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案件9、北宋・南宋|神物護持
  ────屢屢逃過死劫的蘇東坡與〈寒食帖〉
老天爺總是喜歡跟世人開玩笑,范寬傳世唯一真跡〈谿山行旅圖〉上的簽名,居然讓一位不識字的工友老牛(性群)看到。而沒有蘇軾簽名的〈寒食帖〉居然成為人間至寶,成為揭開北宋尚意書風序幕的里程碑,書法史從此進入全新的時代。記得恩師傅申(一九三六—二○二四)說過:「還好蘇軾有一件天下第三的〈寒食帖〉傳世,不然要跟大家說明他是北宋第一,還真的有點難度!」不過,東坡書法的成就與偉大在其他作品上也能見到,只是比較低調而已。事實上,在「我書意造本無法」的創作理念下,也孕育出黃庭堅與米芾兩位大書家,光這點已經讓他可以與王羲之(三○三—三六一)、顏真卿(七○九—七八五)並列了。
元豐二年,就任湖州知州的蘇軾給神宗皇帝寫了封謝表,感謝皇帝的恩典。身為文壇領袖的蘇軾帶頭反對當時新法,以李定、舒亶為首支持新法的朝臣抓住了謝表裡的幾個詞,又從他出版的《元豐續添蘇子瞻學士錢塘集》裡搜集了對他不利的證據,上奏彈劾蘇軾對朝廷不敬。起初神宗並不想追究,無奈多位御史連番彈劾,只好讓御史臺將蘇軾拘捕至汴京訊問。被審期間心神驚慌無定,感覺在劫難逃,為了不想連累他人,幾度企圖自盡。還好當朝眾多人士為蘇軾求情,王安石也勸神宗說:「聖朝不宜誅名士。」就連太皇太后曹氏也勸神宗,說蘇軾可是你父王仁宗皇帝給你留下的人才。章惇等人也出面力挽,神宗本不想殺蘇軾,於是從輕發落,終免一死,貶謫為「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轟動一時的「烏臺詩案」就此結案。
蘇軾在元豐二年下放黃州,起初借居於定慧院,後來好友馬夢得請求黃州太守幫助蘇軾,在黃州城東一片山坡的廢棄營地棲身。蘇軾在當地父老的協助下,除草開荒,整頓出了一個可以居住的院子。從這裡開始,蘇軾成了蘇東坡。被譽為天下第三行書的〈寒食帖〉,就是於雪堂落成後的第二年寒食節寫下的兩首詩稿,時年四十六歲。
此作與天下第一、二的稿本性質皆不相同,外觀上是一件十分完整的作品,不過卻沒有印象中正式作品的整齊與秩序,略顯格外隨意與率性,即使放諸於蘇軾作品中也相當耀眼,莫怪黃庭堅(一○四五—一一○五):「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寒食帖〉在書法上的成就與地位,猶如黃州時期的〈前後赤壁賦〉與〈念奴嬌‧赤壁懷古〉等文學巨著一樣崇高,完全無須過度強調兩首詩的重要性。然而仍有不少論者喜歡從詩作內容來欣賞此作,書法上的精采絕淪為說明的配角,作法上似乎有點本末倒置,忘了書寫本身才是讓此作成為天下第三的主因。
歷經人生的生死關卡,再加上初貶黃州無人敢親近的悲慘窘境,讓重獲新生的蘇東坡對於書寫觀產生實質的改變。流放之前的書法仍可以見到取媚觀者的書寫傾向,點畫用筆間仍十分在意觀看者的感受,此時書家的自我自然在某種程度上受到壓抑。然而,〈寒食帖〉的書寫態度已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落實「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石蒼舒醉墨堂〉)的完美境界,觀者已經不再是書家最重要的考量。蘇軾曾提到當時寄出的信件無人敢回的極度慘況,所有人都害怕與之牽連,瞬間進入一種零觀眾的真空狀態。若非如此際遇,書寫本身也很難有機會獲得自由完整的發展,進而開創出一種不受拘束的個性書風,達到一種根除世俗眼光的超越感。當時許多人被蘇軾這種外觀上看似離經叛道的創新書寫方式給誤導,紛紛發出「用筆不合古法」的非議。
  以「苦」字為例,最醒目的就是特殊的外型,完全不同於傳統上的平穩寫法,兩相比較就很清楚蘇軾的不尋常,整個單字看起來格外地歪斜,觀者很容易能察覺其結構方式並不常見,事實上也找不到其他人這樣寫,進而產生「非比尋常」的「非常」的聯想,語意上就會浮現出「非常苦」的感覺。外觀上接近三角形的幾何外型,讓整個字產生一種格外穩固的堅實感,搭配厚重線條質感與起收的銳利用筆,完全可以感受到蘇軾心中那股濃烈深刻的艱苦。「艹」部的起筆還算正常,然而橫畫在入筆處稍作迴鋒後便放筆直書,毫不在乎橫畫的既定寫法與運筆規則,猶如一把鋒利尖銳的匕首,冷酷無情地刺穿整個「苦」字,接著連續運用四個型態各異的折筆。折筆是將所有筆毫的方向瞬間大角度一起轉向的筆法,本身在視覺上就會聯想到強大的改變力量,透過四個折筆,傳達出書寫路徑不斷的受到阻礙並改變方向,進而想到自己人生的挫折。非尋常的外貌、冷酷無情與連續挫折,成為這個字在寫作與審美表現上的三大特徵,蘇軾無疑寫出了書法史上最苦的苦字,絕對堪稱天下第一「苦」。
「燒」字用筆與結構也很有有意思,火部的撇筆寫成圓滾滾的茄子形狀,成為東坡日後的招牌筆畫,可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後代學蘇體的書家也無人寫出類似筆畫,絕對稱得上是他最有創意及特色的筆法。因為茄子狀用筆太過圓潤厚重,接下來的三個土就稍微瑣碎隨意一些,連同前面火字三點的毛躁收筆,頗有火苗四處亂竄的畫面騷動感,最後兩筆也很精彩,為了撐起整個上半部的厚實結構,將傳統上柔弱的撇筆當成捺來寫,如此才能與圓厚茄子筆畫稍微匹配,不至於顯得太弱。對一般人而言,燒字最雄強的橫臥鉤,卻被蘇軾直接縮短水平距離,躲在右側土的下方,降低視覺上的強度,似乎盡量避免搶到茄子的風采。經過如此的一番調整之後,全字的亮點還是落在圓滾滾的茄子上面。透過這些蛛絲馬跡,不難推測這個特殊型態的筆畫,絕對是蘇軾精心設計出來的得意之筆。這樣精妙的用筆與安排,不僅突破古人對於點畫與結構的限制,甚至解構了傳統,即使是今日最前衛的書法家都望塵莫及。
〈寒食帖〉上並未簽名,由於書寫上的隨意不拘,致使有人認為是詩稿。不過就作品完整性與表現性看來,與尋常稿本不同,應視為作品比較合宜。此作後來為北宋蜀人張浩(不詳 )所得,北宋元符年間聽說黃庭堅正在眉山青神探望姑母,於是帶著此卷去見黃庭堅並請他作跋,紀錄於張縯題跋中。張縯,字季長,南宋隆興元年進士,淳熙九年為夔州漕運使,官至大理少卿,與陸游、范成大交好。元文宗在左上角留下「天曆之寶」,明代韓世能(一五二八—一五九八)、逢禧(一五七六—一六五五後)父子收藏,董其昌(一五五五—一六三六)也留下跋文,認為是生平見過最好的東坡墨跡。清初納蘭容若(一六五五—一六八五)收藏此作,留下「成子容若」、「楞伽」、「成德」、「楞伽真賞」等印記。
乾隆十年左右〈寒食帖〉入內府,乾隆皇帝書「雪堂餘韻」於卷首,並將其刻入《三希堂法帖》。咸豐十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寒食帖〉散落人間,先後為馮展雲(生卒不詳)、裴景福、盛昱所有。盛昱死後,〈寒食帖〉被養子善寶(生卒不詳)變賣。一九一二年為完顏景賢(?-一九二七)購得一九一七 年直隸大水,是年冬北京士紳開辦書畫展覽會,以入場票所得賑災,〈寒食帖〉現身於次展覽會。一九一八 年,顏世清從完顏景賢處獲得此卷。一九二二 年,顏世清攜帶〈寒食帖〉至日本江戶,被收藏家菊池惺堂以六萬元重金收購。一九二二三 年日本關東大地震,菊池冒死攜出〈寒食帖〉,後存內藤湖南處約半載。一九二四 年內藤在〈寒食帖〉上題跋,一為該帖經歷,一為自己和此帖的淵源。其後月餘,被人帶至天津,羅振玉再次得見〈寒食帖〉,於卷末題跋。之後〈寒食帖〉為阿部房次郎所有。 丙子農曆臘月十九,日本京都舉行紀念蘇軾誕辰九百周年的「壽蘇會」,〈寒食帖〉與蘇軾〈李太白詩仙卷〉(同為阿部收藏)同室展出。 二戰後期的 一九四四 年到一九四五年,盟軍轟炸日本,〈寒食帖〉度過劫難,安然無恙。
王世杰與此帖相遇 一九四八 年一 月二十二 日,在日記中寫到:「日本私人所收藏之中國書家名跡為王獻之〈地黃湯帖〉、顏魯公〈自書告身帖〉、蘇東坡〈寒食帖〉(有黃庭堅跋)、米襄陽〈樂兄帖〉。王、顏兩帖聞已入日本博物館,蘇、米兩帖尚可收購,予因託友人試為收買。」(《王世杰日記》上冊,一九四八 年一 月二十二 日條)此後〈寒食帖〉真的被他買到,事情發生在 一九四八 年初到 一九五○ 年下半年間,具體時間不可考,相傳價格為三千五百美元。王世杰所托的「友人」是誰不得而知,最後幫忙買到〈寒食帖〉的是郭彝民(一八九五—?)。郭彝民,別號則生,長期服務於外交界,抗戰前曾任中國駐臺灣總領事,戰後在中國駐日代表團工作。
王世杰買到後存放於郭彝民處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郭得以研讀長卷,並題寫兩段跋文。大約 一九五○ 年底,〈寒食帖〉由日本運至臺北。後來分別有人出價美金四萬元、五萬元、十萬元、十五萬元收購,但都被拒絕。王世杰獲此珍寶後並未藏之高閣,而是積極宣揚,允許日本彩印公司「學習研究社」印製〈寒食帖〉複本售賣,也讓日本東京堂刊印此帖。隨後,他還與日本二玄社合作,印製他所藏的書畫,集成《藝珍堂書畫》,於一九七九年出版。一九八一年四月二十一日,王世杰在臺北市病逝。據蔣復璁說,王生前曾有意將〈寒食帖〉捐獻故宮博物院,但到逝世前此帖尚藏家中。其後又有日本人出高價欲收買〈寒食帖〉,後人顧及王世杰理念,於一九八七 年二月由故宮博物院以專案專款收購〈寒食帖〉。蘇軾這件書法瑰寶經歷一百二十餘年的顛沛流離,總算再次回到故宮。
顯然,老天爺持續保持一貫幽默的個性!一件記錄蘇軾困頓心境的《寒食帖》,竟然屢經災難,仍幸運得以保存下來,難怪眾人都說是神物護持。蘇軾本人的命運何嘗不是如此!黃州、惠州、儋州三次死劫謫貶,不正與〈寒食帖〉三次大火遭遇相似?無論歷經什麼樣的流離、困頓、火焚,卻總能浴火重生,從未向命運低頭,為後世子孫留下完美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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