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式對話
這幾年來，隨著我越來越能深刻地欣賞並理解蘇格拉底式對話，我不禁好奇，有哪些書籍能幫助認知治療的客戶，讓他們從蘇格拉底的哲學思想中受益。我也忍不住思考，假使我能回到過去，我會怎麼向青少年時期的自己介紹蘇格拉底的大智慧？這本書就是我對上述問題的回答。這本書記錄了我自身的旅程，以及我對於為其他人敲開古希臘哲學世界大門的期盼。
接下來的章節將帶領各位讀者重回古代雅典，讓你們體驗蘇格拉底與學生對話的過程。你們即將見識到的對話，摘自保存了二十四個世紀左右的原典，那些文獻得以留存至今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它們擁有無與倫比的文學及哲學價值。儘管大量古典文獻皆已失傳，所幸被認為出自柏拉圖的完整著作流傳至今，包括全部三十五篇提及蘇格拉底的對話錄。此外還有四十篇內容大多十分簡短的對話錄，來自蘇格拉底的另一個友人兼學生色諾芬。與他們同時代的人物還撰寫了不計其數的作品，只是除了另一位哲學家艾斯欽內斯（Aeschines）留下的斷簡殘篇，沒有任何一篇作品流傳後世。古代哲學家學習蘇格拉底思考方式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正是研讀這些對話錄並以此為典範。
在這本書中，我稍加改寫了幾篇古代對話錄。為了讓現代讀者更容易理解文獻中蘊含的思想，我從長篇對話錄中摘取關鍵段落，簡化論點、解釋詞彙，綜合不同段落、甚至是不同作家作品的文字，並以數種不同的風格進行改寫。為了更方便理解，我改寫了幾個人物所說的話，而且是從其他人物口中說出。我在其中幾處大略參考了關於蘇格拉底及其友人的已知資訊，然後加入幾段全新的對話內容。在某些柏拉圖和色諾芬假定讀者都明白相關資訊的段落，我會額外補充有關主要對話者、事件和時代背景的說明。
我必須強調，這些對話並非為了精準再現史實中的蘇格拉底展開過的對話，而柏拉圖和色諾芬撰寫的對話錄，亦非為了講述史實。不過本書仍然是以歷史資料為依據，旨在掌握蘇格拉底的提問風格，以及他的哲學思想與提問的精髓。換言之，我的目的是忠實還原蘇格拉底的哲學觀點。
閱讀蘇格拉底式對話時，不論讀的是古代典籍或本書改寫的版本，都將有機會隨著對話者展開一場哲學上、心理學上的冒險。你或許會化身為蘇格拉底和其他對話者（雖然是暫時的），參與這場哲學心理劇。你或許會同意或反對蘇格拉底的話語，聽了他的提問後腦筋頓時一片空白，或自身相當重視的信念遭到駁斥，也可能會感到一頭霧水，或突然之間茅塞頓開──也就是所謂的突然頓悟的瞬間。
一開始，你可能會感到坐立難安。雖然有些人確實對蘇格拉底的提問感到欣喜若狂，甚至對這種問話方式上癮，卻也有人在自己不為人知的迷茫被揭露後，禁不住感到惱火、憤慨又羞愧。你是否記得曾經在他人指摘下，發現自己犯下嚴重錯誤的那一刻？我們需要一點耐心和容忍，心甘情願地讓自己最深刻的信念接受交叉詰問。我們經常發現自己對人生的理解，遠遠少於我們起初認定自己所知道的。希臘哲學家稱之為「絕境」（aporia），意指深深地困惑與迷失方向的狀態。柏拉圖說，那些對話者回答完蘇格拉底的問題後，有時候會認為自己彷彿摸到一隻「雷魚」，也就是電鱝，一股強烈的電流流竄全身，讓他們一時被麻痺到動彈不得。
究竟是為什麼，會有人希望體驗這個蘇格拉底那以痛苦出名的當頭棒喝？畢竟道德標準就像一張安全毯，我們會為了讓自己寬心而牢牢抓住。就算那種安定感其實是源自於假象，我們依然無比珍視，一旦有人威脅要奪走這層保護毯，我們便會感到萬分焦慮。我們比較想看見那些專家，譬如古代辯士或現代網路紅人迎合我們的安全感，因為這對我們來說更容易接受。而蘇格拉底挑戰我們認知，這件事可能帶給我們的收穫，不僅更無形也更難定義，因為那所謂的收穫是讓我們學會運用一種哲學思考方法，而不是單純地「學習」記住特定的學說或教條。
柏拉圖曾以一則廣為人知的寓言，說明學習哲學的益處：有個人終其一生被鍊在洞穴中，眼前所見只有投射在洞穴牆壁上的影子。假使有一天，那名囚徒逃了出去，見到了洞穴外的真實世界。起初刺眼的亮光照得他頭暈眼花，他接著回到洞穴告訴其他囚徒，他們以往看見的只不過是各種事物的投影。其他人想當然耳會認為他瘋了。這是所有看破共同假象的人都有過的經驗。蘇格拉底提出這些問題，正是為了讓我們從催眠狀態中醒過來，但是我們很難向那些仍然被催眠的人講述清醒的益處。不過，可以說我們的既定目標，便是得到更大的自由。我認為這種蘇格拉底式的自由，類似現代心理學家所說的「認知彈性」（cognitive flexibility），也就是願意採納其他觀點的開闊心胸，是一種有可能改善心理健康和增強情緒復原力的能力韌性。
而我們可以將蘇格拉底式對話視為哲學思考的「體能訓練場」，讓我們對人生的信念受到挑戰並檢視。倘若我們能以正確的方式閱讀這些對話，我們便能運用想像力，在心理上實際參與蘇格拉底與同伴的對話過程。我們或許會因此發展出在現實世界中有益於自身的思考技巧，促使我們不再犯下常見的錯誤。例如想像一下，透過對話的戲碼在你心中展開的過程中，你可以想像自己暫時成為德高望重的辯士普羅塔哥拉斯（Protagoras），或充滿領袖魅力的年輕貴族艾奇比亞德斯（Alcibiades）。如果你能切身體驗蘇格拉底式提問帶給你的衝擊，或許就能增進批判式思考及反思的能力。這些技巧可以幫助你應對網路上的現代辯士，或各行各業的權威人物提出的言論。不過，確實需要多多練習才會熟能生巧。因此，最好把每一則對話視為不同的心理鍛鍊場（palaestra），在那裡我們可以練習蘇格拉底的提問法。
蘇格拉底的地位舉足輕重，不只因為他是我們現今熟知的大多數哲學思想的起源，也是因為現代許多有關自我精進的書籍研究，說到底其實都是受惠於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蘇格拉底稱得上是現代心理自助與心理治療的先祖。在某些情況下，他開創的哲學與治療傳統，會不可避免地退回辯士學派的「迎合」作風。不過，回歸他的原始方法之後，接下來的對話便會讓我們獲益匪淺，而我們或許將學會在充滿各種自我精進建議的樹林中，找到自己的出路。假如我們能以讓蘇格拉底的哲學思想鮮活起來的方式想像蘇格拉底，我們便能在短暫的時間內，循著他的腳步前進，學習提出他會提出的問題，捨棄我們原本僵化的習慣，以更深刻的方式思考我們的人生。而我們亦能藉此得到的收穫，遠遠超過現代心理自助書籍所能提供的協助：不盲從他人的建議，而是跟隨自己理性引導的生活方式，讓我們得以邁向自由與真正的自我實現。
本書將蘇格拉底的生平故事視為一趟哲學旅程。所有故事都經過戲劇化描寫，並視蘇格拉底為文學作品中的人物，以此探索他的思想與生平之間的連結。期待各位閱讀本書時，偶爾也感覺到自己彷彿在讀一本歷史人物傳記，而事實上，書中超過一半的內容都是蘊含哲學概念的對話，摘錄自古典文獻。你們可以將本書視為探討哲學思想的邀請，哲學不再是一門文謅謅又抽象難懂的學科，而是實用的人生指引。誠如羅馬時代的作者普魯塔克（Plutarch）所言，是蘇格拉底率先告訴世人，哲學可以隨時運用在人生的各個面向中，更可以運用在每一個人的所有經驗與行為上。
我們雖然沒有可靠的蘇格拉底生平資料，但是我們擁有諸多關於他的故事，以及他的學生記載的他曾參與過的對話。最重要的並不是蘇格拉底實際上到底做了或說了什麼，而是今日的你我能不能從他的思想中有所收穫，或是從據傳由他提出的問題中得到深刻的見解。舉例而言，根據柏拉圖的記載，我們知道蘇格拉底或許會這麼對我們說：
如果你聽從我的建議，就不會太在乎蘇格拉底這個人，而是更在乎真理。如果你認為我說的是事實，那就認同我；假如你不認同我，那就用你想得到的所有論點反駁我。
我們永遠無法認識真正的蘇格拉底。不過，對話錄中呈現的「蘇格拉底」此一文學形象告訴我們，我們必須學會認識自己。就算有關他的種種事蹟真的是虛實參半，只要我們在重新訴說他的故事時著重強調特定問題，使其和自我精進有所關聯，他依然能幫助現在的我們一窺有關自己的真理，讓我們擺脫可能會蒙蔽且禁錮自己的錯誤。
這幾年來，隨著我越來越能深刻地欣賞並理解蘇格拉底式對話，我不禁好奇，有哪些書籍能幫助認知治療的客戶，讓他們從蘇格拉底的哲學思想中受益。我也忍不住思考，假使我能回到過去，我會怎麼向青少年時期的自己介紹蘇格拉底的大智慧？這本書就是我對上述問題的回答。這本書記錄了我自身的旅程，以及我對於為其他人敲開古希臘哲學世界大門的期盼。
接下來的章節將帶領各位讀者重回古代雅典，讓你們體驗蘇格拉底與學生對話的過程。你們即將見識到的對話，摘自保存了二十四個世紀左右的原典，那些文獻得以留存至今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它們擁有無與倫比的文學及哲學價值。儘管大量古典文獻皆已失傳，所幸被認為出自柏拉圖的完整著作流傳至今，包括全部三十五篇提及蘇格拉底的對話錄。此外還有四十篇內容大多十分簡短的對話錄，來自蘇格拉底的另一個友人兼學生色諾芬。與他們同時代的人物還撰寫了不計其數的作品，只是除了另一位哲學家艾斯欽內斯（Aeschines）留下的斷簡殘篇，沒有任何一篇作品流傳後世。古代哲學家學習蘇格拉底思考方式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正是研讀這些對話錄並以此為典範。
在這本書中，我稍加改寫了幾篇古代對話錄。為了讓現代讀者更容易理解文獻中蘊含的思想，我從長篇對話錄中摘取關鍵段落，簡化論點、解釋詞彙，綜合不同段落、甚至是不同作家作品的文字，並以數種不同的風格進行改寫。為了更方便理解，我改寫了幾個人物所說的話，而且是從其他人物口中說出。我在其中幾處大略參考了關於蘇格拉底及其友人的已知資訊，然後加入幾段全新的對話內容。在某些柏拉圖和色諾芬假定讀者都明白相關資訊的段落，我會額外補充有關主要對話者、事件和時代背景的說明。
我必須強調，這些對話並非為了精準再現史實中的蘇格拉底展開過的對話，而柏拉圖和色諾芬撰寫的對話錄，亦非為了講述史實。不過本書仍然是以歷史資料為依據，旨在掌握蘇格拉底的提問風格，以及他的哲學思想與提問的精髓。換言之，我的目的是忠實還原蘇格拉底的哲學觀點。
閱讀蘇格拉底式對話時，不論讀的是古代典籍或本書改寫的版本，都將有機會隨著對話者展開一場哲學上、心理學上的冒險。你或許會化身為蘇格拉底和其他對話者（雖然是暫時的），參與這場哲學心理劇。你或許會同意或反對蘇格拉底的話語，聽了他的提問後腦筋頓時一片空白，或自身相當重視的信念遭到駁斥，也可能會感到一頭霧水，或突然之間茅塞頓開──也就是所謂的突然頓悟的瞬間。
一開始，你可能會感到坐立難安。雖然有些人確實對蘇格拉底的提問感到欣喜若狂，甚至對這種問話方式上癮，卻也有人在自己不為人知的迷茫被揭露後，禁不住感到惱火、憤慨又羞愧。你是否記得曾經在他人指摘下，發現自己犯下嚴重錯誤的那一刻？我們需要一點耐心和容忍，心甘情願地讓自己最深刻的信念接受交叉詰問。我們經常發現自己對人生的理解，遠遠少於我們起初認定自己所知道的。希臘哲學家稱之為「絕境」（aporia），意指深深地困惑與迷失方向的狀態。柏拉圖說，那些對話者回答完蘇格拉底的問題後，有時候會認為自己彷彿摸到一隻「雷魚」，也就是電鱝，一股強烈的電流流竄全身，讓他們一時被麻痺到動彈不得。
究竟是為什麼，會有人希望體驗這個蘇格拉底那以痛苦出名的當頭棒喝？畢竟道德標準就像一張安全毯，我們會為了讓自己寬心而牢牢抓住。就算那種安定感其實是源自於假象，我們依然無比珍視，一旦有人威脅要奪走這層保護毯，我們便會感到萬分焦慮。我們比較想看見那些專家，譬如古代辯士或現代網路紅人迎合我們的安全感，因為這對我們來說更容易接受。而蘇格拉底挑戰我們認知，這件事可能帶給我們的收穫，不僅更無形也更難定義，因為那所謂的收穫是讓我們學會運用一種哲學思考方法，而不是單純地「學習」記住特定的學說或教條。
柏拉圖曾以一則廣為人知的寓言，說明學習哲學的益處：有個人終其一生被鍊在洞穴中，眼前所見只有投射在洞穴牆壁上的影子。假使有一天，那名囚徒逃了出去，見到了洞穴外的真實世界。起初刺眼的亮光照得他頭暈眼花，他接著回到洞穴告訴其他囚徒，他們以往看見的只不過是各種事物的投影。其他人想當然耳會認為他瘋了。這是所有看破共同假象的人都有過的經驗。蘇格拉底提出這些問題，正是為了讓我們從催眠狀態中醒過來，但是我們很難向那些仍然被催眠的人講述清醒的益處。不過，可以說我們的既定目標，便是得到更大的自由。我認為這種蘇格拉底式的自由，類似現代心理學家所說的「認知彈性」（cognitive flexibility），也就是願意採納其他觀點的開闊心胸，是一種有可能改善心理健康和增強情緒復原力的能力韌性。
而我們可以將蘇格拉底式對話視為哲學思考的「體能訓練場」，讓我們對人生的信念受到挑戰並檢視。倘若我們能以正確的方式閱讀這些對話，我們便能運用想像力，在心理上實際參與蘇格拉底與同伴的對話過程。我們或許會因此發展出在現實世界中有益於自身的思考技巧，促使我們不再犯下常見的錯誤。例如想像一下，透過對話的戲碼在你心中展開的過程中，你可以想像自己暫時成為德高望重的辯士普羅塔哥拉斯（Protagoras），或充滿領袖魅力的年輕貴族艾奇比亞德斯（Alcibiades）。如果你能切身體驗蘇格拉底式提問帶給你的衝擊，或許就能增進批判式思考及反思的能力。這些技巧可以幫助你應對網路上的現代辯士，或各行各業的權威人物提出的言論。不過，確實需要多多練習才會熟能生巧。因此，最好把每一則對話視為不同的心理鍛鍊場（palaestra），在那裡我們可以練習蘇格拉底的提問法。
蘇格拉底的地位舉足輕重，不只因為他是我們現今熟知的大多數哲學思想的起源，也是因為現代許多有關自我精進的書籍研究，說到底其實都是受惠於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蘇格拉底稱得上是現代心理自助與心理治療的先祖。在某些情況下，他開創的哲學與治療傳統，會不可避免地退回辯士學派的「迎合」作風。不過，回歸他的原始方法之後，接下來的對話便會讓我們獲益匪淺，而我們或許將學會在充滿各種自我精進建議的樹林中，找到自己的出路。假如我們能以讓蘇格拉底的哲學思想鮮活起來的方式想像蘇格拉底，我們便能在短暫的時間內，循著他的腳步前進，學習提出他會提出的問題，捨棄我們原本僵化的習慣，以更深刻的方式思考我們的人生。而我們亦能藉此得到的收穫，遠遠超過現代心理自助書籍所能提供的協助：不盲從他人的建議，而是跟隨自己理性引導的生活方式，讓我們得以邁向自由與真正的自我實現。
本書將蘇格拉底的生平故事視為一趟哲學旅程。所有故事都經過戲劇化描寫，並視蘇格拉底為文學作品中的人物，以此探索他的思想與生平之間的連結。期待各位閱讀本書時，偶爾也感覺到自己彷彿在讀一本歷史人物傳記，而事實上，書中超過一半的內容都是蘊含哲學概念的對話，摘錄自古典文獻。你們可以將本書視為探討哲學思想的邀請，哲學不再是一門文謅謅又抽象難懂的學科，而是實用的人生指引。誠如羅馬時代的作者普魯塔克（Plutarch）所言，是蘇格拉底率先告訴世人，哲學可以隨時運用在人生的各個面向中，更可以運用在每一個人的所有經驗與行為上。
我們雖然沒有可靠的蘇格拉底生平資料，但是我們擁有諸多關於他的故事，以及他的學生記載的他曾參與過的對話。最重要的並不是蘇格拉底實際上到底做了或說了什麼，而是今日的你我能不能從他的思想中有所收穫，或是從據傳由他提出的問題中得到深刻的見解。舉例而言，根據柏拉圖的記載，我們知道蘇格拉底或許會這麼對我們說：
如果你聽從我的建議，就不會太在乎蘇格拉底這個人，而是更在乎真理。如果你認為我說的是事實，那就認同我；假如你不認同我，那就用你想得到的所有論點反駁我。
我們永遠無法認識真正的蘇格拉底。不過，對話錄中呈現的「蘇格拉底」此一文學形象告訴我們，我們必須學會認識自己。就算有關他的種種事蹟真的是虛實參半，只要我們在重新訴說他的故事時著重強調特定問題，使其和自我精進有所關聯，他依然能幫助現在的我們一窺有關自己的真理，讓我們擺脫可能會蒙蔽且禁錮自己的錯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