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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檔秀.藝界人生】
斧頭、槍聲、大眼睛────高凌風 
難以想像,在那個戒嚴、保守年代的台灣,會出現像高凌風這樣一位離經叛道的藝人,他的奇裝異服、特殊唱腔、誇張的肢體動作、華麗的舞群及出場,都為當年的娛樂圈帶來啟發,當然他的行事作風也為自己惹上麻煩,星海浮沉,大起大落,人生可說充滿戲劇性。
要談藍寶石,絕對少不了高凌風這一號人物。
高凌風於二○一四年過世,生前願望就是要辦一場「出道四十周年演唱會────藍寶石之夜」,可惜未能如願。是怎樣的因緣與信念,讓一代巨星走過半世紀演藝生涯,到了人生最後階段,卻一心只想以「藍寶石」為主題辦一場大秀?
細數高凌風與藍寶石的關係,媒體鮮少報導他的作秀紀錄,卻鋪天蓋地都是與社會新聞有關的消息。無論是震驚社會的砍殺案,還是首創紀錄的槍擊案,都因為「青蛙王子高凌風」,而使得藍寶石的全國知名度倍增,但也讓藍寶石的形象蒙上陰影,進而與黑道、暴力沾上邊。
 
●大二組團瓊瑤賜名火鳥
 
高凌風本名葛元誠,一九五○生於高雄岡山,父親是職業軍人,母親是越南人,高凌風從小愛唱歌,國小三年級就會唱英文歌,讀初中、高中時都加入合唱團,唱的都是高聲部,對國內外歌壇動態也十分關注,決心朝演唱之路發展。
就讀文化學院(今文化大學)外文系二年級那年,高凌風和五位同學合組樂團,某次演出,好巧不巧,大作家瓊瑤坐在台下,彼時瓊瑤的多部作品已被改編成電影,自己也正在籌組電影公司,到處尋找潛力新星,她對眼前這幾位年輕人的演出活力讚許有加,於是賜名「火鳥」樂團,名字正好和瓊瑤自己的公司同名,可見她對高凌風的期許。
高凌風的星途一開始並不順遂,退伍後無論是參加台視歌唱比賽、中視主持人訓練班,都一再被嫌棄。後來透過瓊瑤的安排,才得以到台北各大歌廳、夜總會唱歌,領一點微薄的薪水,不過即使星路一再受挫,瓊瑤自始至終相信他的潛力,不斷鼓勵他,為他找機會,終於到了一九七四年電影《女朋友》開拍,瓊瑤便指定高凌風唱插曲〈大眼睛〉,竟一炮而紅,高凌風從此扶搖直上。
 
●從大眼睛到姑娘的酒窩
 
直到一九七八年春節,高凌風才成為全國焦點,當時的高凌風已發行《我想認識你》、《請求》、《奉獻》、《見不到》、《小姑娘》等專輯,其中單曲〈姑娘的酒渦〉更是紅遍大街小巷,歌詞「笑笑,笑笑,姑娘的酒渦,笑笑」,人人都能哼上兩句。
這一年的大年初五,高凌風在藍寶石已唱了幾天秀,晚間七點多,正準備到藍寶石接下一場秀,沒想到剛從歌廳後門進去,迎面就來了一個人,手裡拿著斧頭朝他臉上劈下來,高凌風直覺側頭閃避,以右手阻擋,卻感到肩頭一陣劇痛,「還好我反應快,如果再慢個○.五秒,早就一命鳴呼!」
消息在大年初七見報,斗大標題「姑娘的酒渦,高雄掛彩,歌星高凌風,突遭狙擊」,但少有人注意到「奮勇奪下斧頭,僅傷臉頰左胸,驚動後台人員,歹徒落荒而逃」這段副標題,忽略了高凌風空手入白刃的身手。
媒體分析,這次負面消息對高凌風不但沒殺傷力,反而把名氣炒作得更火更紅。不過類似的暴力事件,難以用一句「人紅事非多」帶過,差一點就沒命也不是玩笑話,藝人再紅、錢賺得再多,都不想遇到這樣的事。
 
●惹上黑道大哥挨子彈
 
到了一九八三年四月,高凌風再度遇刺,這回他創下一個紀錄,成為全台灣第一位挨子彈的歌星。其實自從五年前的事件之後,高凌風南下作秀,不管到桃園、台中、嘉義、台南、高雄,都會帶著保鑣,偏偏這次只帶著基本班底到藍寶石進行為期十天的表演。為何掉以輕心?
據媒體報導,四月一日愚人節這天,高凌風一個人到理髮廳洗頭,演完午場,就和張菲、雷虎兄弟的老三李春風去吃飯,五時十分回美王大飯店途中,經過八德路二段八十六號豐安藥房前騎樓時,卻忽然槍聲響起,高凌風右大腿中彈。
當時高凌風站最右邊,搭著張菲的肩膀,李春風走在左後方,高凌風說「聽起來不太像槍聲」,只覺得腿一麻,人就蹲下去了,張菲見狀也跟著蹲下去,以為是有人放鞭炮,見高凌風雙手抱著大腿,臉色蒼白,才驚覺情況不對。
沒想到緊接著槍聲又起,這回是李春風右上臂中彈。高凌風抱著傷腿滾到騎樓柱子後方,這條小命他還想保住。事後槍手跳上一輛白色偉士牌機車逃逸,高凌風及李春風被送往高雄宏恩醫院急救。
一切都是為了江湖恩怨。當時高凌風一場演出十八萬元,有三萬要給兄弟分紅,黑道與他糾纏不清,時有所聞。這次槍擊案的影響,連帶使得藍寶石的票房從經常滿座掉到只剩三成,票價也從一二○元跌到八○元。
更驚人的是,這次槍擊事件牽涉到知名槍擊要犯楊雙伍。高雄市警察局證實,高凌風因拖欠楊雙伍保護費,引起楊雙伍不滿,因而導致這場流血事件。
原來高凌風一直積欠賭債,而且債台高築,一九八二年發生「寶馬事件」,高凌風被黑道綁架,心有餘悸,他透過關係認識楊雙伍,楊出面,賭債果然一筆勾銷,楊於是向高凌風提出「登台一天要交六萬元保護費」的要求,高凌風答應了,但事後高凌風到嘉義登台十天,作完秀就回台北,卻沒有任何表示,楊雙伍非常不滿,找高凌風談判也不了了之。這一筆帳,楊雙伍認定十天演出就是六十萬,高凌風欠他六十萬元保護費。
同年十月,高凌風又應邀南下藍寶石作秀,高凌風怕楊雙伍報復,事前就向治安機關報備、要求保護,高雄市警局也爽快,每天竟派四名員警跟著高凌風(事後市警局遭議會強烈抨擊);沒想到楊雙伍並未打退堂鼓,反而大膽與高凌風相約談判,卻遭警方荷槍實彈圍捕,楊雖順利脫逃,但就此認定是高凌風設局要他好看。
新仇加上舊恨,梁子愈結愈深,才有這次的槍擊案。但開槍的人不是楊雙伍,而是楊的得力助手張文雄。
至此,高凌風對藍寶石可說又愛又怕,兩次皮肉之傷與死神擦身而過,都與藍寶石有關。高凌風怕的不是藍寶石,而是黑道。
 
●惹完黑道換惹白道
 
果然到了一九八四年,楊登魁接手藍寶石,七月推出至關重要的第一檔秀,楊老闆找來許不了、廖峻、澎澎、楊小萍、陸小芬等明星助陣,創下藍寶石的票房紀錄。其實當時楊登魁就已經向高凌風表達邀情之意,但高凌風技巧性閃過。事後楊登魁再向高凌風招手,希望他八月來藍寶石演出,高凌風以和台北西門町「巴瀝史餐廳」已簽約為由婉拒,但楊登魁又和巴瀝史的老闆協調,巴瀝史同意把「青蛙王子」的檔期延後一個禮拜,藍寶石馬上打出廣告「青蛙王子定八月六日至十二日登台」,看來楊老闆對高凌風志在必得。
消息傳出,震驚黑白兩道。警方嚴陣以待,道上兄弟也等著看好戲───高凌風竟然還敢來高雄?真大膽。果然到了登台前一天,高凌風接到一通電話,要他好自為之,對兄弟們該打點的就要打點,高凌風心裡發毛。
此時楊雙伍已遠走日本,黨羽也先後落網,按理高凌風大可放心南下,但高凌風與黑道之間的糾纏,或許不只楊雙伍一人。加上既已答應楊老闆,又不好抽腿毀約,壓力可說十分沉重。於是高凌風決定帶六名保鑣同行,加上楊登魁花重金幫高凌風請回老搭檔「阿珠、阿花」同台演出,這回陣仗及聲勢可說十分浩大。
雖然萬事俱備,卻還是出狀況。
演出前幾天,無風無雨,讓高凌風十分放心,但警方卻接獲線報,得知高凌風這次作秀帶了六把手槍、兩顆手榴彈,最後果然逮到一名保鑣並查獲一把手槍及四十九發子彈。高凌風聞訊大驚失色,也不管剩下兩天的檔期,連忙驅車逃回台北躲避。高凌風的臨陣脫逃,形同得罪了楊登魁。不過藍寶石向來擅長危機處理,策劃人員馬上在歌廳售票處貼出海報「高凌風的逃命秀,沒有高凌風的高凌風秀」,找來藝人楊忠民扮高凌風,並接受退票,暫時度過這次難關。
高凌風回台北後,致電楊登魁表示歉意,楊登魁雖然沒說什麼,但高凌風這次惹上的是白道,觸犯的是《槍砲彈藥管制條例》,這事得先解決,高凌風在逃亡五天後,於八月十四日主動向刑事警察局投案,當天即移送南部警察局偵辦,歷經九十八天羈押,於十一月廿日交保,離開高雄看守所。
 
●我是歌星,我是雜碎
 
高凌風曾說自己的座右銘是「歌星如雜碎,我是歌星,所以我是雜碎」,對自己的演藝事業從充滿熱情到充滿無奈,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曾說自己的演藝生涯分四個階段,第一階段:為興趣而唱,有機會唱就行了,沒得唱的時候他賣過牛肉麵、開過賭場,什麼都幹過,這是他的「火鳥」時期,也是最純真及充滿熱情的階段。
由葛元誠到高凌風,變成職業歌手、為工作而唱,這是高凌風的第二階段,「時時刻刻都在想著如何求新求變,沒有變化就會遭到觀眾唾棄,壓力很大。」
一九八一年,高凌風擔任金鐘獎頒獎嘉賓,在台上妙語如珠,與主持人李季準、鄧麗君脣槍舌劍,又時時劍指台下新聞局長宋楚瑜對自己的關愛,搶盡鋒頭。高凌風指這次之後是他個人的第三階段,充滿自信,揮灑自如,開始為理想而唱,為享受而唱,但受到母親的影響,依然堅持學習再學習,突破再突破。
後來的第四時期,債台高築,與黑道牽扯不清,變成「為了能活下去而唱,為了求平安而唱」,身不由己,充滿無奈。這恐怕也是娛樂影視圈的宿命,不紅則已,紅了是非就多。
高凌風的確是受歡迎的,撇開那些震驚社會事件不談,高凌風的秀是好看的。他的歌有態度,有些古怪,有些瀟灑,泡菜、香蕉、野菊花都能入歌;他的舞群「阿珠、阿花」有噱頭,名字土俗親和,輕鬆好記,成為一整代人的記憶。
高凌風的舞台效果十足,光是看他端著麥克風架就有戲,台灣能把麥克風扛著跑,如搖滾歌手一般跪著唱、躺著唱,沒有幾個人;唱〈冬天裡的一把火〉,手拿打火機點火,舞台還有噴火特效;唱〈野菊花〉,大玩食指繞圈圈的遊戲,左繞繞、右繞繞,再從腳底繞到頭上。
高凌風的奇裝異服也很有看頭,從最簡單的緊身短褲,誇張墊肩風衣,深V開襟花襯衫,到扮裝成阿拉伯王子,每次為了一檔戲治裝,動輒數十萬乃至數百萬元,這樣誠意十足的演出,歌廳老闆怎能不愛?觀眾怎能不愛?
關於那些槍林彈雨、恩恩怨怨,絕對使人嚇破膽,然而藝人最愛的是舞台,像高凌風這樣的藝人更是為舞台而生、為舞台而活、為舞台瘋狂,他走過半世紀秀場人生,最終獨愛藍寶石,一定有他的理由。高凌風雖從未親口證實自己最愛的舞台是藍寶石,然而光是「生前想辦一場藍寶石之夜」的想法就是一種告白。
也許對高凌風而言,他將每一場「藍寶石之夜」都當作是人生最後一場演出,用這樣的心情為舞台赴湯蹈火,正是藝人敬業精神的最佳體現。這或者就是藍寶石舞台的魅力、魔力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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