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浦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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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楊渡：「每一篇文學作品，彷彿都有它獨特的命運。有如一個孩子誕生，它會自己成長，開始生命的旅程。〈靜浦海岸〉便是如此。」
這是楊渡跨越四十餘年的散文集，六篇作品各自獨立成篇，在「島嶼」與「海洋」的意象下互相映照，構成一場跨越世代的漂泊之旅。
這是楊渡跨越四十餘年的散文集，六篇作品各自獨立成篇，在「島嶼」與「海洋」的意象下互相映照，構成一場跨越世代的漂泊之旅。
目錄
目次
【序詩】人生是一場獨自小旅行
【自序】三十三年，對映之心
靜浦海岸
海邊的尤里西斯
海洋的孩子
小威的漂流木暑假
小威的紅檜寒假
【序詩】人生是一場獨自小旅行
【自序】三十三年，對映之心
靜浦海岸
海邊的尤里西斯
海洋的孩子
小威的漂流木暑假
小威的紅檜寒假
試閱
內文選摘
靜浦海岸
漫遊式的生活像隨想曲般放任自由，你知道沒什麼可以期待，但生活與現實，自會有它的戲劇，你無懼於發生什麼，只需要觀看或進入，街邊酒醉的械鬥，情侶在一隅的低語甜言，這一切與「異鄉人」的你無關或有關都無所謂，任性飄流於是成其為「家」。
1
那一年絕不是你首次單獨旅行。
可是，你卻為了耽溺阿美族的豐年祭而聽任班車消失在海岸山路的轉角黑暗裡，那已是末班車。
你只能為自己的耽溺付出代價。那代價是即使事隔十年以後，你的記憶裡仍充滿當時的觸覺、味覺、聽覺和風吹過肌膚的涼滑如水的流動與恍惚。
那一夜，你身裹阿美婦人手織毛毯在東海岸躺下，背脊被磊磊的鵝卵石抵著，骨骼有些微的疼痛，但你並不在乎。月光太美了！十六的月亮一定比古人所曾吟誦過的月更純潔、更乾淨，灑滿太平洋的光，在海浪中散開、盪漾；而海洋滿載著純潔的月光奔向你，以海濤為協奏，以海浪為手掌，輕拍著岸邊。
那時，你再也不會知覺背脊上的鵝卵石，像躺在母親的懷抱。海洋輕拍著東海岸山脈，如同輕拍鳥嶼背脊的母親。海浪使你坐起，起初你看見潮汐的起伏，在月光下。但望著望著，過久的凝望使你暈眩，如同在橋上久久凝望著河水而覺得橋在前行一樣，你開始恍惚。真正的感覺是海洋靜止不動，它只是月光下的一面鏡子，搖動的應該是島嶼，島嶼變成了搖籃，搖籃裡躺著你，輕輕的搖呀，搖呀，一暝大一寸的搖啊搖……。
你在波浪的搖籃裡倦極閉目，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樣平靜，把心中的一切放下，你終於要在海洋媽媽、島嶼搖籃的懷抱裡睡著了。
但是你不甘心，深怕對不起這美好的剎那，於是你在心中許著祕密般的願望：「總有一日要帶深愛的女子來到這裡，在海洋的身邊，在月光與濤聲中做愛，讓伊受孕，那生命將會有海洋媽媽的祝福與島嶼的生命力。」
那就是你的代價。在感受著這島嶼與海洋的祕密的血脈關係中，你許下血脈繁殖的願望，無論你流浪到雪原遍野的北地，或是在南半球的高原上，你都將在心中深深烙印這個祕密般的願望。那是你唯一能對那一夜的至美所能許諾的最高敬意。
那就是你的代價。
2
像離家的孩子總會時時想家，離開南部老家的你會時時想起家的氣味。但太年輕的生命卻與每個南台灣的孩子一樣，你只想離開那古老而悲愁、被城市的商業逼退到角落裡的有龍眼樹的農村老家。夢想中的列車終於在家鄉的小站停靠，你想著自己的心事，跳上列車，「列車就是我的家，流浪就是我的生命！」你勇敢的對自己說。
「家」於是變成雙重的味道、一邊是你生命的源頭曾賦予的、父祖的家；一邊是你自己賦予的、以Bob Dylon 的街道與叛逆所組成的在流浪中的家，以飄盪為主旋律的家。
你開始稱自己是「浪子」。
但人不能沒有家，你還沒有叛逆到足夠成熟，就沒有能力與自信去構築以流浪為終極價值的家，所以只剩下——擺盪。
（在海洋的夜色中，恍惚飄盪而終至於漸漸習慣於海浪的尤里西斯，是不是也要經過這樣的心理與生命的轉換呢？）
所以你的心中有兩個家，在心靈的歸屬上。
現實的家是一種聲音與味道揉雜而成的。早晨你會聞到母親稀飯燒開的蒸氣，煎蛋澆上醬油的氣味，帶一點米酒的手製醬瓜，以及父親漱口的咕嚕咕嚕聲息，母親擺弄盤碟的叮叮噹噹，雞的啼叫，公共汽車駛去的喘息，自行車在路口行過的叮鈴聲，生活的節奏侵入半眠半醒的記憶之湖，如投下石塊而形成的個人生命的特殊水質紋路。那，就是家。
（尤里西斯在海上曾夢見這樣的一種家，醒來時，他望著海水在嘆息，並且深深地思念起妻子和不會搖晃的床。
多年以後，夢的觸鬚伸入流浪於南國的蘇軾、飄盪於水域的鄭和、離鄉千里的鄭成功的午夜邊緣，像水紋交織的記憶之湖。）
另一種家是流浪者的家。這個家是由陌生與追尋構築的「無何有之鄉」，但它確確實實存在。在每個人的大腦皮質的深層。
你也站在那古老的行列裡。火車在鐵軌上敲打前進的節奏，風吹散額際的頭髮以及思慮，午夢醒來的怔忡裡望見前座的女子猶在熟睡，伊的頸上有紅色毛衣的印痕，在轉濃的暮色中你舉目外望卻驚見自己的面容正飄浮於無垠、無根的荒原之上的悽惶的影子，掠過未曾靠站的小鄉小鎮所傳來的煮飯的香味，竹便當的炸排骨氣味，口中辛辣的長壽菸，心中無所期待的空茫與漠然的憂傷，然而又不甘於這漠然與空茫而來的奮起的追尋……。
彷彿是這樣的調子，古老的弦律，迷住了你。
你慣於在黃昏時刻走到一個忙碌的異鄉街邊攤子上，望著老闆娘切小菜的油質的手，探看正在飄香的滷肉鍋，說：「一碗滷肉飯，燙個青菜，菜頭湯。」
漫遊式的生活像隨想曲般放任自由，你知道沒什麼可以期待，但生活與現實，
自會有它的戲劇，你無懼於發生什麼，只需要觀看或進入，街邊酒醉的械鬥，情侶在一隅的低語甜言，這一切與「異鄉人」的你無關或有關都無所謂，任性飄流於是成其為「家」。
（那一年，孔子在陳蔡斷糧，孔子的肚子飢餓無比，他終於明白，理想的追尋與滷肉飯一樣重要。他望著天地間的漫漫黃土，悲傷起來，他問自己：「我在追尋什麼？怎麼會走到這步田地？」
然而，他又忍不住自問：「不走到這裡，我的生命又會走去哪裡？追尋似乎只能這樣吧！」
那一年，尤里西斯從海洋的夢裡驚醒，口中仍念著：「蒙上你們的眼，前面有海峽！」醒來時才知道躺在家裡的床上，床並未動搖，搖的是與航海生命一齊飄盪的心。他悲傷起來，問自己：「我在家裡做夢？或是我在海上夢見自己回家？到底哪一個才是夢？到底那一個才是家？」)
一九八二年，你的飄浪之夢才剛剛開始，你的兩個家，正在自己構圖起來，但你自己並不知道。
3
什麼樣的命運把你帶到靜浦海岸，秀姑巒溪出海口的月夜裡許願，你並不清楚。
那一年你剛剛從大學畢業，研究所一年級。
在可找到的三份工作中，你順著自己的興趣選擇薪水最少的一個，即使你也並不清楚真正的理想是什麼，但冥冥中的心底的憧憬就把你推向那裡。
那是一九八二，從美國返回台灣家鄉的陳文成被謀殺而死於台大校園，有人判斷那是政治謀殺，因陳文成是著名的異議分子。而美麗島事件的審判才剛剛過了兩年，人們開始注意到這個小小的島嶼有「政治犯」。於是有立委質詢：台灣有關了三十幾年的政治犯，為何不釋放？但政府說：「沒有。你胡說！拿出證據來！」
於是你去找關了二十幾年的已釋放的政治犯，把三十幾年政治犯的名單列出來。在那瑟縮於小巷底的陰暗老屋裡，政治犯的母親用恐懼的眼神看著你，像對待可能化為千百種身分的特務那樣。直到她信任了你，才嚶嚶哭泣起來，像個無助的老太婆。「那一年他才二十來歲，像你這麼年輕呀！在師範裡讀書，因為讀書會，就這樣坐牢三十幾年。」她說：「現在都已經變成滿身是病的老人，為什麼不放出來？」
「也許沒有人知道。」你說。
「他被關在火燒島，沒有妻，沒有子，就是這樣的一輩子啊！」
你的心感到被黏住的冰冷。像用手在老式冰箱未除霜的冷凍庫裡觸摸冰塊卻被黏住，想用力抽回卻感到疼痛一樣，你想到二十歲時初入大學的自己，如果被逮捕監禁，在灰黑的圍牆裡走來走去三十幾年，然後生病、高血壓、胃痛，知道死亡已經來臨，死在無人知悉的沒有聲音的世界裡，你會聽見死亡正一步步走來，像流沙已淹沒過嘴唇，你只聽見喘息卻無法出聲。
所以你決定要把它寫出來，解除這黏膩在心底的恐懼。但你明知這是另一個問題的開端，雜誌一定會被查禁，甚至查扣，負責審查的警備總部可能會以新聞局的名義到印刷廠門口等候，在書尚未運出發行前就全部沒收，因為這名單與家屬就是喚回那一段令人不可置信的歷史的證據。
而這證據將使人們恢復記憶，記憶會變成力量，這才是對抗的核心。當然，沒有人知道你對遺忘的永恆恐懼。
你的手在寫作之後不敢放鬆，繼續滑移在打字行送回來的每一行四四方方的字體裡（那時還沒有電腦打字這回事），你不知道自己是為歷史的真實焦慮，或是為三十幾年的政治犯焦慮，或是為未來的查禁焦慮。所以只能做最壞的打算，把名單與內文影印留底，查扣後另尋刊物發表。
然而，你只是研究所一年級的學生，穿著牛仔褲和涼鞋，喜歡在pub 裡偶爾喝一杯Gin Tonic，談一談政治，卻未曾準備好面對政治情勢的心情，所以你想逃避。
想逃回到家裡去，而家有兩種，你喜歡尤里西斯海上的家，那是不必上班、不必憂慮功課、不必背負任何別人的生命之幸與不幸之重負的輕飄飄的無根的海洋，像子宮裡的袋鼠。
那一夜你接到一個花蓮友人的電話，即使是午夜時分，你仍非常高興的說：「明天一早就走，你先去買好火車票等我。」
為了走向遺忘之路，你在半夜時分的完稿工作結束後，還得繼續把一篇美學的報告趕完，讓研究所作業告一段落。
然後，你就看見龜山島在宜蘭的海洋中飄浮的光影了。在火車的走道上抽著香菸，喉頭有連續熬夜抽菸過量的辛辣刺痛與背叛的快感，空曠中飄著魚腥味的海風，卡噠卡噠的火車節奏，返鄉婦人濃妝後的香水粉味。
你閉上眼睛聽著比周遭的人語更遠的聲音：「你上路了！」
（有一個深夜，尤里西斯在搖晃的船艙中醒來，聽見船尾有水浪擊打的嘩嘩然的聲音，他的心竟高興起來，像聽見千百隻魚在招手呼喊，跳躍迎接，魚們躍過波浪，穿過海底的永恆沉寂，高聲說：「回家了，歡迎。」
魚是從尤里西斯的心底跳出來並繁衍到海上的。他們從何而來不重要，重要的是海在唱歌。）
4
花東海岸有著令人佇立良久卻又說不出話來的那種純粹與力量。
台灣的西海岸地形平緩，海岸綿長而寬闊，退潮時，從木麻黃在風中的蕭聲般的地方開始走起，有時得走過幾百公尺沙灘才會碰到潮汐，那是台灣海峽的水。小漁村裡常有散置的蚵殼，在夏日午後散發出濃得令貓也會受不了的腥味，腥味會飄到海邊與漁民密殖的蚵場相連，而海浪就在那兒伸向遠方，浪是平緩的慢慢踱步，像布拉姆斯的大提琴那樣平穩。
東海岸則不然，比較近於義大利隨想曲那種昂揚和即興的味道。
台灣是菲律賓板塊向西北方斜斜插入歐亞板塊下方，將歐亞板塊擠壓上升，而形成中央山脈，擠出了台灣島。再加上呂宋島弧緩緩移動，造成菲律賓板塊的上升，而有了海岸山脈。海岸山脈和中央山脈之間於是形成狹長的谷地，那就是兩個板塊交會、磨合的所在。
從海岸山脈向東，延伸出去不遠，即為深不可測的太平洋。往南到菲律賓，直直往西，橫越太平洋，便到了美洲。一五二一年麥哲倫就是橫越太平洋而到達菲律賓。
削切的海底地形使海浪在遠處看去並無波濤，靜如平鏡，而一至近海，卻因遇見堅硬的岩質陸塊而拍岸騰起，像個激情張臂的婦人，揚動著長髮奔來，激動呼息。
海浪的聲音並非只是水聲。
無形無色的平靜海面一轉而為揚動長髮飛奔的婦人，即遇見海底磊磊的鵝卵石，她以全身力量揉動推移成千上萬的卵石，讓古老而強悍的石塊在海底發出擁擠敲擊的悶聲，並帶著這卵石聲匯集為嘩嘩然、鏗鏗然的水手式的呻吟歌聲，敲著東海岸的大地，最後一齊捲起，跌碎在海岸上。
那是水的粉碎與石的撞擊，純粹與力量的音樂。
住在海邊的阿美族的孩子就在這水裡嬉戲。他們穿著短褲，或者乾脆連褲子也不穿，全身黑黝黝，赤條條地在水浪裡翻滾，像是與門口的玩伴在戲耍那樣，雙腿一踢便躍向海浪，撲過去抱住；或者是轉身沒入水中，讓撲來的海浪抱個空。「嘿喲呵！嘿嘿喲——」才七、八歲的孩子在浪裡還要唱歌！
你的孩子氣又恢復了。脫去外衣只著內褲，便衝入水中，卻不料一個大浪打來就把你撲倒在水中，像是要把你按倒玩耍一般。
你不信邪，又躍起衝去，這下更狼狽，浪頭不僅把你按倒在水裡連吞海水，退去的浪幾乎把你的內褲脫下來帶到太平洋裡。從腳踝慌慌張張穿上內褲的你差點被阿美族的孩子笑死了。他們用簡單的話說：「這種褲子，會被海脫去。不行！」而後，比劃著教你怎麼跟海浪變成玩伴。但你已驚訝地望著浪，心裡暗想要不要脫掉褲子躍入海中去狠拚，然後你四下觀望。
「海洋的孩子，浪的玩伴呀！」你在心中對阿美族的小孩子說。
（「世上最快樂的事，莫過於跟幾個小孩子去河邊洗澡、游泳，一邊唱著歌回家。曾子呀，你真是懂得生活的味道。」連孔子也曾這樣感嘆著：人生何必有那麼多憂愁呢？）
那時你已忘卻台北的生活，政治犯、稿件、警總、查禁、第三世界比太平洋更遠，太平洋的海浪才是唯一的真實。
（如果生命能重來一次，你會選擇當一個阿美族的孩子嗎？當海洋身邊的玩伴過一生，會不會比航海更快樂呢？尤里西斯先生。）
5
你把黏著海水味道的內褲裝入牛仔布袋子裡，穿上涼鞋，繼續坐著公共汽車南行，不知道今夜會停在什麼地方，在哪裡過夜。隨著海岸線飄下去像個流浪漢的隨想曲般的旅程，把你帶到秀姑巒溪的出海口，名叫長虹橋的地方。
橋上有工人流汗修馬路，汽車停靠等候時，你就走了下來。傳說中長虹橋是男孩與女孩戀愛，隔著山谷思戀不已而互相伸出的手臂，交臂就成了虹一般美麗的橋。這是愛情之橋。
流著汗的原住民青年大多赤膊上身，肌膚上凝著汗珠，汗珠沿著背脊串珠鏈一樣的淌下來。你失去了想像力，只能站在橋上望著海洋抽菸。
海洋的面容無比舒坦，像躺下來的胸膛無聲起伏著。阿美族的小聚落就靠在秀姑巒溪出海口的右側，沿著海濱散開而又聚集，毫無規則可言，只能說是顯示著為了生存而築巢的蜜蜂那樣，棲息在花一般捲動的海浪旁邊。像生物一樣蝟居的生命力與零亂是同一的質素，粗粗的，又難以磨滅。
靜浦海岸
漫遊式的生活像隨想曲般放任自由，你知道沒什麼可以期待，但生活與現實，自會有它的戲劇，你無懼於發生什麼，只需要觀看或進入，街邊酒醉的械鬥，情侶在一隅的低語甜言，這一切與「異鄉人」的你無關或有關都無所謂，任性飄流於是成其為「家」。
1
那一年絕不是你首次單獨旅行。
可是，你卻為了耽溺阿美族的豐年祭而聽任班車消失在海岸山路的轉角黑暗裡，那已是末班車。
你只能為自己的耽溺付出代價。那代價是即使事隔十年以後，你的記憶裡仍充滿當時的觸覺、味覺、聽覺和風吹過肌膚的涼滑如水的流動與恍惚。
那一夜，你身裹阿美婦人手織毛毯在東海岸躺下，背脊被磊磊的鵝卵石抵著，骨骼有些微的疼痛，但你並不在乎。月光太美了！十六的月亮一定比古人所曾吟誦過的月更純潔、更乾淨，灑滿太平洋的光，在海浪中散開、盪漾；而海洋滿載著純潔的月光奔向你，以海濤為協奏，以海浪為手掌，輕拍著岸邊。
那時，你再也不會知覺背脊上的鵝卵石，像躺在母親的懷抱。海洋輕拍著東海岸山脈，如同輕拍鳥嶼背脊的母親。海浪使你坐起，起初你看見潮汐的起伏，在月光下。但望著望著，過久的凝望使你暈眩，如同在橋上久久凝望著河水而覺得橋在前行一樣，你開始恍惚。真正的感覺是海洋靜止不動，它只是月光下的一面鏡子，搖動的應該是島嶼，島嶼變成了搖籃，搖籃裡躺著你，輕輕的搖呀，搖呀，一暝大一寸的搖啊搖……。
你在波浪的搖籃裡倦極閉目，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樣平靜，把心中的一切放下，你終於要在海洋媽媽、島嶼搖籃的懷抱裡睡著了。
但是你不甘心，深怕對不起這美好的剎那，於是你在心中許著祕密般的願望：「總有一日要帶深愛的女子來到這裡，在海洋的身邊，在月光與濤聲中做愛，讓伊受孕，那生命將會有海洋媽媽的祝福與島嶼的生命力。」
那就是你的代價。在感受著這島嶼與海洋的祕密的血脈關係中，你許下血脈繁殖的願望，無論你流浪到雪原遍野的北地，或是在南半球的高原上，你都將在心中深深烙印這個祕密般的願望。那是你唯一能對那一夜的至美所能許諾的最高敬意。
那就是你的代價。
2
像離家的孩子總會時時想家，離開南部老家的你會時時想起家的氣味。但太年輕的生命卻與每個南台灣的孩子一樣，你只想離開那古老而悲愁、被城市的商業逼退到角落裡的有龍眼樹的農村老家。夢想中的列車終於在家鄉的小站停靠，你想著自己的心事，跳上列車，「列車就是我的家，流浪就是我的生命！」你勇敢的對自己說。
「家」於是變成雙重的味道、一邊是你生命的源頭曾賦予的、父祖的家；一邊是你自己賦予的、以Bob Dylon 的街道與叛逆所組成的在流浪中的家，以飄盪為主旋律的家。
你開始稱自己是「浪子」。
但人不能沒有家，你還沒有叛逆到足夠成熟，就沒有能力與自信去構築以流浪為終極價值的家，所以只剩下——擺盪。
（在海洋的夜色中，恍惚飄盪而終至於漸漸習慣於海浪的尤里西斯，是不是也要經過這樣的心理與生命的轉換呢？）
所以你的心中有兩個家，在心靈的歸屬上。
現實的家是一種聲音與味道揉雜而成的。早晨你會聞到母親稀飯燒開的蒸氣，煎蛋澆上醬油的氣味，帶一點米酒的手製醬瓜，以及父親漱口的咕嚕咕嚕聲息，母親擺弄盤碟的叮叮噹噹，雞的啼叫，公共汽車駛去的喘息，自行車在路口行過的叮鈴聲，生活的節奏侵入半眠半醒的記憶之湖，如投下石塊而形成的個人生命的特殊水質紋路。那，就是家。
（尤里西斯在海上曾夢見這樣的一種家，醒來時，他望著海水在嘆息，並且深深地思念起妻子和不會搖晃的床。
多年以後，夢的觸鬚伸入流浪於南國的蘇軾、飄盪於水域的鄭和、離鄉千里的鄭成功的午夜邊緣，像水紋交織的記憶之湖。）
另一種家是流浪者的家。這個家是由陌生與追尋構築的「無何有之鄉」，但它確確實實存在。在每個人的大腦皮質的深層。
你也站在那古老的行列裡。火車在鐵軌上敲打前進的節奏，風吹散額際的頭髮以及思慮，午夢醒來的怔忡裡望見前座的女子猶在熟睡，伊的頸上有紅色毛衣的印痕，在轉濃的暮色中你舉目外望卻驚見自己的面容正飄浮於無垠、無根的荒原之上的悽惶的影子，掠過未曾靠站的小鄉小鎮所傳來的煮飯的香味，竹便當的炸排骨氣味，口中辛辣的長壽菸，心中無所期待的空茫與漠然的憂傷，然而又不甘於這漠然與空茫而來的奮起的追尋……。
彷彿是這樣的調子，古老的弦律，迷住了你。
你慣於在黃昏時刻走到一個忙碌的異鄉街邊攤子上，望著老闆娘切小菜的油質的手，探看正在飄香的滷肉鍋，說：「一碗滷肉飯，燙個青菜，菜頭湯。」
漫遊式的生活像隨想曲般放任自由，你知道沒什麼可以期待，但生活與現實，
自會有它的戲劇，你無懼於發生什麼，只需要觀看或進入，街邊酒醉的械鬥，情侶在一隅的低語甜言，這一切與「異鄉人」的你無關或有關都無所謂，任性飄流於是成其為「家」。
（那一年，孔子在陳蔡斷糧，孔子的肚子飢餓無比，他終於明白，理想的追尋與滷肉飯一樣重要。他望著天地間的漫漫黃土，悲傷起來，他問自己：「我在追尋什麼？怎麼會走到這步田地？」
然而，他又忍不住自問：「不走到這裡，我的生命又會走去哪裡？追尋似乎只能這樣吧！」
那一年，尤里西斯從海洋的夢裡驚醒，口中仍念著：「蒙上你們的眼，前面有海峽！」醒來時才知道躺在家裡的床上，床並未動搖，搖的是與航海生命一齊飄盪的心。他悲傷起來，問自己：「我在家裡做夢？或是我在海上夢見自己回家？到底哪一個才是夢？到底那一個才是家？」)
一九八二年，你的飄浪之夢才剛剛開始，你的兩個家，正在自己構圖起來，但你自己並不知道。
3
什麼樣的命運把你帶到靜浦海岸，秀姑巒溪出海口的月夜裡許願，你並不清楚。
那一年你剛剛從大學畢業，研究所一年級。
在可找到的三份工作中，你順著自己的興趣選擇薪水最少的一個，即使你也並不清楚真正的理想是什麼，但冥冥中的心底的憧憬就把你推向那裡。
那是一九八二，從美國返回台灣家鄉的陳文成被謀殺而死於台大校園，有人判斷那是政治謀殺，因陳文成是著名的異議分子。而美麗島事件的審判才剛剛過了兩年，人們開始注意到這個小小的島嶼有「政治犯」。於是有立委質詢：台灣有關了三十幾年的政治犯，為何不釋放？但政府說：「沒有。你胡說！拿出證據來！」
於是你去找關了二十幾年的已釋放的政治犯，把三十幾年政治犯的名單列出來。在那瑟縮於小巷底的陰暗老屋裡，政治犯的母親用恐懼的眼神看著你，像對待可能化為千百種身分的特務那樣。直到她信任了你，才嚶嚶哭泣起來，像個無助的老太婆。「那一年他才二十來歲，像你這麼年輕呀！在師範裡讀書，因為讀書會，就這樣坐牢三十幾年。」她說：「現在都已經變成滿身是病的老人，為什麼不放出來？」
「也許沒有人知道。」你說。
「他被關在火燒島，沒有妻，沒有子，就是這樣的一輩子啊！」
你的心感到被黏住的冰冷。像用手在老式冰箱未除霜的冷凍庫裡觸摸冰塊卻被黏住，想用力抽回卻感到疼痛一樣，你想到二十歲時初入大學的自己，如果被逮捕監禁，在灰黑的圍牆裡走來走去三十幾年，然後生病、高血壓、胃痛，知道死亡已經來臨，死在無人知悉的沒有聲音的世界裡，你會聽見死亡正一步步走來，像流沙已淹沒過嘴唇，你只聽見喘息卻無法出聲。
所以你決定要把它寫出來，解除這黏膩在心底的恐懼。但你明知這是另一個問題的開端，雜誌一定會被查禁，甚至查扣，負責審查的警備總部可能會以新聞局的名義到印刷廠門口等候，在書尚未運出發行前就全部沒收，因為這名單與家屬就是喚回那一段令人不可置信的歷史的證據。
而這證據將使人們恢復記憶，記憶會變成力量，這才是對抗的核心。當然，沒有人知道你對遺忘的永恆恐懼。
你的手在寫作之後不敢放鬆，繼續滑移在打字行送回來的每一行四四方方的字體裡（那時還沒有電腦打字這回事），你不知道自己是為歷史的真實焦慮，或是為三十幾年的政治犯焦慮，或是為未來的查禁焦慮。所以只能做最壞的打算，把名單與內文影印留底，查扣後另尋刊物發表。
然而，你只是研究所一年級的學生，穿著牛仔褲和涼鞋，喜歡在pub 裡偶爾喝一杯Gin Tonic，談一談政治，卻未曾準備好面對政治情勢的心情，所以你想逃避。
想逃回到家裡去，而家有兩種，你喜歡尤里西斯海上的家，那是不必上班、不必憂慮功課、不必背負任何別人的生命之幸與不幸之重負的輕飄飄的無根的海洋，像子宮裡的袋鼠。
那一夜你接到一個花蓮友人的電話，即使是午夜時分，你仍非常高興的說：「明天一早就走，你先去買好火車票等我。」
為了走向遺忘之路，你在半夜時分的完稿工作結束後，還得繼續把一篇美學的報告趕完，讓研究所作業告一段落。
然後，你就看見龜山島在宜蘭的海洋中飄浮的光影了。在火車的走道上抽著香菸，喉頭有連續熬夜抽菸過量的辛辣刺痛與背叛的快感，空曠中飄著魚腥味的海風，卡噠卡噠的火車節奏，返鄉婦人濃妝後的香水粉味。
你閉上眼睛聽著比周遭的人語更遠的聲音：「你上路了！」
（有一個深夜，尤里西斯在搖晃的船艙中醒來，聽見船尾有水浪擊打的嘩嘩然的聲音，他的心竟高興起來，像聽見千百隻魚在招手呼喊，跳躍迎接，魚們躍過波浪，穿過海底的永恆沉寂，高聲說：「回家了，歡迎。」
魚是從尤里西斯的心底跳出來並繁衍到海上的。他們從何而來不重要，重要的是海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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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東海岸有著令人佇立良久卻又說不出話來的那種純粹與力量。
台灣的西海岸地形平緩，海岸綿長而寬闊，退潮時，從木麻黃在風中的蕭聲般的地方開始走起，有時得走過幾百公尺沙灘才會碰到潮汐，那是台灣海峽的水。小漁村裡常有散置的蚵殼，在夏日午後散發出濃得令貓也會受不了的腥味，腥味會飄到海邊與漁民密殖的蚵場相連，而海浪就在那兒伸向遠方，浪是平緩的慢慢踱步，像布拉姆斯的大提琴那樣平穩。
東海岸則不然，比較近於義大利隨想曲那種昂揚和即興的味道。
台灣是菲律賓板塊向西北方斜斜插入歐亞板塊下方，將歐亞板塊擠壓上升，而形成中央山脈，擠出了台灣島。再加上呂宋島弧緩緩移動，造成菲律賓板塊的上升，而有了海岸山脈。海岸山脈和中央山脈之間於是形成狹長的谷地，那就是兩個板塊交會、磨合的所在。
從海岸山脈向東，延伸出去不遠，即為深不可測的太平洋。往南到菲律賓，直直往西，橫越太平洋，便到了美洲。一五二一年麥哲倫就是橫越太平洋而到達菲律賓。
削切的海底地形使海浪在遠處看去並無波濤，靜如平鏡，而一至近海，卻因遇見堅硬的岩質陸塊而拍岸騰起，像個激情張臂的婦人，揚動著長髮奔來，激動呼息。
海浪的聲音並非只是水聲。
無形無色的平靜海面一轉而為揚動長髮飛奔的婦人，即遇見海底磊磊的鵝卵石，她以全身力量揉動推移成千上萬的卵石，讓古老而強悍的石塊在海底發出擁擠敲擊的悶聲，並帶著這卵石聲匯集為嘩嘩然、鏗鏗然的水手式的呻吟歌聲，敲著東海岸的大地，最後一齊捲起，跌碎在海岸上。
那是水的粉碎與石的撞擊，純粹與力量的音樂。
住在海邊的阿美族的孩子就在這水裡嬉戲。他們穿著短褲，或者乾脆連褲子也不穿，全身黑黝黝，赤條條地在水浪裡翻滾，像是與門口的玩伴在戲耍那樣，雙腿一踢便躍向海浪，撲過去抱住；或者是轉身沒入水中，讓撲來的海浪抱個空。「嘿喲呵！嘿嘿喲——」才七、八歲的孩子在浪裡還要唱歌！
你的孩子氣又恢復了。脫去外衣只著內褲，便衝入水中，卻不料一個大浪打來就把你撲倒在水中，像是要把你按倒玩耍一般。
你不信邪，又躍起衝去，這下更狼狽，浪頭不僅把你按倒在水裡連吞海水，退去的浪幾乎把你的內褲脫下來帶到太平洋裡。從腳踝慌慌張張穿上內褲的你差點被阿美族的孩子笑死了。他們用簡單的話說：「這種褲子，會被海脫去。不行！」而後，比劃著教你怎麼跟海浪變成玩伴。但你已驚訝地望著浪，心裡暗想要不要脫掉褲子躍入海中去狠拚，然後你四下觀望。
「海洋的孩子，浪的玩伴呀！」你在心中對阿美族的小孩子說。
（「世上最快樂的事，莫過於跟幾個小孩子去河邊洗澡、游泳，一邊唱著歌回家。曾子呀，你真是懂得生活的味道。」連孔子也曾這樣感嘆著：人生何必有那麼多憂愁呢？）
那時你已忘卻台北的生活，政治犯、稿件、警總、查禁、第三世界比太平洋更遠，太平洋的海浪才是唯一的真實。
（如果生命能重來一次，你會選擇當一個阿美族的孩子嗎？當海洋身邊的玩伴過一生，會不會比航海更快樂呢？尤里西斯先生。）
5
你把黏著海水味道的內褲裝入牛仔布袋子裡，穿上涼鞋，繼續坐著公共汽車南行，不知道今夜會停在什麼地方，在哪裡過夜。隨著海岸線飄下去像個流浪漢的隨想曲般的旅程，把你帶到秀姑巒溪的出海口，名叫長虹橋的地方。
橋上有工人流汗修馬路，汽車停靠等候時，你就走了下來。傳說中長虹橋是男孩與女孩戀愛，隔著山谷思戀不已而互相伸出的手臂，交臂就成了虹一般美麗的橋。這是愛情之橋。
流著汗的原住民青年大多赤膊上身，肌膚上凝著汗珠，汗珠沿著背脊串珠鏈一樣的淌下來。你失去了想像力，只能站在橋上望著海洋抽菸。
海洋的面容無比舒坦，像躺下來的胸膛無聲起伏著。阿美族的小聚落就靠在秀姑巒溪出海口的右側，沿著海濱散開而又聚集，毫無規則可言，只能說是顯示著為了生存而築巢的蜜蜂那樣，棲息在花一般捲動的海浪旁邊。像生物一樣蝟居的生命力與零亂是同一的質素，粗粗的，又難以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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