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書】我的幻想朋友
一本感動人心卻又令人心碎的故事，充滿愛、忠誠與想像的力量！
活動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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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茱迪．皮考特（Jodi Picoult）盛讚！
「我已經很久沒有讀到一本能讓人完全著迷不放的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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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德遜書店(Hudson Booksellers)年度最佳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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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書商協會Indie Next List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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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人週刊》《寇克斯書評》《圖書館期刊》《書單》鼎力推薦！
◎獻給喜愛《房間》以及《深夜小狗神祕習題》的讀者！《我的幻想朋友》是一本感動人心卻又令人心碎的故事，充滿愛、忠誠與想像的力量！
某一天我也會死，那是幻想朋友的最終命運。
若能讓麥克斯堅信我是真實的，我會存在更長時間。
但是身為好朋友，我該這樣做嗎？
我的名字叫做布多，我已經活了五年。對我這樣的人來說，五年算活得非常久了。替我取名字的人是麥克斯，今年八歲，他是唯一能見到我的人類。
麥克斯的父母說我是他幻想出來的朋友，我不是幻想出來的！我也許需要麥克斯的想像力才能存在，但我有自己的思想、主意。我和麥克斯之間，就像太空人必須和太空船以管線連接，如果太空船炸毀了，太空人就會死，但那不表示太空人就是幻想出來的，只是他的維生系統被切斷了。
幻想朋友得靠人類的想像，才能得到形體和外貌。患有自閉症的麥克斯其實非常有創造力，所以我有手腿頭臉一樣沒少，我也能自由活動，偶爾扔下麥克斯不管。但是，當麥克斯不再相信我的存在時，我就會「呼」地一聲消失了。
可是，現在有事情不對勁了！
麥克斯竟然揮手要我走開。他獨自走向停車場，有個女人打開車子後門，麥克斯就乖乖上了車。我根本來不及追上那輛車，然後麥克斯就不見了。我知道麥克斯有危險了。我還知道，只有我才能拯救他。
但就在我找到麥克斯時，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麥克斯若是不回到總是強迫他長大的父母身邊，而留在這間上鎖的安全密室裡，只要麥克斯活著，我就可以活得比任何幻想朋友都要久……到底哪一個比較重要：是麥克斯的幸福？亦或是我的存在？
試閱
1
我所知道的就這些： 我叫做布多。 我已經活了五年。 對我這樣的人而言，五年是非常長的時間了。 我的名字是麥克斯替我取的。 麥克斯是唯一能看見我的人類。 麥克斯的父母說我是他幻想出來的朋友。 我最喜歡麥克斯的老師，葛思克老師。 我討厭麥克斯的另一個老師，派特森老師。 我不是幻想出來的。
2
身為幻想出來的朋友，我算很幸運，我已經活得比大部分的同類要久多了。我曾
經認識一個叫做菲利普的幻想朋友，他是麥克斯幼稚園同學的幻想朋友，只活了不到一個星期。有一天他突然就蹦到這個世界，看起來很像人類，只是沒有耳朵（許多幻想朋友都少了耳朵），幾天後，他就消失了。
我很幸運，因為麥克斯的想像力很豐富。有一次我認識一個叫做查普的幻想朋友，他只不過是牆上的一個點而已。一個模糊不清的黑點，甚至根本沒有真正的形體。查普會說話，也多少會在牆壁上下滑動，但他是平面的，就像一張紙，所以永遠無法把自己從牆面剝離。他不像我，他沒有兩隻手臂和兩條腿，甚至連臉都沒有。
幻想朋友得靠人類朋友的想像，才能得到形體和外貌。麥克斯非常有創造力，所以我有兩隻手臂、兩條腿和一張臉，一樣都沒少，所以我在幻想朋友的圈子中是很少見的。大部分的幻想朋友不是缺這就是缺那，有些甚至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人類，就像查普那樣。
不過，想像力太豐富也有壞處。有次我遇見一個叫做翼手龍的幻想朋友，眼睛是長在兩根綠色細長觸角的頂端。他的人類朋友大概覺得眼睛長成這樣很酷，但翼手龍很可憐，他的眼睛不管怎麼樣就是無法聚焦。他告訴我，他時常覺得不舒服，而且總是被自己的腳絆倒，他的腳不過是兩團連在腿上的模糊影子。他的人類朋友太專注在翼手龍的頭部和那對眼睛，從沒費心去想過他腰部以下的樣子。 這種事很常見。
我也很幸運，因為我可以自由活動。很多幻想朋友都和人類朋友形影不離。有些脖子上有鍊子，有些不到十公分高，被塞在外套口袋裡。還有些只不過是牆上的一個點，就像查普。但多虧了麥克斯，我可以自由四處走動。如果我願意的話，還能扔下麥克斯不管。 但太常自己跑出去，可能對我的健康有害。
只要麥克斯相信我存在，我就存在。有些人，像麥克斯的母親，與我的朋友葛拉漢，說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以為我是幻想出來的。但事實並非如此。我也許的確是需要麥克斯的想像力才能存在，但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主意，還有麥克斯以外的、屬於自己的生活。我和麥克斯之間不可分的連結，就像太空人必須和太空船以管線連接，如果太空船炸毀了，太空人就會死，但那不表示太空人就是幻想出來的，只是他的維生系統被切斷了。 我和麥克斯之間也是一樣。
為了要生存下去，我需要麥克斯，但我仍是我自己，可以隨自己喜歡決定說什麼、做什麼。有時候我和麥克斯甚至還會爭吵，但都不是什麼嚴重的大事情，只是些要看哪個電視節目或比賽這類小事。但對我而言，我有必要（這是上星期葛思克老師在課堂上教過的一個用法）隨時盡可能待在麥克斯身邊，因為我需要麥克斯不斷想著我，不斷相信我。我不想落到眼不見為淨，最後被完全遺忘的地步，每次麥克斯的爸爸晚歸卻忘記打電話回家時，麥克斯的母親有時候就會這麼說。如果我消失太久，麥克斯可能會不再相信我的存在，如果他不再相信，那我就會「呼」地一聲消失了。 (待續)3
麥克斯的小學一年級老師曾說過，家蠅大概只能活三天。不知道幻想朋友的壽命有多長呢？也許比三天長不了多少吧？這麼說來，我想我在幻想朋友的圈子中大概已經老得不像話了。
麥克斯四歲時把我幻想出來，就這樣，我就突然出現了。剛出生時，麥克斯知道多少，我也就只知道那麼多。我曉得自己喜歡什麼顏色，還有一些喜歡的數字，以及很多東西的名字，像是桌子啦、微波爐啦，還有航空母艦。我腦袋裡裝滿一個四歲小男孩知道的東西。但麥克斯也把我想像得年紀比他要大很多，說不定像是個青少年。或許只是比他大一點點。又或許我只是個小男孩，但有著成年人的腦子。這實在很難說得清楚。我沒比麥克斯高多少，但我和他絕對是不同的。我一出生時，就比麥克斯沉著穩重，他仍想不透的事情，我可以理解，麥克斯無法回答的問題，我能夠回答。所有的幻想朋友大概都是這樣出生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麥克斯不記得我是哪天出生的，所以他也記不起來那時候他腦袋裡在想什麼。但既然他把我幻想得比他年紀更大、更穩重，因此一直以來，我學習的速度要比麥克斯快多了。在我出生那天，我就比現在的麥克斯還更能專注。在我誕生的第一天，我記得麥克斯的母親正在教他用偶數來數數，但他就是學不會，可是我馬上就學會了。我能理解那套規則，因為我的腦袋已經準備好學習偶數了，而麥克斯卻還沒有。 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還有，我不睡覺，因為麥克斯並沒有想像我需要睡眠，所以我有更多時間學習。而且，因為不用把時間都花在陪麥克斯上，我已經學會許多麥克斯從未見聞過的事情。他上床睡覺後，我便和麥克斯的父母一起坐在客廳或廚房裡，我們一起看電視，或只是聽他們聊天。有時候我會去其他地方，像是從不打烊的加油站，因為除了麥克斯、他的父母與葛思克老師外，我最喜歡的其他人就在那兒。或者，我會在那條路再往下走一會兒，到杜奇熱狗餐廳，或是警察局，或是醫院（不過我不再去醫院了，因為奧斯華在那裡，他可把我嚇壞了）。我們在學校時，有時候我會跑去老師休息室或另外一間教室，有時候我甚至會跑到校長辦公室，只是去聽聽學校裡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比麥克斯聰明多少，但和他相比，我知道的東西可多了，那只不過是因為我醒著的時間比他多，而且能去麥克斯不能去的地方。這樣挺不錯，有時候麥克斯對某件事不是很了解時，我便可以幫上忙。
就像上星期，麥克斯要做花生醬與果醬三明治，卻打不開果醬罐，他說：「布多，我打不開果醬罐。」 「你當然打得開。」我說：「往另外一個方向轉。左邊開開，右邊關關。」 有時候麥克斯的媽媽要打開果醬罐前，我會聽見她自言自語這麼說。這招有用，麥克斯打開了果醬罐，但他高興過了頭，把罐子掉在瓷磚地板上，碎成了千千萬萬片。 這個世界對麥克斯而言實在很複雜，又很難理解，因為即使他做對了某件事，還是會出錯。
◆
我生活在這個世界裡一個奇怪的地方：我活在兩種人之間。我大部分時間都與麥克斯待在小孩圈子裡，但我花不少時間和成人相處，像是麥克斯的父母與老師，還有我在加油站的朋友，只是他們看不見我而已。麥克斯的媽媽稱這是腳踏兩條船。麥克斯無法對某件事做決定時，她就會這樣說，這樣的情況經常發生。
「你想要藍色冰棒還是黃色冰棒？」她問，而麥克斯只是僵在那兒，像根冰棒。麥克斯要做選擇的時候，腦袋裡總是有太多念頭在飛舞。 紅色的比黃色的好嗎？ 綠色的比藍色的好嗎？ 哪一個比較冰？ 哪一個會融化得最快？ 綠色的嚐起來是什麼滋味？ 紅色的嚐起來是什麼滋味？ 不同顏色，嚐起來味道不同嗎？
我真希望麥克斯的媽媽替他做決定就得了，她知道這對麥克斯而言有多困難。但每當她要麥克斯做出選擇，而他做不到時，有時候我會替他選。我會小聲說：「挑藍色的。」然後他就說：「我要藍色的。」好了，不用再腳踏兩條船了。 這就是我生活的方式。我腳踏兩條船。我住在黃色的世界與藍色的世界。我和小孩一起生活，也和成人一起生活。我不完全是個小孩，也不完全是個大人。 我是黃色的，也是藍色的。 我是綠色的。 我也知道自己是什麼顏色組成的。(待續) 4
麥克斯的老師是葛思克老師，我很喜歡她。葛思克老師會拿著她稱為打人尺的量尺走來走去，裝出假英國腔來威脅學生，但孩子們都知道她只是在逗他們笑而已。葛思克老師很嚴格，而且堅持學生要努力用功，但她從來不會打學生。不過，她仍是位不好惹的女士。她要學生坐得挺直，寫作業時不准出聲，若有人調皮搗蛋，她會說：「丟臉！真丟臉！把你的名字說出來，看看你還有多少臉可丟！」還有「小傢伙，除非豬會飛，否則別以為胡說八道一番就能僥倖逃過一劫！」其他老師說葛思克老師已經過時了，但孩子們知道她這麼嚴厲都是因為她愛他們。
麥克斯不喜歡很多人，但他喜歡葛思克老師。 麥克斯去年的老師是西博爾老師，她也很嚴厲。她也像葛思克老師，要學生努力用功。但你看得出來，她就是不像葛思克老師那樣愛學生，所以班上學生沒人像今年這樣用功。真是奇怪，這些老師離家去念大學這麼多年，學習如何當老師，但有些人就是學不會最簡單的東西，像是讓小朋友大笑，還有讓小朋友知道你愛他們。
我不喜歡派特森老師，她不算是真正的老師，只算是輔導老師，幫忙葛思克老師照顧麥克斯。麥克斯和其他的孩子不同，所以不會一整天都和葛思克老師在一起。有時候他跟著麥茵老師，與其他需要額外幫助的孩子，一起待在學習中心。有時候他跟著萊納老師改善說話能力，有時候則和其他小孩待在休姆老師的辦公室裡玩遊戲。而有時候，他就和派特森老師一起念書、寫回家作業。
到目前為止，我看得出來沒有人知道麥克斯為什麼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樣。麥克斯的父親說他只是大器晚成，但他一這麼說，麥克斯的媽媽就氣得要命，氣到至少一天都不跟他說話。
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認為麥克斯的情況那麼難以解釋，他只是不會用與其他孩子同樣的方式去喜歡人。他也喜歡人，但那是不一樣的喜歡。他喜歡離得遠遠的人。你離麥克斯越遠，他會越喜歡你。 還有，麥克斯不喜歡被人碰觸。只要有人碰麥克斯，整個世界就會一下子變得好亮，不斷顫動，他有次就是這麼對我形容的。
我無法碰觸麥克斯，麥克斯也無法碰觸到我，也許這就是我們為什麼會處得這麼好的緣故。 還有，麥克斯不明白為何人們嘴裡說的是一件事，指的卻是另一個意思。像上個星期，麥克斯在下課休息時讀一本書，一個四年級生走過來，說：「看看這個小天才。」 麥克斯什麼都沒對那男孩說，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話了，這個四年級生就會一直待在那兒煩他。但我知道麥克斯很困惑，因為這男孩聽起來是在說麥克斯很聰明，可是他的態度實際上卻很惡劣。他是在嘲笑，但麥克斯不懂嘲諷。麥克斯知道這個男生態度惡劣，但那只是因為他對麥克斯一向如此。麥克斯無法明白為什麼這個男生要喊他天才，因為被人喊作天才，通常是好事。
人群讓麥克斯感到困擾，所以他很難待在人群裡。這也是為什麼麥克斯得和其他班級的孩子一起待在休姆老師的辦公室裡玩遊戲，但他覺得這簡直是大大浪費時間，他討厭玩大富翁遊戲和坐在地板上，因為坐在地板上沒有坐在椅子上來得舒服。但休姆老師會試圖引導麥克斯與其他孩子一起玩，去了解他們到處嘲笑挖苦、開別人玩笑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意思。麥克斯就是搞不懂。麥克斯的爸媽在吵架時，麥克斯的媽媽說他爸爸只看得見眼前的樹，看不見森林。麥克斯就像是這樣，只是他面對的是整個世界。他無法看見大東西，因為所有的小東西都擋在他面前。
今天，派特森老師沒來上課。老師一沒來上課，通常就表示她生病了，或是她的孩子生病了，或是她家裡有人死了。我會知道，是因為有時候其他老師們會對她說些安撫的話，像是：「親愛的，妳還好嗎？」有時候，在她離開後，其他老師們會互相竊竊私語，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要派特森老師沒來上課，通常表示這天是星期五。
今天沒有代課老師替派特森老師上課，所以我和麥克斯一起待在葛思克老師身邊一整天，我很高興。我不喜歡派特森老師，麥克斯也不喜歡她，但他不喜歡她的理由，和他不喜歡大部分老師的理由，是不一樣的。麥克斯無法看見我所看見的東西，因為他太忙著看那些大樹。但派特森老師和葛思克老師、萊娜老師與麥克金老師都不一樣。她從不真心微笑。她腦袋裡在想的事情，總是和呈現在臉上的不同。我不認為她喜歡麥克斯，但她假裝喜歡，這比單純不喜歡麥克斯還來得可怕。(待續)「嗨！麥克斯，我的好孩子！」我和葛思克老師走進教室時，她這麼說。 麥克斯不喜歡葛思克老師喊他我的好孩子，因為他才不是她的好孩子。他已經有了一個母親，但他不會要葛思克老師別再喊他我的好孩子，因為對麥克斯而言，要她別這麼喊，比聽她每天這麼喊，反而更困難。 麥克斯寧願對誰都不說話，也不要去只對一個人說話。 但即使麥克斯不明白為何葛思克老師要喊他我的好孩子，他知道她是真心愛他的。他知道葛思克老師沒有惡意，只是讓他感到困惑而已。
我希望我可以告訴葛思克老師，別再喊麥克斯我的好孩子，但她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說話，我也無法讓她看見我或聽見我說話。幻想朋友無法碰觸或移動人類世界裡的任何東西，所以我無法打開果醬蓋，或撿起鉛筆，或是在鍵盤上打字，不然我就可以寫張紙條，請葛思克老師別再喊麥克斯我的好孩子。 我能偶爾意外擦撞上真實世界裡的東西，但無法實際伸手去碰觸到。
即使如此，我仍很幸運，因為麥克斯一開始把我想像出來的時候，他想像我能穿越像是門啦窗戶啦這類東西，即使是關上的也行。我想這是因為他怕萬一他父母晚上把他臥室的門關上了，我可能會被困在房間外頭，而且，除非我就坐在麥克斯床邊的椅子上，不然他討厭睡著。這表示我只要穿過門和窗戶，就能到任何地方，但牆壁和地板就不行。我沒辦法穿過牆壁和地板，因為麥克斯並沒有想像我有這種能力。即使是像麥克斯這樣的孩子，會想到這一點也未免太奇怪了。
也有些幻想朋友可以像我這樣穿過門窗，有些甚至還能穿牆，但大部分的幻想朋友都無法穿過任何東西，而且會被困在某些地方一段很長的時間。狗狗就是這樣，牠是會說話的狗，幾個星期前被困在學校工友的衣櫃裡一整個晚上。那天晚上牠的人類朋友嚇壞了，因為她不知道狗狗去了哪裡？她是個念幼稚園的小女生，叫做珀兒。
但狗狗更是嚇壞了，因為被鎖在衣櫃裡，有時正是幻想朋友永遠消失的時刻。小男生或小女生不小心（或有時是故意不小心）把幻想朋友鎖在衣櫃裡，或是櫥櫃，或是地下室，然後「呼」——！一切就消失了。眼不見為淨。幻想朋友的末日。 能夠穿門而過，可是能救命的。
今天我想留在教室裡，哪兒也不去，因為葛思克老師正在朗讀《巧克力冒險工廠》給全班聽，我最喜歡聽葛思克老師唸故事了。她的聲音很輕、很細，所有的小孩身子都得往前傾，絕對要安靜無聲，這樣才能聽得見，這對麥克斯而言是件好事。噪音會讓麥克斯分心。如果喬伊．米勒在書桌上敲鉛筆，或是丹妮爾．加奈用腳輕踏地板——她老是會這樣做——麥克斯就會無法聽見其他聲音，只能聽到敲鉛筆或腳踏地板的聲音。他不像其他孩子能不去理會那些聲音，但只要葛思克老師一唸故事，大家都必須完全安靜無聲。
葛思克老師總是挑最好的書，從生活經驗裡講出最棒的故事，多少呼應書本內容。查理．巴克特如果做了什麼瘋狂的蠢事，葛思克老師就會告訴我們，有次她的兒子麥可，也做了件瘋狂蠢事，我們都笑翻了天，連麥克斯有時也會跟著大笑。
麥克斯不喜歡笑。有些人認為這是因為他覺得一點都不好笑，但才不是這樣。麥克斯並不懂所有的笑點。他無法理解雙關語和敲敲門笑話，因為人們嘴裡說的是一回事，要表達的卻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一個字表示一堆不同的東西，他就是無法了解要選擇哪一個意思。他甚至不懂為什麼單字得根據使用場合而必須有不同的意思，我不怪他，因為我也不怎麼喜歡這一點。
但麥克斯會覺得其他事情很歡樂，像是葛思克老師告訴我們，有一次麥可送了二十份披薩和帳單給一個學校的小霸王，開了他一個大玩笑。警官到他們家裡想嚇嚇麥可，葛思克老師還告訴警官「把麥可帶走」，好讓她兒子學到教訓。這個故事把大家都逗得大笑起來，連麥克斯也跟著笑了，因為這故事他懂。有開始、中間和結尾。
葛思克老師今天也教我們二戰的歷史，她說這不在課程內，但應該要列入。小孩們都很愛聽，麥克斯更是特別喜歡，因為他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大小戰爭啦、坦克啦，還有飛機。有時候他好幾天就只想這些。如果學校只教那些大大小小的戰爭，不是教數學和寫作，麥克斯會是全世界最棒的學生。(待續)今天葛思克老師教我們的是珍珠港事件。日本人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那天轟炸珍珠港。葛思克老師說美國人沒料到這次偷襲，因為他們無法想像日本人會從那麼遠的地方跑來攻擊美國。 「美國人實在缺乏想像力。」她說。
如果麥克斯是活在一九四一年，一切都會不同，因為他有無比豐富的想像力。我相信麥克斯一定能把山本上將的計畫完美地想像出來，像是袖珍潛艇、裝了木舵的魚雷和所有其他計謀。他可以警告美軍，說日本人有這個計畫，因為想像事情正是他擅長的。他心裡一直在想著許多畫面，所以對身外發生的事情並不是太在意。這就是人們不了解他的地方。
這就是為什麼我最好要盡量待在麥克斯身邊的原因，因為有時候他並沒有好好注意四周。上星期他正要搭校車時，一陣大風吹來，正好把他手裡的成績單吹到了8號巴士與35號巴士間。他跑出隊伍外頭想去撿回來，卻沒有看兩邊來車，所以我大喊：「麥克斯．迪蘭尼！給我停下！」
我要引起麥克斯的注意時，就會喊他全名，這是從葛思克老師那兒學來的。這招很管用，而且幸好麥克斯停了下來，因為就在那一刻，一輛車子正開過校車旁，那可是違規的。
葛拉漢說我救了麥克斯一命。葛拉漢現在是學校裡的第三個幻想朋友，據我所知是這樣，她目睹了全部過程。葛拉漢是個女生，卻有男生的名字。她看起來幾乎和我差不多像人類，除了她的頭髮是豎起來的，就像有人在月亮上拉著她的每一束頭髮。她的頭髮不會動，硬得像石頭似的。葛拉漢聽到我對麥克斯大叫，要他停下，等麥克斯回到排隊隊伍裡，她走了過來，說：「布多！你剛才可是救了麥克斯一命耶！要不是你，他就會被那輛車給壓扁了！」
但我告訴葛拉漢，我救的是自己的命，因為要是麥克斯死了，我想我也活不成了。 對吧？ 應該是這樣。我從沒見過有哪個幻想朋友在消失前就死掉，所以我不是很確定。 但我想我會的。我是說，會死掉——如果麥克斯死掉的話。
5 「你覺得我是真的嗎？」我問。 「是真的。」麥克斯說，「把那個藍兩叉拿給我。」 兩叉是一種樂高玩具，麥克斯把所有的樂高零件都取了名字。 「我沒辦法。」我說。 麥克斯看著我，說：「喔，對喔。我忘了。」 「如果我是真的，那為什麼只有你能看見我？」 「我不知道。」麥克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我認為你是真的。為什麼你老是問我這個問題？」 的確，我問過他很多次。我也是故意的。我不會長生不老，我知道這一點。但只要麥克斯相信我存在，我就能繼續活下去。所以，如果我強迫麥克斯繼續堅持認為我是真實的，那麼他對於我的存在，會相信更久。
當然，我知道常常問他我是不是真的，可能反而會讓他去思考我是不是只是幻想出來的。這是風險，但到目前為止還沒什麼問題。 休姆老師有次曾告訴麥克斯的媽媽，說：「像麥克斯這樣的孩子會有幻想朋友，其實很常見，而這種孩子的幻想朋友，會比大多數孩子的幻想朋友持續更久。」 持續。我喜歡這個詞。 我持續存在著。
◆
麥克斯的父母又在吵架了。麥克斯聽不見，因為他正在地下室玩電動遊戲，而且他的父母壓低了聲音互相叫囂嘶吼，聽起來就像兩個人因為叫喊了太久而失聲，其實也有一半正是這個原因。 「我才不管他媽的治療師怎麼想！」麥克斯的爸爸低聲嚷著，兩頰漲得通紅。「他是個正常的孩子……他只是大器晚成罷了。他會玩玩具，他會各種運動，他也有朋友。」
麥克斯的爸爸說得不對，因為麥克斯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朋友。學校裡的孩子不是喜歡麥克斯就是討厭他，或是根本無視他的存在，但他們都不是麥克斯的朋友，而我也不認為他想和那些孩子其中任何一人交朋友。麥克斯獨處時，才是最快樂的時候，就連我的存在，有時候也會打擾到他。
在學校裡，即使是其他像麥克斯這樣的孩子，也不會正常待他。拿艾拉．芭芭拉來說，她喜愛麥克斯，但卻是像小孩喜愛洋娃娃或泰迪熊布偶那樣喜愛。她喚他「我的小麥」，而且試圖拿著他的午餐便當到學校餐廳，或下課休息前替他拉上外套拉鍊，即使她知道這些事麥克斯自己都能做。麥克斯討厭艾拉，每次她想幫他或甚至碰他的時候，他的身子都會縮一下。但他無法告訴艾拉別這麼做，因為對麥克斯而言，縮一下身子、忍受她的虐待，要比說出口容易得多。麥克斯和艾拉升上三年級時，西爾博老師讓他們繼續同一班，因為她認為這樣對他們兩人而言都有好處。她在家長會時這麼告訴麥克斯的母親。麥克斯也許對艾拉有好處，因為她可以把他當成洋娃娃來玩，但艾拉對麥克斯來說，可是一點幫助都沒有。(待續) 「他才不是大器晚成，我希望你不要再這麼說了！」每當麥克斯的媽媽試圖想保持冷靜卻無法做到時，就會出現這種語氣。「約翰，我知道要你承認這一點很痛苦，但事實就是這樣。怎麼可能我們遇上的每個專家都說錯了？」 「問題就在這裡。」麥克斯的爸爸氣得額頭出現大片紅斑。「又不是每個專家的意見都一致，妳也知道的！」他說話時，那些字眼彷彿連珠炮似地射個不停。「沒人知道麥克斯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所以我的猜測怎麼可能會比那一堆意見無法一致的專家還要糟糕？」 「確切病名不重要。」麥克斯的媽媽說：「重點不是在麥克斯到底有什麼問題，而是他需要協助。」 「我就是不懂。」麥克斯的爸爸說：「我昨晚還和他在後院玩傳接球，我也帶他去露營過。他念書的成績很好，在學校也不會惹麻煩。既然他沒有問題，為什麼我們要不斷去矯正這可憐的孩子？」
麥克斯的媽媽哭了起來，她眨眨眼，眼裡充滿了淚水。我討厭她哭，麥克斯的爸爸也討厭。我自己是從沒哭過，不過那樣子看起來真是嚇人。 「約翰，他不喜歡擁抱我們，他無法和人群眼神接觸。如果我換了他的床單，或換了牙膏的牌子，他就會鬧脾氣。他常常自言自語，這都不是正常孩子該有的行為。我不是說他需要藥物治療，也不是說他不會長大後就變得正常，他只是需要專家能幫助他處理一些問題。我要在再次懷孕之前把這件事就處理妥當，畢竟現在我們可以把注意力只放在他一個人身上。」
麥克斯的爸爸轉身離去，他走出屋子時，用力關上身後的紗門，紗門「砰、砰、砰」地響著，直到完全停下為止。我以前一直以為，只要麥克斯的爸爸吵架吵到一半轉身離去，就表示麥克斯的媽媽吵贏了。我以為他爸爸是撤退了，就像麥克斯的玩具士兵撤退一樣。我以為他是投降了。但即使他是撤退的那一方，卻不表示他已經投降。之前他撤退過很多次，用力關上那扇紗門，讓它「砰、砰、砰」響個不停，但一切仍照舊。彷彿是麥克斯的爸爸在遙控器上按下了暫停鈕。爭吵於是暫停。但沒有結束。
對了，麥克斯是我見過唯一會讓玩具士兵撤退或投降的男孩。 其他每個男孩反而會讓那些士兵戰死。
◆
我不確定麥克斯是否真的需要去找治療師，而且，老實說，我也不是很確定治療師到底在做什麼？我知道一些他們會做的事，但不是每件事都知道，正是因為如此，我會感到緊張。麥克斯的爸媽說不定又會針對這件事一吵再吵，即使他們誰都不會先說：「好，我不管了！」或是「你贏了！」或是「你說得沒錯。」麥克斯終究會去看治療師，因為到最後，麥克斯的媽媽幾乎總是佔上風。
麥克斯的爸爸以為他是大器晚成，發展比較遲緩，我卻不這麼想。我幾乎一整天都和麥克斯在一起，我看得出來他和班上其他孩子有哪裡不同。麥克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其他孩子活在外面的世界裡，這讓他和其他孩子很不一樣。麥克斯沒有所謂外面的世界，他永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不想讓麥克斯去見治療師。治療師就是那種耍些小把戲讓你吐出真話的人，他們可以看透你的腦袋，完全知道你正在想什麼。如果麥克斯和治療師講話時，正在想著我，治療師就會哄他談談關於我的事情。然後他說不定會說服麥克斯，不要再相信我的存在。
但我還是替麥克斯的爸爸感到難過，即使正在哭泣的人是他媽媽。有時候我真希望能告訴麥克斯的媽媽，要她對麥克斯的爸爸好一點。她才是家裡的老大，連麥克斯的爸爸也要聽她的，我認為這對他爸爸不是很好。這讓他覺得自己卑微、愚蠢。就像每次他想在星期三晚上去找朋友玩撲克牌，他卻不能告訴朋友他一定會去。他得先問麥克斯的媽媽行不行，而且得在適當的時機去問，也就是她心情好的時候，不然他大概就不能去了。
麥克斯的媽媽可能會說：「那天晚上我很可能需要你在家幫忙。」或是：「你上星期不是去過了？」或是更糟，她可能只說：「好啊。」其實真正的意思是：「一點都不好！而且你也聽得出來。要是你真去了，我會氣到至少整整三天不理你！」 這讓我想到，要是麥克斯想和我之外的人一起玩的話，要怎麼樣才能得到允許去找朋友？但他從沒這麼做過。 (待續)我不懂麥克斯的爸爸為何要先得到允許才行，但我真正不懂的是，為什麼要他先去徵求麥克斯媽媽的允許才行？如果他能選擇自己要做什麼，不是比較好嗎？
更雪上加霜的是，麥克斯的爸爸在漢堡王當經理。麥克斯認為這是全世界最棒的工作，要是我吃過培根雙層起士漢堡和小包薯條，說不定我也會這麼覺得。但在大人的世界裡，漢堡王經理可一點都不是什麼好工作，麥克斯的爸爸也知道，從他不喜歡對別人提起自己工作的這一點，就能看得出來。他從不問別人做什麼工作，那可是這世界自有歷史以來，成人間最受歡迎的問題。當他非得告訴別人他做什麼工作時，他會看著自己的腳，說：「我管理餐廳。」要他說出漢堡王這幾個字，就像要麥克斯在雞湯麵與蔬菜牛肉湯之間做出選擇一樣困難。他爸爸用盡一切努力，不說出那三個字。
麥克斯的媽媽也是經理，她在一間叫做安泰的地方管理人事，但我搞不清楚她這份工作到底在做什麼？絕對不會是在做培根雙層起士漢堡就是了。我去過一次她工作的地方，想弄清楚她整天都在做什麼，但大家都只是坐在沒有蓋子、小到不能再小的盒子裡，守在電腦前面；或是在通風不良的房間裡，圍著大桌坐在一起，有個老男人或老女人講著沒人在乎的東西，其他人則不斷輕輕敲著腳底板和看時鐘。
但即使很無聊，而且他們也沒有做培根雙層起士漢堡，還是能看得出來，麥克斯媽媽的工作比較好，因為在她辦公大樓裡的人們都穿著襯衫、套裝與領帶，而不是制服。她從未像麥克斯的爸爸那樣抱怨過有人偷東西或是不來上班。麥克斯的爸爸有時候要在清晨五點上班，有時候他得工作一整晚，清晨五點才回家。這實在很奇怪，因為即使麥克斯爸爸的工作看起來辛苦多了，麥克斯媽媽賺的錢卻比較多，而大人就認為她有比較好的工作。她告訴別人自己在做什麼工作的時候，從來不會看著自己的腳。
我很高興麥克斯這次沒聽見他們吵架。有時候他會聽到，有時候他們會忘了壓低音量，有時候他們在車裡就吵了起來，這樣就不用管聲音是大是小。他們一吵架，麥克斯就會覺得很難受。
「他們吵架都是因為我。」有次他對我這麼說。他那時正在玩樂高，麥克斯在思考嚴肅的事情時，最喜歡玩樂高。他沒有看著我，只是一面說話，一面蓋著飛機、堡壘、戰艦和太空船。 「不是的。」我說，「因為他們是大人，才會吵架。大人都很喜歡吵架。」 「不對，他們只會因為我吵架。」 「不對。」我說，「昨晚他們就在吵要看哪個電視節目。」 我一直希望麥克斯的爸爸能吵贏，這樣我們就能看犯罪劇場，但他吵輸了，結果我們只得看無聊的歌唱節目。
「那不算吵架。」麥克斯說，「那只是意見不同，這兩件事不一樣。」 這是葛思克老師說過的話。她說意見不同沒關係，但那並不表示你能藉此吵架。「我可以忍受意見不同。」她很喜歡對班上的同學們這麼說，「但我受不了有人在我面前爭吵。」 「他們會吵架，只是因為不知道什麼對你而言才是最好的。」我說，「他們想要找出正確的方法。」 麥克斯看了我整整一分鐘，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起來很生氣，然後他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得比較溫和，而且看起來很傷心。「別人故意曲解意思，想讓我好過些，都只會讓我覺得更糟。當你也這麼做時，才是讓我覺得最難受的。」 「對不起。」我說。 「沒關係。」 「不是的。」我說，「我不是對自己說過的話感到抱歉，因為那是真話。你的父母真的是在想辦法找出什麼才是對的。我要說的是，我對你父母因為你而爭吵這件事感到難過，即使那只是因為他們很愛你。」 「喔。」麥克斯露出微笑。那不算是真正的微笑，因為麥克斯從沒真正微笑過。但他的雙眼睜大了一些，頭也稍微往右偏了一些，那就是麥克斯微笑的方式。「謝謝。」他說，而我知道，他是真心感謝我的。
我所知道的就這些： 我叫做布多。 我已經活了五年。 對我這樣的人而言，五年是非常長的時間了。 我的名字是麥克斯替我取的。 麥克斯是唯一能看見我的人類。 麥克斯的父母說我是他幻想出來的朋友。 我最喜歡麥克斯的老師，葛思克老師。 我討厭麥克斯的另一個老師，派特森老師。 我不是幻想出來的。
2
身為幻想出來的朋友，我算很幸運，我已經活得比大部分的同類要久多了。我曾
經認識一個叫做菲利普的幻想朋友，他是麥克斯幼稚園同學的幻想朋友，只活了不到一個星期。有一天他突然就蹦到這個世界，看起來很像人類，只是沒有耳朵（許多幻想朋友都少了耳朵），幾天後，他就消失了。
我很幸運，因為麥克斯的想像力很豐富。有一次我認識一個叫做查普的幻想朋友，他只不過是牆上的一個點而已。一個模糊不清的黑點，甚至根本沒有真正的形體。查普會說話，也多少會在牆壁上下滑動，但他是平面的，就像一張紙，所以永遠無法把自己從牆面剝離。他不像我，他沒有兩隻手臂和兩條腿，甚至連臉都沒有。
幻想朋友得靠人類朋友的想像，才能得到形體和外貌。麥克斯非常有創造力，所以我有兩隻手臂、兩條腿和一張臉，一樣都沒少，所以我在幻想朋友的圈子中是很少見的。大部分的幻想朋友不是缺這就是缺那，有些甚至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人類，就像查普那樣。
不過，想像力太豐富也有壞處。有次我遇見一個叫做翼手龍的幻想朋友，眼睛是長在兩根綠色細長觸角的頂端。他的人類朋友大概覺得眼睛長成這樣很酷，但翼手龍很可憐，他的眼睛不管怎麼樣就是無法聚焦。他告訴我，他時常覺得不舒服，而且總是被自己的腳絆倒，他的腳不過是兩團連在腿上的模糊影子。他的人類朋友太專注在翼手龍的頭部和那對眼睛，從沒費心去想過他腰部以下的樣子。 這種事很常見。
我也很幸運，因為我可以自由活動。很多幻想朋友都和人類朋友形影不離。有些脖子上有鍊子，有些不到十公分高，被塞在外套口袋裡。還有些只不過是牆上的一個點，就像查普。但多虧了麥克斯，我可以自由四處走動。如果我願意的話，還能扔下麥克斯不管。 但太常自己跑出去，可能對我的健康有害。
只要麥克斯相信我存在，我就存在。有些人，像麥克斯的母親，與我的朋友葛拉漢，說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以為我是幻想出來的。但事實並非如此。我也許的確是需要麥克斯的想像力才能存在，但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主意，還有麥克斯以外的、屬於自己的生活。我和麥克斯之間不可分的連結，就像太空人必須和太空船以管線連接，如果太空船炸毀了，太空人就會死，但那不表示太空人就是幻想出來的，只是他的維生系統被切斷了。 我和麥克斯之間也是一樣。
為了要生存下去，我需要麥克斯，但我仍是我自己，可以隨自己喜歡決定說什麼、做什麼。有時候我和麥克斯甚至還會爭吵，但都不是什麼嚴重的大事情，只是些要看哪個電視節目或比賽這類小事。但對我而言，我有必要（這是上星期葛思克老師在課堂上教過的一個用法）隨時盡可能待在麥克斯身邊，因為我需要麥克斯不斷想著我，不斷相信我。我不想落到眼不見為淨，最後被完全遺忘的地步，每次麥克斯的爸爸晚歸卻忘記打電話回家時，麥克斯的母親有時候就會這麼說。如果我消失太久，麥克斯可能會不再相信我的存在，如果他不再相信，那我就會「呼」地一聲消失了。 (待續)3
麥克斯的小學一年級老師曾說過，家蠅大概只能活三天。不知道幻想朋友的壽命有多長呢？也許比三天長不了多少吧？這麼說來，我想我在幻想朋友的圈子中大概已經老得不像話了。
麥克斯四歲時把我幻想出來，就這樣，我就突然出現了。剛出生時，麥克斯知道多少，我也就只知道那麼多。我曉得自己喜歡什麼顏色，還有一些喜歡的數字，以及很多東西的名字，像是桌子啦、微波爐啦，還有航空母艦。我腦袋裡裝滿一個四歲小男孩知道的東西。但麥克斯也把我想像得年紀比他要大很多，說不定像是個青少年。或許只是比他大一點點。又或許我只是個小男孩，但有著成年人的腦子。這實在很難說得清楚。我沒比麥克斯高多少，但我和他絕對是不同的。我一出生時，就比麥克斯沉著穩重，他仍想不透的事情，我可以理解，麥克斯無法回答的問題，我能夠回答。所有的幻想朋友大概都是這樣出生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麥克斯不記得我是哪天出生的，所以他也記不起來那時候他腦袋裡在想什麼。但既然他把我幻想得比他年紀更大、更穩重，因此一直以來，我學習的速度要比麥克斯快多了。在我出生那天，我就比現在的麥克斯還更能專注。在我誕生的第一天，我記得麥克斯的母親正在教他用偶數來數數，但他就是學不會，可是我馬上就學會了。我能理解那套規則，因為我的腦袋已經準備好學習偶數了，而麥克斯卻還沒有。 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還有，我不睡覺，因為麥克斯並沒有想像我需要睡眠，所以我有更多時間學習。而且，因為不用把時間都花在陪麥克斯上，我已經學會許多麥克斯從未見聞過的事情。他上床睡覺後，我便和麥克斯的父母一起坐在客廳或廚房裡，我們一起看電視，或只是聽他們聊天。有時候我會去其他地方，像是從不打烊的加油站，因為除了麥克斯、他的父母與葛思克老師外，我最喜歡的其他人就在那兒。或者，我會在那條路再往下走一會兒，到杜奇熱狗餐廳，或是警察局，或是醫院（不過我不再去醫院了，因為奧斯華在那裡，他可把我嚇壞了）。我們在學校時，有時候我會跑去老師休息室或另外一間教室，有時候我甚至會跑到校長辦公室，只是去聽聽學校裡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比麥克斯聰明多少，但和他相比，我知道的東西可多了，那只不過是因為我醒著的時間比他多，而且能去麥克斯不能去的地方。這樣挺不錯，有時候麥克斯對某件事不是很了解時，我便可以幫上忙。
就像上星期，麥克斯要做花生醬與果醬三明治，卻打不開果醬罐，他說：「布多，我打不開果醬罐。」 「你當然打得開。」我說：「往另外一個方向轉。左邊開開，右邊關關。」 有時候麥克斯的媽媽要打開果醬罐前，我會聽見她自言自語這麼說。這招有用，麥克斯打開了果醬罐，但他高興過了頭，把罐子掉在瓷磚地板上，碎成了千千萬萬片。 這個世界對麥克斯而言實在很複雜，又很難理解，因為即使他做對了某件事，還是會出錯。
◆
我生活在這個世界裡一個奇怪的地方：我活在兩種人之間。我大部分時間都與麥克斯待在小孩圈子裡，但我花不少時間和成人相處，像是麥克斯的父母與老師，還有我在加油站的朋友，只是他們看不見我而已。麥克斯的媽媽稱這是腳踏兩條船。麥克斯無法對某件事做決定時，她就會這樣說，這樣的情況經常發生。
「你想要藍色冰棒還是黃色冰棒？」她問，而麥克斯只是僵在那兒，像根冰棒。麥克斯要做選擇的時候，腦袋裡總是有太多念頭在飛舞。 紅色的比黃色的好嗎？ 綠色的比藍色的好嗎？ 哪一個比較冰？ 哪一個會融化得最快？ 綠色的嚐起來是什麼滋味？ 紅色的嚐起來是什麼滋味？ 不同顏色，嚐起來味道不同嗎？
我真希望麥克斯的媽媽替他做決定就得了，她知道這對麥克斯而言有多困難。但每當她要麥克斯做出選擇，而他做不到時，有時候我會替他選。我會小聲說：「挑藍色的。」然後他就說：「我要藍色的。」好了，不用再腳踏兩條船了。 這就是我生活的方式。我腳踏兩條船。我住在黃色的世界與藍色的世界。我和小孩一起生活，也和成人一起生活。我不完全是個小孩，也不完全是個大人。 我是黃色的，也是藍色的。 我是綠色的。 我也知道自己是什麼顏色組成的。(待續) 4
麥克斯的老師是葛思克老師，我很喜歡她。葛思克老師會拿著她稱為打人尺的量尺走來走去，裝出假英國腔來威脅學生，但孩子們都知道她只是在逗他們笑而已。葛思克老師很嚴格，而且堅持學生要努力用功，但她從來不會打學生。不過，她仍是位不好惹的女士。她要學生坐得挺直，寫作業時不准出聲，若有人調皮搗蛋，她會說：「丟臉！真丟臉！把你的名字說出來，看看你還有多少臉可丟！」還有「小傢伙，除非豬會飛，否則別以為胡說八道一番就能僥倖逃過一劫！」其他老師說葛思克老師已經過時了，但孩子們知道她這麼嚴厲都是因為她愛他們。
麥克斯不喜歡很多人，但他喜歡葛思克老師。 麥克斯去年的老師是西博爾老師，她也很嚴厲。她也像葛思克老師，要學生努力用功。但你看得出來，她就是不像葛思克老師那樣愛學生，所以班上學生沒人像今年這樣用功。真是奇怪，這些老師離家去念大學這麼多年，學習如何當老師，但有些人就是學不會最簡單的東西，像是讓小朋友大笑，還有讓小朋友知道你愛他們。
我不喜歡派特森老師，她不算是真正的老師，只算是輔導老師，幫忙葛思克老師照顧麥克斯。麥克斯和其他的孩子不同，所以不會一整天都和葛思克老師在一起。有時候他跟著麥茵老師，與其他需要額外幫助的孩子，一起待在學習中心。有時候他跟著萊納老師改善說話能力，有時候則和其他小孩待在休姆老師的辦公室裡玩遊戲。而有時候，他就和派特森老師一起念書、寫回家作業。
到目前為止，我看得出來沒有人知道麥克斯為什麼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樣。麥克斯的父親說他只是大器晚成，但他一這麼說，麥克斯的媽媽就氣得要命，氣到至少一天都不跟他說話。
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認為麥克斯的情況那麼難以解釋，他只是不會用與其他孩子同樣的方式去喜歡人。他也喜歡人，但那是不一樣的喜歡。他喜歡離得遠遠的人。你離麥克斯越遠，他會越喜歡你。 還有，麥克斯不喜歡被人碰觸。只要有人碰麥克斯，整個世界就會一下子變得好亮，不斷顫動，他有次就是這麼對我形容的。
我無法碰觸麥克斯，麥克斯也無法碰觸到我，也許這就是我們為什麼會處得這麼好的緣故。 還有，麥克斯不明白為何人們嘴裡說的是一件事，指的卻是另一個意思。像上個星期，麥克斯在下課休息時讀一本書，一個四年級生走過來，說：「看看這個小天才。」 麥克斯什麼都沒對那男孩說，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話了，這個四年級生就會一直待在那兒煩他。但我知道麥克斯很困惑，因為這男孩聽起來是在說麥克斯很聰明，可是他的態度實際上卻很惡劣。他是在嘲笑，但麥克斯不懂嘲諷。麥克斯知道這個男生態度惡劣，但那只是因為他對麥克斯一向如此。麥克斯無法明白為什麼這個男生要喊他天才，因為被人喊作天才，通常是好事。
人群讓麥克斯感到困擾，所以他很難待在人群裡。這也是為什麼麥克斯得和其他班級的孩子一起待在休姆老師的辦公室裡玩遊戲，但他覺得這簡直是大大浪費時間，他討厭玩大富翁遊戲和坐在地板上，因為坐在地板上沒有坐在椅子上來得舒服。但休姆老師會試圖引導麥克斯與其他孩子一起玩，去了解他們到處嘲笑挖苦、開別人玩笑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意思。麥克斯就是搞不懂。麥克斯的爸媽在吵架時，麥克斯的媽媽說他爸爸只看得見眼前的樹，看不見森林。麥克斯就像是這樣，只是他面對的是整個世界。他無法看見大東西，因為所有的小東西都擋在他面前。
今天，派特森老師沒來上課。老師一沒來上課，通常就表示她生病了，或是她的孩子生病了，或是她家裡有人死了。我會知道，是因為有時候其他老師們會對她說些安撫的話，像是：「親愛的，妳還好嗎？」有時候，在她離開後，其他老師們會互相竊竊私語，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要派特森老師沒來上課，通常表示這天是星期五。
今天沒有代課老師替派特森老師上課，所以我和麥克斯一起待在葛思克老師身邊一整天，我很高興。我不喜歡派特森老師，麥克斯也不喜歡她，但他不喜歡她的理由，和他不喜歡大部分老師的理由，是不一樣的。麥克斯無法看見我所看見的東西，因為他太忙著看那些大樹。但派特森老師和葛思克老師、萊娜老師與麥克金老師都不一樣。她從不真心微笑。她腦袋裡在想的事情，總是和呈現在臉上的不同。我不認為她喜歡麥克斯，但她假裝喜歡，這比單純不喜歡麥克斯還來得可怕。(待續)「嗨！麥克斯，我的好孩子！」我和葛思克老師走進教室時，她這麼說。 麥克斯不喜歡葛思克老師喊他我的好孩子，因為他才不是她的好孩子。他已經有了一個母親，但他不會要葛思克老師別再喊他我的好孩子，因為對麥克斯而言，要她別這麼喊，比聽她每天這麼喊，反而更困難。 麥克斯寧願對誰都不說話，也不要去只對一個人說話。 但即使麥克斯不明白為何葛思克老師要喊他我的好孩子，他知道她是真心愛他的。他知道葛思克老師沒有惡意，只是讓他感到困惑而已。
我希望我可以告訴葛思克老師，別再喊麥克斯我的好孩子，但她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說話，我也無法讓她看見我或聽見我說話。幻想朋友無法碰觸或移動人類世界裡的任何東西，所以我無法打開果醬蓋，或撿起鉛筆，或是在鍵盤上打字，不然我就可以寫張紙條，請葛思克老師別再喊麥克斯我的好孩子。 我能偶爾意外擦撞上真實世界裡的東西，但無法實際伸手去碰觸到。
即使如此，我仍很幸運，因為麥克斯一開始把我想像出來的時候，他想像我能穿越像是門啦窗戶啦這類東西，即使是關上的也行。我想這是因為他怕萬一他父母晚上把他臥室的門關上了，我可能會被困在房間外頭，而且，除非我就坐在麥克斯床邊的椅子上，不然他討厭睡著。這表示我只要穿過門和窗戶，就能到任何地方，但牆壁和地板就不行。我沒辦法穿過牆壁和地板，因為麥克斯並沒有想像我有這種能力。即使是像麥克斯這樣的孩子，會想到這一點也未免太奇怪了。
也有些幻想朋友可以像我這樣穿過門窗，有些甚至還能穿牆，但大部分的幻想朋友都無法穿過任何東西，而且會被困在某些地方一段很長的時間。狗狗就是這樣，牠是會說話的狗，幾個星期前被困在學校工友的衣櫃裡一整個晚上。那天晚上牠的人類朋友嚇壞了，因為她不知道狗狗去了哪裡？她是個念幼稚園的小女生，叫做珀兒。
但狗狗更是嚇壞了，因為被鎖在衣櫃裡，有時正是幻想朋友永遠消失的時刻。小男生或小女生不小心（或有時是故意不小心）把幻想朋友鎖在衣櫃裡，或是櫥櫃，或是地下室，然後「呼」——！一切就消失了。眼不見為淨。幻想朋友的末日。 能夠穿門而過，可是能救命的。
今天我想留在教室裡，哪兒也不去，因為葛思克老師正在朗讀《巧克力冒險工廠》給全班聽，我最喜歡聽葛思克老師唸故事了。她的聲音很輕、很細，所有的小孩身子都得往前傾，絕對要安靜無聲，這樣才能聽得見，這對麥克斯而言是件好事。噪音會讓麥克斯分心。如果喬伊．米勒在書桌上敲鉛筆，或是丹妮爾．加奈用腳輕踏地板——她老是會這樣做——麥克斯就會無法聽見其他聲音，只能聽到敲鉛筆或腳踏地板的聲音。他不像其他孩子能不去理會那些聲音，但只要葛思克老師一唸故事，大家都必須完全安靜無聲。
葛思克老師總是挑最好的書，從生活經驗裡講出最棒的故事，多少呼應書本內容。查理．巴克特如果做了什麼瘋狂的蠢事，葛思克老師就會告訴我們，有次她的兒子麥可，也做了件瘋狂蠢事，我們都笑翻了天，連麥克斯有時也會跟著大笑。
麥克斯不喜歡笑。有些人認為這是因為他覺得一點都不好笑，但才不是這樣。麥克斯並不懂所有的笑點。他無法理解雙關語和敲敲門笑話，因為人們嘴裡說的是一回事，要表達的卻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一個字表示一堆不同的東西，他就是無法了解要選擇哪一個意思。他甚至不懂為什麼單字得根據使用場合而必須有不同的意思，我不怪他，因為我也不怎麼喜歡這一點。
但麥克斯會覺得其他事情很歡樂，像是葛思克老師告訴我們，有一次麥可送了二十份披薩和帳單給一個學校的小霸王，開了他一個大玩笑。警官到他們家裡想嚇嚇麥可，葛思克老師還告訴警官「把麥可帶走」，好讓她兒子學到教訓。這個故事把大家都逗得大笑起來，連麥克斯也跟著笑了，因為這故事他懂。有開始、中間和結尾。
葛思克老師今天也教我們二戰的歷史，她說這不在課程內，但應該要列入。小孩們都很愛聽，麥克斯更是特別喜歡，因為他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大小戰爭啦、坦克啦，還有飛機。有時候他好幾天就只想這些。如果學校只教那些大大小小的戰爭，不是教數學和寫作，麥克斯會是全世界最棒的學生。(待續)今天葛思克老師教我們的是珍珠港事件。日本人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那天轟炸珍珠港。葛思克老師說美國人沒料到這次偷襲，因為他們無法想像日本人會從那麼遠的地方跑來攻擊美國。 「美國人實在缺乏想像力。」她說。
如果麥克斯是活在一九四一年，一切都會不同，因為他有無比豐富的想像力。我相信麥克斯一定能把山本上將的計畫完美地想像出來，像是袖珍潛艇、裝了木舵的魚雷和所有其他計謀。他可以警告美軍，說日本人有這個計畫，因為想像事情正是他擅長的。他心裡一直在想著許多畫面，所以對身外發生的事情並不是太在意。這就是人們不了解他的地方。
這就是為什麼我最好要盡量待在麥克斯身邊的原因，因為有時候他並沒有好好注意四周。上星期他正要搭校車時，一陣大風吹來，正好把他手裡的成績單吹到了8號巴士與35號巴士間。他跑出隊伍外頭想去撿回來，卻沒有看兩邊來車，所以我大喊：「麥克斯．迪蘭尼！給我停下！」
我要引起麥克斯的注意時，就會喊他全名，這是從葛思克老師那兒學來的。這招很管用，而且幸好麥克斯停了下來，因為就在那一刻，一輛車子正開過校車旁，那可是違規的。
葛拉漢說我救了麥克斯一命。葛拉漢現在是學校裡的第三個幻想朋友，據我所知是這樣，她目睹了全部過程。葛拉漢是個女生，卻有男生的名字。她看起來幾乎和我差不多像人類，除了她的頭髮是豎起來的，就像有人在月亮上拉著她的每一束頭髮。她的頭髮不會動，硬得像石頭似的。葛拉漢聽到我對麥克斯大叫，要他停下，等麥克斯回到排隊隊伍裡，她走了過來，說：「布多！你剛才可是救了麥克斯一命耶！要不是你，他就會被那輛車給壓扁了！」
但我告訴葛拉漢，我救的是自己的命，因為要是麥克斯死了，我想我也活不成了。 對吧？ 應該是這樣。我從沒見過有哪個幻想朋友在消失前就死掉，所以我不是很確定。 但我想我會的。我是說，會死掉——如果麥克斯死掉的話。
5 「你覺得我是真的嗎？」我問。 「是真的。」麥克斯說，「把那個藍兩叉拿給我。」 兩叉是一種樂高玩具，麥克斯把所有的樂高零件都取了名字。 「我沒辦法。」我說。 麥克斯看著我，說：「喔，對喔。我忘了。」 「如果我是真的，那為什麼只有你能看見我？」 「我不知道。」麥克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我認為你是真的。為什麼你老是問我這個問題？」 的確，我問過他很多次。我也是故意的。我不會長生不老，我知道這一點。但只要麥克斯相信我存在，我就能繼續活下去。所以，如果我強迫麥克斯繼續堅持認為我是真實的，那麼他對於我的存在，會相信更久。
當然，我知道常常問他我是不是真的，可能反而會讓他去思考我是不是只是幻想出來的。這是風險，但到目前為止還沒什麼問題。 休姆老師有次曾告訴麥克斯的媽媽，說：「像麥克斯這樣的孩子會有幻想朋友，其實很常見，而這種孩子的幻想朋友，會比大多數孩子的幻想朋友持續更久。」 持續。我喜歡這個詞。 我持續存在著。
◆
麥克斯的父母又在吵架了。麥克斯聽不見，因為他正在地下室玩電動遊戲，而且他的父母壓低了聲音互相叫囂嘶吼，聽起來就像兩個人因為叫喊了太久而失聲，其實也有一半正是這個原因。 「我才不管他媽的治療師怎麼想！」麥克斯的爸爸低聲嚷著，兩頰漲得通紅。「他是個正常的孩子……他只是大器晚成罷了。他會玩玩具，他會各種運動，他也有朋友。」
麥克斯的爸爸說得不對，因為麥克斯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朋友。學校裡的孩子不是喜歡麥克斯就是討厭他，或是根本無視他的存在，但他們都不是麥克斯的朋友，而我也不認為他想和那些孩子其中任何一人交朋友。麥克斯獨處時，才是最快樂的時候，就連我的存在，有時候也會打擾到他。
在學校裡，即使是其他像麥克斯這樣的孩子，也不會正常待他。拿艾拉．芭芭拉來說，她喜愛麥克斯，但卻是像小孩喜愛洋娃娃或泰迪熊布偶那樣喜愛。她喚他「我的小麥」，而且試圖拿著他的午餐便當到學校餐廳，或下課休息前替他拉上外套拉鍊，即使她知道這些事麥克斯自己都能做。麥克斯討厭艾拉，每次她想幫他或甚至碰他的時候，他的身子都會縮一下。但他無法告訴艾拉別這麼做，因為對麥克斯而言，縮一下身子、忍受她的虐待，要比說出口容易得多。麥克斯和艾拉升上三年級時，西爾博老師讓他們繼續同一班，因為她認為這樣對他們兩人而言都有好處。她在家長會時這麼告訴麥克斯的母親。麥克斯也許對艾拉有好處，因為她可以把他當成洋娃娃來玩，但艾拉對麥克斯來說，可是一點幫助都沒有。(待續) 「他才不是大器晚成，我希望你不要再這麼說了！」每當麥克斯的媽媽試圖想保持冷靜卻無法做到時，就會出現這種語氣。「約翰，我知道要你承認這一點很痛苦，但事實就是這樣。怎麼可能我們遇上的每個專家都說錯了？」 「問題就在這裡。」麥克斯的爸爸氣得額頭出現大片紅斑。「又不是每個專家的意見都一致，妳也知道的！」他說話時，那些字眼彷彿連珠炮似地射個不停。「沒人知道麥克斯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所以我的猜測怎麼可能會比那一堆意見無法一致的專家還要糟糕？」 「確切病名不重要。」麥克斯的媽媽說：「重點不是在麥克斯到底有什麼問題，而是他需要協助。」 「我就是不懂。」麥克斯的爸爸說：「我昨晚還和他在後院玩傳接球，我也帶他去露營過。他念書的成績很好，在學校也不會惹麻煩。既然他沒有問題，為什麼我們要不斷去矯正這可憐的孩子？」
麥克斯的媽媽哭了起來，她眨眨眼，眼裡充滿了淚水。我討厭她哭，麥克斯的爸爸也討厭。我自己是從沒哭過，不過那樣子看起來真是嚇人。 「約翰，他不喜歡擁抱我們，他無法和人群眼神接觸。如果我換了他的床單，或換了牙膏的牌子，他就會鬧脾氣。他常常自言自語，這都不是正常孩子該有的行為。我不是說他需要藥物治療，也不是說他不會長大後就變得正常，他只是需要專家能幫助他處理一些問題。我要在再次懷孕之前把這件事就處理妥當，畢竟現在我們可以把注意力只放在他一個人身上。」
麥克斯的爸爸轉身離去，他走出屋子時，用力關上身後的紗門，紗門「砰、砰、砰」地響著，直到完全停下為止。我以前一直以為，只要麥克斯的爸爸吵架吵到一半轉身離去，就表示麥克斯的媽媽吵贏了。我以為他爸爸是撤退了，就像麥克斯的玩具士兵撤退一樣。我以為他是投降了。但即使他是撤退的那一方，卻不表示他已經投降。之前他撤退過很多次，用力關上那扇紗門，讓它「砰、砰、砰」響個不停，但一切仍照舊。彷彿是麥克斯的爸爸在遙控器上按下了暫停鈕。爭吵於是暫停。但沒有結束。
對了，麥克斯是我見過唯一會讓玩具士兵撤退或投降的男孩。 其他每個男孩反而會讓那些士兵戰死。
◆
我不確定麥克斯是否真的需要去找治療師，而且，老實說，我也不是很確定治療師到底在做什麼？我知道一些他們會做的事，但不是每件事都知道，正是因為如此，我會感到緊張。麥克斯的爸媽說不定又會針對這件事一吵再吵，即使他們誰都不會先說：「好，我不管了！」或是「你贏了！」或是「你說得沒錯。」麥克斯終究會去看治療師，因為到最後，麥克斯的媽媽幾乎總是佔上風。
麥克斯的爸爸以為他是大器晚成，發展比較遲緩，我卻不這麼想。我幾乎一整天都和麥克斯在一起，我看得出來他和班上其他孩子有哪裡不同。麥克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其他孩子活在外面的世界裡，這讓他和其他孩子很不一樣。麥克斯沒有所謂外面的世界，他永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不想讓麥克斯去見治療師。治療師就是那種耍些小把戲讓你吐出真話的人，他們可以看透你的腦袋，完全知道你正在想什麼。如果麥克斯和治療師講話時，正在想著我，治療師就會哄他談談關於我的事情。然後他說不定會說服麥克斯，不要再相信我的存在。
但我還是替麥克斯的爸爸感到難過，即使正在哭泣的人是他媽媽。有時候我真希望能告訴麥克斯的媽媽，要她對麥克斯的爸爸好一點。她才是家裡的老大，連麥克斯的爸爸也要聽她的，我認為這對他爸爸不是很好。這讓他覺得自己卑微、愚蠢。就像每次他想在星期三晚上去找朋友玩撲克牌，他卻不能告訴朋友他一定會去。他得先問麥克斯的媽媽行不行，而且得在適當的時機去問，也就是她心情好的時候，不然他大概就不能去了。
麥克斯的媽媽可能會說：「那天晚上我很可能需要你在家幫忙。」或是：「你上星期不是去過了？」或是更糟，她可能只說：「好啊。」其實真正的意思是：「一點都不好！而且你也聽得出來。要是你真去了，我會氣到至少整整三天不理你！」 這讓我想到，要是麥克斯想和我之外的人一起玩的話，要怎麼樣才能得到允許去找朋友？但他從沒這麼做過。 (待續)我不懂麥克斯的爸爸為何要先得到允許才行，但我真正不懂的是，為什麼要他先去徵求麥克斯媽媽的允許才行？如果他能選擇自己要做什麼，不是比較好嗎？
更雪上加霜的是，麥克斯的爸爸在漢堡王當經理。麥克斯認為這是全世界最棒的工作，要是我吃過培根雙層起士漢堡和小包薯條，說不定我也會這麼覺得。但在大人的世界裡，漢堡王經理可一點都不是什麼好工作，麥克斯的爸爸也知道，從他不喜歡對別人提起自己工作的這一點，就能看得出來。他從不問別人做什麼工作，那可是這世界自有歷史以來，成人間最受歡迎的問題。當他非得告訴別人他做什麼工作時，他會看著自己的腳，說：「我管理餐廳。」要他說出漢堡王這幾個字，就像要麥克斯在雞湯麵與蔬菜牛肉湯之間做出選擇一樣困難。他爸爸用盡一切努力，不說出那三個字。
麥克斯的媽媽也是經理，她在一間叫做安泰的地方管理人事，但我搞不清楚她這份工作到底在做什麼？絕對不會是在做培根雙層起士漢堡就是了。我去過一次她工作的地方，想弄清楚她整天都在做什麼，但大家都只是坐在沒有蓋子、小到不能再小的盒子裡，守在電腦前面；或是在通風不良的房間裡，圍著大桌坐在一起，有個老男人或老女人講著沒人在乎的東西，其他人則不斷輕輕敲著腳底板和看時鐘。
但即使很無聊，而且他們也沒有做培根雙層起士漢堡，還是能看得出來，麥克斯媽媽的工作比較好，因為在她辦公大樓裡的人們都穿著襯衫、套裝與領帶，而不是制服。她從未像麥克斯的爸爸那樣抱怨過有人偷東西或是不來上班。麥克斯的爸爸有時候要在清晨五點上班，有時候他得工作一整晚，清晨五點才回家。這實在很奇怪，因為即使麥克斯爸爸的工作看起來辛苦多了，麥克斯媽媽賺的錢卻比較多，而大人就認為她有比較好的工作。她告訴別人自己在做什麼工作的時候，從來不會看著自己的腳。
我很高興麥克斯這次沒聽見他們吵架。有時候他會聽到，有時候他們會忘了壓低音量，有時候他們在車裡就吵了起來，這樣就不用管聲音是大是小。他們一吵架，麥克斯就會覺得很難受。
「他們吵架都是因為我。」有次他對我這麼說。他那時正在玩樂高，麥克斯在思考嚴肅的事情時，最喜歡玩樂高。他沒有看著我，只是一面說話，一面蓋著飛機、堡壘、戰艦和太空船。 「不是的。」我說，「因為他們是大人，才會吵架。大人都很喜歡吵架。」 「不對，他們只會因為我吵架。」 「不對。」我說，「昨晚他們就在吵要看哪個電視節目。」 我一直希望麥克斯的爸爸能吵贏，這樣我們就能看犯罪劇場，但他吵輸了，結果我們只得看無聊的歌唱節目。
「那不算吵架。」麥克斯說，「那只是意見不同，這兩件事不一樣。」 這是葛思克老師說過的話。她說意見不同沒關係，但那並不表示你能藉此吵架。「我可以忍受意見不同。」她很喜歡對班上的同學們這麼說，「但我受不了有人在我面前爭吵。」 「他們會吵架，只是因為不知道什麼對你而言才是最好的。」我說，「他們想要找出正確的方法。」 麥克斯看了我整整一分鐘，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起來很生氣，然後他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得比較溫和，而且看起來很傷心。「別人故意曲解意思，想讓我好過些，都只會讓我覺得更糟。當你也這麼做時，才是讓我覺得最難受的。」 「對不起。」我說。 「沒關係。」 「不是的。」我說，「我不是對自己說過的話感到抱歉，因為那是真話。你的父母真的是在想辦法找出什麼才是對的。我要說的是，我對你父母因為你而爭吵這件事感到難過，即使那只是因為他們很愛你。」 「喔。」麥克斯露出微笑。那不算是真正的微笑，因為麥克斯從沒真正微笑過。但他的雙眼睜大了一些，頭也稍微往右偏了一些，那就是麥克斯微笑的方式。「謝謝。」他說，而我知道，他是真心感謝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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