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跟著蘇格拉底去市場
錯綜複雜的巷弄簡直就是迷宮！愛麗絲從來沒有為了去一個地方而繞這麼多路。雅典位於衛城（Acropole）帕德嫩神殿（Parthénon）高聳的石柱下方，是一座集結住屋、花園、倉庫和待售商品的城市。每棟建築之間的通道有時窄到異議仙女和她那特大號的臀部，幾乎要被卡住了。但她很堅持，一定要介紹愛麗絲給蘇格拉底認識。
「這是原則問題！」仙女中氣十足地說，「凡事都該按部就班，一步一腳印，而認識蘇格拉底就是第一步！」
「妳說什麼的第一步？」
「哲學的第一步。」
「難道蘇格拉底之前沒有哲學？」
「很難說。但如果我跟妳說沒有，並且說他是第一位哲學家，我恐怕得第一個提出異議！」
「什麼意思？」
「蘇格拉底還沒出生，希臘就已經有思想家開始用神話或神的力量以外的方式來解釋世界。例如畢達哥拉斯（Pythagore）、泰利斯（Thalès）等。」
「妳是說發明那些定理的人嗎？」
「是啊，那些數學定理以他們為名，因為他們是第一次證明的人。這些思想家當初想做的，是用邏輯來解釋地球、動物和人類的存在，以及他們稱之為宇宙（cosmos）的整體之運作方式。在蘇格拉底之前，也還有其他人在嘗試提出各種解釋，例如，赫拉克利特（Héraclite）、恩培多克勒（Empédocle）、巴門尼德（Parménide）。他們的結論或許不同，但想做的事卻一樣：避開傳統信仰，運用邏輯思考和理性思辨，建構關於現實的扎實知識。」
「那不就是科學家……」
「說得好，愛麗絲！不過只對了一半，因為當時的人其實並不區分博學家、哲學家、智者和先知。這些早期的思想家既追求知識也追求智慧。事實上在古希臘文中sophos 的意思同時包含『博學』與『智慧』兩個層面。因為擁有真才實學的人，理應反映在其人品上，而且還可以連帶改變周遭的人並針對事件行動。」
「如果是這樣，他們似乎比較像導師的角色！」
「這樣說也沒錯。這些思想家同時是數學家、詩人、物理學家和預言家，既是倫理學家也是醫生，是外交官也是治療師。傳說中發明畢氏定理的畢達哥拉斯就可以和動物說話，恩培多克勒則是有能力用歌聲治療疾病。他們的能力非常廣泛，從醫療到政治，社會治理到自然法則，可說是包山包海。他們往往要求學徒遵守嚴格的生活規則。舉例來說，畢達哥拉斯就要求追隨者入門前開始不能吃肉，而且必須衣著簡樸，還要整整一年不說話。」
「天啊，那簡直像密教了！他們是素食主義者嗎？」
「畢達哥拉斯是。至於是不是密教，不完全是。這些學派在蘇格拉底出現之前就存在，他們是擁有共同理念想法和生活方式的生活共同體。」
「這麼說的話，蘇格拉底帶來了什麼不一樣的變化？」
「他並沒有推翻一切，例如想法和生活方式之間的連結就沒變。不過『學者兼智者』的角色就完全蛻變或者說是漸漸消失了。」
「怎麼說？」
「在蘇格拉底之前的『智者』是一群擁有答案的人。在他出現後卻只剩下一群『追尋智慧的人』。智者因為擁有知識、掌握真相而擁有過人的能力。而追尋智慧的人只是在追尋，尚未掌握真理。而這正是哲學家（philosophe）這個字的字根本義：philo 愛／追求／渴望sophe 智慧的人，而既然追求渴望就代表尚未得到，甚至可能終其一生無法遂行滿足渴望。智者擁有知識真相，而哲學家卻承認無知。這就是蘇格拉底所發明的新工作：讓無知呈現在眾人的眼前，以便敦促大家開始追尋真理，讓你意識到自己的無知，才能踏上思辨之路。」
「那他又是怎麼得到這個想法的呢？」
「讓他親自告訴妳吧。我們到了。」
拆除隱形的監獄
仙女用豐腴的軀體撞開一個在賣洋蔥的農夫，接著驚險閃過一隻負重前行的驢子。愛麗絲也差點絆到石頭。路人們一臉錯愕地看著她們。終於，她們走進一個市集廣場。那裡有商人在賣羊毛外套、羊毛地毯、陶土製的小油燈、水果和蔬菜。一位頭髮灰白穿著破舊的男人正仔細地逛過每一攤商販，臉上帶著一抹微笑。
「真多我不需要的東西！」他逛完後喃喃自語。
愛麗絲對他的第一印象出乎意料地好：總算有大人不是整天只在乎消費！更何況這市場的商品並非全都是沒有用的玩意兒、非必要的新產品或愚蠢的發明。事實上仙女偷偷告訴她，蘇格拉底只對必要品有興趣。一件外套就夠他禦寒，即便冬天下雪，他也只穿同一雙皮製涼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想法。
因為人的一生好壞端看想法。
她的同伴早就警告過她：蘇格拉底並不好看，甚至可以說是其貌不揚。短小駝背的身軀、巨大的頭顱、又大又圓且外凸的雙眼、扁平的鼻子和黑黑的牙齒……「真希望他的內在比外在形象更好。」愛麗絲心想。
「妳就是人們和我提到的那位少女嗎？」蘇格拉底問。
「所以你知道我在這裡囉。有人跟我說你總認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但你至少知道我在這！」
「才剛見面就要挑戰我嗎？我當然知道妳在這，就像我知道怎麼講話、走路、呼吸。我也知道如何雕刻石頭，因為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此外我也會用長矛和盾牌，因為我參戰過。我還會生火、拔雞毛、燉大蒜湯以及很多其他事情！但當我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那請你解釋給我聽你的意思！」
「事實是當年德爾菲神諭（oracle de Delphes）說我是當世最博學的人，讓我驚訝莫名！」
只見袋鼠遞了一張小紙卡給愛麗絲上面寫著：
在德爾菲的阿波羅神殿中，皮媞亞（Pythie）女祭司常常會用迂迴艱澀的方式回答朝拜者的疑問。這些回覆被視為是神明的諭示，也就是神諭。而當年有人問到「誰是當世最博學的人」時，據說她的回答是：「蘇格拉底」。
「對於我這樣一個沒上過學也沒追隨過大師的人來說，」蘇格拉底解釋，
「聽到別人這樣說我，簡直像是笑話。於是，我跑去見所有知名的大師，那些號稱有學問的人，並且向他們請益。結果卻讓我很驚訝……」
「驚訝什麼？」
愛麗絲日記
「沒有經過檢驗的人生，不值得去活。」──柏拉圖，《蘇格拉底的申辯》
剛剛聽見蘇格拉底說出這句話。我想要立即把它寫下，因為這句話讓我非常有共鳴。這樣的想法在我內心深處迴盪已久，既堅強又脆弱。沒有任何反思的人生，機械式的生活毫無意義。每件事接續發生，呼吸、吃飯、睡覺、醒來，然後再來一遍……沒有思考，沒有對行為的內省，也不去找尋意義的所在。
這樣活著稱不上是活著。我的意思是：不是真正的生活，人類該有的生活。那樣比較像是植物人的生活，只是昏迷不醒地存活著卻不省人事。在某些醫院當中，的確有群人的生命被維持住幾週、幾個月甚至好幾年，但他們是沒有意識的。他們藉由針管餵食，用呼吸器呼吸，彷彿睡著般地活著，不會做夢也沒有思考能力，無法檢視自己的遭遇。
我並不是在批評醫療人員的辛勞！我只是要說，如果我們一輩子都這樣渾渾噩噩，無法反思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那其實不算是真正地活著。活著，就要檢驗我們的作為、別人對我們的作為以及我們想要做的事。
「好好檢視『檢驗』的意思！」瘋鼠給我一點提示。當下我沒能聽懂，還以為她在說笑，但仔細回想的確有道理、有深意。因為當蘇格拉底說「沒有經過檢驗的人生」，他的意思絕不只是「旁觀」、「沉思」、「觀察」自己的人生，而是要不斷積極地評斷、審問自己，然後不斷改善。
當我和仙女討論這個想法，她表示同意：檢驗的目的不只是為了描述。檢驗生活是為了理解它，找出好和不好的地方，然後進行必要的改變。
「檢驗還必須是持續不斷的！」智鼠補充。這我倒沒想到，但她說得對，檢驗自己是持之以恆的功課，否則我們就又落入了植物人狀態……真不可思議。
錯綜複雜的巷弄簡直就是迷宮！愛麗絲從來沒有為了去一個地方而繞這麼多路。雅典位於衛城（Acropole）帕德嫩神殿（Parthénon）高聳的石柱下方，是一座集結住屋、花園、倉庫和待售商品的城市。每棟建築之間的通道有時窄到異議仙女和她那特大號的臀部，幾乎要被卡住了。但她很堅持，一定要介紹愛麗絲給蘇格拉底認識。
「這是原則問題！」仙女中氣十足地說，「凡事都該按部就班，一步一腳印，而認識蘇格拉底就是第一步！」
「妳說什麼的第一步？」
「哲學的第一步。」
「難道蘇格拉底之前沒有哲學？」
「很難說。但如果我跟妳說沒有，並且說他是第一位哲學家，我恐怕得第一個提出異議！」
「什麼意思？」
「蘇格拉底還沒出生，希臘就已經有思想家開始用神話或神的力量以外的方式來解釋世界。例如畢達哥拉斯（Pythagore）、泰利斯（Thalès）等。」
「妳是說發明那些定理的人嗎？」
「是啊，那些數學定理以他們為名，因為他們是第一次證明的人。這些思想家當初想做的，是用邏輯來解釋地球、動物和人類的存在，以及他們稱之為宇宙（cosmos）的整體之運作方式。在蘇格拉底之前，也還有其他人在嘗試提出各種解釋，例如，赫拉克利特（Héraclite）、恩培多克勒（Empédocle）、巴門尼德（Parménide）。他們的結論或許不同，但想做的事卻一樣：避開傳統信仰，運用邏輯思考和理性思辨，建構關於現實的扎實知識。」
「那不就是科學家……」
「說得好，愛麗絲！不過只對了一半，因為當時的人其實並不區分博學家、哲學家、智者和先知。這些早期的思想家既追求知識也追求智慧。事實上在古希臘文中sophos 的意思同時包含『博學』與『智慧』兩個層面。因為擁有真才實學的人，理應反映在其人品上，而且還可以連帶改變周遭的人並針對事件行動。」
「如果是這樣，他們似乎比較像導師的角色！」
「這樣說也沒錯。這些思想家同時是數學家、詩人、物理學家和預言家，既是倫理學家也是醫生，是外交官也是治療師。傳說中發明畢氏定理的畢達哥拉斯就可以和動物說話，恩培多克勒則是有能力用歌聲治療疾病。他們的能力非常廣泛，從醫療到政治，社會治理到自然法則，可說是包山包海。他們往往要求學徒遵守嚴格的生活規則。舉例來說，畢達哥拉斯就要求追隨者入門前開始不能吃肉，而且必須衣著簡樸，還要整整一年不說話。」
「天啊，那簡直像密教了！他們是素食主義者嗎？」
「畢達哥拉斯是。至於是不是密教，不完全是。這些學派在蘇格拉底出現之前就存在，他們是擁有共同理念想法和生活方式的生活共同體。」
「這麼說的話，蘇格拉底帶來了什麼不一樣的變化？」
「他並沒有推翻一切，例如想法和生活方式之間的連結就沒變。不過『學者兼智者』的角色就完全蛻變或者說是漸漸消失了。」
「怎麼說？」
「在蘇格拉底之前的『智者』是一群擁有答案的人。在他出現後卻只剩下一群『追尋智慧的人』。智者因為擁有知識、掌握真相而擁有過人的能力。而追尋智慧的人只是在追尋，尚未掌握真理。而這正是哲學家（philosophe）這個字的字根本義：philo 愛／追求／渴望sophe 智慧的人，而既然追求渴望就代表尚未得到，甚至可能終其一生無法遂行滿足渴望。智者擁有知識真相，而哲學家卻承認無知。這就是蘇格拉底所發明的新工作：讓無知呈現在眾人的眼前，以便敦促大家開始追尋真理，讓你意識到自己的無知，才能踏上思辨之路。」
「那他又是怎麼得到這個想法的呢？」
「讓他親自告訴妳吧。我們到了。」
拆除隱形的監獄
仙女用豐腴的軀體撞開一個在賣洋蔥的農夫，接著驚險閃過一隻負重前行的驢子。愛麗絲也差點絆到石頭。路人們一臉錯愕地看著她們。終於，她們走進一個市集廣場。那裡有商人在賣羊毛外套、羊毛地毯、陶土製的小油燈、水果和蔬菜。一位頭髮灰白穿著破舊的男人正仔細地逛過每一攤商販，臉上帶著一抹微笑。
「真多我不需要的東西！」他逛完後喃喃自語。
愛麗絲對他的第一印象出乎意料地好：總算有大人不是整天只在乎消費！更何況這市場的商品並非全都是沒有用的玩意兒、非必要的新產品或愚蠢的發明。事實上仙女偷偷告訴她，蘇格拉底只對必要品有興趣。一件外套就夠他禦寒，即便冬天下雪，他也只穿同一雙皮製涼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想法。
因為人的一生好壞端看想法。
她的同伴早就警告過她：蘇格拉底並不好看，甚至可以說是其貌不揚。短小駝背的身軀、巨大的頭顱、又大又圓且外凸的雙眼、扁平的鼻子和黑黑的牙齒……「真希望他的內在比外在形象更好。」愛麗絲心想。
「妳就是人們和我提到的那位少女嗎？」蘇格拉底問。
「所以你知道我在這裡囉。有人跟我說你總認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但你至少知道我在這！」
「才剛見面就要挑戰我嗎？我當然知道妳在這，就像我知道怎麼講話、走路、呼吸。我也知道如何雕刻石頭，因為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此外我也會用長矛和盾牌，因為我參戰過。我還會生火、拔雞毛、燉大蒜湯以及很多其他事情！但當我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那請你解釋給我聽你的意思！」
「事實是當年德爾菲神諭（oracle de Delphes）說我是當世最博學的人，讓我驚訝莫名！」
只見袋鼠遞了一張小紙卡給愛麗絲上面寫著：
在德爾菲的阿波羅神殿中，皮媞亞（Pythie）女祭司常常會用迂迴艱澀的方式回答朝拜者的疑問。這些回覆被視為是神明的諭示，也就是神諭。而當年有人問到「誰是當世最博學的人」時，據說她的回答是：「蘇格拉底」。
「對於我這樣一個沒上過學也沒追隨過大師的人來說，」蘇格拉底解釋，
「聽到別人這樣說我，簡直像是笑話。於是，我跑去見所有知名的大師，那些號稱有學問的人，並且向他們請益。結果卻讓我很驚訝……」
「驚訝什麼？」
愛麗絲日記
「沒有經過檢驗的人生，不值得去活。」──柏拉圖，《蘇格拉底的申辯》
剛剛聽見蘇格拉底說出這句話。我想要立即把它寫下，因為這句話讓我非常有共鳴。這樣的想法在我內心深處迴盪已久，既堅強又脆弱。沒有任何反思的人生，機械式的生活毫無意義。每件事接續發生，呼吸、吃飯、睡覺、醒來，然後再來一遍……沒有思考，沒有對行為的內省，也不去找尋意義的所在。
這樣活著稱不上是活著。我的意思是：不是真正的生活，人類該有的生活。那樣比較像是植物人的生活，只是昏迷不醒地存活著卻不省人事。在某些醫院當中，的確有群人的生命被維持住幾週、幾個月甚至好幾年，但他們是沒有意識的。他們藉由針管餵食，用呼吸器呼吸，彷彿睡著般地活著，不會做夢也沒有思考能力，無法檢視自己的遭遇。
我並不是在批評醫療人員的辛勞！我只是要說，如果我們一輩子都這樣渾渾噩噩，無法反思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那其實不算是真正地活著。活著，就要檢驗我們的作為、別人對我們的作為以及我們想要做的事。
「好好檢視『檢驗』的意思！」瘋鼠給我一點提示。當下我沒能聽懂，還以為她在說笑，但仔細回想的確有道理、有深意。因為當蘇格拉底說「沒有經過檢驗的人生」，他的意思絕不只是「旁觀」、「沉思」、「觀察」自己的人生，而是要不斷積極地評斷、審問自己，然後不斷改善。
當我和仙女討論這個想法，她表示同意：檢驗的目的不只是為了描述。檢驗生活是為了理解它，找出好和不好的地方，然後進行必要的改變。
「檢驗還必須是持續不斷的！」智鼠補充。這我倒沒想到，但她說得對，檢驗自己是持之以恆的功課，否則我們就又落入了植物人狀態……真不可思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