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書】來自新世界(二冊套書)
歡迎來到千年後,美到有病的世界。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史上最顫慄結局!
宮部美幸:「看完時,激動得完全靜不下來!」
錯把地獄當樂園!
殘虐是人類逃不了的天性
歡迎來到千年後,美到有病的日本──
日本破天荒延燒最久的百萬暢銷話題大作!
暢銷作家貴志祐介構思三十年,
情節比《惡之教典》刺激一百倍!
★ 攻陷日本十大文學排行榜,讀賣新聞大力盛讚:「今年最棒的一本書!」
★ 獲「大逃殺」.「追殺比爾」演員栗山千明、「情書」導演岩井俊二好評!
★ 2008年擊敗東野圭吾,獲選週刊文春「十大最佳推理小說」!
★ 2012年打破「無法影像化」神話成功改編動畫!
★ 2013年日本紀伊國書店暢銷榜排名領先伊坂幸太郎、東川篤哉等超人氣作家!
★ 伊格言、李衣雲、徐佳瑩、陳夏民、銀色快手、賴以威熱情推薦!(按姓氏筆畫順序排列)
★ 貴志祐介致臺灣讀者序!
2008年 達文西雜誌白金選書 第一名
2008年 PLAYBOY推理大賞 第一名
2009年SF MAGAZINE「好想讀這本科幻小說!」第一名
2008年Mystery Channel「 BEST10」 第三名
2009年 寶島社「這本推理小說好厲害!」第五名
2008年 書的雜誌「十大最佳科幻小說」 第五名
2008年 週刊朝日「最強的十本書」 第六位
2008年 本屋大賞第六名
2008年 週刊文春「最好的十本推理小說」第八名
2010年 日本讀者票選十年間國內最好的三十本科幻小說 第十名
2014年 讀賣新聞主辦十年間日本娛樂小說「SUGOI 50」入圍
第二十九回日本SF大賞
第三十回吉川英治文學新人賞入圍
【故事簡介】
「我將記錄一切的記事本放入時光膠囊,深埋地底,千年後才能公開。
致千年後看到這封信的你,請問這個世界改變了嗎?」
二十一世紀,人類文明滅絕,進入黑暗時代。
千年後,人類重建世界,但世界永遠變了。
二○一一年,科學家在澳洲發現第一名有超能力的女性,她製造出促進人類進步的新型結晶。多年後,日本的覺醒者──少年A,在深夜撬開大樓鎖頭,殘殺十七名女性,揭開世界反抗超能力者的序幕。全球爆發多起暴力事件,超能力者組織起來,主張淘汰普通人,美國內戰引燃全球戰爭。人類自相殘殺,文明正式毀滅,進入了黑暗時代。
千年後,不會超能力的人類完全滅絕,全球人口銳減,倖存的少數人只能用超能力自保,東京剩下廢墟,地表充斥危險生物,文明倒退回原始社會,人們想不起世界何時變成這樣,也忘了原來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
住在日本「神栖66町」的人們跨越末世,建立和平社會,以注連繩圍起村落,仰賴大自然的恩惠,延續人類文明。他們說,這是完美新世界,人類沒有殺戮的本性,甘願無償勞動、全心投入教育;還說,孩子只須學習控制超能力,別獨自踏出注連繩,記得在音樂〈歸途〉響起時盡快回家;而且,千萬小心叫做「惡鬼」和「業魔」的生物。
但五名少年少女觸犯了禁忌,得知「黑暗時代」的祕密。原來人類從未停止殺戮,超能力者虐殺同類、奴役普通人;城鎮外的荒蕪大地竟存在高智能的機械,保存千年歷史,但這段歷史卻出現一段問也問不出來的神祕空白。而大人居然沒懲罰觸犯禁忌的孩子們,真相,繼續掩蓋在層層謊言下……
詭異的事不止如此,學生無聲無息地失蹤;鎮外的「某種存在」正蠢蠢欲動,等著奪回應得的東西;種植在孩子心中的「懷疑」,伴隨他們成長,等待爆發的時刻……新世界,再面臨毀滅!
【作者的話】
我寫這部作品時,藍本是來自以前帶著不安和興奮閱讀的黃金時代科幻小說,包含冒險、奇幻、恐怖、成長和勵志小說等等的豐富元素,雖然最後完成的這部超長篇作品超過一千七百六十張稿紙,但我還是認為讀者一旦翻開這部作品,就會一口氣讀完。無論是科幻讀者,還是很少看書的讀者,如果可以暫時在這座改頭換貌的千年後世界忘記現實的話,是身為作者的我最幸福的事情了。
──貴志祐介(二○○九年,八月)
序/導讀
我相信「神栖66町」真實存在著——閱讀《來自新世界》
/陳夏民(逗點文創結社總編輯)
原本就擅長用小說揭穿人性黑暗面的驚悚小說家貴志祐介,重回科幻創作跑道,交出一部質量超重量級的小說《來自新世界》,他經由對心理學的精通研究,輔以人物、念能力、社會、禮儀、法制、奇幻生物、世界觀等鉅細靡遺設定,打造出一座「美得有病」的烏托邦城鎮「神栖66町」,再讓少年主人翁們逐漸發覺美好生活背後的醜陋真相,並在書末大屠殺的悲鳴中,上演一場血流成河、驚天動地的革命災禍。
這部世界觀龐大無比的作品,讀來卻沒過分負擔和沉重,可見貴志祐介說故事的能力無從挑剔。《來自新世界》內許多特別設定不落傳統奇幻/科幻小說的窠臼,亦帶弦外之音,充滿奇趣。其中,彷彿出沒身邊的怪物、非典型少年英雄更是筆者最喜愛、折服的部分。
彷彿出沒身邊的怪物
每日夕陽時分,神栖66町便會透過擴音器放送樂聲〈歸途〉,提醒居民趕快回家,因為危險的時間到了。是啊,要是跑出結界,說不定會碰上「傳說」中會奪人性命的「業魔」、「惡鬼」、「貓騙」等生物,自己死亡也罷,若為町內帶來危險,那可就麻煩了。
除了上述的生物(邪惡存在),《來自新世界》尚有各式各樣的奇異生物,如外表像人卻過著蟻族階級生活的化鼠、渾身長滿觸手,能驅逐害蟲象徵吉兆的簑白、遇到危險就會膨脹爆炸的氣球狗、難以解釋來源就真的長了個袋子的袋牛、由虎頭蜂和胡蜂混種而成,兇猛無比的赤雀蜂、有三個頭六張嘴只會吃桑葉同時吐絲卻不會結繭的常陸蠶,甚至也有被咒力改造成產肉機器的各式家畜……
各式各樣的神秘生物,架構出由「咒力」運作的世界觀,而作者貴志祐介創造各式生物時,並非只思考到牠們在故事中的功能性,更設定諸多細節,讓牠們在故事中反覆登場,讓讀者一窺神秘面紗,理解除了咒力之外,究竟是什麼樣的能量(動機)讓這些生物被創造出來,背後究竟還指涉哪些陰謀。
在這些生物中,最令人深深感慨的,除了扮演重要角色的化鼠,便是業魔與惡鬼了。只剩下孤單為伴的少年幻化成業魔,還會污染身邊環境與生物;至於背離社會規則、殘殺同類的人類則化作惡鬼。貴志祐介不僅討論了文明社會對於惡鬼與業魔所侵擾的恐懼,深諳心理學的他,在兩者身上貼上刻板印象的標籤,卻又在哀傷的敘事中,將標籤一一解除,詮釋了現代社會對於異己或是身心失調者的不友善與排斥,也揭露了他們的真實處境,令人讀完不勝唏噓。
非典型少年英雄
熱血少年漫畫其實與恐怖片相同,尚未社會化、仍保持童貞的主角須與奪人性命的怪物對抗,戰勝後,還得迎接片尾最後的驚嚇(The final scare),彼時總有風吹草動暗示怪物尚未死透,既然邪惡並未消失,便極可能由各式軀體再次復返——戰勝了邪惡勢力的少年,可能在進入成人世界後就此腐敗,成為下一個必須被推翻、攻擊的魔王。
進入成人世界的入口之一,除了惡意的傷(殺)人,便是性愛,因此除了特殊類型的動漫作品,多數少年戰鬥漫畫幾乎只讓主角開開胸部和底褲的玩笑,不會出現更踰矩的行為。為什麼純真(保持處子之身)在熱血少年漫畫中這麼重要?捍衛童貞彷彿就是捍衛孩童時期的潛能與美好,因為每一個孩子在這段時期都有機會變成更好的大人。
但《來自新世界》的主人翁:渡邊早季、朝比奈覺、青沼瞬、秋月真理亞、伊東守,卻與上述的傳統設定不同,他/她們並非一般少年形象。此處所指的並非是五人性格的缺陷或是刻意安排的身體障礙,而是在「神栖66町」中存在著不成文的規定:男女間要純潔交往,但低調鼓勵少年少女與同性交誼(《美麗新世界》中也有類似的性愛遊戲,歡迎交叉參照)。於是,我們看著這些剛進青春期的主人翁,一方面在學校與同學互動、(如哈利波特一般)學習用念動力,另一方面為愛情煩惱,不忘找到姊妹淘或是好兄弟親熱。
此外,念能力在性慾高漲的青春期開始覺醒,令人聯想到山姆·雷米《蜘蛛人》首集中的彼得.派克、庵野秀明導演《新世紀福音戰士》中的碇真嗣、綾波零、明日香三人,甚至是史蒂芬.金筆下同樣擁有咒力的《魔女嘉莉》。孩子們除了擔心無法駕馭咒力,極有可能「被消失」,也不忘青澀地與友人探索身體奧妙,對比「神栖66町」完全服從於社會規則、情緒起伏不高,幾乎完全「無性化」(以延續生命為要的性)的大人,這些看似解放的孩子反倒顯得有血有肉,真實多了。
另外,神栖66町的孩子在家長與社會極度保護下成長,活在宛若烏托邦的理想世界,記憶受到更高層級的念動力控制,除了可隨時被讀取,更可能遭改寫,此中政治結構無比複雜,夾雜人類存續文明的渴求與不擇手段。而這群主角身負著扮演叛徒角色的責任,揭開神栖66町的神祕面紗,探究城鎮的血腥過去,同時身陷神栖66町與異族的大戰,須在戰場上扮演救世主與殺人魔的身分,誠實面對殺戮帶來的罪惡感與快感,無法自拔。
看著這些身懷咒力的少年,反覆逼問自己「哪一邊才是對的」時,我們將意識到,他們的遭遇其實暗示著真實世界的無解習題,關於「政治的抉擇」更令人兩難(尤其是女主角早季於故事尾聲的抉擇),究竟應該認同我們的社會結構,繼續成為共犯,還是打破結構,卻讓國民承受危險……
在虛擬敘事中挖掘現實困境
如此困難的處境,暗示了《來自新世界》中「美到有病」的神栖66町,幾乎就是極權國家的縮影。若曾看完《美國隊長二:酷寒戰士》和《X戰警:未來昔日》兩部電影,比對於《來自新世界》的故事發展,或許能夠理解現代人對安全的渴求已近盲目,寧願主動犧牲個人的自由或其他珍貴價值,也不願暴露在(由政府刻意設計的)危險之中。
《來自新世界》是一部虛擬著作,卻真實得彷若預言書,在閱讀的過程中讓人坐立難安,其中任一場景都可以確切指涉目前社會中發生的問題(能源污染、種族歧視、大規模屠殺、階級制度、戰爭、極權控制、媒體洗腦、複製生物等)。對一個專業的小說家而言,要在題材中裝填各式議題並非難事。但貴志祐介堅守小說家本分,打造出栩栩如生的國度,讓分為上下兩冊出版的大部頭作品,在翻開之後即刻成為嶄新完整的世界,讀者可以奔馳、遨遊在其中,沉迷於精彩刺激的事件,並找到足以反觀現實的最佳角度。
也因此,眼前這數十萬字的巨型敘事,完全不是閱讀上的挑戰,不僅充滿挖寶的樂趣,更讓讀者看見一名優秀小說家的創作野心:貴志祐介希望寫出一部無論科幻新手或老鳥,都能一讀就喜歡或進入的著作,但不代表媚俗和妥協,他反而用強大的說書功力,說服翻開書頁的讀者:「你正要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抓好了,不要掉出去喔!」
陳夏民/
獨立出版人,逗點文創結社總編輯。著有《那些乘客教我的事》、《飛踢,醜哭,白鼻毛:第一次開出版社就大賣 騙你的》,譯有海明威作品《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我們的時代》。
試閱
夜深人靜時,我會深深坐進椅子,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總是一成不變的光景。法壇上的火光在黑暗的佛堂中搖擺;橘紅色的火花飛舞,彷彿附和著自地底傳來的真言頌唱聲。
每次我都想不透,為何又見到這副景象?
距離我十二歲的那夜已經過了二十三個年頭。這段日子發生了不少事,也包括出乎意料的慘痛意外。這些事情,徹底顛覆了我以往相信的一切。
但為何最先從我腦海中浮現的,總是那一晚的光景?
難道我被下的催眠暗示真的那麼強?
有時甚至認為,自己到現在仍未擺脫洗腦的控制。
我現在才願意寫下一連串事件的來龍去脈是有原因的。從萬物化為灰燼的日子以來,十年光陰流逝。十年這個單位並沒太大的意義,只是堆積如山的懸案接連破解,新體制也逐漸上了軌道,我卻諷刺地在這時開始懷疑未來。近來的閒暇時刻,我鑽研起過往歷史,重新發覺人類這種生物無論流下多少淚水、體驗多少次教訓,總會在事過境遷後忘得一乾二淨。
當然,我們每人都不可能忘記當天心中難以言喻的思緒,也發誓絕不會再引發當時的悲劇。但若是在遙遠未來的某天,人們的記憶隨風而逝,是否會重蹈我們愚昧的覆轍?我怎麼也放不下這樣的擔憂。
於是我趕忙提筆,開始擬這本記事的手稿,途中一直猶豫不決;因為記憶像被蛀得七零八落,想不起重要的細節。為了確認細節,我拜訪幾個當時的關係人。但人似乎會捏造印象好填補記憶空缺,眾人的共同經驗,不時成為互相矛盾的記憶,令我錯愕不已。
比方說,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在筑波山因為雙眼疼痛,我忍不住戴上紅色的墨鏡,接下來才見到擬簑白。但不知為何,覺卻斬釘截鐵地說我沒戴什麼墨鏡。不僅如此,他還若有似無地暗示,發現擬簑白是他的功勞。當然,壓根就沒這回事。
我有些賭氣地尋訪所有想得起的相關人士,對比一切矛盾之處,卻在過程中被迫承認無可辯駁的事實:所有人都把自己的記憶篡改到對當事人有利的方向。我不禁苦笑,並且將自己對人類愚蠢程度的新發現抄寫下來,卻突然發現沒理由只有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在他人眼中,我想必也將記憶竄改得對自己有利。
所以我要註明,這份記事只是我單方面的詮釋,是我扭曲事實為自己辯護而寫的故事;尤其我們的行動,可說是往後造成許多生命消散的導火線,而我的潛意識中,應該也有這麼做的動機。
話雖如此,我仍希望搜索記憶,誠實面對自己,盡量精確描寫細節;並希望透過模仿古代小說寫法,盡力重現當時的想法與感受。
這份草稿用不褪色的墨水,寫在不會氧化、得以保存千年的紙上。完成後會裝入時光膠囊,深埋地底,不會有任何人可以看見內容(我或許只會讓覺看,聽聽他的意見)。
封存前,我會另外拷貝兩份,共留下三份。如果未來哪一天,舊體制或類似的體制復活了,回到審核所有書籍的社會,這份手記就須嚴加保密。在保密的前提下,三份已經很勉強了。這份手記是一封給千年後人們的萬言書,信件重見天日的時候,人們應該就能夠明白我們人類是否真正改變,邁向新的道路。
還沒自我介紹呢。
我的名字是渡邊早季。二一零年十二月十日,出生於神栖66町。
我出生前,發生了各種異常的氣候變化,百年只開花一次的竹子突然百花齊放;連續三個月大旱不雨,接著卻在盛夏飄雪。最後在十二月十日的夜晚,天地漆黑,一道閃電驟然劃破天空,如渾身金鱗的飛龍穿梭雲間,映入眾人眼簾。
……上面這些事,一件都沒發生。
二一零年是非常平凡的一年,我與其他出生於神栖66町的孩子一樣,平凡無奇。
但對媽媽來說可不是如此。她懷我的時候年近四十,原本還擔心這輩子都生不出小孩;畢竟在我們那個年代,三十好幾已經是標準的高齡產婦。而且,我媽媽渡邊瑞穗肩負要職,是圖書館司書。她的決定不僅影響町的未來,甚至可能讓許多人喪失生命。每天承受沉重壓力,又要注意胎教,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我爸爸杉浦敬是神栖66町的町長,也是諸事纏身。我出生後,司書這職位的責任便遠大於町長。雖然現在司書的責任也很重大,但比不上當時。(待續)
媽媽在新發現書籍的分類會議上,突然感到劇烈陣痛,雖然比預產期早了一個多星期,但羊水破了,只好立刻送進町外的婦產科醫院。不過十分鐘,我呱呱落地。倒楣的是,分娩時臍帶纏住了我的脖子,我臉色發紫,一時哭不出來,助產士是第一次上陣的年輕人,慌得手忙腳亂。幸好臍帶輕鬆解開,我才大口吸入世界的氧氣,發出響亮的啼哭。
兩星期後,那家醫院的托兒所又多了一個女孩,就是我後來的好友秋月真理亞。真理亞是早產兒,胎位不正,出生時和我一樣臍帶繞頸。但她遠比我嚴重,剛出生時幾乎是假死狀態。助產士因為有接生我的經驗,這次能冷靜處理。要是手腳再笨拙一些,晚一點解開臍帶,真理亞肯定沒命。
我每一次聽到這件事都非常高興,自己間接挽救了好友的性命,但如今回想起來卻五味雜陳,如果真理亞沒有誕生在這世上,最後也許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喪失性命……
回歸正題。總之我在故鄉美麗的大自然中,幸福地渡過童年時代。
神栖66町是由方圓五十公里內零星分布的七個鄉組成。八丁標是本町與外地的分隔線。千年後,八丁標也許不復存在,我在此先說明:八丁標是結上了許多紙垂的注連繩,大剌剌擋著路,防止外界的壞東西侵入。大人們總嚴厲禁止孩子跑出八丁標,說外界隨處可見各種妖魔鬼怪晃蕩,一個孩子獨自跑出去會碰上慘事。
「可是,究竟什麼鬼怪那麼可怕?」
我記得某天這麼問過爸爸,應該是六、七歲的時候。還有點口齒不清也說不定。
「很多種啊。」
看著文件的爸爸抬起頭,手指撫著他的尖下巴,對我投以關愛的眼神。那溫暖的棕色眼眸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記憶中。爸爸從未對我不假辭色,我只被他大聲吼過一次,但那是因為我走路東張西望,如果不吼住我,我一個不小心就要摔進平原上的大洞了。
「早季不是也聽過化鼠、貓騙和氣球狗之類的故事嗎?」
「媽媽說那些都只是傳說,實際上不存在啊。」
「其他我不知道,但至少化鼠是真的存在哦。」
爸爸隨口一句話,讓我大受震撼。
「騙人!」
「真的。之前町裡辦的互助工程,也派了不少化鼠過來呢。」
「我怎麼都沒看過?」
「因為不能讓小朋友看見呀。」
爸爸並沒有說明為什麼,我心裡想,化鼠一定長得醜惡猙獰,才不好讓小朋友看見。
「可是化鼠會聽人話,應該不可怕吧?」
爸爸將看過的文件放在矮桌上,舉起右手,口中低吟咒語。紙張的細小纖維開始躁動,漸漸浮出複雜的花樣。那是代表町長批准的畫押。
「早季聽過陽奉陰違這句話嗎?」
我默默搖頭。
「意思是嘴裡說服從,心裡想的卻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欺騙對方,圖謀背叛。」
我聽得目瞪口呆。
「不可能有這種人!」
「是啊。人類不可能辜負人類的信任,但化鼠與人就完全不同了。」
我這才害怕起來。
「化鼠敬畏具有咒力的人,當神一樣來拜,並且絕對服從。可是對上沒有咒力的孩子,就不知道會有什麼態度了。所以我們才要盡力避免孩子與化鼠碰面。」
「……可是化鼠不是會進町裡工作嗎?」
「那時候一定要有大人監督才行呀。」
爸爸將文件放入木盒,再次做出手勢,木盒與盒蓋便慢慢融合,形成一個空心的漆木塊。旁人並不知道施咒者使用咒力時,心中是怎樣的意象,所以爸爸之外的人想要不破壞木盒就拿出文件,可是難如登天。
「總之千萬不可以跑到八丁標外。八丁標中有強力結界,安全得很,但跨出一步,就沒有任何人的咒力保護了。」
「可是化鼠……」
「不是化鼠而已,妳在學校有學過惡鬼和業魔吧?」
我不自覺噤了聲。
居民從小到大不斷聽人說惡鬼與業魔的事,已經深植於心。而我們在學校聽說的止是兒童版本,就嚇得我們噩夢連連。
「八丁標外面,真的有惡鬼……還有業魔嗎?」
「嗯。」
爸爸為了消弭我的恐懼,露出溫暖的微笑。
「可是那不是傳說嗎?現在應該沒有了吧……」
「沒錯,過去一百五十年來從未出現,但凡事總有萬一啊。早季也不想跟採藥草的少年一樣,突然就碰到惡鬼吧?」
我默默點頭。
這裡我要大略介紹一下惡鬼與業魔的故事。不過這不是兒童版,而是進入全人班後會學到的完整版。(待續)
惡鬼的故事
距今一百五十年之前,有位在山中採藥草的少年。他採藥採得忘我,不知不覺就來到八丁標的注連繩前。八丁標內的藥草已被採拔一空,但定睛一看,外面還有許多藥草呢。
從小到大,大人都會百般叮嚀千萬不要走出八丁標;如果非得出去,務必要有大人陪同。
然而當下附近沒有大人。少年猶豫一會,心想一下子應該沒關係。藥草不過就在眼前,只要快快出去,摘了藥草立刻回來就好。
少年穿過了注連繩,紙垂晃動,沙沙作響。
突然,他感到非常不舒服,不僅是違背了大人的教誨,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安撫自己,沒事的,就往藥草走去。
沒想到惡鬼出現在眼前,並往自己走來。
惡鬼的個子與少年差不多,但長相無比猙獰,他彷彿要燒盡一切的憤怒,形成了烈焰般的背光,洶湧地不停旋轉著。惡鬼所經之處,草木接連枯倒,爆炸開來,燃起熊熊火焰。
少年臉色鐵青,卻忍著不敢尖叫,只是靜靜後退。只要鑽過注連繩,進入八丁標中,惡鬼應該就看不見他了。但此時少年卻踩斷枯枝,發出劈啪一響。
惡鬼面無表情地轉頭望向少年,彷彿終於找到發洩怒氣的對象,緊盯他不放。
少年穿過注連繩,拔腿就逃。只要進入八丁標之中,應該就沒事了。
沒想到回頭一看,惡鬼也鑽過注連繩追了上來!
少年這才發現自己犯下了無可挽回的滔天大錯,將惡鬼帶進了八丁標之中。
少年哭著在山路上狂奔,惡鬼在身後緊追不捨。
少年沿著注連繩,奔向與村子反方向的河谷。
回頭一看,從樹叢中隱約可見緊追在後的惡鬼,兩眼炯炯有神,嘴邊還掛著笑意。
惡鬼打算讓他帶路進村。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如果就這麼把惡鬼帶回村子裡,村子必定不留活口。
少年穿過最後一道樹叢,眼前剩斷崖絕壁,腳下深淵傳來湍急的水聲。河谷上架了一座嶄新的吊橋。少年沒走上吊橋,沿著斷崖繼續往河谷上游奔跑。
回頭一看,惡鬼也來到橋邊,發現了他的身影。
少年繼續奔跑。
沒多久,前方又出現一座吊橋。
跑近一看,這吊橋長年承受風吹雨打,破舊不堪,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宛如一道黑影,向他頻頻招手般,令人毛骨悚然地搖曳著。
這座吊橋隨時都會崩塌,已經十多年沒有任何人過橋,村人總吩咐少年絕對不能走這座橋。
少年小心翼翼地踏上吊橋。
搭橋的藤索承受了少年的重量,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腳下踏板腐朽不堪,隨時會碎裂。少年才走到吊橋中央,吊橋突然劇烈晃動起來,回頭一看,惡鬼跟著踏上了吊橋。
隨著惡鬼接近,吊橋也晃得愈來愈厲害。
此刻,少年望向令人腿軟的谷底。
再抬頭一看,惡鬼近在眼前。
當他清楚看見惡鬼猙獰的臉孔,便揮舞藏在手上的鐮刀,砍斷了支撐吊橋一邊的藤索。吊橋的踏板立刻翻轉拉直,少年差點滑落河谷,死命攀在一條藤索上。
惡鬼摔下去了嗎?少年定睛一看,惡鬼竟然和他一樣緊抓著藤索,慢慢朝他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鐮刀已經落入谷底,無法砍斷另一條藤索了。
這下如何是好?少年絕望地向天祈禱。神啊,我這條命可以不要,但千萬別讓惡鬼進入村莊!
是神明聽見了少年的心願,還是腐朽的藤索,原本就撐不住如此重量?吊橋斷成兩截,摔入萬丈深淵中。少年與惡鬼再也不見蹤影。
從此至今,再也沒有惡鬼出現了。
這段故事有幾個含義。
就算小朋友聽了,也知道千萬不可走出八丁標。年紀再大點,或許能體會村莊安全比自身生命更重要的奉獻精神。但愈是聰明的孩子,就愈難發現這故事真正的含義。
究竟幾個人會想到,這個故事真正的意義,是告訴大家惡鬼確實存在?(待續)
業魔的故事
這是距今約八十年前的故事。村裡有個少年,頭腦非常聰明,只有一個缺點,而他年紀愈大,缺點就愈明顯。那就是少年以自己的聰明為傲,瞧不起所有人事物。他表面上對學校與長輩的教誨倒背如流,卻從來沒把這些珍貴的教誨放在心裡。
少年嘲笑長輩的愚笨,嘲諷起世上的倫理。
傲慢種下了業報的種子。
少年漸漸遠離朋友,孤單為伴,與孤單交談。
孤單成了業報的沃土。
孤單的少年愈來愈常思考,最後想起不該想的事,懷疑起不該懷疑的事。
負面的思考使業報無盡蔓延。
於是少年不知不覺累積惡業,慢慢失去人形,成為業魔。後來村人害怕業魔,搬離一空,業魔住進森林;久而久之,連森林裡的生物也消失殆盡。
業魔所經之處,草木扭曲變形,稀奇古怪,腐朽醜惡。
業魔所碰過的食物,都成為致命毒素。
業魔徘徊在死的森林中。
最後業魔才發現,自己根本就不該存在世上。
於是業魔走出陰暗的森林,張眼一看,是一片耀眼的光芒。原來是深山中的深水湖。業魔走入湖中,心想潔淨的湖水或許可以洗淨身上一切惡業。但業魔身邊的水瞬間變得一片漆黑,就連湖水也化為劇毒。
業魔不該存在世上。
業魔理解到這一點,默默消失在湖底。
這個故事的含義應該比惡鬼的故事簡單得多。但我們當然也不了解真正的意義,直到那天,在無盡的絕望與哀傷中,見到業魔真正的模樣為止……
一提筆寫作,種種回憶便湧上心頭,剪不斷理還亂。先回到孩提時代吧。前面提過,神栖66町由七個鄉所組成。利根川東岸的茅輪鄉在七個鄉的正中央,是町的行政中心;往北走,坐落在樹林中的松風鄉有零星分布的大宅;東邊沿海開闊地帶是白砂鄉;茅輪鄉南邊鄰接水車鄉;利根川西岸的西北方有視野開闊的見晴鄉;西岸南方則是水田區黃金鄉;最西邊有櫟林鄉。
我出身的故鄉是水車鄉,這名字就不必說明了。神栖66町布滿從利根川分流的數十條水道,民眾都是搭船往來於水道。不過民眾可是歷經一番努力,才把水道清理到可以洗臉,只是還不太敢拿來喝罷了。
我家正前方的水道中,有紅白相間的鯉魚悠遊,岸上成排的水車是鄉名由來。雖然每個鄉都有水車,但水車鄉的數量特別多,十分壯觀;我記得的水車種類,有上射式、背射式、下射式、胸射式等,或許還有更多。每種水車都有任務,用來搗米,或者磨麥,不再需要人力執行這單調無趣的勞動工作。
每個鄉都有唯一一座金屬葉片的特大水車,用途是發電。水車產生的寶貴電力用來供應公民中心屋頂的擴音器,進行廣播。倫理規定嚴格禁止將電力用於其他用途。
將近黃昏時分,擴音器都會傳出相同的曲調。那是以前交響樂的一部分,名叫《歸途》,作曲家有個怪名字叫德弗札克。我們在學校學到了這樣的歌詞。
日落遠山邊
星散夜空間
今日工已畢
心清氣神閒
夕陽晚風吹
闔家樂團圓
樂團圓
暗裡篝火光
焰勢愈趨小
宛若催人眠
光暗火漸消
溫婉掌心護
陶然入夢鄉
入夢鄉
在原野上嬉戲的孩子們一聽到《歸途》,就會攜手踏上歸途;所以我每次想起這首歌,腦中就會反射性浮現黃昏景色。夕陽下的街道,在沙地上畫出細長影子的松樹林,以及數十畝水田,如明鏡般照映出昏暗的天空,還有空中成群的紅蜻蜓。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仍山丘上一覽無遺的夕陽。
閉上眼睛,就浮現一幅光景。那時究竟是夏末或者初秋?總之,天氣已經不知不覺涼起來。
「該回家了。」
有人開口。
豎耳一聽,確實傳來微弱的旋律。
「那就是平手囉。」
覺這麼一說,孩子們三三兩兩,紛紛從藏身處冒出來。
八歲到十一歲的孩子,從早上就開始玩起大規模的搶地盤遊戲。這就像冬天打雪仗遊戲的延伸,孩子分成兩隊,互相搶奪地盤,從對方地盤最深處奪走旗子的就算贏。當天我這一隊剛開戰就失誤,眼見要戰敗了。
「太老奸了!我們差一點就贏了說!」
真理亞嘟起嘴。她的皮膚比其他人白,有著淺色的大眼睛;那頭火焰般的紅髮更是異於常人。
「你們投降啦!」
「對啊,我們佔上風說。」
良附和著真理亞,真理亞從那時就有女王的天份了。
「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投降?」
我氣呼呼地反駁。
「就因為我們佔上風啊!」
良相當固執己見。
「可是旗子還沒被搶走啊。」
我望向覺。
「是平手!」
覺的口氣相當嚴肅。
「覺是我們這一隊的吧?為什麼要幫他們說話?」
真理亞對覺咄咄逼人。
「沒辦法,因為規矩就這樣啊。時間就到日落為止。」
「太陽還沒下山不是嗎?」
「別鬼扯了,那是因為我們在山頭上吧?」
我心平氣和地指正真理亞。雖然平時我們是知己,但真理亞胡鬧起來真是令人生氣。
「哎,回家了啦。」
麗子擔心地說道。
「聽到《歸途》就一定要馬上回家說。」
「所以只要他們投降就好啦!」
良又重複了真理亞的話。
「別鬧了!喂!裁判!」
覺有些不耐煩,開口喊了瞬。瞬站在離大家一段距離的山丘上,看風景看得入迷。他身邊蹲坐著一隻叫做「昂」的牛頭犬。
「怎麼了?」
他慢了半拍才回頭。
「什麼怎麼了,裁判要說清楚啊!這場平手!」
「對俄,今天就平手吧。」
瞬又回頭欣賞風景。
「我們要回家了。」
麗子一說,一行人就慢慢走下山丘,他們得各自找船來搭,才能回到自己的鄉裡。
「等一下啦!還沒完啦!」
「我要回家。要是一直待在外面,貓騙會跑出來。」
雖然真理亞一行人面露不悅,但遊戲還是流局了。
「早季,我們也快點回去吧。」
覺出口喊我,但我走向了瞬。
「你不回去?」
「嗯,要啊。」
瞬這麼說著,雙眼卻仍緊盯著風景不放。
「你在看什麼?」
「喂——回家了啦!」
覺在我的身後不耐煩地喊著,瞬則默默指向風景。
「看那個。看得到嗎?」
「什麼?」
瞬指向遠方的黃金鄉,水田區與森林的交界處。
「看,是簑白。」
我們從小就學到保護眼睛比什麼都重要,所以大家的視力都很好。即使當時那個生物的白色身影遠在數百公尺外,還在夕陽光影交錯的田埂上緩慢移動,我們依然看得見。
「真的耶。」
「什麼啊,簑白又不稀奇。」
平時沉著冷靜的覺,語氣不知為何有些不悅。
但我不為所動,應該說不想動。
簑白用蝸牛般的速度從田埂走上草地,消失在森林中。我雙眼看著簑白,心卻飛到一旁的瞬身上。我當時並不清楚心中的情感如何命名,但與瞬並肩欣賞夕陽的鄉村風景,心中滿是酸甜滋味。這也許是記憶虛構出來的情境,融合數個類似的故事演出,灑上感傷的調味料……
即使如此,當時的光景至今對我有特別的意義,那是我在完美時代中最後的回憶,當時一切都遵照正確的秩序行進,對未來沒有分毫擔憂。即便再過不久,一切都要被無盡的空虛與悲痛吞沒,當下的初戀回憶,至今仍如夕陽閃耀。(待續)
讓我再說些孩提時代吧。
神栖66町的兒童到六歲就須上小學。我上的小學叫做「和貴園」,町裡還有其他兩間小學,叫做「友愛園」與「德育園」。
當時神栖66町的人口只有三千出頭。我調查過古代的教育制度,如此人煙稀少的町內就有三所小學,算是歷史中的特例,但也正是最不可動搖的鐵證,足以解釋我出生的社會本質。我再舉另一個數字,當時社會上約一半的成年人都從事不同方向的教育工作。
構築於貨幣經濟之上的社會應該無法想像這種體制。但我們町的基礎在互信互助,無私奉獻,根本就沒有貨幣,人才自然流往需要之處,產生這樣的體制。
和貴園離我家二十分鐘腳程。利用水道就可以早點抵達,但撐船用的篙又大又重,走路反而輕鬆得多。
小學就蓋在町中心附近的寧靜地段。和貴園在茅輪鄉的南邊,是黑亮的木造老校舍,俯瞰下去呈現A字形,全是平房。走入位於A字形橫桿處的大門,第一眼會看見牆上匾額的四個大字「以和為貴」。據說這是古代聖人聖德太子撰寫的十七條憲法中的第一節,意思是珍惜和平。聽說這是「和貴園」這個名字的由來,但我就不知道友愛園與德育園的匾額寫些什麼了。
在A字型的校舍中,A的橫桿處是教職員辦公室與教室,沿著右邊走廊下樓到A字右邊尾巴為止,排列著許多教室。全校學生總計不過一百五十人左右,但教室應該二十間以上。左邊尾巴是管理部,禁止學生進入。
A字形校舍正前方的校園,除了運動場、單槓等運動器材,還有各種生物的飼養區,養著雞、鵝、兔、天竺鼠等等,由學生輪班照顧。校園角落坐落著孤伶伶的白木造百葉箱,用途不明,我上了六年的和貴園,沒見過它派上用場。
由A字頂端的三面校舍圍成的中庭極神祕,不僅嚴禁學生進入,平時在校園也不會出現非要經過中庭的狀況。不過,管理部有面向中庭的窗,想一探究竟就只有碰巧遇到教職員開門前往中庭的時候。
「……你們知道中庭裡有什麼嗎?」
覺帶著詭異的微笑環視眾人,大家都屏氣凝神。
「等一下,覺應該也沒有親眼看過吧?」
我見覺把氣氛搞得太緊繃,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是沒有直接看過,但是有證人哦。」
覺因為話被打斷而不高興。
「誰啊?」
「早季不認識啦。」
「不是學生?」
「是學生,不過畢業了。」
「什麼嘛。」
我露出一臉不相信他的表情。
「那根本不重要啦,快說看到什麼了?」
真理亞開了口,眾人齊聲附和。
「呃,這個呢,不信的人可以不必聽啦……」
覺對我投以揶揄的眼神,我只好裝傻,我可以選擇離開,但還是想聽。
「如果有學生在場,老師絕對不會開門進中庭,對吧?我說的就是管理部前面的槲木門,可是當時老師剛好沒確認身後有沒有人,就把門打開嘍。」
「這你講過了啦。」
健忍不住催覺。
「中庭裡面啊……有一大堆的墳墓,多到嚇死人!」
雖然覺嚇唬人的招術很老套,但每個人都還是故意上勾。
「哇……」
「真假?」
「好可怕!」
真理亞甚至還捂起耳朵。我卻嗤之以鼻,問道:
「那些是誰的墳墓?」
「啊?」
覺因為鬼故事效果出奇得好而得意洋洋,這下被踩到痛處。
「我問你,那一大堆墳墓,是誰的?」
「這我哪知道?總之就是有一大堆的墳墓。」
「為什麼要專程在學校中庭建墳墓?」
「就說我不知道這麼多啦。」
覺很狡猾,他打算把無法解釋的事全都推給傳聞,一問三不知。
「……說不定是學生的墳墓?」
健一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學生?哪時候的?為什麼會死這麼多學生?」
真理亞低聲問道。
「我也不知道,但聽說有人沒辦法從和貴園畢業,半途就消失了……」
我們町上三所小學,每學年的入學時間都一樣,但畢業典禮各自不同,我之後會說明理由。而健這句話似乎觸碰什麼大忌,我們無言以對。這時,坐在一旁看書的瞬轉過頭,窗外灑落的陽光襯出他長長的睫毛。
「根本就沒有墳墓。」
聽瞬這麼說,大家都鬆了口氣,但緊接著就產生鮮明的疑問。
「什麼叫沒有,你怎麼知道?」
我代表所有人發問,瞬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看到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墳墓。」
「咦?」
「瞬有看過?」
「真的?」
「騙人的吧?」
眾人如洪水潰堤一般不斷提出問題,覺因為被搶去主角光環,一個人悶悶不樂。
「我沒提過嗎?去年,老師出的作業一直收不齊,就是自然課的自由觀察作業,老師叫我把所有人的作業都收齊再拿來,我就進了管理部。」
大家都屏氣凝神等著下句話,而瞬則慢條斯理地在看到一半的書中夾上書籤。
「我從堆滿書的房間往中庭看,裡面是有怪東西,不過不是墳墓。」
我見他準備結束話題,打算一連拋出十個問題,深深吸一口氣,就在此時:
「開什麼玩笑!」
覺發出了我從未聽過的顫抖大吼。
「什麼叫怪東西,快說清楚啊。」
你還不是什麼都不講?但我也想聽聽瞬的答案,所以沒出口。
「嗯……是什麼呢?中庭有一個大廣場,裡面是磚頭堆成的小倉庫,五間排成一列,每間都有扇巨大的木門。」
瞬的答案完全無法消除我們心中的疑惑,但他描述得維妙維肖。覺不打算逼問下去,僅僅咋舌作罷。
「覺,你說哪個畢業生看到什麼了?」
我趁著這個機會落井下石,覺發現自己屈居下風,含糊其辭。
「就說我是聽來的,不清楚詳情。說不定是他看錯了,也說不定當時還有墳墓啊。」
這就叫自討苦吃。
「那為什麼墳墓不見了?」
「這我也不清楚……不過你們知道嗎?那名畢業生看到的恐怖東西,不是只有墳墓。」
覺被逼急了,巧妙地轉換話題。
「他看到什麼?」
真理亞簡直像一條呆魚,看到餌就上鉤。
「不能馬上問啦,妳要等覺把鬼故事想好才行。」
我出言揶揄,覺也動了氣。
「這不是騙人的!那個畢業生真的有看到,只是不在中庭就是了……」
「好好好。」
「那他究竟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
健忍不住問。覺內心一定在偷笑,但硬是面無表情地說了。
「是超大的貓影子哦。」
頓時鴉雀無聲。
我當時真的很佩服覺說話的技巧。如果有一行是專門編鬼故事嚇人的,覺一定是業界龍頭。不過,任何社會都養不出這種無用的行業吧。
「那該不會是……貓騙?」
真理亞多餘的猜測,惹得大家議論紛紛。
「小學附近好像經常有貓騙出沒哦。」
「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抓小孩啊!」
「聽說秋天傍晚特別容易出現!」
「我還聽說貓騙會闖進人家裡,通常都是大半夜……」
我們對黑暗總是又愛又恨,非常愛聽各種怪力亂神的鬼故事,尤其貓騙的故事最讓人毛骨悚然。在兒童的耳語流傳中,貓騙長著各式各樣的尾鰭,但基本樣貌就是與成年人差不多大小的貓,牠有著一張貓臉,但四肢異常細長,盯上小孩就會像鬼影一樣緊追不捨。當小孩到沒有人煙的地方,貓騙就從背後攀上來,用前腳壓住小孩肩膀,小孩便會像中了催眠術,全身麻痺。貓騙的血盆大口可以張開一百八十度,牠會咬住小孩整顆頭,拖到其他地方。小孩被帶走的當下,一滴血都不會流,之後連屍體都找不到。
「然後呢?那個畢業生在哪裡看到貓騙?」
「其實不知道是不是貓騙,因為只看到影子。」
覺方才的慌張已經煙消雲散,口吻信心十足。
「可是既然看到影子,應該就在中庭附近吧?」
「附近是多近?從外面根本沒路可以進中庭啊。」
「因為不是從外面進來啊。」
「咦?」
我總是對覺說的話存疑,但不知為何,這時候卻覺得背脊發涼。
「他是在通往管理部的走廊看到影子,就在通往中庭的門前,後來就消失不見了……」
這下大家都啞口無言。雖然不甘心,但最後還是著了覺的道。這僅僅是小朋友無關痛癢的靈異事件分享罷了。至少我當時是這麼想的。現在回想起來,在和貴園的那段時光真的很幸福。上學就可以見到朋友,每天都無憂無慮。(待續)
雖然從早上就要學數學、國語、社會、自然等無聊科目,但教室裡除了上課的老師,還有一位指導師,負責注意每位學生的理解程度,不懂的就仔細解釋,沒有任何人會進度落後。另外,學校考試極多,三天就得考一次某種考試,但幾乎與學科無關,而是用「我很難過,因為……」之類的開頭來完成散文,負擔不會很重。說起來,最難的應該是表達自我作業。前面提過的畫圖、捏黏土都算有趣,但我們幾乎每天都要寫作文,實在讓人受不了。但因為這些鍛鍊,如今我寫這份手記才可以得心應手。
撐過上午無聊的講課與作業,下午是開心的遊戲時間,加上週休二日時,我們可以盡情在大自然中奔馳。
剛進和貴園,我們沿著蜿蜒的水道探險,遠望家家戶戶的茅草屋,後來長途跋涉到黃金鄉。秋天一到,這裡的水田就會結滿整片金黃稻穗,因此才得到這個名字。但最有趣的其實是春夏,這時往水田瞧,可以發現水黽在水上走、泥鰍與大肚魚在悠游、鱟蟲在水底忙著攪拌淤泥,避免雜草叢生。農業的渠道與水塘裡還有大田鱉、紅娘華、水螳螂、龍蝨等昆蟲及鯽魚等魚類。年紀大一點的孩子教我們用木棉線和魷魚乾來釣河蟹,一天下來釣滿一整桶。
此外,黃金鄉也會飛來許多鳥類。春天在天空飛舞的雲雀發出悅耳鳥鳴;初夏時,稻米伸長稻桿,許多朱鷺在水田捉泥鰍。朱鷺冬天交配,在水田附近的樹上築巢;秋天一到,雛鳥大舉離巢,朱鷺的叫聲不怎麼好聽,但成群粉紅色的朱鷺迎風而起,十分壯觀。另外,還有很少飛來地面的大老鷹,棕耳鵯、山雀、金背鳩、膨雀、三羽鴉等鳥類也很常見。
除了鳥,很低的機率會見到簑白。簑白為了找青苔與小動物,有時會不自覺從樹林跑上田埂。簑白是益獸,可以改善土質、驅逐害蟲,因此受到保護,農民更將牠當成神明下凡、福徵吉兆。普通的蓑白體長從數十公分到一公尺,鬼簑白可以大到兩公尺以上,渾身長滿觸手,蠕動著細長的身體往前爬,充滿威嚴的模樣確實足以被稱為神獸。
其他受人崇拜的生物,還有青蛇的白子(白蛇)及錦蛇的黑子(烏蛇)。但兩種蛇碰上簑白就會從頭被吞掉。當時的民間信仰如何詮釋這種現象,如今已不得而知。
孩子們上高年級後要繼續遠征,前往本町最西邊的櫟林鄉;或是到比白砂鄉更南的地方,波崎海岸坐落著成排美麗沙丘;又或是到一年四季百花盛開的利根川上流沿岸。河岸邊有琵嘴鷸與白鷺鷥,偶爾會見到丹頂鶴。我們會在河邊的蘆葦叢中尋找大葦鶯的巢,或上山鑽進芒草原找芒築巢的巢,這都很有趣。尤其芒築巢的假卵,是愛好惡作劇的小鬼最順手的玩具。
但無論再怎麼五花八門,八丁標內的大自然都不真實,只是觀賞模型般的人工造景。好比說町上曾經設置過動物園,關著猛獸的鐵籠內側,在本質上可說與外側並無不同。我們見到的大象、獅子、長頸鹿,都是咒力創造的擬象、假獅、長頸鹿騙,就算逃出鐵籠,對人類也沒有危害。
八丁標內的環境,對人類來說徹底安全。我後來得知這件事時十分氣憤,但兒時,我們無論在山林中如何闖蕩,都不曾被毒蛇咬,或者蚊蟲叮咬,我們當時從未懷疑過什麼。八丁標內沒有任何一隻有毒牙的蝮蛇、赤煉蛇,只有無毒的青蛇、錦蛇、白斑蛇、黃頜蛇、腹鍊蛇、念珠蛇等等。森林裡的檜木、花柏等樹木會分泌極強的氣味,殺死對健康有害的孢子、蝨子、恙蟲與細菌。
孩提時代也少不了年節喜慶。我們町上許多歷史悠久的慶典與節氣,精心打造出四季的生活節奏。隨手列舉就有春天的追儺、御田植祭、鎮花祭,夏天的夏祭(又稱怪物節)、火祭、精靈會,秋天的八朔祭、新嚐祭,冬天便讓人想起雪祭、新年祭,左義長祭。
小時候最令我記憶深刻的,是追儺儀式。
傳說中,追儺的歷史長達兩千年,是最古老的儀式之一。追儺當天,孩子被叫到廣場上,戴上白粉塗抹黏土做成的「純潔面具」,並且擔任儀式的「侲子」。我從小就很怕這道儀式,因為儀式中出現的兩張鬼面具實在太駭人。
鬼面具有「惡鬼」、「業魔」兩種,「惡鬼」看來就是一張邪惡的笑臉。後來關於儀式的知識解禁,我查了惡鬼的由來,還是不清楚設計典故。最接近的應該是古代能面的「蛇」面具,它是代表人類化為鬼怪的三能面之一,分為「生成」、「般若」、「蛇」三階段,蛇是最後階段;「業魔」的面具又是另一種風味,充滿讓人惶恐的苦悶,面部溶解扭曲,不成人形。
追儺的儀式程序如下:廣場鋪滿白沙,東西兩邊點起篝火,首先由二、三十個侲子進入廣場,以獨特節奏邊跳邊唱:「趕鬼呀——趕鬼呀——」接著,飾演驅鬼人的方相氏從後方登場。方相氏穿著傳統服裝,手拿大矛槍,最搶眼的是臉上的四眼黃金面具。
方相氏與侲子一起繞圈唱著:「趕鬼呀——」,到處灑出驅邪避兇的豆子;豆子扔到觀眾身上,觀眾須合掌承受。接下來突然進入恐怖的場景,方相氏一個轉身,將手上的豆子全扔到侲子身上。
方相氏大喊:「邪穢在其中」,侲子跟著齊聲附和:「邪穢在其中」。兩個孩子負責演鬼,事先混在侲子中,聽了這喊聲便要拔下臉上的「純潔面具」,底下是前面提到的「惡鬼」與「業魔」面具。
我在儀式中扮演過侲子,這一幕始終讓我毛骨悚然,有一次我身邊的侲子突然變成惡鬼。接下來,侲子要拋下惡鬼,一哄而散,大家應該真的被嚇跑了。方相氏接著喊:「邪穢去其外」,拿起矛槍追趕兩隻鬼,兩隻鬼假裝抵抗一會,等到全員喊起「邪穢去其外」,就逃得不見蹤影,儀式到此結束。
我現在還記得,看著覺拿下侲子面具時,他的臉色讓我嚇了一跳。
「你臉色好差。」
覺發紫的嘴唇還抖個不停。
「早季還不是一樣?」
我們從對方的眼中看見自己心底的恐懼。
此時,覺瞪大眼睛,抬頭作勢要我往後瞧。我回頭一看,方相氏回到後臺摘下黃金面具。只有全町公認咒力最強的人才能在追儺中擔任方相氏。在我的記憶中,鏑木肆星先生從來沒讓出這個位子。鏑木肆星先生發現我們看他,對我們露出微笑。不可思議的是,他摘下方相氏面具後,下方還有一個遮住上半臉的面具。據說從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他的口鼻看起來相當平凡,但雙眼隱藏在漆黑的玻璃中,有股詭異的壓迫感。
「嚇到了嗎?」
鏑木肆星先生的嗓音低沉渾厚,覺敬畏地點頭。鏑木肆星先生接著望向我,盯得有些久。
「妳還挺喜歡新東西。」
我不知如何回應,只是僵住不動。
「不知是吉,還是凶呢?」
鏑木肆星先生帶著有些輕蔑的微笑離開了。我們倆像著了魔,好一陣子都愣在原地,覺率先低聲開口。
「聽說他要是認真起來,咒力足以把地球劈成兩半呢……」
我不認為覺的鬼扯有什麼可信度,但當時的光景歷歷在目。(待續)
幸福的時光總要結束。
我們的孩提時代也不例外,但可笑的是,那段時間的煩惱卻是孩提時光太過漫長。前面提到,每人從和貴園畢業的時間都不同,班上第一個畢業的是瞬。少年的成績無人能及,眼神聰穎又成熟,某天卻突然消失無蹤;班導真田老師看著其他同學,於有榮焉地宣布他光榮畢業了。
往後我唯一的心願就是快點畢業,與瞬唸同間學校。不過,我僅見到班上同學一一消失,怎麼也輪不到我。當好友真理亞拋下我先行畢業,孤單的心境筆墨難以形容。
櫻花凋零時,二十五人的班只剩五人,我與覺都還留著。平時口氣狂妄的覺如今也沒了精神。每天早上,都要確認彼此還沒被選上才可以鬆一口氣。我們心底都想,同時畢業最好,但如果不行,希望自己先走一步。
可惜我小小的願望完全破滅。時至五月,我最後的心靈依託——覺也畢業了。沒多久又有兩人離開,最後剩下兩人。或許你不相信,但我怎麼也想不起另一人的名字。那人是不管做什麼都是班上最慢、最不顯眼的學生,但這不是忘記的主要理由,是我不自覺封住自己的記憶。
我回家後,愈來愈少說話,每天窩在房裡,父母也很擔心。
「早季也不用急呀。」
某天晚上,媽媽摸著我的頭。
「早早畢業沒什麼特別,班上同學先畢業也許讓妳覺得孤單,但馬上就能見到他們了。」
「……我才沒有孤單。」
我嘀咕著,依然趴在床上。
「就算提早畢業也沒什麼了不起。跟咒力的強度與品質也完全無關。妳知道嗎?我跟妳爸爸也都不是很早畢業的人。」
「但至少不是最後一個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我不想吊車尾啊。」
「千萬別說這句話!」
媽媽難得說了重話。
「妳從哪學來這句話的?」
我沒回應,臉埋在枕頭。
「畢業時間是神明決定的,妳乖乖等就好。進度很快就會追上了。」
「如果……」
「嗯?」
「如果,我不能畢業呢?」
媽媽突然噤聲,隨即開朗地笑著說。
「哎,妳在擔心這種事嗎?傻孩子,別怕,妳一定可以畢業,只是時間問題。」
「是不是有人畢不了業?」
「有呀,但一萬個裡面沒有一個。」
我從床上起身,注視著媽媽的雙眼,她看來似乎有些動搖。
「媽,聽說不能畢業的人會被貓騙帶走,真的嗎?」
「傻孩子,世上根本沒有貓騙。妳都要是大人了,說這種話會被人笑。」
「可是我看過啊。」
不會錯,媽媽眼裡閃過一抹恐懼。
「妳胡說什麼?只是錯覺。」
「真的看到了!」
我加重語氣,刺探媽媽的反應。我沒說謊,我真的看見了,但只有一瞬間,連我都覺得自己想太多。
「昨天傍晚回家前,我在十字路口上轉頭一看,發現像貓騙的東西晃過去,可是一下就不見了。」
媽媽嘆了口氣。
「妳有沒有聽老人家說過,枯芒草像鬼搖。如果妳心底害怕,什麼看起來都可怕。早季看到的一定是普通的貓,要不就是黃鼠狼。黃昏時,東西大小看不清楚,這很常見的。」
媽媽又恢復成平時的樣子,她說一聲晚安,熄了燈,我安心入睡。但睡到半夜猛然睜眼,一點安詳的感覺都沒有。心臟跳得飛快,手腳發冷,渾身冒汗,而且是不舒服的冷汗。天花板上宛如擠滿了邪惡的東西,發出若有似無的聲響,以尖爪摳挖著天花板內側。
難道是貓騙來了?
我被鬼壓床,半响都動不了。
忍耐一陣子,才好像破了定身咒,可以活動身體。我輕輕下床,躡手躡腳拉開拉門,就著窗外灑落的月光走在廊上。時節已是春天,但赤腳走在木板上依然冰涼。
再一小段,再一小段。爸媽的臥室就在走廊轉角了。
我發現臥室門縫透出燐光燈的光線,鬆口氣。正伸手開門時,門縫中傳出聲音,是媽媽在說話。我從未聽過她如此嚴肅沉痛的語氣,一隻手不禁停在半空。
「我好擔心啊。這樣下去……」
「像妳這樣操心,對早季反而有不好的影響。」
爸爸的口吻聽來也十分沉重。
「可是這麼下去……我說,教育委員會已經有動作了嗎?」
「不知道。」
「圖書館很難影響教育委員會。你是決策人,想動手應該有辦法吧?」
「委員會是獨立運作,我的職權不足出手査事,更別提我的身分是早季的爸爸。」
「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
「妳太大聲了。」
「可是早季說她看見不淨貓!」
「或許是多心吧。」
「如果是真的,怎麼辦?」
我悄悄往後退,爸媽的談話超出我的理解,但我很清楚自己聽見了不該聽的事。我一樣躡手躡腳回到臥室。窗玻璃外停著一隻水青蛾,水藍色的身體大小如我手掌,傳說是專程報凶的地府使者。天氣不冷,我的身子卻抖個不停。
究竟怎麼回事?
這輩子第一次有種一絲不掛,隻身站在天地間,無所適從的感覺。
我究竟怎麼了?
天花板後方傳來不舒服的嘎吱聲。
什麼要來了……
我感覺大到駭人的東西,即將要來到身邊。
啊!要到這裡來了!
水青蛾振翅飛離,消失在黑暗中。
下一秒,無風的窗搖得喀喀作響。搖晃的程度不僅持久,甚至愈來愈強,彷彿什麼人在窗外想把窗戶拆除。
臥室的紙門是誰打開的?才這麼想,紙門就猛然關上。
我開始喘不過氣,胸口滯悶,想張大口多吸點空氣。啊,不行了,要來了,來了,來了……
突然,房裡所有東西都瘋狂震動起來。桌椅像脫韁野馬,鉛筆宛如箭矢一般射穿紙門,床緩緩浮上半空。
我大聲尖叫。
走廊傳來奔跑的腳步聲。爸媽喊著我的名字,猛力拉開拉門。
緊接著,兩人相繼衝進我的房間。
「早季!沒事了!都沒事了!」
媽媽緊抱著我。
「這……這是什麼!?」
我大喊。
「不用擔心,這是祝靈!總算輪到妳了!」
「這到底是什麼?」
看不見的怪物在房間大肆作亂的現象,在爸媽趕來後慢慢平息下來。
「這代表早季也是大人啦。」
爸爸露出安心的笑容。
「這代表我……?」
「這代表妳今天就從和貴園畢業了。明天要去讀全人班。」
飄浮在半空的書本驟然失去活力,掉在地上,傾斜浮起的床像突然斷了線,重重摔在地面。媽媽緊抱著我,用力得連身體都痛起來。
「啊!太好了!什麼都不必擔心了!」
溫熱的淚水沾濕了我的脖子,我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
但媽媽那聲悲慟的「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卻依然迴盪在耳中深處。(待續)
IV 冬之遠雷
「妳就是渡邊早季呀?瑞穗的女兒?」
銀髮女士抬頭問道,她臉上除了從鼻翼拉到嘴角的法令紋之外,幾乎沒有皺紋,出乎意料地年輕。
「是。」
「不用那麼緊張,我叫朝比奈富子,我們家的覺跟妳好像關係不錯喔。」
富子女士俐落起身,走來我的左手邊,優雅地背對著床間跪坐下來。她穿著一身銀灰色的鮫小紋和服,與髮色如出一轍,美得讓我著迷。
「我跟覺……呃,跟覺同學是青梅竹馬。」
「這樣啊。」
富子女士露出微笑,她看來六十五、六歲,明眸大眼,五官端正,年輕的時候肯定是個美人胚子。
「跟我想的一樣,妳的眼睛很棒,很有神。」
很多人誇過我的眼睛,難道我就沒有別的地方好誇了嗎?再說大家老是誇獎眼睛有神,但要是有人兩眼完全無神,肯定是死人吧。
「謝謝誇獎。」
「我啊,無論如何都想跟妳聊一次呢。」
聽起來不像單純的客套話,這反而讓我困惑。
「為什麼呢?」
「因為我希望,妳總有一天能接下我的位子啊。」
我聽了目瞪口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嚇到了嗎?我可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亂開玩笑喔。」
「怎麼可以……我這種小人物不可能勝任的!」
「呵呵呵。瑞穗也說過一樣的話,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您跟家母很熟嗎?」
我挺直了身子問道。我原本緊張得七上八下,但朝比奈富子這個人的特殊氣息,似乎消除了我的心防。
「是呀,熟得很。瑞穗一出生我就認識她囉。」
富子女士看著我的眼睛,聲音似乎直達我心底。
「瑞穗她有立於眾人之上的偉大天賦,目前她當圖書館司書,表現也是可圈可點。不過我這份職責需要更上一層的東西,而沒有人比妳更合適了。」
「為什麼會是我呢?我還只是全人班的學生,而且成績也不是很好……」
「成績?妳是說咒力的成績?妳應該沒打算變成肆星那樣子吧?」
「這個……就算我想當也當不上啊。」
「學校要看的可不只有咒力天賦而已,還看另外一個人格指數。不過學生本人絕對不會知道這件事情就是了。」
「人格指數?」
富子女士一把年紀,笑起來卻齒若編貝,相當明豔燦爛。
「無論哪個時代,領導者從來都不需要什麼特殊能力,而是看這個人格指數喔。」
我突然覺得眼前一片光明,因為以往在各方面,我都非常自卑。
「那是類似智力、感性、領導能力之類的東西嗎?」
我一股腦地發問,但富子女士優雅地搖搖頭。
「不是,跟智力一點關係都沒有,當然也不算是感性。至於領導能力這種人際關係的伎倆,往後透過各種經驗去學習就好了。」
「那麼……?」
「人格指數這個數字,是代表這個人的人格有多麼穩定。無論碰到什麼意料之外的狀況,或者心靈的危機,都不會迷失自我,毀壞心靈,而能夠保持一貫的精神。這才是領導者最重要的條件。」
聽起來不是很開心。讓我想起來到這裡之前,真理亞說我是個堅強的人,難不成只是說我這個人神經大條?
「我這個分數很高嗎?」
「是呀,出類拔萃的高,或許是全人班創立以來的最高紀錄呢。」
富子女士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但還不只如此,妳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即使知道了一切,數字上依然幾乎沒有受損。」
我突然覺得自己臉色鐵青。
「請問,一切是……?」
「妳從擬簑白口中得知了人類血腥的歷史,知道我們的社會是走在多麼艱險的路途上,才獲得現在的和平與安穩。妳們回來之後就接受過徹底的心理測驗和行為觀察。妳在激動過後,人格指數會在短時間內恢復原狀,可是其他四個人過了很長的時間,還是七零八落的。」
也就是說我們做的一切果然都穿幫了,而且還被當成白老鼠一樣觀察,雖然多少知道有這樣的事情,但我還是覺得晴天霹靂。
「難道……從頭到尾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嗎?」
「怎麼可能呢。」
富子女士瞬間又恢復了溫柔的表情。
「我們絕對不會賭這麼危險的一把。我們確實早就知道妳們多少會違反規定,但沒有一個人猜得到妳們竟然真的抓到了擬簑白……也就是前史時代的圖書館終端。」
真的嗎?我覺得她的話不能盡信。
「可是光靠這種測驗結果……」
「還不只。一個肩負所有町民命運的最高負責人,必須要有兼容並蓄的肚量,以及得知事實依然不為所動的膽量,兩種妳都有了。」
兼容並蓄,挺好用的一句話,每個人都可以輕鬆收下乾淨與美好,但關鍵就在於能不能若無其事地吞下骯髒與醜惡。
「我們違反規定,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知識,為什麼沒有因此受處罰呢?」
我的口氣有點衝,但富子女士一點都沒有不舒服的樣子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也沒打算反駁,因為妳們的處分不是由我們決定,而是教育委員會。」
富子女士緩緩解釋。
「議長就是宏美,妳也認識吧?她從小就喜歡窮操心,最近可能有點過火了。」
宏美……我有聽說過鳥飼宏美太太是教育委員,但不知道她原來是議長。她是媽媽的朋友,經常來我家裡玩,我還記得跟她吃過晚餐,這個人矮小但不瘦削,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感覺脾氣很內向。難道她有權主宰所有學生的生死,而且不時做出殘酷無情的決定?我怎麼也無法相信。
「雖然倫理委員會是這個町的最高決策機構,可是基本上不會插手教育委員會自行決定的事項。妳們的事情是例外,是我親自要求委員會別處分妳們。」
「是因為覺在其中嗎?」
「不,這麼重要的決策,我不會考慮私情。一切都是因為妳在其中,因為妳是這個町未來所需要的人。」
果然我們差點就被抹殺掉了,想到這裡就覺得不舒服。
但我們究竟為什麼能夠逃過處分?真的就像富子女士所說,因為我是寶貴的人才?有點難以置信。甚至不禁懷疑因為我是圖書館司書的女兒,才不能輕易處分…但這麼一來,我姊姊的條件應該也一樣吧。
「不過請妳們別責怪宏美她們,她們只是有種恐慌症發作而已。」
「恐慌症……?」
能夠支配他人生死的當權者,竟然有心理上的異常?
「嗯……或許我用詞有點不當,因為我本身也有一樣的恐慌。」
「請問是對什麼的恐慌呢?」
富子女士詫異地看著我。
「唉呀,這還用問?這世界上對我們來說最恐怖的兩樣東西,就只有惡鬼和業魔啦。」
我呆若木雞,回想起童年不斷聽大人說的兩則童話。
「可是宏美他們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惡鬼和業魔,跟我不一樣。所以我說他們只是單純的恐慌症啦。」
「所以您真的……?」
「是呀,我親眼見過,而且就在眼前喔。妳想聽聽嗎?」
「是。」
富子女士閉眼沉默了半响,才靜靜地說了起來。(待續)
根據紀錄,以往全世界曾經出現過將近三十則惡鬼病例,其中只有兩則是女性,其他全都是男性,我覺得這明顯表示出男性註定無法逃脫充滿攻擊性的詛咒。
那個學生也是個男生,可惜我已經想不起他的名字。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整個經過我記得一清二楚,可是就只有名字怎麼也想不起來,真是怪了。或許有什麼理由讓我不想記起來吧。
圖書館裡的檔案,只記錄了部分的經過,主角只剩姓名的縮寫YK,現在連哪個是姓哪個是名也不清楚。我不知道檔案怎麼會隱藏姓名,其中一個說法是實行倫理規定之前曾經暫時套用遠古的日本法律,當作過渡措施,其中少年法第六十一條規定不可記錄實名……說起來還真蠢,這其實不重要啦。
總之就把那個學生叫做K好了。
當時K是指導班的一年級生,指導班就是現在全人班的前身,我記得他當時才剛滿十三歲……對了,當時他比妳現在還小一歲。
聽說K本來只是個毫不起眼的普通學生,在新生入學時的羅夏測驗中才出現異常。現在我們已經不做羅夏測驗,這是一種心理測驗,將墨水滴在紙上,對折紙張,讓受測者說出墨漬像什麼來判斷人格特徵。
根據K對墨漬濃淡的反應,發現他平時感到非常沉重的壓力,但卻不知道壓力源自何方;另一方面,他從墨漬中聯想到的內容,大多是異常而殘暴的,或許潛意識中充滿了對破壞與殺戮的慾望吧。不過奇怪的是,當時校方並不重視他的異常,直到案發之後才重新檢查他的測驗結果,並加以重視。
K在指導班學習了如何使用咒力,駕輕就熟之後,他的異常就愈來愈顯著了。
K的咒力天賦與成績總是維持在平均分上下,有時甚至不及格,但他碰到一般學生會猶豫的情況,反而顯得活力十足。檔案上沒有留下具體的經過描述,只聽說他在各種比賽中,即使碰到可能會傷及他人的狀況,也毫不猶豫地使用咒力。
他的班導師早早就發現了這種異常,於是不斷通報當時的教育委員會,建議應該採取一些預防措施,可是委員會沒有採取任何有效措施。這裡可以舉出幾個點來反省。
第一點,當時距離上一個惡鬼病例出現已經有八十多年,人們的記憶逐漸凋零,失去了危機感;第二點,當時K的母親是町議會議員,而且出了名的囉嗦,町議會又是當時的最高決策機關,所以學校無法採取強硬手段;第三點,包括學校在內的官僚機構,充斥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心態,只是我不清楚歷史上哪個時候不是這樣。
而第四點,當時幾乎沒有任何有效的處理措施。
最後K除了定期接受心理諮詢之外,沒有受到任何處分,就只是不斷接受愛的教育而已。
就在入學七個月左右,案子終於爆發了。
富子女士抬頭望著天花板,長嘆一聲,然後起身走到書桌旁,從一個小茶盒裡拿出茶壺與兩支茶杯,再回來用矮桌上的熱水瓶泡了熱茶。
我用芳香的煎茶潤個喉,準備聽接下來的故事。
老實說,這件案子的記錄東缺西漏,尤其一開始的部分更是不清不楚。事情究竟從何而起?災害又怎麼擴散開來?雖然一切都不脫臆測的範圍,但事情還是爆發出來,結果損失了上千條寶貴性命,只有這是不爭的事實。
第一個犧牲者是班導師,這點是肯定的。聽說導師的遺體被發現時殘破不堪,甚至難以確認身分,接著是同班的二十二位同學,再來是二年級、三年級共五十位左右的同學,也都成了慘不忍睹的模樣……
K是不折不扣的惡鬼,他恢復到老祖先原有的樣貌,是對人類沒有攻擊抑制機制的怪物,而且應該與生俱來的愧死機制又有缺陷,完全沒有發揮作用。估計每三百萬個孩子,只有一個會同時俱備這兩種缺陷,所以從機率來看,神栖66町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孩子,但機率畢竟只是機率而已。
至少K的家人應該了解他的異常,尤其K的媽媽似乎在K還是嬰兒的時候就發現這件事,所以從小就讓他接受各種心理治療與矯正措施,其中甚至還有接近洗腦的治療。就因為這些努力,抑制了K在兒童時期的攻擊性。
但這樣做究竟好不好,還是一個問題。因為K在羅夏測驗中表現出來的沉重壓力,非常可能來自於以往強制壓抑攻擊性的經歷。
就在那一天,某顆火星炸飛了他虛偽的抑制力。
實際情況應該更像是他內心的惡鬼,撐破了人皮面具竄出來。
根據其他惡鬼的病例來看,剛開始的第一個人應該就是分水嶺。其實曾經有很多病例在出手之前懸崖勒馬,人類就算沒有攻擊抑制與愧死機制,還是可以靠理性來避免殺人。
可是一旦殺了頭一個,就像打開了殺戮開關,會無止境地殺下去,只有惡鬼本人死亡才會結束,這也從無例外。
K首先用咒力將班導師的雙手雙腳往四邊扯斷,然後像捏爛水果一樣捏爆了導師的頭,再接連舉起恐慌的學生們猛撞教室的牆,幾乎撞到他們扁掉貼在牆上。
現場簡直就是人間地獄,之後負責整理現場與勘驗的人,有九成都被診斷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而不得不辭去工作……
完全化為惡鬼的K走出教室,在學校裡徘徊尋找獵物,看到哀嚎奔逃的孩子們,就像玩遊戲一樣殺個不停。從屍體的遺留位置來看,他甚至利用孩子們的恐懼進行操弄,讓孩子們嚇得摔死或互相踩死,或者把孩子們像家畜一樣集中在某個地方,一口氣全部殺光。
在整個過程中,沒有人能夠對惡鬼進行有效的反擊,雖然有許多學生的咒力強過K,但所有人都具備了強大的攻擊抑制與愧死機制,綁手綁腳,所以也不能攻擊人類。
但是從K的角度來看,或許因為自己並沒有攻擊抑制本能,害怕隨時可能受到對方反擊,所以才先發制人,將眼前所有人趕盡殺絕吧。
另一個說法是,K的大腦會分泌快樂物質讓他嗜血,於是無法克制連續的大量殺人。所以惡鬼的正式名稱拉曼․庫洛基斯症候群,才會有個別名叫做「雞舍狐狸症候群」。
對了,拉曼和庫洛基斯其實並不是研究學者的姓名,而是兩名少年。拉曼在印度孟買殺了數萬人,庫洛基斯在芬蘭的赫爾辛基也不遑多讓,史上最邪惡的兩個惡鬼,才構成了史上最禁忌的病名。
比起世界記錄保持人拉曼和庫洛基斯,K所造成的犧牲者人數只有幾十分之一,但我認為兇殘程度並無二致。神栖66町的人口密度,比古文明末期的大都市要低很多,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死了上千人還能算幸運的話。
另外一點,就是有個人挺身而出,靠著犧牲小我的義舉阻止了K。
富子女士歇了口氣,緩緩喝了已經涼掉的茶,我則是被前面的故事嚇得目瞪口呆,全身僵硬,連氣都忘了換。
繼續聽這麼悲慘恐怖的故事真的很痛苦,但想知道結局的好奇心依然強烈。
我又突然產生一個疑問,為什麼她要告訴我這些事情?或許她是認真的想找我接班,而這就是其中一個測驗吧。(待續)
K把學校殺得屍橫遍野、一片死寂之後才離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在路上,據說當時見到K的人只有一個生還,而目擊者說K一開始看來絲毫沒有異狀,就只是個少年在路上行走著,平凡無奇的日常光景。
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情,就一點也不正常了。
K走在路上,碰巧遇到一群人迎面而來,他們是在妙法農場工作的農技團。當農技團距離K四、五十公尺的時候,最前頭的一名男子上半身突然炸得粉碎,血霧瀰漫。
一群人在濕熱昏暗的血霧中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個個呆若木雞,K還是不疾不徐地走向他們,把剩下的人一個個變成悲慘的肉塊。
K就這麼走到路口,轉彎離去。其實當時有兩個人發現情況不對,先躲了起來,其中一個看K離開就跑出來想求救,另一個人則是嚇到腿軟,不能動彈。
沒想到離開的K突然又出現了。他可能也發現到有人躲著,才故意引蛇出洞,而這個傻傻中計跑出來的目擊者,腦袋瓜就像水果一樣被扭了下來。
當K再次轉過街角,僅剩的一名目擊者還是大受打擊,動彈不得。隔天他才被人發現救回,之後又花了很長的時間去描述目擊經過,結果一輩子都幾乎是廢人狀態。
我也在腦海中針對這案子推敲過無數次,所以我敢斷言,K確實是如假包換的惡鬼,惡魔。
我剛才也說過,K的咒力只能算是中下水準,從當時留下的成績單來看,都只有「缺乏想像力與創造力,愚劣」的評價。但他使用咒力完成史無前例的大屠殺,手法卻非常天才。
我這麼說或許有些不莊重吧?但K腦中的詭計之巧妙,連惡魔都要自嘆不如,而且K打從一開始就企圖要殺光整個町。
K先破壞了建築物,堵住所有水道,還引起火災,把逃難路線縮到只剩一條,然後就完全解放了隱忍已久的邪惡慾望,殺得血流成河,令人髮指。
那些嚇得抱頭鼠竄的人,可以說全都著了K的道。
如果當時的町民選擇鳥獸散,穿過斷垣殘壁,衝破燃燒中的屋瓦,應該會有不少人倖存,可是沒有一個人這麼做。人們產生恐慌,盲從心理讓他們全都往同一個方向逃,也就是唯一開闊的大路。
大路終點是濃密的樹林,所有人肯定誤以為只要躲進樹林就會安全,但他們不知道有個唯一的例外狀況,那就是後面有操弄咒力的惡鬼追兵。
K確認所有人都躲進樹林之後,就對整座樹林放火,並且看準人們還逃不到的位置,做起一道包圍火牆,把所有人都關在火牆裡,然後慢慢縮小火牆範圍。我認為K是真正的惡魔,就是因為他並不打算要燒死所有人,而只是為了將所有人聚集在一個範圍內。
人們被火焰與濃煙所逼,明知山有虎,仍往虎山行。
「怎麼樣?還想聽下去嗎?」
我猶豫了一下子,還是點頭。
「光聽就會覺得噁心了吧?我看妳的樣子就知道。為什麼還是想聽?」
「……我想知道後來是怎麼阻止K的。」
「很好。」
富子女士微笑說。
K把逃進森林裡的人殺得一個不剩,才又回到町上,並花了一整天在町裡閒逛,陶醉地殲滅倖存者。當時的季節正好在秋冬之際,沉迷於殺戮的K似乎忘了要穿上暖和的衣服,直到半夜才發現自己得了重感冒。
於是K前往七零八落的町醫院,他應該沒想到醫院裡還有醫生,只是想去找藥吃而已。不過那裡還留著一位醫師,正拚命試圖拯救瀕死的傷者。這位醫師姓土田,就是拯救了這個町的人,而我就在一旁看著整個來龍去脈。
嚇到了吧?我曾經是醫院裡的護士,當時醫院裡除了意識不清的傷患與重病的病人之外,就只有土田醫師和我兩人。K就在這時候進來了。
我一看就知道他是惡鬼,他的眼睛已經極度異常,瞳孔上翻,而且不是普通的翻,幾乎只剩下白眼而已,甚至讓我以為他就靠這白眼來看東西。另外,他也幾乎沒有眨過眼。
當我發現他渾身是血,沾了血的頭髮像抹了髮油般硬挺,臉上滿是暗紅血斑時,嚇得雙腿抖個不停。
K從我面前走過,對我看都不看一眼,默默走進診間。他沒有解釋,沒有交易,也沒有威脅,就只是要醫師治療他的感冒。我沒看見土田醫師當時的表情,但醫師就只叫他坐在椅子上。
醫師沒叫我,但我還是進了診間,不敢讓醫師獨自面對K。醫師看了我,什麼也沒說,只要K張開嘴讓他看看喉嚨。K的喉嚨又紅又腫,顯得相當痛苦,身體發燒卻冷得直打哆嗦。
我說不準那究竟是不是感冒,因為K在大屠殺的過程中應該吸入了大量的血霧,所以也可能是一種過敏反應,如果真是如此,那這或許是犧牲者們的小小復仇吧。
土田醫師給K的喉嚨抹了優碘,並吩咐我從裡面的藥劑室裡拿抗生素來,我不希望拿寶貴的藥品給惡鬼使用,但還是聽話拿來了盤尼西林。當時盤尼西林的備量已經全都用在傷患身上,我花了點時間才找到即將報廢的過期藥品。
所以我沒看到這段期間內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事後留下的證據清楚地描述了真相。
土田醫師從急救用藥櫃裡拿出了氯化鉀,用蒸餾水泡成藥水,濃度是致死量的好幾倍,然後把藥水當成感冒藥注射到K的靜脈中。
我突然聽到有人哀嚎,嚇得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抗生素盒摔在地上,連忙跑回診間。
下一秒,我聽見一聲爆炸巨響,只見整個診間被染得血紅,原來K打飛了土田醫師的頭顱。
接著是一連串恐怖的狂吼,K不停的垂死掙扎,卻不肯輕易斷氣,那吼聲就像邪靈附體,令人聞之喪膽。但聲音終究還是逐漸微弱,變成孩子的啜泣,最後便聽不見了……(待續)
富子女士說完,默默地看著手上的茶杯。
明明有堆積如山的問題,我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町花了漫長的時間治療傷痛,採取了痛苦不堪的手段,才從惡鬼留下的殘酷傷痛中振作起來。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生存者之中完全排除K的血統。」
「排除血統……?」我重複了一次。
「K有兩大遺傳缺陷,就是缺乏攻擊抑制,以及愧死機制無效,所以K的近親很可能有一樣的缺陷基因,這逼得我們不得不追溯他祖上五代的血統,連根拔除。妳別誤會,這並不是報仇,而是堅定決心的表現。我們絕對不允許惡鬼再次出現。」
「可是要怎麼把那些人給……?」我看見自己的雙手在大腿上抖個不停。
「既然都說到這裡了,也沒有必要隱瞞,當時我們的手段是化鼠。我們從最效忠人類的鼠窩中挑選最精良的四十隻士兵,提供暗殺裝備組成暗殺部隊,在一夜之間襲殺了所有邪惡血統的繼承人。如果化鼠被人類發現,當然是不堪一擊,所以這項作戰事先規劃非常縝密,但即使如此,還是損失了一半的化鼠。反正剩下的化鼠還是要處分掉,說是圓滿成功也不為過吧。」
富子女士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在談町內清掃活動一樣。
「不過這樣還不夠,就算斷絕了K的血統,也不能保證惡鬼不會再次出現。所以我們全面檢討了學校與教育制度,包括廢除指導班,建立全人班,能夠更有效地掌握所有學生。然後大大擴張教育委員會的權限,除了倫理委員會之外不受任何壓力影響。最後還修改了部分的倫理規定,將基本人權的起算時間往後挪。」
「這是什麼意思?」
富子女士在茶壺裡添了熱水,又將茶水注入兩盞茶杯裡。
「舊倫理規定裡面,人權從受精後第二十二週開始起算,這個規定與墮胎的適當時間有關,不過新的倫理規定把起算時間往後挪到十七歲,所以十七歲之前的孩子,教育委員會都有權處分掉。」
當我知道自己在法律上等同沒出生的胎兒,不被當成人類看待,那種打擊實在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和貴園和全人班從來沒教過我們這件事,我們甚至沒有想過自己的人權從幾歲開始起算,或者自己現在有沒有人權。
「而且處分手法也變得更加洗練。無論化鼠對人類多麼忠誠,讓那麼高智商的生物動手殺人,未來一定會種下禍根。所以我們用咒力改良了普通家貓的品種,創造出不淨貓。」
不淨貓……這個詞喚醒了我心中被封印的強烈情感,包括恐懼,以及悲傷。
「之後又進行許多徹底的處置,事先消除所有危險因子,所以惡鬼也沒有再出現過。不過卻發生了另一個可怕的案子,讓我記憶猶新。因為這不過是二十年前的事情而已。」
富子女士喝了一口茶,又繼續說起來。
據說古文明末期就已經有學者指出咒力外洩的危險性,但人類長久以來都低估了惡性外洩的可怕,以為惡性外洩頂多只會造成精密儀器的頻繁故障,或者周圍務體的扭曲,並不會危及人畜安全。而實際上,以往的例子幾乎也都是如此。
但湫川泉美這位女學生的情況就不一樣,她的咒力就像輻射能一樣汙染了周圍的一切事物。當時泉美是黃金鄉郊區的獨生女,在泉美青春期迎來祝靈之後,家畜開始有極高的比例出現畸形,農作物也大多枯死,一開始還懷疑是不是新品種病毒所造成的疾病。
後來在全人班裡,泉美方圓十公尺以內的所有物品都產生怪異變形,桌椅在短時間內無法使用,最後她周圍的牆面與地板長滿了氣泡、眼球、以及被稱為閻王鬚的黴狀疣斑,簡直就是惡夢光景。
倫理委員會與教育委員會召集專家成立特別調查組,結果發現她的惡性咒力外洩甚至能夠傷害人類基因,這件事立刻造成恐慌,只好先讓她停止全人班課程,在家自習。當時惡性外洩的範圍已經大到嚇人,甚至離她六公里外的鐘塔,內部齒輪都會突然扭歪,造成指針無法轉動。
我們經過多次會議討論,最後正式確認湫川泉美為橋本․阿培巴姆症候群病患,也就是業魔,必須進行處分。我身為倫理委員會負責人,很希望能當面告訴她這個決定,但當時光是靠近她都有危險,所以只好遙控一尊端茶人偶,做書信連絡。
每次想到當時的經過都令我心痛,她真的是個溫柔善良的好孩子,但從以往的病例來看,這種孩子反而很容易成為業魔。
泉美得知自己會危害眾多生命之後,便自行提出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湫川農場當時已經是起火點,所有生物死得一個不剩,泉美的父母與農場員工留下她,暫時撤離避難,但後來都罹患了全身肌肉組織快速纖維化的怪病,不久就離開人世,只是這件事情我們並沒有告訴她。
最後我從遠方眺望農場,所有建築都像變形蟲一樣不斷扭曲蠕動,似乎就要衝出來吞沒周圍的一切。
我用遙控方式,在農場最角落一棟幾乎要融解的小屋裡,往桌上放了五顆藥錠,表面說是可以控制惡性外洩的精神安定劑,就要泉美每天吃一顆,但其實其中一顆加了致命毒藥。
泉美當天就把五顆藥錠全吞下肚,聰明的她應該早知道這些是什麼藥,或許是怕惡性外洩會讓藥物變質,失去效力吧……
淚珠滑落臉頰。
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雖然打從心底同情這位從未見過面的少女,但原因不只如此。
我的心就像暴風雨中的小船劇烈震盪,眼淚直流個不停。
「我很清楚妳的痛。」富子女士說:「沒關係,就哭到妳滿意為止吧。」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這麼難過?」
富子女士聽了我的疑問,卻只是默默搖頭。
「現在還不能告訴妳,只是人類在面臨沉重傷痛的時候,必須有哀悼的動作來消化承受。所以妳必須像這樣流淚。」
「這跟我們記憶中被消除的事情,有關係嗎?」
「對,有關係。」
我又想起無臉少年的身影。
「請把我的記憶還給我。」
「這個不行。」
富子女士難過地微笑。
「因為這件事情太過深刻慘痛,所以決定從妳們的記憶,到秋月真理亞的日記,所有跟那孩子有關的紀錄都必須消除。事情的記憶會成為心理創傷,不僅影響孩子們,更可能打亂町裡人的精神,造成更大的悲劇。就像推骨牌一樣……」
富子女士雖然一樣面不改色,卻似乎激起了一抹陰暗的漣漪。
「或許妳可以受得住,但如果解放了妳的記憶,妳有辦法對朋友們保密嗎?最後大家都會知道真相。」
「可是……」
「妳仔細想想我說的話,一條鍊子,總是從最脆弱的環節斷開,所以我們最謹慎注意的,永遠都是最脆弱的人。」
「最脆弱的人……?」
富子女士同情地摸摸我的頭。
「剛才我說要妳當我的接班人,絕對不是在開玩笑。到那時候,妳就可以拿回失去的記憶了。」
「我絕對當不了富子女士的接班人。」
不管人格指數多高,我還是最清楚自己的精神沒有那樣堅強。
「我能體會妳為什麼會這麼說,實際上我在接下這份工作之前也這麼想過,但最後總要碰到不得不做的時候,因為這份工作只有妳才做得來。妳聽好,到時候要想清楚,該怎麼做才不會讓惡鬼和業魔再次現身。」
富子女士的話,沉甸甸地敲在我的心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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