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公園散步〉
第一次實驗
超過三十名學生報名參加我們命名為——你應該還記得本書前面曾提過——「公園散步」的研究。他們坐在桌子前面，由研究助理與我給予他們一堆複雜的任務。我們請受試者評估心情，然後做一些腦力習題，內容包括把一連串數字記下來然後倒著唸出來。那是我們最感興趣的測量手段：逆序數字廣度測驗。參與者會聽到一串數字，速度是一秒一個，然後要倒著唸出來。我們會從三個數字開始，比方說，受試者可能會聽到7、3、8，如果答對的話，受試者的回答會是8、3、7。三個數字的任務很簡單，但我們會持續增加數量，最多達九個。大概到五個數字的時候，大多數受試者便覺得焦躁不安。隨後，我們要求他們在電腦上完成一項具挑戰性的記憶任務，進一步消耗定向注意力。這個逆序數字廣度測驗是種涉及「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的任務，意思就是要在短時間內處理記憶裡的資訊（例如記住電話號碼）。這項任務也需要用到大量定向注意力，且定向注意力對工作記憶至關重要（也就是說，如果你沒辦法專心，就很難處理記憶裡的資訊）。
等到受試者做完這些認知任務並陷入徹底的精神疲勞，我們就給他們地圖，上面有四．五公里長的指定路線，分別位於公園或是安娜堡市中心。我們要求他們佩戴GPS手錶，這樣我們才可以追蹤他們走去哪，確保他們沒有迷路或偷跑去星巴克買焦糖那堤。我們也把他們的手機收走，這樣他們走路時就不能傳簡訊或聊天，因為我們希望他們沉浸在環境裡。如果因手機分心，就會消耗定向注意力，可能會抵銷掉自然對定向注意力帶來的潛在好處。如果他們只顧著盯著手機，也可能不會沉浸在周遭環境之中。
第一位受試者（姑且稱他為瑞克〔Rick〕），照著第一組指示沿著格迪斯大道（GeddesAvenue）往東北走。他離開校園，進入綠意盎然的阿伯山（Arbor Hill）周邊。大約五分鐘後，他抵達一座能俯瞰安娜堡樹木園的山丘。瑞克沿著蜿蜒的小徑走下山來到休倫河畔，途經雲杉、松樹與其他常綠植物，以及原生的落葉喬木。此時路面已由水泥地變成石頭和泥土路，每一步都聽得見聲響。
下山之後，瑞克置身河畔。河岸兩邊都是樹，能看見河水與樹葉順流而下。他沒有完全離開城市（還看得到零星的房舍和大學醫學院校區），但這裡感覺像是另一個世界。此處自然的廣度，正好帶有那種特性。瑞克又沿著河邊走了幾分鐘，偶有野鴨相伴。隨後他折返上山，沿著格迪斯大道回到他在東廳地下室的小隔間，再次進行逆序數字廣度測驗，接著做心情評估和填寫問卷。
下一位受試者（姑且稱她為丹娜〔Dana〕），花了同樣的時間走同樣的距離，但她的路線是沿著沃什特瑙大道（Washtenaw Avenue）往北走，這是一條繁忙的四線道幹道，周圍都是大學的建築物。四周充斥著車子以五、六十公里的時速疾駛而過的聲響。
她每隔幾百公尺就得過個馬路，這動作必須全神貫注，並動用定向注意力。當沃什特瑙大道轉了個彎變成休倫街，丹娜也轉往西走，交通隨之變得繁忙，直到抵達店家林立的州街（State Street）。在休倫街和主街的交叉口，也就是安娜堡市中心最熱鬧的地方，她開始折返，最後回到她的小隔間，做那些現已熟悉的注意力、記憶與情緒評估，以及最後的問卷。
一週後，瑞克與丹娜回到實驗室，把整套流程再走一次，但這次兩人的地圖交換。
這很重要，因為這表示瑞克和丹娜是自己的對照組，也就是我們可以直接比較每一種走路路線對他們個人的影響。這種做法在這個領域也很少見，比方說，研究者會安排一組人走自然，另一組人走市區，但可能不會安排受試者參與兩種情境，或我們所謂的介入手段（interventions）。安排每位參與者在兩種環境中行走，能提升我們的統計檢定力，意思是說儘管實驗中僅有約四十名受試者，可是透過這種設計，實際上卻如同擁有雙倍人數參與。
至此，我們衷心感謝他們的參與，並支付每場次二十美元作為酬勞。
接著，下一組人穿過密西根大學校園中心的迪亞格廣場（the Diag），來參加我們的研究。
第一批實驗結果
我待在沒有窗戶的實驗室裡日夜趕工，分析這項實驗的資料，試圖從那些一閃即逝的訊號起伏（blips）中看出規律。
我累到不行時，便和同實驗室的夥伴尼在走廊裡用椅子競速——就是幾年前和我一起進行讀心實驗的那位。我們或許更該去附近的樹木園走一走。
結果顯示，到市中心走走並非壞事。在六月某個舒適宜人的日子，氣溫攝氏二十六度，受試者穿著涼鞋和短褲、戴上太陽眼鏡，走市中心路線的那批人回到實驗室時精神愉快，只是愉快程度仍不及走公園路線的人。可是從認知表現來看，這趟短暫散步前後的測驗結果變化不大。
那麼，在自然中散步又如何呢？我看到螢幕上的結果時，幾乎當場叫出聲。從統計的角度來看，結果非常驚人。
數據顯示，在公園散步能大幅改善受試者的工作記憶與注意力表現——與注意力相關的能力竟然大幅提升百分之二十。
更出乎意料的是，在中西部的一月，同樣的結果依然成立：受試者穿著羽絨外套與Ugg雪靴，頂著攝氏負六度的迎面寒風，走在結凍且濕滑的騎樓與人行道上——在這種天候下，幾乎沒有人喜歡去散步。
光憑主觀感受的回報，根本不可能得出這種結果；我們需要客觀的科學來加以證明。
季節更迭無關緊要；烏雲密布無關緊要；樹木光禿、河面無鳥、刺骨寒風、雨或雪……通通都無關緊要。不論人們是享受還是厭惡這段被迫走完的公園路線，都無關緊要。
不過，若要獲得情緒上的改善，前提是要人們確實喜歡這段路程，不管地點在哪
裡。我們會在散步前與散步後評估人們主觀的心情狀態，如果他們不喜歡那趟散步，心情便看不出改善。不過，就算他們的心情沒有改善，甚至不喜歡這趟散步，依然能從在自然中散步獲得認知功能提升的好處。
在滿足基本的舒適與安全條件下（也就是別凍傷、別被熊追），就算我們並不樂在其中，自然環境還是能恢復我們的定向注意力。如同運動、吃菠菜和蘋果，或者陪伴親朋好友，到公園散步對我們有益，而且是一種影響深遠、不可或缺的益處。
值得注意的是，重點其實根本不是走路。哪怕你無法行走，也一樣能享受到自然的益處！雖然最初參與研究的人都是用走的，但後續研究清楚顯示，幫大腦充電的並非走路這個動作，而是待在自然裡的時間。
在第二次的接續實驗裡，我們安排另一組受試者重複相同流程，但這次不用去自然中散步，而是觀看自然景觀與城市街景的圖片。就算只是自然的模擬圖片，我們還是得到類似但提升程度稍弱的結果：受試者在看過自然圖片後，其定向注意力的改善程度優於觀看城市圖片者。再次強調，其效果雖然比不上身處真實環境，但依舊顯著。
所以，若你是輪椅族，出門一趟可能也同樣有益。重點是看見與聽見自然，而非走路。正如你在本書後續章節會讀到，其他形式的自然模擬體驗也能帶來若干類似的益處。正如第二項實驗的測試結果，光是觀看自然圖片，或是聆聽自然聲音，就能產生類似益處。我們稍後會再深入討論這一點，但目前請先記住，自然模擬的效果雖然比不上實地體驗，但依然是個令人期待的前景，不過，當我們繼續探索「連自然模擬體驗都有可能改善定向注意力」時，這種可能性仍是個令人躍躍欲試的方向。
部分研究者發現，從圖片實驗中較難得出改善的效果。然而，那些難以得出效果的研究者回報表示，受試者覺得觀看自然照片的行為很累，這樣的話當然不會有恢復效果。看起來，大部分研究者都發現照片和其他自然模擬體驗會帶來正面效果，但我們不該把它們當成真實自然體驗的完全替代品。另外，理解這些圖片之所以有效的運作機制也很關鍵，這樣我們才能讓這些模擬體驗更具效益且更可靠。
當強尼德斯、史蒂芬與我在知名心理學期刊《心理科學》（Psychological Science）發表題為〈接觸自然的認知益處〉（The Cognitive Benefits of Interacting with Nature）的研究報告之後，誠如我先前所述，媒體的關注蜂擁而至。身為首要作者，我感到不知所措，卻也備受鼓舞。
注意力恢復理論確有其價值，這也表示還有更廣泛的研究工作尚待完成。若說強尼德斯之前曾調侃我那些充滿大哉問的簡短郵件，那如今我的疑問只有增無減。接觸自然顯然具有恢復力量，但有多少？其本質究竟是什麼？我們還能如何運用它？
第一次實驗
超過三十名學生報名參加我們命名為——你應該還記得本書前面曾提過——「公園散步」的研究。他們坐在桌子前面，由研究助理與我給予他們一堆複雜的任務。我們請受試者評估心情，然後做一些腦力習題，內容包括把一連串數字記下來然後倒著唸出來。那是我們最感興趣的測量手段：逆序數字廣度測驗。參與者會聽到一串數字，速度是一秒一個，然後要倒著唸出來。我們會從三個數字開始，比方說，受試者可能會聽到7、3、8，如果答對的話，受試者的回答會是8、3、7。三個數字的任務很簡單，但我們會持續增加數量，最多達九個。大概到五個數字的時候，大多數受試者便覺得焦躁不安。隨後，我們要求他們在電腦上完成一項具挑戰性的記憶任務，進一步消耗定向注意力。這個逆序數字廣度測驗是種涉及「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的任務，意思就是要在短時間內處理記憶裡的資訊（例如記住電話號碼）。這項任務也需要用到大量定向注意力，且定向注意力對工作記憶至關重要（也就是說，如果你沒辦法專心，就很難處理記憶裡的資訊）。
等到受試者做完這些認知任務並陷入徹底的精神疲勞，我們就給他們地圖，上面有四．五公里長的指定路線，分別位於公園或是安娜堡市中心。我們要求他們佩戴GPS手錶，這樣我們才可以追蹤他們走去哪，確保他們沒有迷路或偷跑去星巴克買焦糖那堤。我們也把他們的手機收走，這樣他們走路時就不能傳簡訊或聊天，因為我們希望他們沉浸在環境裡。如果因手機分心，就會消耗定向注意力，可能會抵銷掉自然對定向注意力帶來的潛在好處。如果他們只顧著盯著手機，也可能不會沉浸在周遭環境之中。
第一位受試者（姑且稱他為瑞克〔Rick〕），照著第一組指示沿著格迪斯大道（GeddesAvenue）往東北走。他離開校園，進入綠意盎然的阿伯山（Arbor Hill）周邊。大約五分鐘後，他抵達一座能俯瞰安娜堡樹木園的山丘。瑞克沿著蜿蜒的小徑走下山來到休倫河畔，途經雲杉、松樹與其他常綠植物，以及原生的落葉喬木。此時路面已由水泥地變成石頭和泥土路，每一步都聽得見聲響。
下山之後，瑞克置身河畔。河岸兩邊都是樹，能看見河水與樹葉順流而下。他沒有完全離開城市（還看得到零星的房舍和大學醫學院校區），但這裡感覺像是另一個世界。此處自然的廣度，正好帶有那種特性。瑞克又沿著河邊走了幾分鐘，偶有野鴨相伴。隨後他折返上山，沿著格迪斯大道回到他在東廳地下室的小隔間，再次進行逆序數字廣度測驗，接著做心情評估和填寫問卷。
下一位受試者（姑且稱她為丹娜〔Dana〕），花了同樣的時間走同樣的距離，但她的路線是沿著沃什特瑙大道（Washtenaw Avenue）往北走，這是一條繁忙的四線道幹道，周圍都是大學的建築物。四周充斥著車子以五、六十公里的時速疾駛而過的聲響。
她每隔幾百公尺就得過個馬路，這動作必須全神貫注，並動用定向注意力。當沃什特瑙大道轉了個彎變成休倫街，丹娜也轉往西走，交通隨之變得繁忙，直到抵達店家林立的州街（State Street）。在休倫街和主街的交叉口，也就是安娜堡市中心最熱鬧的地方，她開始折返，最後回到她的小隔間，做那些現已熟悉的注意力、記憶與情緒評估，以及最後的問卷。
一週後，瑞克與丹娜回到實驗室，把整套流程再走一次，但這次兩人的地圖交換。
這很重要，因為這表示瑞克和丹娜是自己的對照組，也就是我們可以直接比較每一種走路路線對他們個人的影響。這種做法在這個領域也很少見，比方說，研究者會安排一組人走自然，另一組人走市區，但可能不會安排受試者參與兩種情境，或我們所謂的介入手段（interventions）。安排每位參與者在兩種環境中行走，能提升我們的統計檢定力，意思是說儘管實驗中僅有約四十名受試者，可是透過這種設計，實際上卻如同擁有雙倍人數參與。
至此，我們衷心感謝他們的參與，並支付每場次二十美元作為酬勞。
接著，下一組人穿過密西根大學校園中心的迪亞格廣場（the Diag），來參加我們的研究。
第一批實驗結果
我待在沒有窗戶的實驗室裡日夜趕工，分析這項實驗的資料，試圖從那些一閃即逝的訊號起伏（blips）中看出規律。
我累到不行時，便和同實驗室的夥伴尼在走廊裡用椅子競速——就是幾年前和我一起進行讀心實驗的那位。我們或許更該去附近的樹木園走一走。
結果顯示，到市中心走走並非壞事。在六月某個舒適宜人的日子，氣溫攝氏二十六度，受試者穿著涼鞋和短褲、戴上太陽眼鏡，走市中心路線的那批人回到實驗室時精神愉快，只是愉快程度仍不及走公園路線的人。可是從認知表現來看，這趟短暫散步前後的測驗結果變化不大。
那麼，在自然中散步又如何呢？我看到螢幕上的結果時，幾乎當場叫出聲。從統計的角度來看，結果非常驚人。
數據顯示，在公園散步能大幅改善受試者的工作記憶與注意力表現——與注意力相關的能力竟然大幅提升百分之二十。
更出乎意料的是，在中西部的一月，同樣的結果依然成立：受試者穿著羽絨外套與Ugg雪靴，頂著攝氏負六度的迎面寒風，走在結凍且濕滑的騎樓與人行道上——在這種天候下，幾乎沒有人喜歡去散步。
光憑主觀感受的回報，根本不可能得出這種結果；我們需要客觀的科學來加以證明。
季節更迭無關緊要；烏雲密布無關緊要；樹木光禿、河面無鳥、刺骨寒風、雨或雪……通通都無關緊要。不論人們是享受還是厭惡這段被迫走完的公園路線，都無關緊要。
不過，若要獲得情緒上的改善，前提是要人們確實喜歡這段路程，不管地點在哪
裡。我們會在散步前與散步後評估人們主觀的心情狀態，如果他們不喜歡那趟散步，心情便看不出改善。不過，就算他們的心情沒有改善，甚至不喜歡這趟散步，依然能從在自然中散步獲得認知功能提升的好處。
在滿足基本的舒適與安全條件下（也就是別凍傷、別被熊追），就算我們並不樂在其中，自然環境還是能恢復我們的定向注意力。如同運動、吃菠菜和蘋果，或者陪伴親朋好友，到公園散步對我們有益，而且是一種影響深遠、不可或缺的益處。
值得注意的是，重點其實根本不是走路。哪怕你無法行走，也一樣能享受到自然的益處！雖然最初參與研究的人都是用走的，但後續研究清楚顯示，幫大腦充電的並非走路這個動作，而是待在自然裡的時間。
在第二次的接續實驗裡，我們安排另一組受試者重複相同流程，但這次不用去自然中散步，而是觀看自然景觀與城市街景的圖片。就算只是自然的模擬圖片，我們還是得到類似但提升程度稍弱的結果：受試者在看過自然圖片後，其定向注意力的改善程度優於觀看城市圖片者。再次強調，其效果雖然比不上身處真實環境，但依舊顯著。
所以，若你是輪椅族，出門一趟可能也同樣有益。重點是看見與聽見自然，而非走路。正如你在本書後續章節會讀到，其他形式的自然模擬體驗也能帶來若干類似的益處。正如第二項實驗的測試結果，光是觀看自然圖片，或是聆聽自然聲音，就能產生類似益處。我們稍後會再深入討論這一點，但目前請先記住，自然模擬的效果雖然比不上實地體驗，但依然是個令人期待的前景，不過，當我們繼續探索「連自然模擬體驗都有可能改善定向注意力」時，這種可能性仍是個令人躍躍欲試的方向。
部分研究者發現，從圖片實驗中較難得出改善的效果。然而，那些難以得出效果的研究者回報表示，受試者覺得觀看自然照片的行為很累，這樣的話當然不會有恢復效果。看起來，大部分研究者都發現照片和其他自然模擬體驗會帶來正面效果，但我們不該把它們當成真實自然體驗的完全替代品。另外，理解這些圖片之所以有效的運作機制也很關鍵，這樣我們才能讓這些模擬體驗更具效益且更可靠。
當強尼德斯、史蒂芬與我在知名心理學期刊《心理科學》（Psychological Science）發表題為〈接觸自然的認知益處〉（The Cognitive Benefits of Interacting with Nature）的研究報告之後，誠如我先前所述，媒體的關注蜂擁而至。身為首要作者，我感到不知所措，卻也備受鼓舞。
注意力恢復理論確有其價值，這也表示還有更廣泛的研究工作尚待完成。若說強尼德斯之前曾調侃我那些充滿大哉問的簡短郵件，那如今我的疑問只有增無減。接觸自然顯然具有恢復力量，但有多少？其本質究竟是什麼？我們還能如何運用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