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書】被埋葬的記憶
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什麼時候遺忘會比較好？什麼時候必須回頭看，誠實面對過去？
活動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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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繼《長日將盡》、《別讓我走》，
文壇大師石黑一雄闊別文壇10年最新小說創作
襲捲歐美文壇暢銷書榜，26國語文授權
石黑一雄表示：在這本書裡，我想要寫作關於人們如何處理不愉快的回憶。人們記憶和遺忘的方式因身處的環境而不同。什麼時候遺忘會比較好？什麼時候必須回頭看，誠實面對過去？
萬一回憶重現，你想起我曾經讓你失望，或是我做過什麼不堪的事，
那麼至少答應我，永遠不要忘記此刻你心裡對我的感覺。
那是不列顛人和撒克遜人交戰不斷的年代。
在這片迷霧重重的廣袤之地，埋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神祕過往！
在這幅迷霧之地上，人們莫名的今日就會遺忘昨日，生活平和卻也茫然。
某個春寒料峭的清晨，一對夫婦決定去尋找他們依稀記得的兒子。一段如《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般充滿驚奇的旅程隨之展開，直到目的愈來愈近，他們逐漸領悟或許是遺忘才能讓人相愛，苦苦追尋著回憶，誰知道有多少怨恨要再度被撩起……
試閱
一
英國常見的那種蜿蜒的巷弄或靜謐的草地，要過了很久以後才看得到。這時候只見綿延不絕的荒蕪瘠土；粗鑿的小徑點綴著崎嶇的山丘和荒涼的沼澤。羅馬人留下的道路多半已年久失修或雜草叢生，隱沒在荒野間。霜似的濃霧籠罩大地，對當時仍出沒其間的食人魔來說是再好不過了。住在附近的人恐怕很害怕這些鬼怪吧，真不知道他們究竟有多麼走頭無路，才會在這種鬼地方落腳。而往往還沒看見醜怪的身影走出濃霧，就可以聽到牠們的喘息聲。但是這種怪物不足為奇。在那個年代，有太多其他的事需要操心，像是如何在不毛之地上種植作物、如何準備夠用的柴火，以及如何防堵讓十幾隻豬在一天內死光、還有讓孩子的臉頰起綠疹子的怪病，所以人們早把這些怪物當作日常的危險。
總而言之，只要不去挑釁，食人魔倒也沒那麼可怕。每隔一陣子，或許是在牠們起了什麼內訌之後，就會有隻食人魔在盛怒之下闖進村子裡，儘管村民大聲喊叫，拚命揮動武器，牠照樣橫衝直撞，躲避不及者難免慘遭毒手。偶爾食人魔會把一個小孩給擄進迷霧裡。當時人們對這種暴行只能冷靜以對。
在廣大的沼澤邊緣，險峻山陵的陰影下，住著一對老夫妻，艾索和碧亞翠絲。或許這不是他們的本名，但為了方便起見，我們就這樣稱呼他們吧。我會說這對夫婦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不過在那個年代，所謂的離群索居和我們現在的理解完全不同。為了保暖和安全起見，當時很多村民棲身在山洞裡，透過地下通道和隱蔽的走廊往來互通。艾索夫婦和其他大約六十個村民，就住在這種朝四面八方延伸的洞穴裡，若說「建築」就太抬舉這些地方了。走出洞穴，沿著山路走上二十分鐘，就會抵達下一個聚落。從肉眼來看，這些洞穴都長得一模一樣。但對居民本身而言，應該有很多令他們自豪或羞愧的獨特細節。
我無意讓大家覺得當時的英國就是這個模樣；當世界其他地方的偉大文明如火如荼地發展時，我們才剛脫離鐵器時代不久。假如你可以到鄉間走走，還是會發現有著音樂、美食、體能好手的城堡，或是人人學識淵博的修道院。但其實你哪兒都去不了。即使騎上駿馬，天氣又好，你可能連續騎上好幾天，都看不到半間古堡或修道院。你會看到的大多是我剛才描述的那種村落，而且除非你帶了食物或衣裳作為贈禮，或是身懷凶猛兵器，否則恐怕未必會受人歡迎。我很遺憾把當時的英國描繪成這副德性，不過確實如此。
回頭說艾索和碧亞翠絲。這對夫婦住在洞穴群的外沿，他們的住處比較不能夠遮風擋雨。聚落中央有個大堂，夜裡大堂升起火，人人都聚在這裡，但大堂裡的火對他們家沒什麼用處。或許他們曾經住在離爐火比較近的地方；當時他們和子女住在一塊兒。事實上，艾索只有在天亮前，妻子在他身邊睡得很熟，而他躺在床上無所事事時，才會不經意地想到這件事，然後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會啃蝕著他的心，讓他再無法入眠。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艾索才會在這一天的清早，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悄悄溜到外面，坐在洞穴口的板凳上，等待第一抹曙光。已經春天了，但空氣仍然冷冽刺骨，即使他出來的時候順手把碧亞翠絲的斗篷披在身上。他想什麼想得出神，等他意識到自己有多冷的時候，天邊已呈現一片魚肚白了，幽暗中傳來了幾聲鳥鳴。
他慢慢站起來，後悔自己在外面待了這麼久。他身體健康，但上回發燒時花了好一陣子才好起來，他可不想再來一次。他感覺得到腿上的濕氣，轉身要回洞穴的時候，他突然一陣心滿意足，因為他剛剛成功記起了好幾件他有好一段時間想都沒想過的事情。此外，他感覺到自己即將要做出什麼重大的決定，一個擱置了很久的決定。他打從心裡感到興奮，亟欲把這份好心情和太太分享。
進屋之後，通道上伸手不見五指，距離他的房門只有一小段路，他摸黑走回去。洞穴裡有很多拱形的開口，代表著房間的入口。村民們不覺得這種開放式的安排會侵犯誰的隱私，反而能讓大堂裡的爐火或一些比較小的火苗，藉由通道把一絲溫暖送到各個房間。不過艾索和碧亞翠絲的房間離火源太遠了，因此才有那種所謂真正的門；一個很大的木框架，中間交錯著小樹枝和藤蔓，每次有人進出時，都得把門抬到旁邊，但這樣的門也阻擋了寒氣竄入。艾索原本寧願不要這扇門，但這些年來，這道門已經成了碧亞翠絲非常自豪的一樣東西。他常常看到妻子抽出門上枯枝，換成她在白天砍來的新鮮枝條。
艾索把這礙事的東西稍微移開一點兒，足夠他進去就行了，而且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清晨的光線從牆上的裂縫滲入房間。他目光模糊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看向躺在草皮床上、裹著厚毛毯的碧亞翠絲。
他很想把妻子叫醒。因為他相信，如果她此刻醒著，而且正在和他說話，那麼不管是什麼阻止他做出決定，這些阻礙最終都會瓦解。但還要等上好一會兒，洞穴裡的人們才會醒來開始工作，所以他坐在房間角落的矮凳上，身上仍然緊緊裹著妻子的斗篷。
他很想知道這天早上的霧到底有多濃，以及當黑暗退去，會不會看到濃霧從裂縫滲進屋內。不過這些念頭很快就消失了，他又想起先前讓他想得出神的事。他們是不是一直像這樣，就他們夫妻兩，住在洞穴群的邊緣？還是以前的情況和現在不一樣？剛才在外面的時候，他想起了片段的記憶：曾經有那麼一刻，他屈著身，一手攬著自己的孩子，穿越洞穴裡漫長的走廊，但可不是因為像現在年紀大了所以彎腰駝背，而是因為他不想在朦朧的光線下一頭撞上橫梁。或許是孩子跟他說了一件好笑的事，他們兩都笑了。不過現在和剛才在外面一樣，他心裡亂糟糟的，他越專心想，這些片段的回憶似乎就越模糊。或許這些只是一個老糊塗的想像。或許神不曾賜給他們一兒半女。
你可能會好奇，艾索幹麼不去找其他村民幫忙他回想過去，但事情不像你以為的那麼容易。洞穴的村民很少討論過去。並不是說過去是禁忌。我的意思是，所謂的過去似乎已經消失在和沼氣一樣沉重的迷霧裡。這些村民想都沒想過要回憶過去，即使是剛成為過去的過去。
舉個例子，有件事困擾了艾索好一陣子：他確定不久前，洞穴裡有個留著一頭紅色長髮的女人，她應該是個重要人物，因為不管任何時候，只要有人受傷或生病，就會馬上去找她。但這位女士不見了，也沒有人懷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甚或對她的消失表示遺憾。有天早上，艾索和三個鄰居一起在幹活兒，要撬開結霜的田地，這時他提起了這件事，但從鄰居們的反應看來，他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其中一個人甚且停下手邊的工作，努力回想，最後還是搖搖頭。「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
「我也完全不記得有這麼一個女人，」有天晚上他提起這件事，碧亞翠絲這麼對他說。「或許這是你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而夢想出來的人，即使你的妻子就在旁邊，背挺得比你還直。」
這段對話大概是在去年秋天發生的，當時四下一片漆黑，他們並肩躺在床上聆聽雨水打在牆上的聲音。
「這些年來，妳真的一點都沒有變老，我的公主，」艾索說：「那個女人不是我夢想出來的，如果妳花點時間想一想，妳就會想起來的。她一個月前才出現在我們家門口，她人很好，問我們需不需要她帶點什麼過來。妳一定記得的。」
「但她為什麼要帶東西給我們？她是我們的親戚嗎？」
「我想應該不是。她只是好心。妳一定記得的。她常常站在門口，問我們有沒有凍著或餓著。」
「我要問的是，她幹麼對我們特別好心？」
「我也很好奇。我記得當時我在想，這個女人的工作是照顧病人，可是我們兩和村子裡其他人一樣健康。是不是有人說瘟疫會傳到村裡來，所以她才來看我們？結果發現根本沒有瘟疫，她只是好心罷了。她站在那裡叫我們不要介意那些無禮的孩子們。就這樣。然後我們再也沒見過她。」
「這個紅髮女子不只是你幻想出來的人物，她還笨到擔心幾個小孩在玩的遊戲。」
「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外面天氣太糟糕，孩子們打發時間玩遊戲，能把我們怎麼樣。我告訴她說我們根本不當一回事，但她畢竟是一片好意。然後我記得她說過，可惜我們晚上不能點蠟燭。」
「如果她真的可憐我們沒有蠟燭，」碧亞翠絲說：「那她至少說對了一件事。我們的手和其他人一樣穩，他們竟然不准我們在這樣的夜裡點蠟燭，這簡直是一種侮辱。那些有蠟燭的人，有的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不然就是放任小孩到處亂跑。他們拿走我們的蠟燭，現在我連你的臉都看不清楚了，艾索，儘管你就在我身邊。」
「人家不是故意要侮辱我們，只不過這裡的規矩一向如此。」
「不只是你夢到的那個女人覺得他們不應該拿走我們的蠟燭。昨天還是前天，我從兩個女人的身邊經過時，她們以為我聽不到她們說話，但我聽到她們說，像我們這麼正直的夫妻，居然每天晚上都要在漆黑中度過，實在很丟臉。所以不是只有你夢到的那個女人這麼想。」
「我跟妳說了很多次，她不是我做夢夢到的女人。一個月前，這裡每個人都認識她，對她讚譽有加。怎麼現在每一個人，包括妳在內，都忘了她曾經存在過？」
在這個春天的早晨回想起這段對話，艾索忍不住都要承認紅髮女子那件事是他記錯了。畢竟他年紀大了，難免會犯糊塗。不過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經常發生，紅髮女子不過是其中例子。洩氣的是他現在想不起太多的例子，但可以確定的是這種事不在少數，好比說瑪塔那件事。
這個九歲或十歲的小姑娘，出了名的大膽。關於小孩迷路之後遭遇種種不幸的駭人傳說，似乎完全沒有降低她的冒險心。那天晚上，距離天黑不到一小時，大霧瀰漫，狼嚎聲四起，一聽說瑪塔不見了，每個人都嚇得把手邊的事情停下來。整個洞穴都是叫喚瑪塔的聲音，腳步聲匆匆忙忙，村民翻遍每一間臥室、儲藏糧食的洞穴、梁柱下方的凹洞、任何一個小孩可能躲在裡面取樂的地方，尋找她的蹤跡。
就在這一陣驚慌中，兩個牧羊人結束工作回到家，走進大堂，靠在爐火旁邊取暖。其中一個牧羊人大聲說起他們前一天在牧羊的時候，看到一隻鷦鷯在他們頭上盤旋，一圈、兩圈、三圈。沒錯，就是鷦鷯。話很快在洞穴裡傳開，沒多久就有一群人圍在爐火邊，聽牧羊人說故事。連艾索也趕忙過去聽，因為他們這地方從來沒出現鷦鷯。鷦鷯很有本事，其中一樣是牠們有辦法把狼嚇跑，據說其他地方的狼都被鷦鷯嚇得跑光了。
大夥兒問東問西的，硬要牧羊人把故事說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聽眾慢慢起了疑心。有人說，常常聽到類似的說法，結果每次都證明是空穴來風。還有人說，這兩個牧羊人去年春天才跟他們說了一模一樣的故事，但後來再也沒有人見過鷦鷯。牧羊人氣沖沖地否認，在場的人很快分成兩派，有人站在牧羊人這一邊，有人表示記得去年發生的事。
雙方人馬越吵越凶，艾索覺得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於是離開了叫囂和推擠的群眾，走到外面看著漸漸漆黑的天空，以及籠罩大地的迷霧。過了好一會兒，片片段段的回憶逐漸在他心裡拼湊起來，他想到失蹤的瑪塔，想到可能的危險，想到不久前每個人都在找她。但這些回憶已經越來越隱晦，如同夢境會在睡醒後變得模糊不清，眾人繼續為了鷦鷯爭吵，艾索必須全神貫注，才能記住小瑪塔的片段。他就這樣站在洞穴外面，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小女孩哼著歌的聲音，接著便看到小瑪塔走出迷霧，出現在他眼前。
「妳真是奇怪，孩子，」艾索在她蹦蹦跳跳到他面前時說：「妳不怕黑嗎？不怕狼或食人魔嗎？」
「噢，我怕啊，先生」她微笑著說：「但我知道怎麼避開牠們。希望我爸媽沒有到處找我。我上星期找到一個很適合躲藏的地方。」
「找妳？他們當然在找妳。全村的人都在找妳。聽聽裡面鬧得不可開交，都是為了妳啊，孩子。」
瑪塔笑著說：「好了，先生！我知道他們根本沒發現我不見了。我聽得出來，他們吵的不是我。」
艾索覺得這個小姑娘說得對極了，裡面的吵鬧聲根本不是因為她，而是為了完全不相干的事。他探頭到洞穴裡聽得更清楚些，這才想起他們吵的是牧羊人和鷦鷯。他正在想是不是應該向瑪塔解釋他們在吵什麼，這時她又一蹦一跳地進到洞穴裡了。
他跟著她進去，以為她的出現會讓大家放心和高興。坦白說，他以為和她一起進去，多少可以沾一點把瑪塔平安帶回來的功勞。可是當他們走進大堂時，村民仍然為了牧羊人的事吵個不停，大多數人根本懶得看他們一眼。瑪塔的母親倒是走過來對孩子說：「妳回來了！不准這樣跑出去！要我跟妳講多少次？」然後又繼續加入爐火旁如火如荼的爭執。看到這個情況，瑪塔對艾索咧嘴一笑，彷彿是說：「我剛才不就說了？」然後便消失在黑暗中，尋找她的玩伴去。
房裡的光線亮了很多。他們的房間位在洞穴外圍，有扇朝外的小窗子，只不過窗戶太高了，非得站在小凳子上才能看到外面。窗上蓋了一塊布，日光從窗角射進來，照在碧亞翠絲睡覺的地方。在朦朧的光線下，艾索看到一隻像是昆蟲的東西懸在妻子的頭頂上。他後來才發現那是一隻蜘蛛，有條肉眼看不見的蜘蛛絲吊著牠往下降。艾索靜靜地起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頭，伸手在熟睡的妻子頭上一揮，一把抓住蜘蛛。接著他低頭凝視她一會兒。她熟睡的臉龐帶有一種安詳的感覺，這種神情在她醒著的時候已經很少見到了。他突然一陣歡喜。他知道自己已經下定決心，他很想把妻子叫醒，將這個決定告訴她。但他知道這麼做很自私，再說，他怎麼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於是他又悄悄走回小凳子那裡，坐了下來，他想起那隻蜘蛛，慢慢把手張開。
英國常見的那種蜿蜒的巷弄或靜謐的草地，要過了很久以後才看得到。這時候只見綿延不絕的荒蕪瘠土；粗鑿的小徑點綴著崎嶇的山丘和荒涼的沼澤。羅馬人留下的道路多半已年久失修或雜草叢生，隱沒在荒野間。霜似的濃霧籠罩大地，對當時仍出沒其間的食人魔來說是再好不過了。住在附近的人恐怕很害怕這些鬼怪吧，真不知道他們究竟有多麼走頭無路，才會在這種鬼地方落腳。而往往還沒看見醜怪的身影走出濃霧，就可以聽到牠們的喘息聲。但是這種怪物不足為奇。在那個年代，有太多其他的事需要操心，像是如何在不毛之地上種植作物、如何準備夠用的柴火，以及如何防堵讓十幾隻豬在一天內死光、還有讓孩子的臉頰起綠疹子的怪病，所以人們早把這些怪物當作日常的危險。
總而言之，只要不去挑釁，食人魔倒也沒那麼可怕。每隔一陣子，或許是在牠們起了什麼內訌之後，就會有隻食人魔在盛怒之下闖進村子裡，儘管村民大聲喊叫，拚命揮動武器，牠照樣橫衝直撞，躲避不及者難免慘遭毒手。偶爾食人魔會把一個小孩給擄進迷霧裡。當時人們對這種暴行只能冷靜以對。
在廣大的沼澤邊緣，險峻山陵的陰影下，住著一對老夫妻，艾索和碧亞翠絲。或許這不是他們的本名，但為了方便起見，我們就這樣稱呼他們吧。我會說這對夫婦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不過在那個年代，所謂的離群索居和我們現在的理解完全不同。為了保暖和安全起見，當時很多村民棲身在山洞裡，透過地下通道和隱蔽的走廊往來互通。艾索夫婦和其他大約六十個村民，就住在這種朝四面八方延伸的洞穴裡，若說「建築」就太抬舉這些地方了。走出洞穴，沿著山路走上二十分鐘，就會抵達下一個聚落。從肉眼來看，這些洞穴都長得一模一樣。但對居民本身而言，應該有很多令他們自豪或羞愧的獨特細節。
我無意讓大家覺得當時的英國就是這個模樣；當世界其他地方的偉大文明如火如荼地發展時，我們才剛脫離鐵器時代不久。假如你可以到鄉間走走，還是會發現有著音樂、美食、體能好手的城堡，或是人人學識淵博的修道院。但其實你哪兒都去不了。即使騎上駿馬，天氣又好，你可能連續騎上好幾天，都看不到半間古堡或修道院。你會看到的大多是我剛才描述的那種村落，而且除非你帶了食物或衣裳作為贈禮，或是身懷凶猛兵器，否則恐怕未必會受人歡迎。我很遺憾把當時的英國描繪成這副德性，不過確實如此。
回頭說艾索和碧亞翠絲。這對夫婦住在洞穴群的外沿，他們的住處比較不能夠遮風擋雨。聚落中央有個大堂，夜裡大堂升起火，人人都聚在這裡，但大堂裡的火對他們家沒什麼用處。或許他們曾經住在離爐火比較近的地方；當時他們和子女住在一塊兒。事實上，艾索只有在天亮前，妻子在他身邊睡得很熟，而他躺在床上無所事事時，才會不經意地想到這件事，然後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會啃蝕著他的心，讓他再無法入眠。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艾索才會在這一天的清早，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悄悄溜到外面，坐在洞穴口的板凳上，等待第一抹曙光。已經春天了，但空氣仍然冷冽刺骨，即使他出來的時候順手把碧亞翠絲的斗篷披在身上。他想什麼想得出神，等他意識到自己有多冷的時候，天邊已呈現一片魚肚白了，幽暗中傳來了幾聲鳥鳴。
他慢慢站起來，後悔自己在外面待了這麼久。他身體健康，但上回發燒時花了好一陣子才好起來，他可不想再來一次。他感覺得到腿上的濕氣，轉身要回洞穴的時候，他突然一陣心滿意足，因為他剛剛成功記起了好幾件他有好一段時間想都沒想過的事情。此外，他感覺到自己即將要做出什麼重大的決定，一個擱置了很久的決定。他打從心裡感到興奮，亟欲把這份好心情和太太分享。
進屋之後，通道上伸手不見五指，距離他的房門只有一小段路，他摸黑走回去。洞穴裡有很多拱形的開口，代表著房間的入口。村民們不覺得這種開放式的安排會侵犯誰的隱私，反而能讓大堂裡的爐火或一些比較小的火苗，藉由通道把一絲溫暖送到各個房間。不過艾索和碧亞翠絲的房間離火源太遠了，因此才有那種所謂真正的門；一個很大的木框架，中間交錯著小樹枝和藤蔓，每次有人進出時，都得把門抬到旁邊，但這樣的門也阻擋了寒氣竄入。艾索原本寧願不要這扇門，但這些年來，這道門已經成了碧亞翠絲非常自豪的一樣東西。他常常看到妻子抽出門上枯枝，換成她在白天砍來的新鮮枝條。
艾索把這礙事的東西稍微移開一點兒，足夠他進去就行了，而且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清晨的光線從牆上的裂縫滲入房間。他目光模糊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看向躺在草皮床上、裹著厚毛毯的碧亞翠絲。
他很想把妻子叫醒。因為他相信，如果她此刻醒著，而且正在和他說話，那麼不管是什麼阻止他做出決定，這些阻礙最終都會瓦解。但還要等上好一會兒，洞穴裡的人們才會醒來開始工作，所以他坐在房間角落的矮凳上，身上仍然緊緊裹著妻子的斗篷。
他很想知道這天早上的霧到底有多濃，以及當黑暗退去，會不會看到濃霧從裂縫滲進屋內。不過這些念頭很快就消失了，他又想起先前讓他想得出神的事。他們是不是一直像這樣，就他們夫妻兩，住在洞穴群的邊緣？還是以前的情況和現在不一樣？剛才在外面的時候，他想起了片段的記憶：曾經有那麼一刻，他屈著身，一手攬著自己的孩子，穿越洞穴裡漫長的走廊，但可不是因為像現在年紀大了所以彎腰駝背，而是因為他不想在朦朧的光線下一頭撞上橫梁。或許是孩子跟他說了一件好笑的事，他們兩都笑了。不過現在和剛才在外面一樣，他心裡亂糟糟的，他越專心想，這些片段的回憶似乎就越模糊。或許這些只是一個老糊塗的想像。或許神不曾賜給他們一兒半女。
你可能會好奇，艾索幹麼不去找其他村民幫忙他回想過去，但事情不像你以為的那麼容易。洞穴的村民很少討論過去。並不是說過去是禁忌。我的意思是，所謂的過去似乎已經消失在和沼氣一樣沉重的迷霧裡。這些村民想都沒想過要回憶過去，即使是剛成為過去的過去。
舉個例子，有件事困擾了艾索好一陣子：他確定不久前，洞穴裡有個留著一頭紅色長髮的女人，她應該是個重要人物，因為不管任何時候，只要有人受傷或生病，就會馬上去找她。但這位女士不見了，也沒有人懷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甚或對她的消失表示遺憾。有天早上，艾索和三個鄰居一起在幹活兒，要撬開結霜的田地，這時他提起了這件事，但從鄰居們的反應看來，他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其中一個人甚且停下手邊的工作，努力回想，最後還是搖搖頭。「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
「我也完全不記得有這麼一個女人，」有天晚上他提起這件事，碧亞翠絲這麼對他說。「或許這是你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而夢想出來的人，即使你的妻子就在旁邊，背挺得比你還直。」
這段對話大概是在去年秋天發生的，當時四下一片漆黑，他們並肩躺在床上聆聽雨水打在牆上的聲音。
「這些年來，妳真的一點都沒有變老，我的公主，」艾索說：「那個女人不是我夢想出來的，如果妳花點時間想一想，妳就會想起來的。她一個月前才出現在我們家門口，她人很好，問我們需不需要她帶點什麼過來。妳一定記得的。」
「但她為什麼要帶東西給我們？她是我們的親戚嗎？」
「我想應該不是。她只是好心。妳一定記得的。她常常站在門口，問我們有沒有凍著或餓著。」
「我要問的是，她幹麼對我們特別好心？」
「我也很好奇。我記得當時我在想，這個女人的工作是照顧病人，可是我們兩和村子裡其他人一樣健康。是不是有人說瘟疫會傳到村裡來，所以她才來看我們？結果發現根本沒有瘟疫，她只是好心罷了。她站在那裡叫我們不要介意那些無禮的孩子們。就這樣。然後我們再也沒見過她。」
「這個紅髮女子不只是你幻想出來的人物，她還笨到擔心幾個小孩在玩的遊戲。」
「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外面天氣太糟糕，孩子們打發時間玩遊戲，能把我們怎麼樣。我告訴她說我們根本不當一回事，但她畢竟是一片好意。然後我記得她說過，可惜我們晚上不能點蠟燭。」
「如果她真的可憐我們沒有蠟燭，」碧亞翠絲說：「那她至少說對了一件事。我們的手和其他人一樣穩，他們竟然不准我們在這樣的夜裡點蠟燭，這簡直是一種侮辱。那些有蠟燭的人，有的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不然就是放任小孩到處亂跑。他們拿走我們的蠟燭，現在我連你的臉都看不清楚了，艾索，儘管你就在我身邊。」
「人家不是故意要侮辱我們，只不過這裡的規矩一向如此。」
「不只是你夢到的那個女人覺得他們不應該拿走我們的蠟燭。昨天還是前天，我從兩個女人的身邊經過時，她們以為我聽不到她們說話，但我聽到她們說，像我們這麼正直的夫妻，居然每天晚上都要在漆黑中度過，實在很丟臉。所以不是只有你夢到的那個女人這麼想。」
「我跟妳說了很多次，她不是我做夢夢到的女人。一個月前，這裡每個人都認識她，對她讚譽有加。怎麼現在每一個人，包括妳在內，都忘了她曾經存在過？」
在這個春天的早晨回想起這段對話，艾索忍不住都要承認紅髮女子那件事是他記錯了。畢竟他年紀大了，難免會犯糊塗。不過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經常發生，紅髮女子不過是其中例子。洩氣的是他現在想不起太多的例子，但可以確定的是這種事不在少數，好比說瑪塔那件事。
這個九歲或十歲的小姑娘，出了名的大膽。關於小孩迷路之後遭遇種種不幸的駭人傳說，似乎完全沒有降低她的冒險心。那天晚上，距離天黑不到一小時，大霧瀰漫，狼嚎聲四起，一聽說瑪塔不見了，每個人都嚇得把手邊的事情停下來。整個洞穴都是叫喚瑪塔的聲音，腳步聲匆匆忙忙，村民翻遍每一間臥室、儲藏糧食的洞穴、梁柱下方的凹洞、任何一個小孩可能躲在裡面取樂的地方，尋找她的蹤跡。
就在這一陣驚慌中，兩個牧羊人結束工作回到家，走進大堂，靠在爐火旁邊取暖。其中一個牧羊人大聲說起他們前一天在牧羊的時候，看到一隻鷦鷯在他們頭上盤旋，一圈、兩圈、三圈。沒錯，就是鷦鷯。話很快在洞穴裡傳開，沒多久就有一群人圍在爐火邊，聽牧羊人說故事。連艾索也趕忙過去聽，因為他們這地方從來沒出現鷦鷯。鷦鷯很有本事，其中一樣是牠們有辦法把狼嚇跑，據說其他地方的狼都被鷦鷯嚇得跑光了。
大夥兒問東問西的，硬要牧羊人把故事說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聽眾慢慢起了疑心。有人說，常常聽到類似的說法，結果每次都證明是空穴來風。還有人說，這兩個牧羊人去年春天才跟他們說了一模一樣的故事，但後來再也沒有人見過鷦鷯。牧羊人氣沖沖地否認，在場的人很快分成兩派，有人站在牧羊人這一邊，有人表示記得去年發生的事。
雙方人馬越吵越凶，艾索覺得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於是離開了叫囂和推擠的群眾，走到外面看著漸漸漆黑的天空，以及籠罩大地的迷霧。過了好一會兒，片片段段的回憶逐漸在他心裡拼湊起來，他想到失蹤的瑪塔，想到可能的危險，想到不久前每個人都在找她。但這些回憶已經越來越隱晦，如同夢境會在睡醒後變得模糊不清，眾人繼續為了鷦鷯爭吵，艾索必須全神貫注，才能記住小瑪塔的片段。他就這樣站在洞穴外面，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小女孩哼著歌的聲音，接著便看到小瑪塔走出迷霧，出現在他眼前。
「妳真是奇怪，孩子，」艾索在她蹦蹦跳跳到他面前時說：「妳不怕黑嗎？不怕狼或食人魔嗎？」
「噢，我怕啊，先生」她微笑著說：「但我知道怎麼避開牠們。希望我爸媽沒有到處找我。我上星期找到一個很適合躲藏的地方。」
「找妳？他們當然在找妳。全村的人都在找妳。聽聽裡面鬧得不可開交，都是為了妳啊，孩子。」
瑪塔笑著說：「好了，先生！我知道他們根本沒發現我不見了。我聽得出來，他們吵的不是我。」
艾索覺得這個小姑娘說得對極了，裡面的吵鬧聲根本不是因為她，而是為了完全不相干的事。他探頭到洞穴裡聽得更清楚些，這才想起他們吵的是牧羊人和鷦鷯。他正在想是不是應該向瑪塔解釋他們在吵什麼，這時她又一蹦一跳地進到洞穴裡了。
他跟著她進去，以為她的出現會讓大家放心和高興。坦白說，他以為和她一起進去，多少可以沾一點把瑪塔平安帶回來的功勞。可是當他們走進大堂時，村民仍然為了牧羊人的事吵個不停，大多數人根本懶得看他們一眼。瑪塔的母親倒是走過來對孩子說：「妳回來了！不准這樣跑出去！要我跟妳講多少次？」然後又繼續加入爐火旁如火如荼的爭執。看到這個情況，瑪塔對艾索咧嘴一笑，彷彿是說：「我剛才不就說了？」然後便消失在黑暗中，尋找她的玩伴去。
房裡的光線亮了很多。他們的房間位在洞穴外圍，有扇朝外的小窗子，只不過窗戶太高了，非得站在小凳子上才能看到外面。窗上蓋了一塊布，日光從窗角射進來，照在碧亞翠絲睡覺的地方。在朦朧的光線下，艾索看到一隻像是昆蟲的東西懸在妻子的頭頂上。他後來才發現那是一隻蜘蛛，有條肉眼看不見的蜘蛛絲吊著牠往下降。艾索靜靜地起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頭，伸手在熟睡的妻子頭上一揮，一把抓住蜘蛛。接著他低頭凝視她一會兒。她熟睡的臉龐帶有一種安詳的感覺，這種神情在她醒著的時候已經很少見到了。他突然一陣歡喜。他知道自己已經下定決心，他很想把妻子叫醒，將這個決定告訴她。但他知道這麼做很自私，再說，他怎麼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於是他又悄悄走回小凳子那裡，坐了下來，他想起那隻蜘蛛，慢慢把手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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