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5
觀察一下在你身邊吃著草走過的牧群16：牠們不知道什麼是昨天或今天，牠們四處跳躍，吃草、歇息、消化，然後又四處跳躍，從早到晚，日復一日，只顧眼前的愉快或不快，而無所謂憂鬱17或厭煩18。人看到這一幕就會黯然神傷：儘管他因為自己的人性而感到自身比動物優越，但他仍然忍不住羨慕動物的幸福—動物既不厭煩也不痛苦的生活正是人想要的，但人無法擁有這樣的生活，因為他不願意像動物一樣。人興許也問過動物19：「為什麼你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而不和我談談你的幸福？」20動物想要回答說：「那是因為我總是忘記我將要說什麼。」但轉瞬間，牠連這個回答也忘了而沉默不語，徒讓人獨自困惑不已。
21但人也對自己無法學會遺忘、總是留戀過去而感到困惑：無論他走多遠、走多快，那鎖鏈總是如影隨形。「過去」是一樣令人困惑的東西：某個時刻存在於現在，但轉瞬間消逝了，它從虛無中來，又復歸於虛無，但它卻會如幽靈般擾亂此後一個時刻的平靜22。書頁不斷地從時間的書卷上掉下，飄散出去—但突然間，它又飄了回來，掉落在人的懷裡。於是，人說「我記得」，然後嫉妒23能夠瞬間忘卻的動物；對於牠們而言，每一個時刻都在真正地逝去，沉沒在黑夜和霧色中，永遠消失。因此，動物非歷史地生活著：牠們的生活完全存在於當下，就像一個數字被整除，不留下任何奇怪的餘數24；牠們不知道偽裝，不會掩飾任何東西，在每一個瞬間都將自己的本性如其所是地表現出來，因此再誠實不過了25。與此相反，人總是背負著「過去」的巨大的，並且還在不斷增大的壓力；過去就像是一個黑暗的、無形的重擔，壓迫著他，將他的身子壓彎26，使他步履維艱。但他似乎有時候能夠放下這一重擔27，並且他在與自己的同伴打交道時也很樂意拋棄這一包袱以喚起他們的嫉妒。這就是為什麼當人看到牧群在吃草，或者看到一個還28沒有任何過去可擺脫的小孩，29在過去與未來的藩籬之間，盲目而又極度幸福地30玩耍時，他就像是看到了失去的31 天堂一樣。然而，小孩的玩耍必然會被打斷；
他很快就會從被遺忘的狀態中喚醒32，然後他就會學會理解「從前」這個詞：正是這個咒語為人類帶來了紛爭、苦難和疲倦，並提醒著人去追問他的33人生此在到底是什麼—一個永遠不可能完成的過去式34。如果死亡最終將帶來人們渴望的遺忘，那麼它同時也會吞沒了現在和此在，從而印證了這樣一種知識：「此在」不過是一個未被打斷的「曾經存在」，它透過不斷自我否定、自我毀滅和自我矛盾而存活下去。35
如果幸福，或者對新幸福的追求，在某種意義上是將生者固著在生活之中並驅使他們繼續活下去的東西，那麼可能就沒有比犬儒主義更有道理的哲學了：因為動物就是徹頭徹尾的犬儒學者，牠們的幸福就是犬儒主義正當性的活生生的證明。36最微小的幸福，只要它是連續不斷的並使人幸福的，便遠勝於最強烈的幸福，如果那最強烈的幸福不過是一段插曲如一時的情緒或突發奇想，不過就像純然的無趣、欲求和匱乏中間的一個美妙的中斷的話。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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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之前的最初版本：參見29[98]; 30[2]；也參見博爾諾夫、尼采和萊奧帕爾迪：《哲學研究雜誌》，26(1972) 66-69。—編注
16﹝觀察──牧群﹞手稿樣本：這裡在我身旁吃著草走過的牧群。—編注
17﹝憂鬱﹞「憂鬱」在付印稿中是「惱怒」。—編注
18﹝而無所謂憂鬱或厭煩﹞手稿樣本中把「無所謂憂鬱或厭煩」改為「因而是幸福的，既不憂鬱也不無聊」。—編注
19﹝儘管──動物﹞手稿樣本：因為人要在動物面前為自己的人性而自鳴得意，卻滿懷妒忌地看著動物的幸福。—編注
20﹝「為什麼──幸福？」﹞手稿樣本：「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的幸福？為什麼你總是沉默不語，而只是那樣地看著我？」—編注
21﹝動物──困惑不已。﹞手稿樣本：動物也願意回答，並且說：這是因為我總是馬上忘掉我要說的話。—但此時它也已經忘掉這個回答而保持緘默，以至於人又重新驚奇起來。—編注
22﹝它──平靜﹞手稿樣本把「但它卻會如幽靈般擾亂此後一個時刻的平靜」改為「卻經常又來臨，這幽靈干擾著後面每一個瞬間的平靜」。—編注
23﹝嫉妒﹞「嫉妒」在付印稿中是「驚嘆」，在清稿中是「出於嫉妒而嘆」。—編注
24﹝一個數字──餘數﹞校對稿：它就像一個數字融入另一個，不留下餘數。羅德注：一幅奇怪的圖象。—編注
25﹝能夠瞬間忘卻──再誠實不過了﹞手稿樣本：並且嫉妒動物，因為牠遺忘並真正地「殺死」了時間。動物是非歷史地生活的。牠活在當下，就像一個沒有餘數的整數。—編注
26﹝壓迫──壓彎﹞手稿樣本中將此處刪去。—編注
27﹝但他──重擔﹞手稿樣本中將此處刪去。—編注
28﹝還﹞手稿樣本中將此處刪去。—編注
29﹝小孩，﹞手稿樣本中後面為「並且」。—編注
30﹝盲目而又極度幸福地﹞手稿樣本：盲目又幸福地。—編注
31﹝失去的﹞手稿樣本中將此處刪去。—編注
32﹝他很快──喚醒﹞手稿樣本：他從自己的遺忘中覺醒了。—編注
33﹝他的﹞手稿樣本中把「自己的」改為「一切的」。—編注
34﹝過去式﹞手稿樣本中為「不完美」。尼采這裡不僅是喚起一種不完美的概念，同時，這 種文法上的過去未完成的時態，表明尼采試圖說明，不完美內在於過去的自然之中。—編注
35﹝如果死亡──存活下去。﹞手稿樣本中將此處刪去。—編注
36﹝如果幸福──證明。﹞手稿樣本：如果幸福，或者對幸福的追求應當是把生者固著在生活中的東西，那事實上就沒有比犬儒學者更有道理的哲學家了：因為動物作為徹頭徹尾的犬儒學者，其幸福就是犬儒主義正當性的證明。—編注
37﹝最微小的──的話。﹞手稿樣本：最微小的幸福，只要它不斷來臨，就遠勝於最強烈的幸福，當這種最強烈的幸福僅僅作為例外和一時的情緒、在純然的無趣、欲求和匱乏中間來臨並恰恰由此而使痛苦的可能增加百倍的時候。—編注
觀察一下在你身邊吃著草走過的牧群16：牠們不知道什麼是昨天或今天，牠們四處跳躍，吃草、歇息、消化，然後又四處跳躍，從早到晚，日復一日，只顧眼前的愉快或不快，而無所謂憂鬱17或厭煩18。人看到這一幕就會黯然神傷：儘管他因為自己的人性而感到自身比動物優越，但他仍然忍不住羨慕動物的幸福—動物既不厭煩也不痛苦的生活正是人想要的，但人無法擁有這樣的生活，因為他不願意像動物一樣。人興許也問過動物19：「為什麼你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而不和我談談你的幸福？」20動物想要回答說：「那是因為我總是忘記我將要說什麼。」但轉瞬間，牠連這個回答也忘了而沉默不語，徒讓人獨自困惑不已。
21但人也對自己無法學會遺忘、總是留戀過去而感到困惑：無論他走多遠、走多快，那鎖鏈總是如影隨形。「過去」是一樣令人困惑的東西：某個時刻存在於現在，但轉瞬間消逝了，它從虛無中來，又復歸於虛無，但它卻會如幽靈般擾亂此後一個時刻的平靜22。書頁不斷地從時間的書卷上掉下，飄散出去—但突然間，它又飄了回來，掉落在人的懷裡。於是，人說「我記得」，然後嫉妒23能夠瞬間忘卻的動物；對於牠們而言，每一個時刻都在真正地逝去，沉沒在黑夜和霧色中，永遠消失。因此，動物非歷史地生活著：牠們的生活完全存在於當下，就像一個數字被整除，不留下任何奇怪的餘數24；牠們不知道偽裝，不會掩飾任何東西，在每一個瞬間都將自己的本性如其所是地表現出來，因此再誠實不過了25。與此相反，人總是背負著「過去」的巨大的，並且還在不斷增大的壓力；過去就像是一個黑暗的、無形的重擔，壓迫著他，將他的身子壓彎26，使他步履維艱。但他似乎有時候能夠放下這一重擔27，並且他在與自己的同伴打交道時也很樂意拋棄這一包袱以喚起他們的嫉妒。這就是為什麼當人看到牧群在吃草，或者看到一個還28沒有任何過去可擺脫的小孩，29在過去與未來的藩籬之間，盲目而又極度幸福地30玩耍時，他就像是看到了失去的31 天堂一樣。然而，小孩的玩耍必然會被打斷；
他很快就會從被遺忘的狀態中喚醒32，然後他就會學會理解「從前」這個詞：正是這個咒語為人類帶來了紛爭、苦難和疲倦，並提醒著人去追問他的33人生此在到底是什麼—一個永遠不可能完成的過去式34。如果死亡最終將帶來人們渴望的遺忘，那麼它同時也會吞沒了現在和此在，從而印證了這樣一種知識：「此在」不過是一個未被打斷的「曾經存在」，它透過不斷自我否定、自我毀滅和自我矛盾而存活下去。35
如果幸福，或者對新幸福的追求，在某種意義上是將生者固著在生活之中並驅使他們繼續活下去的東西，那麼可能就沒有比犬儒主義更有道理的哲學了：因為動物就是徹頭徹尾的犬儒學者，牠們的幸福就是犬儒主義正當性的活生生的證明。36最微小的幸福，只要它是連續不斷的並使人幸福的，便遠勝於最強烈的幸福，如果那最強烈的幸福不過是一段插曲如一時的情緒或突發奇想，不過就像純然的無趣、欲求和匱乏中間的一個美妙的中斷的話。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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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之前的最初版本：參見29[98]; 30[2]；也參見博爾諾夫、尼采和萊奧帕爾迪：《哲學研究雜誌》，26(1972) 66-69。—編注
16﹝觀察──牧群﹞手稿樣本：這裡在我身旁吃著草走過的牧群。—編注
17﹝憂鬱﹞「憂鬱」在付印稿中是「惱怒」。—編注
18﹝而無所謂憂鬱或厭煩﹞手稿樣本中把「無所謂憂鬱或厭煩」改為「因而是幸福的，既不憂鬱也不無聊」。—編注
19﹝儘管──動物﹞手稿樣本：因為人要在動物面前為自己的人性而自鳴得意，卻滿懷妒忌地看著動物的幸福。—編注
20﹝「為什麼──幸福？」﹞手稿樣本：「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的幸福？為什麼你總是沉默不語，而只是那樣地看著我？」—編注
21﹝動物──困惑不已。﹞手稿樣本：動物也願意回答，並且說：這是因為我總是馬上忘掉我要說的話。—但此時它也已經忘掉這個回答而保持緘默，以至於人又重新驚奇起來。—編注
22﹝它──平靜﹞手稿樣本把「但它卻會如幽靈般擾亂此後一個時刻的平靜」改為「卻經常又來臨，這幽靈干擾著後面每一個瞬間的平靜」。—編注
23﹝嫉妒﹞「嫉妒」在付印稿中是「驚嘆」，在清稿中是「出於嫉妒而嘆」。—編注
24﹝一個數字──餘數﹞校對稿：它就像一個數字融入另一個，不留下餘數。羅德注：一幅奇怪的圖象。—編注
25﹝能夠瞬間忘卻──再誠實不過了﹞手稿樣本：並且嫉妒動物，因為牠遺忘並真正地「殺死」了時間。動物是非歷史地生活的。牠活在當下，就像一個沒有餘數的整數。—編注
26﹝壓迫──壓彎﹞手稿樣本中將此處刪去。—編注
27﹝但他──重擔﹞手稿樣本中將此處刪去。—編注
28﹝還﹞手稿樣本中將此處刪去。—編注
29﹝小孩，﹞手稿樣本中後面為「並且」。—編注
30﹝盲目而又極度幸福地﹞手稿樣本：盲目又幸福地。—編注
31﹝失去的﹞手稿樣本中將此處刪去。—編注
32﹝他很快──喚醒﹞手稿樣本：他從自己的遺忘中覺醒了。—編注
33﹝他的﹞手稿樣本中把「自己的」改為「一切的」。—編注
34﹝過去式﹞手稿樣本中為「不完美」。尼采這裡不僅是喚起一種不完美的概念，同時，這 種文法上的過去未完成的時態，表明尼采試圖說明，不完美內在於過去的自然之中。—編注
35﹝如果死亡──存活下去。﹞手稿樣本中將此處刪去。—編注
36﹝如果幸福──證明。﹞手稿樣本：如果幸福，或者對幸福的追求應當是把生者固著在生活中的東西，那事實上就沒有比犬儒學者更有道理的哲學家了：因為動物作為徹頭徹尾的犬儒學者，其幸福就是犬儒主義正當性的證明。—編注
37﹝最微小的──的話。﹞手稿樣本：最微小的幸福，只要它不斷來臨，就遠勝於最強烈的幸福，當這種最強烈的幸福僅僅作為例外和一時的情緒、在純然的無趣、欲求和匱乏中間來臨並恰恰由此而使痛苦的可能增加百倍的時候。—編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