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國寶有故事:21則故宮破案筆記,看懂名作的關鍵線索
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故宮珍貴圖像 × 最強書畫偵探解讀 ▌
▌大開眼界:一場現代人才能享有的「破案式鑑賞」體驗 ▌
▶ 21件名作,隱藏無數個「原來如此!」
一件文物,一個謎團;一個細節,一段被時間藏起來的故事。
繪畫、書法、收藏、材質,跟著藝術史博士抽絲剝繭,
破解名作背後的歷史密碼。
▶讓故宮走出殿堂,來到你眼前。
不必背年代,不必硬記術語,像偵探一樣看文物,
就能讀懂國寶背後的故事與智慧。
本書以「推理」為核心方法,將書畫鑑賞轉化為一則則可追蹤線索、提出質疑的「文化懸案」,帶領讀者走進國立故宮博物院現場,重新認識那些耳熟能詳、卻未必真正看懂的鎮院名作。
▍從一個問題開始,學會像偵探一樣看畫
目次經過精心設計,刻意跳脫年代排序或畫家生平的傳統寫法,而是分為四大單元,循著「讀者觀看書畫時最容易產生的疑問」逐步展開:先從「誰畫的,真的嗎?」切入,破解作者、真偽與版本的迷思;再進入「字真的會說話?」引導讀者從書法、情緒與人格投射中讀出人性;接著探討「誰在定義國寶?」揭示皇帝、收藏家與權力如何深刻影響藝術評價;最後回到「真正的線索!」,從紙張、筆觸與細節出發,示範現代觀看與鑑定如何建立在具體證據之上。
這樣的安排,讓讀者即使沒有藝術史背景,也能循序建立自己的觀看邏輯,而非被專業名詞拒於門外,不必先背誦年代與術語,也能一步步學會如何看懂一件書畫作品。
▍21件名作,打開國寶的隱藏線索
書中精選二十一件從晉唐一路到近現代、最有故事的重量級書畫珍品,每件作品皆搭配臺北故宮珍貴圖像與全彩圖版,讓讀者不只是閱讀文字,更能直接對照畫面、放大細節、尋找線索,跟著作者一起驗證推論,真正做到「用眼睛學會看書畫」。
作者長年站在博物館與研究的第一線,熟稔鑑定實務、材料分析與典藏史,無與倫比的專業研究、觀點與現場經驗化為一條條清晰的推理線索。與其說作者是一位傳統的藝術史導覽者,更像是一位得心應手的書畫偵探,帶著讀者一邊看、一邊想,從一筆、一色、一方印記,到紙張、材質與收藏痕跡,逐步拆解作品背後的謎團。
▍讓國寶走出殿堂,成為人人都能親近的文化
這不只是一本介紹名作的藝術書,更是一位長年站在故宮現場的人,懷著真誠而熱切的心,將珍藏於殿堂之中的書畫,一件件帶到讀者眼前。
作者希望故宮「國寶」被看見,故事被聽見、被理解、被珍惜。當我們開始知道該看什麼、為什麼這樣看,就不再只是遠遠仰望,而能真正走近作品,讀懂其中的細節,發現那些跨越時代至今依然動人的傳奇與美感。
特別收錄:每案都有彩蛋|延伸名作 × 故宮幕後
案件告一段落,線索卻還沒完……每個案件最後,都設計兩個值得繼續追查的趣味單元,帶讀者從一件作品出發,探索更多故宮的精彩故事:
1、「延伸閱讀・名作推薦」:依每案主題再精選二至三件故宮珍藏,從不同作品之間尋找新的觀看角度與線索,帶你從一件名作出發,認識更多傳世書畫。
2、「請問故宮君」:解答與作品相關的典藏、修復、展示、制度等幕後小知識,作者也藉此與讀者對話,分享案件之外的故宮趣味與玄機。
【本書特色】
★ 破 案 式 鑑 賞|像偵探一樣找線索,學會看懂傳世「國寶」名作。
☆ 珍貴圖像呈現|故宮珍貴圖版 × 全彩印刷,放大細節看「國寶」。
★ 故宮專業帶路|書畫文獻處處長親自解讀,分享第一線的鑑賞與典藏門道。
☆ 延伸閱讀彩蛋|「名作推薦 」×「請問故宮君」,從作品走進故宮幕後。
▌大開眼界:一場現代人才能享有的「破案式鑑賞」體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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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文物,一個謎團;一個細節,一段被時間藏起來的故事。
繪畫、書法、收藏、材質,跟著藝術史博士抽絲剝繭,
破解名作背後的歷史密碼。
▶讓故宮走出殿堂,來到你眼前。
不必背年代,不必硬記術語,像偵探一樣看文物,
就能讀懂國寶背後的故事與智慧。
本書以「推理」為核心方法,將書畫鑑賞轉化為一則則可追蹤線索、提出質疑的「文化懸案」,帶領讀者走進國立故宮博物院現場,重新認識那些耳熟能詳、卻未必真正看懂的鎮院名作。
▍從一個問題開始,學會像偵探一樣看畫
目次經過精心設計,刻意跳脫年代排序或畫家生平的傳統寫法,而是分為四大單元,循著「讀者觀看書畫時最容易產生的疑問」逐步展開:先從「誰畫的,真的嗎?」切入,破解作者、真偽與版本的迷思;再進入「字真的會說話?」引導讀者從書法、情緒與人格投射中讀出人性;接著探討「誰在定義國寶?」揭示皇帝、收藏家與權力如何深刻影響藝術評價;最後回到「真正的線索!」,從紙張、筆觸與細節出發,示範現代觀看與鑑定如何建立在具體證據之上。
這樣的安排,讓讀者即使沒有藝術史背景,也能循序建立自己的觀看邏輯,而非被專業名詞拒於門外,不必先背誦年代與術語,也能一步步學會如何看懂一件書畫作品。
▍21件名作,打開國寶的隱藏線索
書中精選二十一件從晉唐一路到近現代、最有故事的重量級書畫珍品,每件作品皆搭配臺北故宮珍貴圖像與全彩圖版,讓讀者不只是閱讀文字,更能直接對照畫面、放大細節、尋找線索,跟著作者一起驗證推論,真正做到「用眼睛學會看書畫」。
作者長年站在博物館與研究的第一線,熟稔鑑定實務、材料分析與典藏史,無與倫比的專業研究、觀點與現場經驗化為一條條清晰的推理線索。與其說作者是一位傳統的藝術史導覽者,更像是一位得心應手的書畫偵探,帶著讀者一邊看、一邊想,從一筆、一色、一方印記,到紙張、材質與收藏痕跡,逐步拆解作品背後的謎團。
▍讓國寶走出殿堂,成為人人都能親近的文化
這不只是一本介紹名作的藝術書,更是一位長年站在故宮現場的人,懷著真誠而熱切的心,將珍藏於殿堂之中的書畫,一件件帶到讀者眼前。
作者希望故宮「國寶」被看見,故事被聽見、被理解、被珍惜。當我們開始知道該看什麼、為什麼這樣看,就不再只是遠遠仰望,而能真正走近作品,讀懂其中的細節,發現那些跨越時代至今依然動人的傳奇與美感。
特別收錄:每案都有彩蛋|延伸名作 × 故宮幕後
案件告一段落,線索卻還沒完……每個案件最後,都設計兩個值得繼續追查的趣味單元,帶讀者從一件作品出發,探索更多故宮的精彩故事:
1、「延伸閱讀・名作推薦」:依每案主題再精選二至三件故宮珍藏,從不同作品之間尋找新的觀看角度與線索,帶你從一件名作出發,認識更多傳世書畫。
2、「請問故宮君」:解答與作品相關的典藏、修復、展示、制度等幕後小知識,作者也藉此與讀者對話,分享案件之外的故宮趣味與玄機。
【本書特色】
★ 破 案 式 鑑 賞|像偵探一樣找線索,學會看懂傳世「國寶」名作。
☆ 珍貴圖像呈現|故宮珍貴圖版 × 全彩印刷,放大細節看「國寶」。
★ 故宮專業帶路|書畫文獻處處長親自解讀,分享第一線的鑑賞與典藏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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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推薦
【各界推薦】依姓氏筆畫排列
․李文成 作家、《一歷百憂解》主持人
․耿一偉 策展人
․郭怡汝 不務正業的博物館吧 版主
․陳韻如 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教授兼所長
․鄭 穎 臺北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專任教授
․謝哲青 作家、節目主持人
․顏娟英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兼任研究員
․蕭宗煌 國立故宮博物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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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卓軍 臺南市美術館館長、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專任教授
目錄
◎前言:國寶和你想的不一樣!
【第一單元_誰畫的,真的嗎?】畫裡誰說了算?——作者、真偽與版本之謎
案件1、五代・北宋|三個作者的謎畫
────燕文貴〈奇峰萬木〉與李唐〈萬壑松風圖〉
案件2、南宋|被常識耽誤的真跡
────沒人展過的馬麟〈初日芙蓉〉
案件3、北宋|老是畫錯重點
────解讀〈西園雅集〉中的書寫密碼
案件4、元・清|乾隆眼裡出西施
────皇帝的摯愛〈富春山居圖〉(子明卷)
【第二單元_字真的會說話嗎?】字裡有情?——書法、情緒與人格投射
案件5、唐|忠義之氣躍然紙上?
────從〈祭姪文稿〉談書法與情緒
案件6、五代|百聞不如一見
────楊凝式題跋〈草堂十志圖〉的缺陷與解方
案件7、北宋|有名更要小心
────王安石〈過從帖〉的真偽考辨
案件8、北宋|捨命陪君子
────蘇軾給知己的嘔心瀝血〈前赤壁賦〉
案件9、北宋・南宋|神物護持
────屢屢逃過死劫的蘇東坡與〈寒食帖〉
案件10、北宋|瘦金書的秘密
────大有為的宋徽宗形象
【第三單元_誰在定義國寶?】鑑定從來不是純技術——皇帝、收藏家與權力之眼
案件11、清|凡走過必留下痕跡
────塗塗改改的乾隆題跋
案件12、明・清|品味的雅俗
────梁清標與乾隆皇帝
案件13、晉・唐・清|天下第一法帖的推手
────乾隆皇帝與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案件14、晉・唐・清|被嫌棄的王羲之書法
────從〈平安何如奉橘帖〉解謎書聖楷書與南北書風
案件15、民國|物常聚於所好
────于右任《墨蹟冊》的購藏與家傳精品的捐贈
【第四單元_真正的線索!】看見與看不見——材料、細節與現代觀看
案件16、東晉・清|皇帝的無心插柳
────東晉側理紙的傳說與復活
案件17、唐|消失的摺紙痕
────孫過庭〈書譜〉中的節筆與寫字方法
案件18、東晉・唐・宋|刻帖中被消失的節筆
────〈十七帖〉中的怪異節筆與版本
案件19、北宋|西子捧心
────蘇軾的錯字與北宋花箋
案件20、宋|看不見的紋飾
────宋代砑花箋紙與書寫文化
案件21、當代|無緣對面不相識
────開放、出版與觀看的迷失與數位新契機
【第一單元_誰畫的,真的嗎?】畫裡誰說了算?——作者、真偽與版本之謎
案件1、五代・北宋|三個作者的謎畫
────燕文貴〈奇峰萬木〉與李唐〈萬壑松風圖〉
案件2、南宋|被常識耽誤的真跡
────沒人展過的馬麟〈初日芙蓉〉
案件3、北宋|老是畫錯重點
────解讀〈西園雅集〉中的書寫密碼
案件4、元・清|乾隆眼裡出西施
────皇帝的摯愛〈富春山居圖〉(子明卷)
【第二單元_字真的會說話嗎?】字裡有情?——書法、情緒與人格投射
案件5、唐|忠義之氣躍然紙上?
────從〈祭姪文稿〉談書法與情緒
案件6、五代|百聞不如一見
────楊凝式題跋〈草堂十志圖〉的缺陷與解方
案件7、北宋|有名更要小心
────王安石〈過從帖〉的真偽考辨
案件8、北宋|捨命陪君子
────蘇軾給知己的嘔心瀝血〈前赤壁賦〉
案件9、北宋・南宋|神物護持
────屢屢逃過死劫的蘇東坡與〈寒食帖〉
案件10、北宋|瘦金書的秘密
────大有為的宋徽宗形象
【第三單元_誰在定義國寶?】鑑定從來不是純技術——皇帝、收藏家與權力之眼
案件11、清|凡走過必留下痕跡
────塗塗改改的乾隆題跋
案件12、明・清|品味的雅俗
────梁清標與乾隆皇帝
案件13、晉・唐・清|天下第一法帖的推手
────乾隆皇帝與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案件14、晉・唐・清|被嫌棄的王羲之書法
────從〈平安何如奉橘帖〉解謎書聖楷書與南北書風
案件15、民國|物常聚於所好
────于右任《墨蹟冊》的購藏與家傳精品的捐贈
【第四單元_真正的線索!】看見與看不見——材料、細節與現代觀看
案件16、東晉・清|皇帝的無心插柳
────東晉側理紙的傳說與復活
案件17、唐|消失的摺紙痕
────孫過庭〈書譜〉中的節筆與寫字方法
案件18、東晉・唐・宋|刻帖中被消失的節筆
────〈十七帖〉中的怪異節筆與版本
案件19、北宋|西子捧心
────蘇軾的錯字與北宋花箋
案件20、宋|看不見的紋飾
────宋代砑花箋紙與書寫文化
案件21、當代|無緣對面不相識
────開放、出版與觀看的迷失與數位新契機
序/導讀
國寶和你想的不一樣!
走進國立故宮博物院,琳瑯滿目的各式珍寶,每一件都有資格被冠上國寶之名,但真正能行國寶之實的有哪些?本書無意踢館任何人的看法,只是提供另一種思考的方向與觀看的視角,代表個人這些年在書畫研究上的一點心得。
一件作品經過創作者的構思到誕生,猶如懷胎十月,生下後才算開啟其藝術生命歷程。有的小時了了,有的大器晚成,各自綻放不同的光彩,共同譜成繽紛多彩的藝術史。這一連串的複雜成長過程,從書畫現況上都很難看到,需要藉助不同的方法來加以探索,所得結論也很難不受到各種認知的影響。隨著科技的快速發展,藝術史研究條件愈來愈豐富,例如數位影像品質的提升與電子資料庫的方便檢索,更不用提近來的AI人工智慧,似乎都有隨時顛覆這個學科的態勢。在這樣的大勢所趨下,許多大家習以為常的國寶故事,似乎也不再是理所當然,當中也有不少被視為金科玉律的不合時宜觀點,需要進行檢討與修正。
以南宋馬麟傳世巨幅精品〈初日芙蓉〉(案件二)為例,就背負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習慣南宋詩意小品繪畫的人,可能很直覺地認為是明初浙派作品,殊不知品質差距甚大。習慣明初浙派花鳥巨幅的人,也會因為畫題相近與南宋巨幅少見的偏差印象,直接排除於該時代之外,犯了爺爺長得像孫子的鑑定邏輯謬誤。仔細觀察全作,從簽名、筆法、印鑑、材質等等,都能發現除了那些畫史「常識」以外,根本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挑剔或懷疑這不是宋畫。正是因為這些看似無傷的「常識」,讓這張畫長久沉睡在庫房之中。此畫為羅家倫(1897-1969)先生舊藏,由夫人張維楨(1898-1997)女士捐贈,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吳鎮〈嘉禾八景〉,已於2024年經文化部指定為國寶。當然,國寶不會自己說話,需要研究者發掘出內在「實力」,才有機會在千萬名作中脫穎而出。
有被耽誤的國寶,就會有浪得虛名,這本來就是一體兩面。不過在這個講究聲量與影響力的時代,就算名實不符,也無傷大雅,畢竟代國寶執行這麼久的任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重點是,多數的人根本不知不覺,即使知道真相也仍一廂情願錯到底!與其承認換來知識體系的崩解,還不如不明不白的自欺欺人,換取內心的些些平靜。乾隆皇帝畢生最愛的王羲之〈快雪時晴帖〉(案件十三),簡直愛到至死不渝的程度,也深深影響其書風。礙於「天下法書第一」的名頭,大部分人會選擇擱置爭議,現代仍有不少學者深信此帖為忠實摹本,甚至成為根深蒂固的一生執念。雖然書風明顯與書聖其餘雙鉤本不同,卻因為是傳世墨跡中難能可貴的寫本,讓許多人存有一絲真跡的幻想。無論是知識還是常識,往往成為欣賞的「知識障」,習慣性地忽視眼見,選擇用耳朵來聽書畫。因此,完全沒有藝術史知識的人,反而可以輕鬆判斷出風格之間的差異。
義大利史學家克羅齊(Benedetto Croce,1866-1952)曾說過:「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所有的歷史詮釋都是由現代人基於各種意識型態所完成,是否能夠還原真貌已無從計較,也沒有執著的意義。藝術史何嘗不是如此!所有的名作都有其誕生、成長與成名的歷史脈絡,范寬〈谿山行旅圖〉(案件二十一)為何在清代沒有爆紅,只被列為次等。專家可以恣意地找理由,畢竟死無對證,這也是歷史研究迷人之處,總是有許多空白可自由發揮。
看來捐棄成見是看清真相的第一步,說來簡單卻不容易實行。現代書畫史在經過幾個世代的盤根錯節堆疊後,早已形成一個穩固異常的龐大知識結構,幾乎難以撼動。俗諺說:「有法就有破!」只要順藤摸瓜找到背後的研究方法與意識形態,就有機會修正其中的弱點,進一步破解藏匿在作品中的各種謎團。書中將帶領讀者直接面對作品,不逃避也不躲閃,一步步抽絲剝繭地發掘出藝術的故事。「延伸欣賞•名作推薦」與「請問故宮君」是特別設計的小單元,讓有興趣者可深入思考與探索。此外,不同於單純標示「作品年代」的做法,有意識地標出「關鍵案件發生的歷史層」,例如〈富春山居圖〉(案件四)會標「元・清」,提醒不同時空下的特殊意義。相信不久就會發現,國寶真的和他們講的不一樣,當然也和你想的不一樣!
走進國立故宮博物院,琳瑯滿目的各式珍寶,每一件都有資格被冠上國寶之名,但真正能行國寶之實的有哪些?本書無意踢館任何人的看法,只是提供另一種思考的方向與觀看的視角,代表個人這些年在書畫研究上的一點心得。
一件作品經過創作者的構思到誕生,猶如懷胎十月,生下後才算開啟其藝術生命歷程。有的小時了了,有的大器晚成,各自綻放不同的光彩,共同譜成繽紛多彩的藝術史。這一連串的複雜成長過程,從書畫現況上都很難看到,需要藉助不同的方法來加以探索,所得結論也很難不受到各種認知的影響。隨著科技的快速發展,藝術史研究條件愈來愈豐富,例如數位影像品質的提升與電子資料庫的方便檢索,更不用提近來的AI人工智慧,似乎都有隨時顛覆這個學科的態勢。在這樣的大勢所趨下,許多大家習以為常的國寶故事,似乎也不再是理所當然,當中也有不少被視為金科玉律的不合時宜觀點,需要進行檢討與修正。
以南宋馬麟傳世巨幅精品〈初日芙蓉〉(案件二)為例,就背負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習慣南宋詩意小品繪畫的人,可能很直覺地認為是明初浙派作品,殊不知品質差距甚大。習慣明初浙派花鳥巨幅的人,也會因為畫題相近與南宋巨幅少見的偏差印象,直接排除於該時代之外,犯了爺爺長得像孫子的鑑定邏輯謬誤。仔細觀察全作,從簽名、筆法、印鑑、材質等等,都能發現除了那些畫史「常識」以外,根本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挑剔或懷疑這不是宋畫。正是因為這些看似無傷的「常識」,讓這張畫長久沉睡在庫房之中。此畫為羅家倫(1897-1969)先生舊藏,由夫人張維楨(1898-1997)女士捐贈,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吳鎮〈嘉禾八景〉,已於2024年經文化部指定為國寶。當然,國寶不會自己說話,需要研究者發掘出內在「實力」,才有機會在千萬名作中脫穎而出。
有被耽誤的國寶,就會有浪得虛名,這本來就是一體兩面。不過在這個講究聲量與影響力的時代,就算名實不符,也無傷大雅,畢竟代國寶執行這麼久的任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重點是,多數的人根本不知不覺,即使知道真相也仍一廂情願錯到底!與其承認換來知識體系的崩解,還不如不明不白的自欺欺人,換取內心的些些平靜。乾隆皇帝畢生最愛的王羲之〈快雪時晴帖〉(案件十三),簡直愛到至死不渝的程度,也深深影響其書風。礙於「天下法書第一」的名頭,大部分人會選擇擱置爭議,現代仍有不少學者深信此帖為忠實摹本,甚至成為根深蒂固的一生執念。雖然書風明顯與書聖其餘雙鉤本不同,卻因為是傳世墨跡中難能可貴的寫本,讓許多人存有一絲真跡的幻想。無論是知識還是常識,往往成為欣賞的「知識障」,習慣性地忽視眼見,選擇用耳朵來聽書畫。因此,完全沒有藝術史知識的人,反而可以輕鬆判斷出風格之間的差異。
義大利史學家克羅齊(Benedetto Croce,1866-1952)曾說過:「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所有的歷史詮釋都是由現代人基於各種意識型態所完成,是否能夠還原真貌已無從計較,也沒有執著的意義。藝術史何嘗不是如此!所有的名作都有其誕生、成長與成名的歷史脈絡,范寬〈谿山行旅圖〉(案件二十一)為何在清代沒有爆紅,只被列為次等。專家可以恣意地找理由,畢竟死無對證,這也是歷史研究迷人之處,總是有許多空白可自由發揮。
看來捐棄成見是看清真相的第一步,說來簡單卻不容易實行。現代書畫史在經過幾個世代的盤根錯節堆疊後,早已形成一個穩固異常的龐大知識結構,幾乎難以撼動。俗諺說:「有法就有破!」只要順藤摸瓜找到背後的研究方法與意識形態,就有機會修正其中的弱點,進一步破解藏匿在作品中的各種謎團。書中將帶領讀者直接面對作品,不逃避也不躲閃,一步步抽絲剝繭地發掘出藝術的故事。「延伸欣賞•名作推薦」與「請問故宮君」是特別設計的小單元,讓有興趣者可深入思考與探索。此外,不同於單純標示「作品年代」的做法,有意識地標出「關鍵案件發生的歷史層」,例如〈富春山居圖〉(案件四)會標「元・清」,提醒不同時空下的特殊意義。相信不久就會發現,國寶真的和他們講的不一樣,當然也和你想的不一樣!
試閱
案件9、北宋・南宋|神物護持
────屢屢逃過死劫的蘇東坡與〈寒食帖〉
老天爺總是喜歡跟世人開玩笑,范寬傳世唯一真跡〈谿山行旅圖〉上的簽名,居然讓一位不識字的工友老牛(性群)看到。而沒有蘇軾簽名的〈寒食帖〉居然成為人間至寶,成為揭開北宋尚意書風序幕的里程碑,書法史從此進入全新的時代。記得恩師傅申(一九三六—二○二四)說過:「還好蘇軾有一件天下第三的〈寒食帖〉傳世,不然要跟大家說明他是北宋第一,還真的有點難度!」不過,東坡書法的成就與偉大在其他作品上也能見到,只是比較低調而已。事實上,在「我書意造本無法」的創作理念下,也孕育出黃庭堅與米芾兩位大書家,光這點已經讓他可以與王羲之(三○三—三六一)、顏真卿(七○九—七八五)並列了。
元豐二年,就任湖州知州的蘇軾給神宗皇帝寫了封謝表,感謝皇帝的恩典。身為文壇領袖的蘇軾帶頭反對當時新法,以李定、舒亶為首支持新法的朝臣抓住了謝表裡的幾個詞,又從他出版的《元豐續添蘇子瞻學士錢塘集》裡搜集了對他不利的證據,上奏彈劾蘇軾對朝廷不敬。起初神宗並不想追究,無奈多位御史連番彈劾,只好讓御史臺將蘇軾拘捕至汴京訊問。被審期間心神驚慌無定,感覺在劫難逃,為了不想連累他人,幾度企圖自盡。還好當朝眾多人士為蘇軾求情,王安石也勸神宗說:「聖朝不宜誅名士。」就連太皇太后曹氏也勸神宗,說蘇軾可是你父王仁宗皇帝給你留下的人才。章惇等人也出面力挽,神宗本不想殺蘇軾,於是從輕發落,終免一死,貶謫為「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轟動一時的「烏臺詩案」就此結案。
蘇軾在元豐二年下放黃州,起初借居於定慧院,後來好友馬夢得請求黃州太守幫助蘇軾,在黃州城東一片山坡的廢棄營地棲身。蘇軾在當地父老的協助下,除草開荒,整頓出了一個可以居住的院子。從這裡開始,蘇軾成了蘇東坡。被譽為天下第三行書的〈寒食帖〉,就是於雪堂落成後的第二年寒食節寫下的兩首詩稿,時年四十六歲。
此作與天下第一、二的稿本性質皆不相同,外觀上是一件十分完整的作品,不過卻沒有印象中正式作品的整齊與秩序,略顯格外隨意與率性,即使放諸於蘇軾作品中也相當耀眼,莫怪黃庭堅(一○四五—一一○五):「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寒食帖〉在書法上的成就與地位,猶如黃州時期的〈前後赤壁賦〉與〈念奴嬌‧赤壁懷古〉等文學巨著一樣崇高,完全無須過度強調兩首詩的重要性。然而仍有不少論者喜歡從詩作內容來欣賞此作,書法上的精采絕淪為說明的配角,作法上似乎有點本末倒置,忘了書寫本身才是讓此作成為天下第三的主因。
歷經人生的生死關卡,再加上初貶黃州無人敢親近的悲慘窘境,讓重獲新生的蘇東坡對於書寫觀產生實質的改變。流放之前的書法仍可以見到取媚觀者的書寫傾向,點畫用筆間仍十分在意觀看者的感受,此時書家的自我自然在某種程度上受到壓抑。然而,〈寒食帖〉的書寫態度已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落實「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石蒼舒醉墨堂〉)的完美境界,觀者已經不再是書家最重要的考量。蘇軾曾提到當時寄出的信件無人敢回的極度慘況,所有人都害怕與之牽連,瞬間進入一種零觀眾的真空狀態。若非如此際遇,書寫本身也很難有機會獲得自由完整的發展,進而開創出一種不受拘束的個性書風,達到一種根除世俗眼光的超越感。當時許多人被蘇軾這種外觀上看似離經叛道的創新書寫方式給誤導,紛紛發出「用筆不合古法」的非議。
以「苦」字為例,最醒目的就是特殊的外型,完全不同於傳統上的平穩寫法,兩相比較就很清楚蘇軾的不尋常,整個單字看起來格外地歪斜,觀者很容易能察覺其結構方式並不常見,事實上也找不到其他人這樣寫,進而產生「非比尋常」的「非常」的聯想,語意上就會浮現出「非常苦」的感覺。外觀上接近三角形的幾何外型,讓整個字產生一種格外穩固的堅實感,搭配厚重線條質感與起收的銳利用筆,完全可以感受到蘇軾心中那股濃烈深刻的艱苦。「艹」部的起筆還算正常,然而橫畫在入筆處稍作迴鋒後便放筆直書,毫不在乎橫畫的既定寫法與運筆規則,猶如一把鋒利尖銳的匕首,冷酷無情地刺穿整個「苦」字,接著連續運用四個型態各異的折筆。折筆是將所有筆毫的方向瞬間大角度一起轉向的筆法,本身在視覺上就會聯想到強大的改變力量,透過四個折筆,傳達出書寫路徑不斷的受到阻礙並改變方向,進而想到自己人生的挫折。非尋常的外貌、冷酷無情與連續挫折,成為這個字在寫作與審美表現上的三大特徵,蘇軾無疑寫出了書法史上最苦的苦字,絕對堪稱天下第一「苦」。
「燒」字用筆與結構也很有有意思,火部的撇筆寫成圓滾滾的茄子形狀,成為東坡日後的招牌筆畫,可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後代學蘇體的書家也無人寫出類似筆畫,絕對稱得上是他最有創意及特色的筆法。因為茄子狀用筆太過圓潤厚重,接下來的三個土就稍微瑣碎隨意一些,連同前面火字三點的毛躁收筆,頗有火苗四處亂竄的畫面騷動感,最後兩筆也很精彩,為了撐起整個上半部的厚實結構,將傳統上柔弱的撇筆當成捺來寫,如此才能與圓厚茄子筆畫稍微匹配,不至於顯得太弱。對一般人而言,燒字最雄強的橫臥鉤,卻被蘇軾直接縮短水平距離,躲在右側土的下方,降低視覺上的強度,似乎盡量避免搶到茄子的風采。經過如此的一番調整之後,全字的亮點還是落在圓滾滾的茄子上面。透過這些蛛絲馬跡,不難推測這個特殊型態的筆畫,絕對是蘇軾精心設計出來的得意之筆。這樣精妙的用筆與安排,不僅突破古人對於點畫與結構的限制,甚至解構了傳統,即使是今日最前衛的書法家都望塵莫及。
〈寒食帖〉上並未簽名,由於書寫上的隨意不拘,致使有人認為是詩稿。不過就作品完整性與表現性看來,與尋常稿本不同,應視為作品比較合宜。此作後來為北宋蜀人張浩(不詳 )所得,北宋元符年間聽說黃庭堅正在眉山青神探望姑母,於是帶著此卷去見黃庭堅並請他作跋,紀錄於張縯題跋中。張縯,字季長,南宋隆興元年進士,淳熙九年為夔州漕運使,官至大理少卿,與陸游、范成大交好。元文宗在左上角留下「天曆之寶」,明代韓世能(一五二八—一五九八)、逢禧(一五七六—一六五五後)父子收藏,董其昌(一五五五—一六三六)也留下跋文,認為是生平見過最好的東坡墨跡。清初納蘭容若(一六五五—一六八五)收藏此作,留下「成子容若」、「楞伽」、「成德」、「楞伽真賞」等印記。
乾隆十年左右〈寒食帖〉入內府,乾隆皇帝書「雪堂餘韻」於卷首,並將其刻入《三希堂法帖》。咸豐十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寒食帖〉散落人間,先後為馮展雲(生卒不詳)、裴景福、盛昱所有。盛昱死後,〈寒食帖〉被養子善寶(生卒不詳)變賣。一九一二年為完顏景賢(?-一九二七)購得一九一七 年直隸大水,是年冬北京士紳開辦書畫展覽會,以入場票所得賑災,〈寒食帖〉現身於次展覽會。一九一八 年,顏世清從完顏景賢處獲得此卷。一九二二 年,顏世清攜帶〈寒食帖〉至日本江戶,被收藏家菊池惺堂以六萬元重金收購。一九二二三 年日本關東大地震,菊池冒死攜出〈寒食帖〉,後存內藤湖南處約半載。一九二四 年內藤在〈寒食帖〉上題跋,一為該帖經歷,一為自己和此帖的淵源。其後月餘,被人帶至天津,羅振玉再次得見〈寒食帖〉,於卷末題跋。之後〈寒食帖〉為阿部房次郎所有。 丙子農曆臘月十九,日本京都舉行紀念蘇軾誕辰九百周年的「壽蘇會」,〈寒食帖〉與蘇軾〈李太白詩仙卷〉(同為阿部收藏)同室展出。 二戰後期的 一九四四 年到一九四五年,盟軍轟炸日本,〈寒食帖〉度過劫難,安然無恙。
王世杰與此帖相遇 一九四八 年一 月二十二 日,在日記中寫到:「日本私人所收藏之中國書家名跡為王獻之〈地黃湯帖〉、顏魯公〈自書告身帖〉、蘇東坡〈寒食帖〉(有黃庭堅跋)、米襄陽〈樂兄帖〉。王、顏兩帖聞已入日本博物館,蘇、米兩帖尚可收購,予因託友人試為收買。」(《王世杰日記》上冊,一九四八 年一 月二十二 日條)此後〈寒食帖〉真的被他買到,事情發生在 一九四八 年初到 一九五○ 年下半年間,具體時間不可考,相傳價格為三千五百美元。王世杰所托的「友人」是誰不得而知,最後幫忙買到〈寒食帖〉的是郭彝民(一八九五—?)。郭彝民,別號則生,長期服務於外交界,抗戰前曾任中國駐臺灣總領事,戰後在中國駐日代表團工作。
王世杰買到後存放於郭彝民處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郭得以研讀長卷,並題寫兩段跋文。大約 一九五○ 年底,〈寒食帖〉由日本運至臺北。後來分別有人出價美金四萬元、五萬元、十萬元、十五萬元收購,但都被拒絕。王世杰獲此珍寶後並未藏之高閣,而是積極宣揚,允許日本彩印公司「學習研究社」印製〈寒食帖〉複本售賣,也讓日本東京堂刊印此帖。隨後,他還與日本二玄社合作,印製他所藏的書畫,集成《藝珍堂書畫》,於一九七九年出版。一九八一年四月二十一日,王世杰在臺北市病逝。據蔣復璁說,王生前曾有意將〈寒食帖〉捐獻故宮博物院,但到逝世前此帖尚藏家中。其後又有日本人出高價欲收買〈寒食帖〉,後人顧及王世杰理念,於一九八七 年二月由故宮博物院以專案專款收購〈寒食帖〉。蘇軾這件書法瑰寶經歷一百二十餘年的顛沛流離,總算再次回到故宮。
顯然,老天爺持續保持一貫幽默的個性!一件記錄蘇軾困頓心境的《寒食帖》,竟然屢經災難,仍幸運得以保存下來,難怪眾人都說是神物護持。蘇軾本人的命運何嘗不是如此!黃州、惠州、儋州三次死劫謫貶,不正與〈寒食帖〉三次大火遭遇相似?無論歷經什麼樣的流離、困頓、火焚,卻總能浴火重生,從未向命運低頭,為後世子孫留下完美的典範。
────屢屢逃過死劫的蘇東坡與〈寒食帖〉
老天爺總是喜歡跟世人開玩笑,范寬傳世唯一真跡〈谿山行旅圖〉上的簽名,居然讓一位不識字的工友老牛(性群)看到。而沒有蘇軾簽名的〈寒食帖〉居然成為人間至寶,成為揭開北宋尚意書風序幕的里程碑,書法史從此進入全新的時代。記得恩師傅申(一九三六—二○二四)說過:「還好蘇軾有一件天下第三的〈寒食帖〉傳世,不然要跟大家說明他是北宋第一,還真的有點難度!」不過,東坡書法的成就與偉大在其他作品上也能見到,只是比較低調而已。事實上,在「我書意造本無法」的創作理念下,也孕育出黃庭堅與米芾兩位大書家,光這點已經讓他可以與王羲之(三○三—三六一)、顏真卿(七○九—七八五)並列了。
元豐二年,就任湖州知州的蘇軾給神宗皇帝寫了封謝表,感謝皇帝的恩典。身為文壇領袖的蘇軾帶頭反對當時新法,以李定、舒亶為首支持新法的朝臣抓住了謝表裡的幾個詞,又從他出版的《元豐續添蘇子瞻學士錢塘集》裡搜集了對他不利的證據,上奏彈劾蘇軾對朝廷不敬。起初神宗並不想追究,無奈多位御史連番彈劾,只好讓御史臺將蘇軾拘捕至汴京訊問。被審期間心神驚慌無定,感覺在劫難逃,為了不想連累他人,幾度企圖自盡。還好當朝眾多人士為蘇軾求情,王安石也勸神宗說:「聖朝不宜誅名士。」就連太皇太后曹氏也勸神宗,說蘇軾可是你父王仁宗皇帝給你留下的人才。章惇等人也出面力挽,神宗本不想殺蘇軾,於是從輕發落,終免一死,貶謫為「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轟動一時的「烏臺詩案」就此結案。
蘇軾在元豐二年下放黃州,起初借居於定慧院,後來好友馬夢得請求黃州太守幫助蘇軾,在黃州城東一片山坡的廢棄營地棲身。蘇軾在當地父老的協助下,除草開荒,整頓出了一個可以居住的院子。從這裡開始,蘇軾成了蘇東坡。被譽為天下第三行書的〈寒食帖〉,就是於雪堂落成後的第二年寒食節寫下的兩首詩稿,時年四十六歲。
此作與天下第一、二的稿本性質皆不相同,外觀上是一件十分完整的作品,不過卻沒有印象中正式作品的整齊與秩序,略顯格外隨意與率性,即使放諸於蘇軾作品中也相當耀眼,莫怪黃庭堅(一○四五—一一○五):「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寒食帖〉在書法上的成就與地位,猶如黃州時期的〈前後赤壁賦〉與〈念奴嬌‧赤壁懷古〉等文學巨著一樣崇高,完全無須過度強調兩首詩的重要性。然而仍有不少論者喜歡從詩作內容來欣賞此作,書法上的精采絕淪為說明的配角,作法上似乎有點本末倒置,忘了書寫本身才是讓此作成為天下第三的主因。
歷經人生的生死關卡,再加上初貶黃州無人敢親近的悲慘窘境,讓重獲新生的蘇東坡對於書寫觀產生實質的改變。流放之前的書法仍可以見到取媚觀者的書寫傾向,點畫用筆間仍十分在意觀看者的感受,此時書家的自我自然在某種程度上受到壓抑。然而,〈寒食帖〉的書寫態度已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落實「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石蒼舒醉墨堂〉)的完美境界,觀者已經不再是書家最重要的考量。蘇軾曾提到當時寄出的信件無人敢回的極度慘況,所有人都害怕與之牽連,瞬間進入一種零觀眾的真空狀態。若非如此際遇,書寫本身也很難有機會獲得自由完整的發展,進而開創出一種不受拘束的個性書風,達到一種根除世俗眼光的超越感。當時許多人被蘇軾這種外觀上看似離經叛道的創新書寫方式給誤導,紛紛發出「用筆不合古法」的非議。
以「苦」字為例,最醒目的就是特殊的外型,完全不同於傳統上的平穩寫法,兩相比較就很清楚蘇軾的不尋常,整個單字看起來格外地歪斜,觀者很容易能察覺其結構方式並不常見,事實上也找不到其他人這樣寫,進而產生「非比尋常」的「非常」的聯想,語意上就會浮現出「非常苦」的感覺。外觀上接近三角形的幾何外型,讓整個字產生一種格外穩固的堅實感,搭配厚重線條質感與起收的銳利用筆,完全可以感受到蘇軾心中那股濃烈深刻的艱苦。「艹」部的起筆還算正常,然而橫畫在入筆處稍作迴鋒後便放筆直書,毫不在乎橫畫的既定寫法與運筆規則,猶如一把鋒利尖銳的匕首,冷酷無情地刺穿整個「苦」字,接著連續運用四個型態各異的折筆。折筆是將所有筆毫的方向瞬間大角度一起轉向的筆法,本身在視覺上就會聯想到強大的改變力量,透過四個折筆,傳達出書寫路徑不斷的受到阻礙並改變方向,進而想到自己人生的挫折。非尋常的外貌、冷酷無情與連續挫折,成為這個字在寫作與審美表現上的三大特徵,蘇軾無疑寫出了書法史上最苦的苦字,絕對堪稱天下第一「苦」。
「燒」字用筆與結構也很有有意思,火部的撇筆寫成圓滾滾的茄子形狀,成為東坡日後的招牌筆畫,可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後代學蘇體的書家也無人寫出類似筆畫,絕對稱得上是他最有創意及特色的筆法。因為茄子狀用筆太過圓潤厚重,接下來的三個土就稍微瑣碎隨意一些,連同前面火字三點的毛躁收筆,頗有火苗四處亂竄的畫面騷動感,最後兩筆也很精彩,為了撐起整個上半部的厚實結構,將傳統上柔弱的撇筆當成捺來寫,如此才能與圓厚茄子筆畫稍微匹配,不至於顯得太弱。對一般人而言,燒字最雄強的橫臥鉤,卻被蘇軾直接縮短水平距離,躲在右側土的下方,降低視覺上的強度,似乎盡量避免搶到茄子的風采。經過如此的一番調整之後,全字的亮點還是落在圓滾滾的茄子上面。透過這些蛛絲馬跡,不難推測這個特殊型態的筆畫,絕對是蘇軾精心設計出來的得意之筆。這樣精妙的用筆與安排,不僅突破古人對於點畫與結構的限制,甚至解構了傳統,即使是今日最前衛的書法家都望塵莫及。
〈寒食帖〉上並未簽名,由於書寫上的隨意不拘,致使有人認為是詩稿。不過就作品完整性與表現性看來,與尋常稿本不同,應視為作品比較合宜。此作後來為北宋蜀人張浩(不詳 )所得,北宋元符年間聽說黃庭堅正在眉山青神探望姑母,於是帶著此卷去見黃庭堅並請他作跋,紀錄於張縯題跋中。張縯,字季長,南宋隆興元年進士,淳熙九年為夔州漕運使,官至大理少卿,與陸游、范成大交好。元文宗在左上角留下「天曆之寶」,明代韓世能(一五二八—一五九八)、逢禧(一五七六—一六五五後)父子收藏,董其昌(一五五五—一六三六)也留下跋文,認為是生平見過最好的東坡墨跡。清初納蘭容若(一六五五—一六八五)收藏此作,留下「成子容若」、「楞伽」、「成德」、「楞伽真賞」等印記。
乾隆十年左右〈寒食帖〉入內府,乾隆皇帝書「雪堂餘韻」於卷首,並將其刻入《三希堂法帖》。咸豐十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寒食帖〉散落人間,先後為馮展雲(生卒不詳)、裴景福、盛昱所有。盛昱死後,〈寒食帖〉被養子善寶(生卒不詳)變賣。一九一二年為完顏景賢(?-一九二七)購得一九一七 年直隸大水,是年冬北京士紳開辦書畫展覽會,以入場票所得賑災,〈寒食帖〉現身於次展覽會。一九一八 年,顏世清從完顏景賢處獲得此卷。一九二二 年,顏世清攜帶〈寒食帖〉至日本江戶,被收藏家菊池惺堂以六萬元重金收購。一九二二三 年日本關東大地震,菊池冒死攜出〈寒食帖〉,後存內藤湖南處約半載。一九二四 年內藤在〈寒食帖〉上題跋,一為該帖經歷,一為自己和此帖的淵源。其後月餘,被人帶至天津,羅振玉再次得見〈寒食帖〉,於卷末題跋。之後〈寒食帖〉為阿部房次郎所有。 丙子農曆臘月十九,日本京都舉行紀念蘇軾誕辰九百周年的「壽蘇會」,〈寒食帖〉與蘇軾〈李太白詩仙卷〉(同為阿部收藏)同室展出。 二戰後期的 一九四四 年到一九四五年,盟軍轟炸日本,〈寒食帖〉度過劫難,安然無恙。
王世杰與此帖相遇 一九四八 年一 月二十二 日,在日記中寫到:「日本私人所收藏之中國書家名跡為王獻之〈地黃湯帖〉、顏魯公〈自書告身帖〉、蘇東坡〈寒食帖〉(有黃庭堅跋)、米襄陽〈樂兄帖〉。王、顏兩帖聞已入日本博物館,蘇、米兩帖尚可收購,予因託友人試為收買。」(《王世杰日記》上冊,一九四八 年一 月二十二 日條)此後〈寒食帖〉真的被他買到,事情發生在 一九四八 年初到 一九五○ 年下半年間,具體時間不可考,相傳價格為三千五百美元。王世杰所托的「友人」是誰不得而知,最後幫忙買到〈寒食帖〉的是郭彝民(一八九五—?)。郭彝民,別號則生,長期服務於外交界,抗戰前曾任中國駐臺灣總領事,戰後在中國駐日代表團工作。
王世杰買到後存放於郭彝民處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郭得以研讀長卷,並題寫兩段跋文。大約 一九五○ 年底,〈寒食帖〉由日本運至臺北。後來分別有人出價美金四萬元、五萬元、十萬元、十五萬元收購,但都被拒絕。王世杰獲此珍寶後並未藏之高閣,而是積極宣揚,允許日本彩印公司「學習研究社」印製〈寒食帖〉複本售賣,也讓日本東京堂刊印此帖。隨後,他還與日本二玄社合作,印製他所藏的書畫,集成《藝珍堂書畫》,於一九七九年出版。一九八一年四月二十一日,王世杰在臺北市病逝。據蔣復璁說,王生前曾有意將〈寒食帖〉捐獻故宮博物院,但到逝世前此帖尚藏家中。其後又有日本人出高價欲收買〈寒食帖〉,後人顧及王世杰理念,於一九八七 年二月由故宮博物院以專案專款收購〈寒食帖〉。蘇軾這件書法瑰寶經歷一百二十餘年的顛沛流離,總算再次回到故宮。
顯然,老天爺持續保持一貫幽默的個性!一件記錄蘇軾困頓心境的《寒食帖》,竟然屢經災難,仍幸運得以保存下來,難怪眾人都說是神物護持。蘇軾本人的命運何嘗不是如此!黃州、惠州、儋州三次死劫謫貶,不正與〈寒食帖〉三次大火遭遇相似?無論歷經什麼樣的流離、困頓、火焚,卻總能浴火重生,從未向命運低頭,為後世子孫留下完美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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