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差異：接觸即興、觸的美學、臺灣現當代舞蹈身體(第1版)
活動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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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接觸即興（Contact Improvisation；簡稱CI）發展於美國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後現代舞蹈時期，創始者之一帕克斯頓(Steve Paxton)於CI實驗初期曾提出「觸」(touch)所包含的性能量與社會性意涵。於1980年代至1990年代此認知則轉向為：CI應專注於「肢體」與「感官」而避談性欲特質、情緒與心理狀態。承此實踐轉向，臺灣舞蹈家古名伸於1992年引進 CI至臺灣，以「純肢體」、「即興」與「無為／無我」等概念作為CI在臺灣傳播的主要美學關鍵字。
Cl在1980年代至1990年代的實踐轉向於歐美社群持續被討論，而臺灣CI實踐與論述在此歧異上則相對沉默，並走上另外一條美學道路。此發展上的差異若放在臺灣現當代舞蹈美學建構與傳遞的層次上考量，可能意味著什麼？本書以CI身體實踐作為輻射點，透過其歷史與美學雙軸線的相互折射，以及臺灣現當代舞蹈與藝術實踐中對於「觸的美學」之關照，逐步逼顯CI身體實踐於發展過程中因沉默而可能錯身的美學潛能，更探問臺灣現當代舞蹈美學的建構驅力。
Cl在1980年代至1990年代的實踐轉向於歐美社群持續被討論，而臺灣CI實踐與論述在此歧異上則相對沉默，並走上另外一條美學道路。此發展上的差異若放在臺灣現當代舞蹈美學建構與傳遞的層次上考量，可能意味著什麼？本書以CI身體實踐作為輻射點，透過其歷史與美學雙軸線的相互折射，以及臺灣現當代舞蹈與藝術實踐中對於「觸的美學」之關照，逐步逼顯CI身體實踐於發展過程中因沉默而可能錯身的美學潛能，更探問臺灣現當代舞蹈美學的建構驅力。
目錄
自序
目錄
圖版目錄
導論
「感」與「知」的不協調
史的重探與感知重構：以「情欲」（Eros）作為方法
在間距中觸摸限制：觸的美學與弔詭身體
臺灣現當代舞蹈身體
實踐導向研究
章節介紹
第一章 自由、東方、純肢體：接觸即興在臺灣的論述構成與傳遞
朝向多元、自由、開放的個人主義的年代
1990年代CI在臺灣：重省即興與自由，無為與東方身體觀
CI的美國脈絡：觸的逐漸中性化與「純肢體」
1990年代CI以外的身體論：島嶼邊緣、小劇場的藝色之辯
實踐特質的脈絡化空缺
第二章 情欲作為方法：解構與重構接觸即興
皮膚、邊界、雙重性
觸覺與觸
之間的技術：覺察慣性
力學與表達力
纏綣差異之力
「欲望」與「限制」：「接觸」與「即興」
被消失的欲望
第三章 從「觸覺式的注意力」到「觸感肉身」
極簡式的觸覺與饗宴式的觸
「觸覺式的注意力」
「具觸感的凝視」
「包含視覺的觸覺」與「包含凝視的撫觸」
「觸感肉身」與轉化性
第四章 形成一個跳舞的場
成為形象之前
身體與擬作之力的辯證：「自由步」
解體、重構、縫隙：《留給未來的殘影》
不斷形成又消失的跳舞的場
第五章 從「找身體」到「身體們的場」
找哪一種身體？
理想世界與完整身體
圖像以外的殘聲殘影
隱蔽與不和諧：布拉瑞揚《阿棲睞》、瓦旦「腳譜」
身體們的場
結論
舞蹈、情欲、現代性
無欲和諧的身體下被沉默的欲望
朝向限制
參考文獻
目錄
圖版目錄
導論
「感」與「知」的不協調
史的重探與感知重構：以「情欲」（Eros）作為方法
在間距中觸摸限制：觸的美學與弔詭身體
臺灣現當代舞蹈身體
實踐導向研究
章節介紹
第一章 自由、東方、純肢體：接觸即興在臺灣的論述構成與傳遞
朝向多元、自由、開放的個人主義的年代
1990年代CI在臺灣：重省即興與自由，無為與東方身體觀
CI的美國脈絡：觸的逐漸中性化與「純肢體」
1990年代CI以外的身體論：島嶼邊緣、小劇場的藝色之辯
實踐特質的脈絡化空缺
第二章 情欲作為方法：解構與重構接觸即興
皮膚、邊界、雙重性
觸覺與觸
之間的技術：覺察慣性
力學與表達力
纏綣差異之力
「欲望」與「限制」：「接觸」與「即興」
被消失的欲望
第三章 從「觸覺式的注意力」到「觸感肉身」
極簡式的觸覺與饗宴式的觸
「觸覺式的注意力」
「具觸感的凝視」
「包含視覺的觸覺」與「包含凝視的撫觸」
「觸感肉身」與轉化性
第四章 形成一個跳舞的場
成為形象之前
身體與擬作之力的辯證：「自由步」
解體、重構、縫隙：《留給未來的殘影》
不斷形成又消失的跳舞的場
第五章 從「找身體」到「身體們的場」
找哪一種身體？
理想世界與完整身體
圖像以外的殘聲殘影
隱蔽與不和諧：布拉瑞揚《阿棲睞》、瓦旦「腳譜」
身體們的場
結論
舞蹈、情欲、現代性
無欲和諧的身體下被沉默的欲望
朝向限制
參考文獻
序／導讀
本專書改寫自博士學位論文《在間距中觸摸限制：接觸即興、觸的美學與臺灣現當代舞蹈》。若說「在間距中觸摸限制」凝練我對接觸即興身體實踐的細緻感知，以及從感知當下折射臺灣現當代舞蹈的生態關懷；那麼，本改寫專書主標「分享差異」，則是基於上述博論研究核心，更明確宣示了我對於接觸即興這一舞蹈形式、身體實踐，乃至於創作思考方法的立場與期待。「分享差異」（sharing differences）所致敬與回應的，是首部關於接觸即興的學術專書，由人類學者諾娃克（Cynthia Novack）所撰寫的《分享舞蹈：接觸即興與美國文化》（Sharing the Dance: Contact Improvisation and American Culture）。
諾娃克以「分享舞蹈」作為專書標題，點出接觸即興在美國文化之下所發展出的獨特核心精神，「分享」所體現的正是接觸即興在美國1960 年代末至1970 年代初作為一種關於民主與平等價值的身體實踐，透過接觸共舞、交換重量，實踐者分享著舞蹈也分享彼此。而當我們回望接觸即興在臺灣的實踐及其發展進程，我的好奇是，文化、階級甚至欲望的差異與衝突在此是什麼模樣？我們在實踐中如何經驗？在社群中如何談論與不談論？在1992 年接觸即興引進解嚴後臺灣，那個欲望囂張狂放的年代，它又是如何被種下去臺灣這片土地的？此移植與生根的過程，又如何反映了臺灣現當代舞蹈的土壤特性？從諾娃克點出「分享舞蹈」的基礎上，我於三十多年後的今日以「分享差異」加以回應，所要指出且期待的是，在接觸即興的實踐中不因為接觸、觸摸，我們就能與他者合一、共融、共感，甚至達到平等的烏托邦；其實更多的時候是誤會、是錯過、是失敗的融合、是無法消弭的差異與不協調。但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會在實踐中不斷地朝向異質且陌生的身體，在分享差異的舞蹈中錯身踉蹌，試圖聆聽聽不見的聲音，朝向外部與內部的不可觸他者。
沿上述基本立場，本書從個人實踐當下的差異經驗出發，叩問臺灣現當代舞蹈的建構與傳遞。有別於過去臺灣「接觸即興」研究論述多從「即興」展開討論，我另闢蹊徑以「觸」作為折射歷史、實踐與理論的輻射點，展開三個層次的工作。其一，透過接觸即興在美國的實踐發展與在臺灣的美學轉譯，重探接觸即興在臺灣之歷史定位及其被忽略的美學潛能。其二，藉實踐原則下的「以觸引動」和「重量交換」，作為開展身體性思考與重構接觸即興認識論的主燃料，並以「情欲」（Eros）概念提供實踐中不可說的曖昧經驗新的理解向度，提煉溢出接觸即興實踐的美學潛能，如「包含視覺的觸覺」、「包含凝視的撫觸」、「具觸感的凝視」等「觸」的美學意識。其三，在近年臺灣現當代舞蹈與藝術創作實踐案例的討論中，我將展開「觸」的美學與臺灣現當代舞蹈「找身體」創作驅動力之對話，討論「成為形象之前」與「形象式身體」的美學之間可能存在的意識型態張力，以及此張力下所反映臺灣現當代舞蹈的生態趨勢與美學建構慣例。
博士學位完成到這本論文改寫專書出版共歷時三年，每每重複校閱博論文字，總是難忘接觸即興最初給我的身心悸動，以及此複雜體感所幅射出種種對於臺灣現當代舞蹈生態的反思與叩問，甚至與這期間臺灣現當代舞蹈持續發生的藝術實踐與文化現象有所共鳴。從身心悸動到反思叩問，正是實踐作為研究的迷人與耗費處。以身體實踐作為知識產出的主燃料，此跨越兩端的轉譯工程，如同最初論文題目「在間距中觸摸限制」耗費著大量心力，以及更多時候無用的來回碰壁、遍尋不著語言的焦慮，伴隨著一種心理或生理上的嘔吐感，彷彿要將體內那「混沌的知」、「親密的異」催生到屬於另一介質的世界中。這過程是興奮的，同時也是倍感煎熬與孤獨的。
於是，這本專書得以誕生，首先需要感謝支持整個寫作過程與出版的重要學術機構：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出版中心的出版補助與汪瑜菁編輯的出版協助；再來，是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領航計畫」的研究支持；最後關鍵的是，國科會「獎助博士論文寫作獎學金」在我寫作博士論文期間的獎助支持。而在寫作之路上，更因家人、老師與朋友的支持使我身心不致潰散：陳雅萍老師是見證論文從無到有、到改寫專書出版的重要催生者；龔卓軍老師、趙綺芳老師從各自專業領域給予我對於舞蹈研究與身體哲學的深刻啟發。這幾位老師皆是伴隨著我研究路上的明燈。而這本專書的對話者之一—古名伸老師，是我得以從實踐到研究產出的重要播種人，沒有古老師在實踐上長期的耕耘推廣，後人如我也無從對話起。
一個事件的發生並非偶然，而是有著深遠網絡的交互影響。書中內容的累積，應是從2014 年舞蹈評論寫作開始。感謝表演藝術評論台台長紀慧玲當時隨口問了一句「要不要來投稿？」開啟了我七年多來對於舞蹈生態的觀察與寫作累積，成為本書與臺灣現當代舞蹈的對話基礎。而好友吳思鋒總是不吝分享許多關於表演藝術的重要文獻與看法，我珍惜著相約看展、看表演的時光。另一個重要階段，則是2018 年在台新文化藝術基金會擔任觀察提名人的「再次進修」，當時結識的陳泰松老師、孫松榮老師富於創造性的思想亦在評論之路上啟發著我。這一路上，更透過相識的藝術家如蘇威嘉、瓦旦．督喜、林素蓮、周書毅的創作實踐，我得以與自身思考相互映照。
正要開始進行論文第一章寫作的那年冬天，好友聖閎送來這麼一句話：「研究這條路，一群人走，總是比一人獨行收穫還多。」的確，這條路上若無朋友夥伴相助、相鞭打，總是靜得可怕、無助與蒼白。好友佾均是我當時人在疫情異地寫作的暖心夥伴，於無數的日子裡陪我度過各種焦慮、為我打氣。聖閎與柏偉則是最佳的思想陪伴者與激勵者，聖閎從這本論文寫作開始即耐心地提供具建設性的寫作建議；柏偉則為這本論文的思考框架與知識視野提供震盪能量。與藝術家好友杰樺在創作思考上的相互詰問，則默默反饋成為我的研究動能。
2022 年，是我拿到博士學位的那一年。同年，我迎來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我的女兒霏霏；從此學術媽媽、藝術工作者媽媽不只是身分而已，更為生命重量導航。過去我總說接觸即興是我的實踐與研究軸心，並輻射為評論與舞蹈構作心法。現面對一個出於卻異於自己身體的生命，接觸即興的身法與心法更陪伴我時刻體驗這極為親暱、脆弱同時具挑戰性的他者。
最後，謹將此書獻給我的人生伴侶，Gregor；以及疼愛我的公婆與爸媽。
諾娃克以「分享舞蹈」作為專書標題，點出接觸即興在美國文化之下所發展出的獨特核心精神，「分享」所體現的正是接觸即興在美國1960 年代末至1970 年代初作為一種關於民主與平等價值的身體實踐，透過接觸共舞、交換重量，實踐者分享著舞蹈也分享彼此。而當我們回望接觸即興在臺灣的實踐及其發展進程，我的好奇是，文化、階級甚至欲望的差異與衝突在此是什麼模樣？我們在實踐中如何經驗？在社群中如何談論與不談論？在1992 年接觸即興引進解嚴後臺灣，那個欲望囂張狂放的年代，它又是如何被種下去臺灣這片土地的？此移植與生根的過程，又如何反映了臺灣現當代舞蹈的土壤特性？從諾娃克點出「分享舞蹈」的基礎上，我於三十多年後的今日以「分享差異」加以回應，所要指出且期待的是，在接觸即興的實踐中不因為接觸、觸摸，我們就能與他者合一、共融、共感，甚至達到平等的烏托邦；其實更多的時候是誤會、是錯過、是失敗的融合、是無法消弭的差異與不協調。但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會在實踐中不斷地朝向異質且陌生的身體，在分享差異的舞蹈中錯身踉蹌，試圖聆聽聽不見的聲音，朝向外部與內部的不可觸他者。
沿上述基本立場，本書從個人實踐當下的差異經驗出發，叩問臺灣現當代舞蹈的建構與傳遞。有別於過去臺灣「接觸即興」研究論述多從「即興」展開討論，我另闢蹊徑以「觸」作為折射歷史、實踐與理論的輻射點，展開三個層次的工作。其一，透過接觸即興在美國的實踐發展與在臺灣的美學轉譯，重探接觸即興在臺灣之歷史定位及其被忽略的美學潛能。其二，藉實踐原則下的「以觸引動」和「重量交換」，作為開展身體性思考與重構接觸即興認識論的主燃料，並以「情欲」（Eros）概念提供實踐中不可說的曖昧經驗新的理解向度，提煉溢出接觸即興實踐的美學潛能，如「包含視覺的觸覺」、「包含凝視的撫觸」、「具觸感的凝視」等「觸」的美學意識。其三，在近年臺灣現當代舞蹈與藝術創作實踐案例的討論中，我將展開「觸」的美學與臺灣現當代舞蹈「找身體」創作驅動力之對話，討論「成為形象之前」與「形象式身體」的美學之間可能存在的意識型態張力，以及此張力下所反映臺灣現當代舞蹈的生態趨勢與美學建構慣例。
博士學位完成到這本論文改寫專書出版共歷時三年，每每重複校閱博論文字，總是難忘接觸即興最初給我的身心悸動，以及此複雜體感所幅射出種種對於臺灣現當代舞蹈生態的反思與叩問，甚至與這期間臺灣現當代舞蹈持續發生的藝術實踐與文化現象有所共鳴。從身心悸動到反思叩問，正是實踐作為研究的迷人與耗費處。以身體實踐作為知識產出的主燃料，此跨越兩端的轉譯工程，如同最初論文題目「在間距中觸摸限制」耗費著大量心力，以及更多時候無用的來回碰壁、遍尋不著語言的焦慮，伴隨著一種心理或生理上的嘔吐感，彷彿要將體內那「混沌的知」、「親密的異」催生到屬於另一介質的世界中。這過程是興奮的，同時也是倍感煎熬與孤獨的。
於是，這本專書得以誕生，首先需要感謝支持整個寫作過程與出版的重要學術機構：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出版中心的出版補助與汪瑜菁編輯的出版協助；再來，是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領航計畫」的研究支持；最後關鍵的是，國科會「獎助博士論文寫作獎學金」在我寫作博士論文期間的獎助支持。而在寫作之路上，更因家人、老師與朋友的支持使我身心不致潰散：陳雅萍老師是見證論文從無到有、到改寫專書出版的重要催生者；龔卓軍老師、趙綺芳老師從各自專業領域給予我對於舞蹈研究與身體哲學的深刻啟發。這幾位老師皆是伴隨著我研究路上的明燈。而這本專書的對話者之一—古名伸老師，是我得以從實踐到研究產出的重要播種人，沒有古老師在實踐上長期的耕耘推廣，後人如我也無從對話起。
一個事件的發生並非偶然，而是有著深遠網絡的交互影響。書中內容的累積，應是從2014 年舞蹈評論寫作開始。感謝表演藝術評論台台長紀慧玲當時隨口問了一句「要不要來投稿？」開啟了我七年多來對於舞蹈生態的觀察與寫作累積，成為本書與臺灣現當代舞蹈的對話基礎。而好友吳思鋒總是不吝分享許多關於表演藝術的重要文獻與看法，我珍惜著相約看展、看表演的時光。另一個重要階段，則是2018 年在台新文化藝術基金會擔任觀察提名人的「再次進修」，當時結識的陳泰松老師、孫松榮老師富於創造性的思想亦在評論之路上啟發著我。這一路上，更透過相識的藝術家如蘇威嘉、瓦旦．督喜、林素蓮、周書毅的創作實踐，我得以與自身思考相互映照。
正要開始進行論文第一章寫作的那年冬天，好友聖閎送來這麼一句話：「研究這條路，一群人走，總是比一人獨行收穫還多。」的確，這條路上若無朋友夥伴相助、相鞭打，總是靜得可怕、無助與蒼白。好友佾均是我當時人在疫情異地寫作的暖心夥伴，於無數的日子裡陪我度過各種焦慮、為我打氣。聖閎與柏偉則是最佳的思想陪伴者與激勵者，聖閎從這本論文寫作開始即耐心地提供具建設性的寫作建議；柏偉則為這本論文的思考框架與知識視野提供震盪能量。與藝術家好友杰樺在創作思考上的相互詰問，則默默反饋成為我的研究動能。
2022 年，是我拿到博士學位的那一年。同年，我迎來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我的女兒霏霏；從此學術媽媽、藝術工作者媽媽不只是身分而已，更為生命重量導航。過去我總說接觸即興是我的實踐與研究軸心，並輻射為評論與舞蹈構作心法。現面對一個出於卻異於自己身體的生命，接觸即興的身法與心法更陪伴我時刻體驗這極為親暱、脆弱同時具挑戰性的他者。
最後，謹將此書獻給我的人生伴侶，Gregor；以及疼愛我的公婆與爸媽。
試閱
導論（節錄）
「接觸即興」（Contact Improvisation；簡稱CI）醞釀於紐約1960年代末傑德森教堂（Judson Church）後現代舞蹈時期，並於1970 年代初開始廣泛推行。CI 以「觸」（touch）作為基本行為展開兩人或多人之間的即興舞蹈，旨在實踐人人都可跳舞的平等精神，挑戰美國自1950 年代以來主流現代舞美學慣例與政治社會滯悶的教條規範。CI 進行的當下，參與者專注於連接彼此身體間觸點所傳來的訊息，這個訊息多數時候以重力的各種面貌傳達；在觸點上傳遞重力的過程，時而激烈瘋狂，時而出奇的寧靜。觸點有時不只存在於兩人之間，也存在於多人之間：我的背部可能倚靠著另一人的肩膀，左髖可能卡在另一個人的右髖，我的右腳則穩穩地感受地板的支撐，同時為下一個瞬間動力作準備，雙手則可能試著平衡或擠壓著夥伴的身體作為輔助。在多重觸點與各異重力的訊息之間，我與夥伴（們）協調也傳遞著彼此的訊息。在CI 當下觸到可觸物的同時，我們的觸覺雷達也不斷掃描空間中其他實踐者與物件的動態，評估著其他動態可能對於自身的影響。這就物理性層面來看是為了避免「車禍」現場。不過，在這可見與可觸的事件之中，觸覺雷達也無可避免地游移在可見與可觸的世界之外，也就是那片不可見、不可觸卻可感的領域。身心高速來回於這兩個相依相存的世界之間，碰撞出一方具創造性的空間，讓所有可能的時間孔洞懸浮其上。
「感」與「知」的不協調
2019 年某夏日午後，我與一位來自巴西的舞者夥伴在德國弗萊堡衛欽格中學體育館（Sport Halls of the Wentzinger School）的湖畔公園草地上，進行了近三十分鐘的接觸即興。支撐這段舞蹈的草地，不若光滑、無阻、彈性佳的排練場，而是有著零星坑洞、砂石與隆起的草堆。空氣中，震動著繁雜人聲與笑鬧；湖邊有人游泳玩耍，草丘上有人裸曬閱讀。經歷漫長冬夜的德國人，盡情享受著暖陽撫身的美好。我與舞伴感受著皮膚內外的各種訊息，運動過程緩慢而受限。受到草皮阻力的影響，這段雙人沒有排練室中輕盈順暢的飛躍與滑行，反因地面坑洞而踉蹌。但也因著環境中的各種雜訊逼得我們須靜心聆聽對方身體的訊息，一股細微而脆弱的引力牽動著這段舞蹈。專注當下，他用語言表示想要親吻的欲望，我沒有回應，卻也並未終止這段舞蹈。畫下句點的是他本就預定的排練行程。走回接觸即興節營地的路上，他笑虧自己：「我們巴西人就是無法隱藏欲望！」我回應道：「在臺灣（接觸即興）不會有這樣的表達。」他問：「那有欲望要怎麼辦？」我沉默。他趕去排練室前留下一句略顯老套的話術：「性是革命的力量。」我不以為意，倒是這面對欲望的沉默持續如巨響般在我耳邊迴盪。身為一個在臺灣脈絡下接收CI的實踐者，我並非不知道如何就實踐上技術性地回應這類問題，因為在我當時的認知中，欲望本不在CI被設定的世界觀之中。
創始者之一帕克斯頓（Steve Paxton）在他首次來臺的一段演講中提到「觸會告訴我們許多事情」（Paxton, 1992 [lecture]）。接著他繼續闡述，「觸讓我們知道我們身在何處、地板在哪裡、還有什麼在支撐我們⋯⋯我們可以藉著身體接觸與人溝通⋯⋯也可以確定關係」。此看似充滿包容性的「觸」的定義，到了CI 實踐範疇中則明確收束為：應著重於「肢體性」與「感官性」的探索，且避談性欲特質（sexuality）、心理狀態（psychology）與靈性（spirituality）（Paxton, 1993/2003）。此定義出自帕克斯頓於1993 年《戲劇評論》中所刊登的一篇〈起草內在技巧〉（“Drafting Interior Techniques”）。此文獻作為當代CI 實踐者與研究者必讀經典，廣泛地影響了各地CI 實踐者。生長於大量接收美國文化輸入的臺灣，我亦無法自外於此歷史條件。
然隨著實踐經驗與研究觀察的累積，發現因人而異的實踐以及溢出上述定義的論述與實踐筆記所在多有。以2020 年中離世的CI 教母史塔克．史密斯（Nancy Stark-Smith, 2003）為例，她曾記錄了自己在幾次CI 實踐中，透過與夥伴之間充滿聆聽與彼此支持的舞蹈，經驗了性欲特質的來與去，她詩意記錄道：
我感覺到我的情緒釋放在我們舞蹈中的身體⋯⋯我感覺到自己在每個重量轉移的過程中表達著也回應著—我的幽默、我的想像、我的人性、我的性欲特質，在舞蹈中顯著存在。⋯⋯那天，這支舞蹈是一個性感情事。（p.170）
史塔克．史密斯在「性欲特質與認同」（Sexuality and Identity）的主題下分享此實踐筆記，同時也記錄著與夥伴溝通並反思彼此經驗的過程。而首部CI研究《分享舞蹈：接觸即興與美國文化》的作者諾娃克（1990）則在〈感官性與性欲特質〉（“Sensuousness and Sexuality”）一章中，透過幾位實踐者與觀者對於CI與性欲特質的體驗與觀察，顯現了性欲特質在CI實踐當下被感知卻難以定位的曖昧空間。其中一位資深實踐者勒凡（John Lefan）即分享到「性欲特質的確在實踐經驗中存在，但是它被認為與其他事情一樣，並未被強調。正因如此，看見它來了又走了是一件很美的事」（Novack, 1990, p.164）。
我同時身為CI實踐者與舞蹈研究者，自2010年開始正式實踐CI，曾於古名伸老師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簡稱北藝大）舞蹈所開設的CI課程、即興表演課程參與過兩個學期，以及三年（各為期一週）由古舞團主辦的臺東CI工作坊。此外，亦不定期參與北藝大舞蹈所的Bindo CI Jam和北投71園區開設之CI Jam。前者由謝杰樺發起，後者則由古舞團資深團員朱星朗舉辦。全球疫情爆發之前的三年（2017年至2019年），我常往返德國弗萊堡接觸即興藝術節（Contact Festival Freiburg）、柏林58 Studio、Marameo Berlin開設之CI Jam持續參與實踐。在上述各場域的實踐經驗中也曾感受過性欲特質、親密感來去的狀態。尤其在德國實踐脈絡下，常有機會與其他CI 實踐者討論實踐當下有關親密感（intimacy）或動情（affection）的狀態，且可在這類對話中感覺到對於此經驗的猶豫與不確定性。舉例來說，在一次美籍資深實踐者艾肯（Chris Aiken）和豪瑟（Angie Hauser）於2019 年弗萊堡接觸即興節帶領「接觸即興技巧、政治、詩學」（CI Skills, Politics, Poetics）工作坊的晨間暖身課上，我與舞伴一起操作了兩位導師的身體練習：在接觸點上使用強度較高的「擠」與「壓」的力氣進行一段相互支持與聆聽的肢體互動。結束後夥伴與我分享到，他認為我們在練習中「動情」了，並自我懷疑「動情」在此場合下是否適宜；當下的我則回應道，剛剛的練習對我來說是一次細密的身體聆聽。雖然我們未找到時間做進一步的討論，但並非因這類經驗現象在此被視為禁忌而打住了我們的討論。畢竟在該年的接觸即興節，一位實踐者以CI 中的「親密感」作為主題，進行了臨時召開的場外對話，聚集約莫20 至30 名實踐者在戶外用餐區，分享各自對於CI 中的親密感體驗、看法與辯論。
從上述幾則經驗來看，除了指出實踐中動情的發生與彼此感知的錯身是可能存在的；另一方面，有鑒於舞伴對於自身在CI 實踐脈絡下產生動情的懷疑，以及我對此感知彷彿刻意避免的傾向，促使我開始脈絡化地省思將CI 實踐規範理所當然化的問題。事實上，首次警醒早在幾年前出現。我從2014 至2016 年間曾於臺北醫學大學的通識課程以CI 作為基礎帶領名為「身體感知工作坊」的系列課程，於備課過程中，通識課主任林文琪老師提醒我：「臺灣大一學生，對身體很害羞，二人一組若出現異性一組的情況，可能有些人會感覺不舒服，你要想辦法克服這個問題」（林文琪，電子郵件，2014）。這看來尋常的提醒，其實已在當時點出了我的觀看視角與感知慣性，亦即承接CI 實踐中以「中性」（neutral）、「無差別」（undifferentiated）、「去性欲特質」（desexualized）等態度看待實踐過程中的肢體互動。不過，看得更遠一些，此對待身體的態度在我過去舞蹈科班的學習環境中可能早已不斷被暗示與養成。兩相加乘下，便形成了以專業之名合理化、純粹化身體接觸與互動的不自覺慣性。
「接觸即興」（Contact Improvisation；簡稱CI）醞釀於紐約1960年代末傑德森教堂（Judson Church）後現代舞蹈時期，並於1970 年代初開始廣泛推行。CI 以「觸」（touch）作為基本行為展開兩人或多人之間的即興舞蹈，旨在實踐人人都可跳舞的平等精神，挑戰美國自1950 年代以來主流現代舞美學慣例與政治社會滯悶的教條規範。CI 進行的當下，參與者專注於連接彼此身體間觸點所傳來的訊息，這個訊息多數時候以重力的各種面貌傳達；在觸點上傳遞重力的過程，時而激烈瘋狂，時而出奇的寧靜。觸點有時不只存在於兩人之間，也存在於多人之間：我的背部可能倚靠著另一人的肩膀，左髖可能卡在另一個人的右髖，我的右腳則穩穩地感受地板的支撐，同時為下一個瞬間動力作準備，雙手則可能試著平衡或擠壓著夥伴的身體作為輔助。在多重觸點與各異重力的訊息之間，我與夥伴（們）協調也傳遞著彼此的訊息。在CI 當下觸到可觸物的同時，我們的觸覺雷達也不斷掃描空間中其他實踐者與物件的動態，評估著其他動態可能對於自身的影響。這就物理性層面來看是為了避免「車禍」現場。不過，在這可見與可觸的事件之中，觸覺雷達也無可避免地游移在可見與可觸的世界之外，也就是那片不可見、不可觸卻可感的領域。身心高速來回於這兩個相依相存的世界之間，碰撞出一方具創造性的空間，讓所有可能的時間孔洞懸浮其上。
「感」與「知」的不協調
2019 年某夏日午後，我與一位來自巴西的舞者夥伴在德國弗萊堡衛欽格中學體育館（Sport Halls of the Wentzinger School）的湖畔公園草地上，進行了近三十分鐘的接觸即興。支撐這段舞蹈的草地，不若光滑、無阻、彈性佳的排練場，而是有著零星坑洞、砂石與隆起的草堆。空氣中，震動著繁雜人聲與笑鬧；湖邊有人游泳玩耍，草丘上有人裸曬閱讀。經歷漫長冬夜的德國人，盡情享受著暖陽撫身的美好。我與舞伴感受著皮膚內外的各種訊息，運動過程緩慢而受限。受到草皮阻力的影響，這段雙人沒有排練室中輕盈順暢的飛躍與滑行，反因地面坑洞而踉蹌。但也因著環境中的各種雜訊逼得我們須靜心聆聽對方身體的訊息，一股細微而脆弱的引力牽動著這段舞蹈。專注當下，他用語言表示想要親吻的欲望，我沒有回應，卻也並未終止這段舞蹈。畫下句點的是他本就預定的排練行程。走回接觸即興節營地的路上，他笑虧自己：「我們巴西人就是無法隱藏欲望！」我回應道：「在臺灣（接觸即興）不會有這樣的表達。」他問：「那有欲望要怎麼辦？」我沉默。他趕去排練室前留下一句略顯老套的話術：「性是革命的力量。」我不以為意，倒是這面對欲望的沉默持續如巨響般在我耳邊迴盪。身為一個在臺灣脈絡下接收CI的實踐者，我並非不知道如何就實踐上技術性地回應這類問題，因為在我當時的認知中，欲望本不在CI被設定的世界觀之中。
創始者之一帕克斯頓（Steve Paxton）在他首次來臺的一段演講中提到「觸會告訴我們許多事情」（Paxton, 1992 [lecture]）。接著他繼續闡述，「觸讓我們知道我們身在何處、地板在哪裡、還有什麼在支撐我們⋯⋯我們可以藉著身體接觸與人溝通⋯⋯也可以確定關係」。此看似充滿包容性的「觸」的定義，到了CI 實踐範疇中則明確收束為：應著重於「肢體性」與「感官性」的探索，且避談性欲特質（sexuality）、心理狀態（psychology）與靈性（spirituality）（Paxton, 1993/2003）。此定義出自帕克斯頓於1993 年《戲劇評論》中所刊登的一篇〈起草內在技巧〉（“Drafting Interior Techniques”）。此文獻作為當代CI 實踐者與研究者必讀經典，廣泛地影響了各地CI 實踐者。生長於大量接收美國文化輸入的臺灣，我亦無法自外於此歷史條件。
然隨著實踐經驗與研究觀察的累積，發現因人而異的實踐以及溢出上述定義的論述與實踐筆記所在多有。以2020 年中離世的CI 教母史塔克．史密斯（Nancy Stark-Smith, 2003）為例，她曾記錄了自己在幾次CI 實踐中，透過與夥伴之間充滿聆聽與彼此支持的舞蹈，經驗了性欲特質的來與去，她詩意記錄道：
我感覺到我的情緒釋放在我們舞蹈中的身體⋯⋯我感覺到自己在每個重量轉移的過程中表達著也回應著—我的幽默、我的想像、我的人性、我的性欲特質，在舞蹈中顯著存在。⋯⋯那天，這支舞蹈是一個性感情事。（p.170）
史塔克．史密斯在「性欲特質與認同」（Sexuality and Identity）的主題下分享此實踐筆記，同時也記錄著與夥伴溝通並反思彼此經驗的過程。而首部CI研究《分享舞蹈：接觸即興與美國文化》的作者諾娃克（1990）則在〈感官性與性欲特質〉（“Sensuousness and Sexuality”）一章中，透過幾位實踐者與觀者對於CI與性欲特質的體驗與觀察，顯現了性欲特質在CI實踐當下被感知卻難以定位的曖昧空間。其中一位資深實踐者勒凡（John Lefan）即分享到「性欲特質的確在實踐經驗中存在，但是它被認為與其他事情一樣，並未被強調。正因如此，看見它來了又走了是一件很美的事」（Novack, 1990, p.164）。
我同時身為CI實踐者與舞蹈研究者，自2010年開始正式實踐CI，曾於古名伸老師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簡稱北藝大）舞蹈所開設的CI課程、即興表演課程參與過兩個學期，以及三年（各為期一週）由古舞團主辦的臺東CI工作坊。此外，亦不定期參與北藝大舞蹈所的Bindo CI Jam和北投71園區開設之CI Jam。前者由謝杰樺發起，後者則由古舞團資深團員朱星朗舉辦。全球疫情爆發之前的三年（2017年至2019年），我常往返德國弗萊堡接觸即興藝術節（Contact Festival Freiburg）、柏林58 Studio、Marameo Berlin開設之CI Jam持續參與實踐。在上述各場域的實踐經驗中也曾感受過性欲特質、親密感來去的狀態。尤其在德國實踐脈絡下，常有機會與其他CI 實踐者討論實踐當下有關親密感（intimacy）或動情（affection）的狀態，且可在這類對話中感覺到對於此經驗的猶豫與不確定性。舉例來說，在一次美籍資深實踐者艾肯（Chris Aiken）和豪瑟（Angie Hauser）於2019 年弗萊堡接觸即興節帶領「接觸即興技巧、政治、詩學」（CI Skills, Politics, Poetics）工作坊的晨間暖身課上，我與舞伴一起操作了兩位導師的身體練習：在接觸點上使用強度較高的「擠」與「壓」的力氣進行一段相互支持與聆聽的肢體互動。結束後夥伴與我分享到，他認為我們在練習中「動情」了，並自我懷疑「動情」在此場合下是否適宜；當下的我則回應道，剛剛的練習對我來說是一次細密的身體聆聽。雖然我們未找到時間做進一步的討論，但並非因這類經驗現象在此被視為禁忌而打住了我們的討論。畢竟在該年的接觸即興節，一位實踐者以CI 中的「親密感」作為主題，進行了臨時召開的場外對話，聚集約莫20 至30 名實踐者在戶外用餐區，分享各自對於CI 中的親密感體驗、看法與辯論。
從上述幾則經驗來看，除了指出實踐中動情的發生與彼此感知的錯身是可能存在的；另一方面，有鑒於舞伴對於自身在CI 實踐脈絡下產生動情的懷疑，以及我對此感知彷彿刻意避免的傾向，促使我開始脈絡化地省思將CI 實踐規範理所當然化的問題。事實上，首次警醒早在幾年前出現。我從2014 至2016 年間曾於臺北醫學大學的通識課程以CI 作為基礎帶領名為「身體感知工作坊」的系列課程，於備課過程中，通識課主任林文琪老師提醒我：「臺灣大一學生，對身體很害羞，二人一組若出現異性一組的情況，可能有些人會感覺不舒服，你要想辦法克服這個問題」（林文琪，電子郵件，2014）。這看來尋常的提醒，其實已在當時點出了我的觀看視角與感知慣性，亦即承接CI 實踐中以「中性」（neutral）、「無差別」（undifferentiated）、「去性欲特質」（desexualized）等態度看待實踐過程中的肢體互動。不過，看得更遠一些，此對待身體的態度在我過去舞蹈科班的學習環境中可能早已不斷被暗示與養成。兩相加乘下，便形成了以專業之名合理化、純粹化身體接觸與互動的不自覺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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