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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文化演講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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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講 語言的撒謊本能

說不上講課,隨便聊聊罷了。我總感覺自己是一個走錯房間的人。我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活在當今時代是非常錯位的。我這個人應該活在春秋戰國時代,或者古希臘時代。那都是讓我感覺比較愜意的時代。可以跟莊子談談子非魚的問題,「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可以跟楊朱討論一下貴己的命題,跟墨子討論一下兼愛非攻。這都是很有意思的話題。假如活在古希臘的話,那更是遍地有趣人物的時代,個人的性情,自由的精神,獨立的思想,全都非常茁壯的年代。當今的世界,面目全非。越來越沒有獨立思考。好像所有的事情,都由媒體、或者學府裡那些裝模作樣的騙子,替大家想好了。按說,我此生擅長的除了寫作之外, 就是講課。可我現在感覺講課有點不大習慣了。這與其說是聽眾的問題,不如說是講課本身的問題。因為現在的學府,有太多的課程、講座,都在忽悠學生,忽悠聽眾。以致於弄得講課這個行當變得極為可疑,彷彿是一種騙子的職業。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莊子就非常反對講課。

莊子那一派的人物伯昏瞀人有一次去看列子,看見列子的房門前放了許多鞋。古人,大約是唐朝以前,都是脫了鞋進去,席地而坐談天交流的。沒有凳子。門口很多鞋,裡面就有很多人在聽列子在演講。伯昏瞀人見了,轉身就走。列子急了。列子追出來對伯昏瞀人說: 老師,你幹嘛來了不進門就走呢?伯昏瞀人說:你已經有那麼多鞋放在那裡了,我怎麼還能進來呢?意思是說,你已經墮落到這個程度了,我還進來幹嘛?在莊子看來,有很多道理是不能講的,會越講越俗。伯昏瞀人看到列子這麼亢奮地演講,擁有這麼多聽眾,感覺不對, 於是就要走。

那麼,是不是列子這麼講課肯定有問題呢?那也不能絕對這麼說。釋迦牟尼也是一個講者,講了很多經文。而且大多是答問,回答別人提出的一些疑問。釋迦牟尼的講經是很隨意的,跟現今學府裡的教授講課,是完全不同的。教授講課是職業,換句話說,是手裡的飯碗。教授要靠講課吃飯的。所以不管學生有沒有疑問,教授都得講。而且,教授和學生之間,前提就是假設學生什麼都不懂,教授什麼都懂,儘管事實並非總是如此。但學府的存在,就以那樣的假設為前提,否則,學府只好關門了。釋迦牟尼並不是為了混口飯吃而講經。大家都知道,釋迦牟尼以乞討為生。釋迦牟尼是因為諸多菩薩有諸多疑問,所以才會敷座而坐,為菩薩們解難釋疑。倘若莊子走到釋迦牟尼跟前,拂袖而去,那麼就不是釋迦牟尼有什麼不是了,而是莊子自己有問題了。

釋迦牟尼的講經對象,不只是在精神層次上很低的芸芸眾生,還有已經成道或者正在成道的諸菩薩摩訶薩。毋庸置疑,他們自身的修為都已經相當高了。按說,他們不需要聽人講什麼了。為什麼他們還需要釋迦牟尼給他們釋疑呢?舉一個須菩提的例子,便可明白。須菩提長老的修為很高,是位開了慧眼的智者。但他還是需要釋迦牟尼指點。《金剛經》裡有說,須菩提在聽了釋迦牟尼的講經之後,「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稀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可見,釋迦牟尼的講經,對於那些修為極高的菩薩是多麼的有益有助。

嚴格來說,釋迦牟尼的講經,其實不是演講,也不是講課。演講通常有種風險,撒謊的風險。講課更是一種帶有欺騙性質的忽悠,講課者因為要吃飯,所以將自己以前在學校裡學到的那些東西轉手倒賣給學生。釋迦牟尼不演講,也不講課。釋迦牟尼的講經,不是出自生存需要,不是一種謀生的職業,而是一種能量的傳遞,就像基督布道一樣。只不過基督的布道對象是底層民眾,釋迦牟尼講經的對象是菩薩、摩訶薩,比丘、比丘尼那樣的修道者。這樣的能量傳遞與學府教授的講課有什麼區別,或者說這區別的要點在哪裡?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內容。區別在於語言。釋迦牟尼講經時對語言的撒謊本性有著高度警惕,而學府教授講課玩的就是語言的撒謊功能,非但不警惕,而且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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