,以防被族人發現。
雖然不甘心,但響生必須聽話,並誠心祈禱,他們能越快離開越好。
不過他的家鄉,到底哪裡藏著寶藏?
在這裡住過好長一段時間,響生完全不記得曾聽過類似的傳聞。
他們即將進入島嶼之前,響生退至嘯身後,與小忍並肩行走。他身披白斗蓬,全身包得密不透風,保持低頭的姿勢,避免與人對視。
多年沒回來,這裡的景色猶如往昔,入口處立著兩根壯觀的雕花白石柱作為巨型門扉。雖然沒有屋簷,但只要一跨越,裡面便是音樂精靈的居所,也是神所在的聖域。
小天使編的謊言裡,那個關於天堂與學生的說法,似乎與此地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音樂精靈各個信仰虔誠,將自己奉獻給音樂之神,祈求祂的庇護。
停靠於碼頭的船隻載著大批朝聖者前來,不只能見到精靈,也可以見到熟悉,或者不曾見過的種族。音樂精靈不排斥他族,只要信奉著相同的神,便是神所愛戴的子民。
也是幸好這裡不乏其他種族的身影,破曉號一行人還不算太突出。尤其正逢迎神日,前來朝聖的民眾比平時更為踴躍,有利於他們混入人群中,尋覓寶藏的下落。
還未見到音樂精靈本尊,聖歌的樂聲早一步迎接他們的到來。不,正確來說不是他們,是所有人。響生記得以前還住在島上時,也經歷過不少次迎神日。
那是個長達一週,歌頌音樂之神的節慶。這段期間,島上隨時隨地都能聽到聖歌,而非在族人們習慣的時間點,定時歌唱膜拜。
每年的這七天,響生都感到特別煩躁。如今,時隔多年,聖歌依舊使他渾身不舒服。他不是要遷怒於聖歌,當然也不是音樂之神的錯──如果祂真的存在的話。在這座島嶼,音樂精靈的聖域上,對族人來說,錯的人向來都只會是他。
身著白袍的精靈隨處可見,他們有著與響生相仿的天空藍眼眸,即使在陽光下也永保白皙的肌膚,摻著幾根銀絲的淡金髮色,和他看到麻木的精緻臉蛋。
精靈向來擁有出眾的外貌,音樂精靈一族更是渾身散發出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虔誠祭拜的心似乎也有淨化自身的作用,無論男女的容姿都勝於他族。
渾然天成,又像經過精心雕琢的輪廓,搭配神聖的氣質,使他們受到朝聖者們的仰慕。每位音樂精靈身旁通常都會跟著幾名忠心的追隨者,將其的話語視作接近神諭的教典。
真是瘋了。響生環視熟悉的風景,不禁這麼想著。這不適當的心聲要是被人聽到了,肯定會被趕出島嶼。但久違回到家鄉,這裡依舊沒變,那些人盲目崇拜的模樣仍令他感到不屑,多聽一秒同族們所唱的聖歌都會頭暈目眩。
即使響生也會唱,也是多虧了聖歌的淨化能力,被附身的庫洛才能得救。
再矛盾不過的人,是他。響生有自知之明。但畢竟誰都無法選擇出身,種族形同掙脫不了的鎖鏈──縱使他對樂曲的熱愛,不輸給任何一個族人。
穿越大門後,能看到島嶼被無數棵神木守護著。祂們伸展著長枝椏,綠葉茂密,讓人們能有一片涼爽之地能夠歇息。音樂精靈都會在樹下歌唱,追隨者能近距離地聆聽。追隨者不分男女老少,皆懷抱著熱忱,向音樂精靈學習聖歌與其典故和教義。而神木群中央,則蓋有一座半開放式的純白神殿,裡面供奉著音樂之神的神像,供人朝聖、瞻仰。
朝聖者都趕在清晨紛至沓來,破曉號中午前抵達已經算晚,進入神木群沒多久,人群的腳步逐漸慢下。離神殿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等待的人阻塞了道路,形成一條整齊的長隊伍,響生他們只好也跟著停下。
「還好嗎?」嘯排在響生身旁,若無其事地悄聲問道。
「還好,就是有點不適。」
「身體不舒服?」
「不是。心理不舒服 。」
「只能忍一下了,現在也很難回頭。」不用響生明說,嘯便一副了然。
響生往後一瞥,才沒過多久,後頭已經被人群堵住,無路可退。
「你以前住在這裡,對於藏寶地點有沒有什麼頭緒?」
「我這幾天想了很久,完全沒印象有過類似的地方或傳說,也只能到處觀察了。但感覺⋯⋯那裡應該最有機會能找到線索。」
嘯順著響生的目光看去,一眼便能捕捉到對方在思考的可能性──是神殿,樹林裡最為突兀的建築。於陽光下發光的純白,再宏偉的神木都無法將其藏匿於濃密的枝葉下。
這座島的土地面積不小,寶藏當然也有可能藏於林間,但響生覺得有必要先去神殿一趟。
這完全是憑直覺的猜測,畢竟擺放在內的神像,就是這座島的靈魂。
不過神所在之處,必有聖歌繚繞。響生在行進之間,做足了要聽到吐的心理準備。
儘管排隊的人多,但無人推擠,也沒有不耐的咂嘴聲,全員有秩序地跟隨隊伍緩慢前行。
響生眺望著朝聖者們湧入神殿的壯觀景象,盡可能地將過去的記憶關在牢籠內。
來這裡是為了找寶藏,主要任務是幫助大家節省時間。快點找到,就能快點離去。
他邊在心中默唸,邊緊盯著小忍、庫洛和綠毛。要是在看不到盡頭的隊伍裡走丟,找人可要費很大的工夫。
嘯走在斜前方,夙寐在左側,響生往右後方看去,冬凌也填補了守備的空缺,將他和孩子們包圍在內。看這陣形,他猜大概是嘯早有交代,在人群中得將武力分散。
響生想起,促膝長談的那個夜晚,曙光一乍現,便看到夙寐從瞭望台的方向飛下。她手裡捧著小白絨,來到已經醉得差不多的他面前,躊躇幾秒,才問他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將小白絨洗乾淨,恢復原本的純白。
響生聽了十分高興,立刻起身,搖搖晃晃地就要帶夙寐去洗小白絨。嘯看不下去,扶著他站穩,跟著兩人一起去洗衣間找肥皂和漂白劑。
對於頑強的髒汙,響生早就洗出心得,不但洗得一乾二淨,還順便用軟衣精,讓小白絨的毛變得柔軟好摸。最後他再用小曬衣夾,夾起那對小耳朵,掛在甲板上曬太陽。
夙寐從傷痛裡走出來了嗎?雖然響生不像心思細膩的椿那般了解她,不過主動清洗小白絨這個舉動,似乎為夙寐帶來好的影響。
同樣面無表情的臉好像明亮了些許,夙寐再也沒回到夢空間裡,整天不見人影。
響生為此感到放心,夙寐已經向前走了一小步。這並不代表遺忘,或是完全放下,而是她已知曉要如何背負著傷痛,繼續往前走。
而他⋯⋯似乎還做不到。對於那些把自己傷得很深的記憶,響生依舊無法釋懷。
在音樂精靈島,所有建築都是半開放式的設計,方便人們進出。這全是為了迎接所有朝聖者,讓更多人體會到聖歌的美好。他們歌頌音樂之神寬闊的胸襟與慈悲,願意接納所有生命來到自己的五線譜之上,讓大家的合聲都能成為神聖樂曲的一部分。
在這裡,不僅能一起歌唱,每位音樂精靈還肩負著教師的職責,代替音樂之神,向眾人傳授譜曲的技法,並將聖歌的曲風世世代代傳承下去。填詞則由音樂精靈負責,以古語寫下歌詞,再向信徒們解釋其中的意義。
新創造的樂曲將會進入音樂殿堂,被接納為神之子民,得到主聖歌的祝福。並期待有朝一日,能在迎神日藉由「代表」的美好歌喉唱出,作為獻給音樂之神的禮物。
人們來到這裡,主要目的都是透過朝聖,尋求神的祝福和身心平靜。聖歌是依靠、是陪伴,是種帶有療癒效果的心靈支柱,沒人會去質疑神的存在。
響生過去也是,曾以為他們的神很偉大,會給予需要的人幫助,包括他。但他後來才得知,神不是萬能的,似乎也並非絕對的無私,仍舊有子民會被遺落⋯⋯以至於他在心裡排斥著被美化的存在,質疑比相信來得容易,也令他感覺比較好受。
響生和夥伴們踏進神殿,仰望那尊音樂之神的巨型雕像。神身穿寬鬆袍衣,懷裡抱著豎琴,唇瓣微張的模樣彷彿正在歌唱。
這尊神像一直都在,應該有著與音樂精靈一族等長的歷史。族人每天都會來到這裡,以歌聲祈禱,祈求庇佑。神的存在為族群帶來和諧,音樂精靈就像天生毫無負面情緒,在神的引導下,過著和平、與世無爭的日子。
周圍的信徒們皆面朝神像,無一不露出幸福喜悅的神情。神殿裡迴盪著多重人聲,響生能認出每一個新加入的聲音,還有族人們的歌聲。
離家再久,響生也不會失去他們這一族與生俱來的能力──絕對音感。
「他們唱的語言和響生唱的歌好像⋯⋯長得也很像⋯⋯」
聽到小忍這麼說,響生的身子頓時一震。儘管小忍並沒有說得很大聲,他仍怕自己的名字被旁人聽見。下船前,他和嘯並沒有下禁口令,禁止夥伴們說出他的名字,沒特別說明這座島與自己有何淵源,也沒為他這身怪異打扮多做解釋。
所以任何人,在任何時間和地點不小心脫口而出,他都不能去怪對方。其實因此被發現的機率極小,會感到驚慌,只是他心裡有鬼,太敏感而已。
響生悄悄地左右確認,是否有熟識的人在附近,突然感覺到後方似乎有道視線,正看著自己。他這身裝扮並不顯眼,現場也有不少身披斗篷、遮擋面容的人。因為眾多種族齊聚一堂,若身分較為敏感,一遇到仇家,很可能引起糾紛,直接大打出手。為了避免在神聖的殿堂做出不敬之舉,隱藏身分是最好的方法。
響生就是打算利用這點,躲過族人的眼睛。他警覺地環顧四周,朝聖者皆望著神像,沒人在看他。目前應該還算順利,他希望剛才的視線只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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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忍在看他。雖然本人似乎只是打算偷偷看,但回頭的動作和次數,很明顯地暴露了好奇心。響生裝作沒注意到,微微低頭,讓斗篷帽緣的陰影完全覆蓋面容。
小忍大概也知道此刻不適合開口詢問,又跑到後面去,和庫洛討論著影子會動、睡前數了幾隻草羊、寶藏會藏在哪裡、找到寶藏後,要吃什麼來慶祝之類的話題。
孩子的純真令響生心生羨慕,因為在談及成功還嫌早的當下,慶功宴是過於奢侈的幻想。
先別說是否能在此地找到寶藏,連要平安入島,再平安離去都是一大難題。
如果被「他們」發現,響生並不覺得一句「只是偶然路過」,就能作為理由脫身。響生會開口跟嘯提起自己的過往,除了覺得時機已到,還有另一個原因是,若有人知情,也比較方便協助他隱藏身分。破曉號的成員之中,沒有比嘯更適合的人選。他也相信,嘯能理解這幾年來,他怎麼樣也說不出口的苦衷。
那晚,響生和嘯釣到幾瓶苦味偏重的烈酒,他們沒兌水,或用其他飲料去稀釋,直接倒入杯中飲用。苦澀頑強地殘留於舌尖,進而擴散至整個口腔,後勁不可小覷。
響生緊皺眉頭的模樣惹得嘯開懷大笑。多虧了那瓶苦到像藥的酒,還有笑得誇張的嘯,讓他緊張的情緒多少得到放鬆,順著嘆息,說出隱藏許久的往事。
述說自己的出身、家鄉、那座島嶼,還有他與族人間的衝突,響生花了一整個晚上。或許是因為酒精起了作用,又或者是因為傾訴對象是嘯,說出口後,他突然覺得,這些似乎也沒什麼好藏的。沒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僅是令他感到極度不悅。尤其重新回溯記憶,當年的種種歷歷在目,使他氣得怒火中燒,一不小心燒得太猛烈,情緒隨之高昂。
響生越講越激動,嘯卻在旁看戲,一副饒富興味的模樣,把他的表情當成下酒菜配酒。嘯還說認識這麼多年,很少見他勃然大怒,對誰懷有強烈的排斥感。
「我只是不常生氣,不是沒有脾氣。有些事情不能忍,因為我知道,忍了只會讓自己受盡委屈而已。所有生命都有其獨特的個性和喜好,沒有必要被迫改變,塞進固定的模子裡,塑造成別人期望的樣子。」響生無法掩飾臉上的嫌惡,口氣越說越差,這也是為什麼他不太想提起往事。無論過了多少年,他依舊放不下。
響生不懂,為什麼如此理所當然的基本常識,還需要向他人解釋?這邊的「他人」不是嘯,是過去熟識、此生再見一次都嫌多的人們。
不能把氣隨意出在嘯身上。響生在心裡告誡自己。為了壓抑情緒,他又喝了口悶酒,被苦澀的液體嗆到一陣猛咳。嘯拍了拍他的背,要他喝慢一點。
響生捂著自己發熱的臉頰,對嘯埋怨:「喝不醉真好。是不是得要有喝不醉的體質,才有資格當船長?每次都是我先醉,你喝再多都沒事,臉也不會紅。」他本來沒有要喝醉的打算,但這瓶藥酒的酒精濃度頗高,才喝幾口就已微醺。
「我要是喝醉,不慎掉進海裡,這艘船就沒有船長了。」嘯配合響生開起玩笑。
「上島前,我可能也需要喝點酒壯膽。」
「最好別喝太多,酒精會使人失去明確的判斷力,反而容易被人發現。如果你執意要去,等我們成功帶著寶藏離島,再來夜釣也不遲。小忍他們一定會吵著要慶祝。到時,我們再釣一瓶惑海之瓶,敬我們的成功,也敬你的勇氣。」
惑海之瓶散發著微光,如同在飲用星河,是響生最中意,也是惑海最稀有的酒款。
「這可是你說的。要說話算話,不可以食言。」
「我哪次說話不算話?」
「突然消失,或是要人走都是說話不算話。你可是有不少前科,這次能守約嗎?」
「原來精靈這麼會記仇?還是因為喝醉了?」
「只是有點暈,沒醉!」響生沒讓嘯得逞。不要以為他聽不出是在損他。
「不反駁記仇那一點啊。」
「記仇嗎?也算是吧。如果我能再灑脫一些,早就把家鄉全都忘了。在流浪途中徹底擺脫過去,給自己一個新的人生,重新活過一遍。」
「你要的新人生,我能給你。」
「好狂妄的發言啊。」響生搖頭輕笑。「真像我當初遇到的你。」
「哪有分什麼當初和現在。還不都是我?」
嘯拿起半滿的酒杯,逕自跟響生乾杯,仰頭一飲而盡。
夜空繁星閃爍,甲板上的「星辰」則胡亂衝撞──螢火熊高速朝兩人飛去,正準備經過嘯的左肩,一隻變色龍忽地憑空顯現,伸出長舌頭,一口就把螢火熊吞下肚。渾圓的腹部開始發出微光後,光芒緩慢地擴大至全身上下,變成一盞溫馨的小夜燈。
嘯撫摸米茲歐的背,對牠自言自語:「當初和現在的我,全部都是我。對吧?」
米茲歐沒理會嘯,在另一隻螢火熊衝過身旁時,精準地捕捉,肚裡光芒又增強了幾分。
想起那晚的對話,響生覺得身後多了個強大的後盾,也後悔自己為何不早點說出,一直悶在心裡,久到都快腐爛。有毒的沼氣侵蝕他的身體,長年下來,造成不少負面的影響。
響生曾以為只要不說,就不需要想起,久而久之,說不定能自然遺忘。但很不幸的,該來的還是會來,航行過多個島嶼,終究還是讓他迎來了下下籤。惑海如此之大,竟然無法僥倖躲過,也許這就是他的命。
「你盡量別出面。還有冬凌能幫忙,你在旁邊看著就好。」來到音樂精靈島的碼頭時,嘯這麼對響生說道,也要他戴好帽子,藏起面容,以防被族人發現。
雖然不甘心,但響生必須聽話,並誠心祈禱,他們能越快離開越好。
不過他的家鄉,到底哪裡藏著寶藏?
在這裡住過好長一段時間,響生完全不記得曾聽過類似的傳聞。
他們即將進入島嶼之前,響生退至嘯身後,與小忍並肩行走。他身披白斗蓬,全身包得密不透風,保持低頭的姿勢,避免與人對視。
多年沒回來,這裡的景色猶如往昔,入口處立著兩根壯觀的雕花白石柱作為巨型門扉。雖然沒有屋簷,但只要一跨越,裡面便是音樂精靈的居所,也是神所在的聖域。
小天使編的謊言裡,那個關於天堂與學生的說法,似乎與此地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音樂精靈各個信仰虔誠,將自己奉獻給音樂之神,祈求祂的庇護。
停靠於碼頭的船隻載著大批朝聖者前來,不只能見到精靈,也可以見到熟悉,或者不曾見過的種族。音樂精靈不排斥他族,只要信奉著相同的神,便是神所愛戴的子民。
也是幸好這裡不乏其他種族的身影,破曉號一行人還不算太突出。尤其正逢迎神日,前來朝聖的民眾比平時更為踴躍,有利於他們混入人群中,尋覓寶藏的下落。
還未見到音樂精靈本尊,聖歌的樂聲早一步迎接他們的到來。不,正確來說不是他們,是所有人。響生記得以前還住在島上時,也經歷過不少次迎神日。
那是個長達一週,歌頌音樂之神的節慶。這段期間,島上隨時隨地都能聽到聖歌,而非在族人們習慣的時間點,定時歌唱膜拜。
每年的這七天,響生都感到特別煩躁。如今,時隔多年,聖歌依舊使他渾身不舒服。他不是要遷怒於聖歌,當然也不是音樂之神的錯──如果祂真的存在的話。在這座島嶼,音樂精靈的聖域上,對族人來說,錯的人向來都只會是他。
身著白袍的精靈隨處可見,他們有著與響生相仿的天空藍眼眸,即使在陽光下也永保白皙的肌膚,摻著幾根銀絲的淡金髮色,和他看到麻木的精緻臉蛋。
精靈向來擁有出眾的外貌,音樂精靈一族更是渾身散發出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虔誠祭拜的心似乎也有淨化自身的作用,無論男女的容姿都勝於他族。
渾然天成,又像經過精心雕琢的輪廓,搭配神聖的氣質,使他們受到朝聖者們的仰慕。每位音樂精靈身旁通常都會跟著幾名忠心的追隨者,將其的話語視作接近神諭的教典。
真是瘋了。響生環視熟悉的風景,不禁這麼想著。這不適當的心聲要是被人聽到了,肯定會被趕出島嶼。但久違回到家鄉,這裡依舊沒變,那些人盲目崇拜的模樣仍令他感到不屑,多聽一秒同族們所唱的聖歌都會頭暈目眩。
即使響生也會唱,也是多虧了聖歌的淨化能力,被附身的庫洛才能得救。
再矛盾不過的人,是他。響生有自知之明。但畢竟誰都無法選擇出身,種族形同掙脫不了的鎖鏈──縱使他對樂曲的熱愛,不輸給任何一個族人。
穿越大門後,能看到島嶼被無數棵神木守護著。祂們伸展著長枝椏,綠葉茂密,讓人們能有一片涼爽之地能夠歇息。音樂精靈都會在樹下歌唱,追隨者能近距離地聆聽。追隨者不分男女老少,皆懷抱著熱忱,向音樂精靈學習聖歌與其典故和教義。而神木群中央,則蓋有一座半開放式的純白神殿,裡面供奉著音樂之神的神像,供人朝聖、瞻仰。
朝聖者都趕在清晨紛至沓來,破曉號中午前抵達已經算晚,進入神木群沒多久,人群的腳步逐漸慢下。離神殿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等待的人阻塞了道路,形成一條整齊的長隊伍,響生他們只好也跟著停下。
「還好嗎?」嘯排在響生身旁,若無其事地悄聲問道。
「還好,就是有點不適。」
「身體不舒服?」
「不是。心理不舒服 。」
「只能忍一下了,現在也很難回頭。」不用響生明說,嘯便一副了然。
響生往後一瞥,才沒過多久,後頭已經被人群堵住,無路可退。
「你以前住在這裡,對於藏寶地點有沒有什麼頭緒?」
「我這幾天想了很久,完全沒印象有過類似的地方或傳說,也只能到處觀察了。但感覺⋯⋯那裡應該最有機會能找到線索。」
嘯順著響生的目光看去,一眼便能捕捉到對方在思考的可能性──是神殿,樹林裡最為突兀的建築。於陽光下發光的純白,再宏偉的神木都無法將其藏匿於濃密的枝葉下。
這座島的土地面積不小,寶藏當然也有可能藏於林間,但響生覺得有必要先去神殿一趟。
這完全是憑直覺的猜測,畢竟擺放在內的神像,就是這座島的靈魂。
不過神所在之處,必有聖歌繚繞。響生在行進之間,做足了要聽到吐的心理準備。
儘管排隊的人多,但無人推擠,也沒有不耐的咂嘴聲,全員有秩序地跟隨隊伍緩慢前行。
響生眺望著朝聖者們湧入神殿的壯觀景象,盡可能地將過去的記憶關在牢籠內。
來這裡是為了找寶藏,主要任務是幫助大家節省時間。快點找到,就能快點離去。
他邊在心中默唸,邊緊盯著小忍、庫洛和綠毛。要是在看不到盡頭的隊伍裡走丟,找人可要費很大的工夫。
嘯走在斜前方,夙寐在左側,響生往右後方看去,冬凌也填補了守備的空缺,將他和孩子們包圍在內。看這陣形,他猜大概是嘯早有交代,在人群中得將武力分散。
響生想起,促膝長談的那個夜晚,曙光一乍現,便看到夙寐從瞭望台的方向飛下。她手裡捧著小白絨,來到已經醉得差不多的他面前,躊躇幾秒,才問他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將小白絨洗乾淨,恢復原本的純白。
響生聽了十分高興,立刻起身,搖搖晃晃地就要帶夙寐去洗小白絨。嘯看不下去,扶著他站穩,跟著兩人一起去洗衣間找肥皂和漂白劑。
對於頑強的髒汙,響生早就洗出心得,不但洗得一乾二淨,還順便用軟衣精,讓小白絨的毛變得柔軟好摸。最後他再用小曬衣夾,夾起那對小耳朵,掛在甲板上曬太陽。
夙寐從傷痛裡走出來了嗎?雖然響生不像心思細膩的椿那般了解她,不過主動清洗小白絨這個舉動,似乎為夙寐帶來好的影響。
同樣面無表情的臉好像明亮了些許,夙寐再也沒回到夢空間裡,整天不見人影。
響生為此感到放心,夙寐已經向前走了一小步。這並不代表遺忘,或是完全放下,而是她已知曉要如何背負著傷痛,繼續往前走。
而他⋯⋯似乎還做不到。對於那些把自己傷得很深的記憶,響生依舊無法釋懷。
在音樂精靈島,所有建築都是半開放式的設計,方便人們進出。這全是為了迎接所有朝聖者,讓更多人體會到聖歌的美好。他們歌頌音樂之神寬闊的胸襟與慈悲,願意接納所有生命來到自己的五線譜之上,讓大家的合聲都能成為神聖樂曲的一部分。
在這裡,不僅能一起歌唱,每位音樂精靈還肩負著教師的職責,代替音樂之神,向眾人傳授譜曲的技法,並將聖歌的曲風世世代代傳承下去。填詞則由音樂精靈負責,以古語寫下歌詞,再向信徒們解釋其中的意義。
新創造的樂曲將會進入音樂殿堂,被接納為神之子民,得到主聖歌的祝福。並期待有朝一日,能在迎神日藉由「代表」的美好歌喉唱出,作為獻給音樂之神的禮物。
人們來到這裡,主要目的都是透過朝聖,尋求神的祝福和身心平靜。聖歌是依靠、是陪伴,是種帶有療癒效果的心靈支柱,沒人會去質疑神的存在。
響生過去也是,曾以為他們的神很偉大,會給予需要的人幫助,包括他。但他後來才得知,神不是萬能的,似乎也並非絕對的無私,仍舊有子民會被遺落⋯⋯以至於他在心裡排斥著被美化的存在,質疑比相信來得容易,也令他感覺比較好受。
響生和夥伴們踏進神殿,仰望那尊音樂之神的巨型雕像。神身穿寬鬆袍衣,懷裡抱著豎琴,唇瓣微張的模樣彷彿正在歌唱。
這尊神像一直都在,應該有著與音樂精靈一族等長的歷史。族人每天都會來到這裡,以歌聲祈禱,祈求庇佑。神的存在為族群帶來和諧,音樂精靈就像天生毫無負面情緒,在神的引導下,過著和平、與世無爭的日子。
周圍的信徒們皆面朝神像,無一不露出幸福喜悅的神情。神殿裡迴盪著多重人聲,響生能認出每一個新加入的聲音,還有族人們的歌聲。
離家再久,響生也不會失去他們這一族與生俱來的能力──絕對音感。
「他們唱的語言和響生唱的歌好像⋯⋯長得也很像⋯⋯」
聽到小忍這麼說,響生的身子頓時一震。儘管小忍並沒有說得很大聲,他仍怕自己的名字被旁人聽見。下船前,他和嘯並沒有下禁口令,禁止夥伴們說出他的名字,沒特別說明這座島與自己有何淵源,也沒為他這身怪異打扮多做解釋。
所以任何人,在任何時間和地點不小心脫口而出,他都不能去怪對方。其實因此被發現的機率極小,會感到驚慌,只是他心裡有鬼,太敏感而已。
響生悄悄地左右確認,是否有熟識的人在附近,突然感覺到後方似乎有道視線,正看著自己。他這身裝扮並不顯眼,現場也有不少身披斗篷、遮擋面容的人。因為眾多種族齊聚一堂,若身分較為敏感,一遇到仇家,很可能引起糾紛,直接大打出手。為了避免在神聖的殿堂做出不敬之舉,隱藏身分是最好的方法。
響生就是打算利用這點,躲過族人的眼睛。他警覺地環顧四周,朝聖者皆望著神像,沒人在看他。目前應該還算順利,他希望剛才的視線只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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