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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遊戲

遊戲雖然不是嬰兒的首個行為,但肯定是嬰兒期的早期活動之一。當乳房成為客體,且用嘴巴吸啜的行為變得愉快時,嬰兒除了吸吮之外,還會開始玩弄母親的乳頭。這個行為會在飢渴得到滿足後,又找不到乳房時,以肌肉活動、發出咕嚕聲、製造聲響等方式出現。

若一開始嬰兒從母親的擁抱或較不直接的照料方式(例如提供嬰兒床或遊戲圍欄)中獲得安全感,則可以像探索乳頭和乳房那樣,繼續探索其他物件。漸漸地,從母親的臉、嘴巴、頭髮,到孩子自己的身體部位,如他的腳趾、手指、排泄物、生殖器等,都成為他探索性遊玩的對象,遊戲成為嬰兒與自己建立關係以及與外界建立關係的部分管道。這個行為亦有助於組織自性內過程引發的想像活動。

遊戲與身體息息相關,它是一種早期的自我活動,首先在嬰兒處於接近整合的狀態出現。假設在遊戲時,嬰兒的自我與自性接近,遊戲便可能會形成自性的表徵。換言之,在早期遊戲中,嬰兒正在邁出從自性中找到自己的第一步。

特別令人感興趣的是過渡現象(transitional phenomena),我們將這方面的研究歸功於溫尼考特(Winnicott)(Winnicott 1958, 1967),我會在稍後章節詳細說明。現在只需說明,在嬰兒生命的早期,他會被一些物質或其他原始客體占據心思,而這些物質或客體既不代表他的「內在」世界,也絲毫不代表他的母親(母親代表「外在」世界)。因此,過渡現象在成長中的嬰兒的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之間占有一席之地。如此發展下去,從嬰兒的角度來看,客體獲得了它自己的生命和活力,但它的內容逐漸擴散,直到變成「……與其說是被遺忘,不如說是落入中間過渡地帶……」的狀態。如溫尼考特表示,它失去了其能量含量,因為過渡現象開始擴散及散布在由兩個人共同想像的「內在心靈現實」和「外在世界」領域之間(1958, p. 233)。因此,它是許多客體遊戲中有意義的元素的先驅。但它也可以變成幻想、意像或思想(infra p. 139)。如果溫尼考特所言無誤,這些就是文化生活的根基。這種觀點有其先行者,因哈里森(Harrison)指出:「古時兒童的玩具往往不僅僅是玩具,它們是導善的吉祥物及防惡的靈符」(1927, p. 17, fn. 4);雖然這個說法頗具說服力,但至今仍沒有得到充分的證實。

在進一步解釋這個概念時,人們普遍觀察到,兒童會視某些物件為自身幸福的必需品:它們被賦予重大意義,若被拿走會遭到強烈反對。它們是玩具,通常是絨毛玩偶、泰迪熊之類的東西,孩子會帶它在身邊,陪自己一起睡,或視它們與眾不同,喜歡它們勝過所有其他玩具。除了物件的特殊性之外,它們的另一個特徵便是「客觀性」。孩子可能會提到他的外在或內在世界中的事件,確實這些事件有時是明確發生的,但遊戲本身亦被認為是過渡客體擴散的結果,一種「客觀」活動。

我前後述說的內容不旨在發展出一個整體的遊戲理論,而是想指出對臨床醫生或與兒童有密切關係的人有幫助的一些特徵。在心理治療期間,要牢記以下特點:

1. 由於兒童擁有的玩具尺寸小,在玩具性質限制的範圍內,兒童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遊戲;因此他有足夠的空間能表達和享受全能感的寶貴感受,這一點在使用如水、沙子、橡皮泥、黏土等原材料的創造性遊戲中尤其明顯,在繪畫和著色時也是。
2. 全能感性質的遊戲可以是自我享受或單獨進行的。這是自我的獎勵;兒童並不需要其他人來欣賞正在做的事情。遊戲也可以很有創意;這是經常發現象徵的地方。
3. 然而,通常創造性的遊戲需要得到他人的欣賞,尤其是父母;否則,兒童可能會變得難過甚至沮喪或憤怒;
4. 這導致遊戲成為有意義的交流工具,而這已證明是對分析師特別有用的元素。遊戲讓兒童不說話也能表達他的喜愛與恨惡、希望和恐懼,有時表達明確,但多數時候是隱晦不明的。
5. 其他人也可以應邀扮演遊戲中的一角來成為這個交流元素的一部分,起初,這種活動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即兒童希望另一個人扮演代表他自性一部分的角色。後來,角色可以互換,並做出妥協。其後,有組織的遊戲便可以開展,這將成為成人生活中愈來愈複雜的遊戲:遊戲已經成為具社交意義的。

以下的例子說明了上述的遊戲特點,並且旨在展示兩個年齡段的不同程度的組織,而關於遊戲的創造性部分,將在本書第四章說明。

案例一:幼兒期的嫉妒與羨慕

六歲的喬伊絲怕黑且患有懼學症。

第一次面談:
她似乎是個活潑好動的小女孩,充滿活力,但她發現有時候自己難以甚或不能自控,發生這種情況時,她變得很焦慮。

遊戲:她開始和兩個玩偶遊戲,一個是黑色玩偶,另一個是白色玩偶。黑色的那個是「壞的」,經常被罰打屁股,處罰之後便被放在床上。後來這個玩偶被換上漂亮的衣服,喬伊絲最終與她和好。另外一個玩偶叫做「小寶寶」,是比較乖巧和受寵愛的。有一次,兩個孩子都在床上,喬伊絲發現好的小寶寶玩偶的眼睛沒有閉上。起初她以為她是「睡不著」,後來卻發現她是「不想睡」,於是,她語帶温柔地責備「好寶寶」,說她「淘氣」。
在這次遊戲中,喬伊絲扮演母親,幫孩子們穿脫衣服,又一邊責打其中一個,一邊愛撫另一個,然後把兩個孩子都放到床上:這是一個平常的遊戲。我們可以預期一名六歲的小女孩會認同母親的身分,這亦是戀母情結衝突的一個常見現象。每個玩偶做為其自身的一部分發展的相反特質表明這接近於完整客體遊戲:讓那個「壞的小孩」穿上漂亮的衣服,也許是因為表現良好而獲得的獎勵,雖然其本質上沒有確實的變化,這點是後續遊戲中顯現的;那個「乖巧」的孩子骨子裡有點「小淘氣」,在遊戲中以故意不閉眼睡覺的形式展現。

整體來說,這個孩子的遊戲是以無情的懲罰行為為主,所有行為都是為了控制那些「不良」行為。那些暴力的表現顯然是她試圖控制她恐懼的不良幼兒期欲望。由於她冷酷無情的傾向,這足以證明她對母親的身分認同是躁狂防禦的殘餘部分(cf. infra p. 195)。她幻想中的母親與她自己的母親對待她的真實行為不一致,因為孩子是她的至愛。這表明投射性和內攝認同促使她呈現這樣的畫面(cf. infra p. 76)。

第二次面談:
遊戲以嬉水為主,使用帶有儲水箱的小型浴缸,打開水龍頭,讓水流進浴缸。然而,那個水龍頭開始堵塞,這讓喬伊絲感到失落。後來她把一些小船放進一個大托盤,然後從水桶舀水到托盤,在托盤裡來回推動小船。她還在水裡放很多沙子,當她把手弄濕時,她抱怨手會起皺。之後她想要換水,好把水跟沙子分開,於是我們一起提著水桶上下樓,途中會把水潑出。

在這場遊戲中,有一個配對客體的趨向:遊戲中有兩艘小船、沙子和水的混合,以及出水的水龍頭和接水的小浴缸。然而,處理物質和非人物化物件時,她做的事情比較真實,且毋須區分好與壞。

第三次面談:
在面談一開始,那個壞玩偶再次挨打並被放到角落。之後就是占大部分時間的嬉水遊戲。喬伊絲充當媽媽,為玩偶洗衣服和睡衣。她用肥皂洗內褲時,抓了些沙子放在上面。她聞聞它,因為她以為是「臭臭」(大便),但當她發現只是沙子時,她鬆了一口氣。她也小心翼翼地清洗地面,途中還叫我把椅子移開,好讓她能繼續工作。有一次她在清洗時發現地面有幾滴水,她說:「那是寶寶『撒的水水』(尿),她心情不好,就下樓來『撒水水』;她真是個小麻煩,淘氣的寶寶。」

沙子遊戲:她弄了「餃子」並烹煮了它們。

茶聚遊戲:她是媽媽,我是爸爸,她在沏茶。她突然說:「我的寶寶在哭。」然後她幫孩子脫尿布。當她聞到「臭臭」時,她說:「她真討厭,又要我幹活洗內褲。」

小女孩與母親的身分認同更呼之欲出,但這次喬伊絲的行為比較貼近現實,並反映她真實母親的行為,包括清潔和烹飪等,而她當中的言語,如「她真討厭」,正是她媽媽在真實生活中說的話。遊戲的主題也有所改變,那個寶寶變得沒有像從前般乖巧了。她的使壞,如先前面談提過的不願閉上眼睛睡覺,延伸到這次有關排泄的行為。相比起來,喬伊絲沒有像以前那麼殘酷了,大概是因為「壞的」玩偶被幹掉了。她一開始先把時間花在清潔東西上。這導致對污垢如「臭臭」的發現。與現實對比時,透過發現「臭臭」是沙子,她抑制她的憤怒;其他釋放活動會依嚴重程度處理,但沒有懲罰。

第四次面談:
喬伊絲發現寶寶的奶瓶並享受吸啜和咀嚼奶瓶的瓶嘴。在面談的初期她表示,「我的寶寶會回吐。」她的意思是指寶寶會把奶吐出來,她還因此被打屁股。

不久之後她找到一些粉筆,她把粉筆弄斷,然後放到固定在黑板上用來放粉筆的小盒子內。之後她說:「是她在哭嗎?是我的寶寶在哭嗎?」然後就去餵她。「她有吐奶嗎?」她說。然後就自己吸吮著奶瓶。一些水從另一端滴出來,她就喊道:「噢,是水水!」然後她就咬跟咀嚼著瓶嘴。她說:「我們去過看阿爾夫叔叔的寶寶。」說畢,她滴了更多的水在地面上。就此我發言說:「當妳是個嬰兒時,也許妳想對著媽媽撒水水,就像你現在把水弄到地面上一般。」對此她回應說:「沒有,但我曾經把便便拉到她身上,但你不可以打小嬰兒。」然後,她把奶瓶放下。「我把它留到今天晚上,」接著她找來一個她覺得很噁心的骯髒的玩具浴缸。她放了一些水在裡面,幫一些玩具士兵洗澡,鑒賞他們的槍,並把它們放到廢紙簍裡。接著,她找來另外一個有「爛泥」在裡面的浴缸。「一個男孩昨天晚上弄的。」接著她說:「我得趕快弄好,給我爸弄晚餐,然後我就可以用水龍頭在浴缸放水了。」她在一個裝嵌在牆上的電開關旁邊,她說:「我想要這個,」然後她取下鬆脫的螺絲。接下來她想要打開櫥櫃的門,但鑰匙失靈,她沒有辦法把門打開。我想幫忙,可是她拒絕了。「喔不,喔不,喔不。」她說道,然後接著說:「你哭什麼呢,寶寶?你真淘氣!」

她繼而找到畫筆和顏料,然後假裝生病了。她從沙盤裡面取出沙子,把它散落一地。她找到寶寶玩偶,拿起它,並給它奶瓶,這麼做的時候她還把水潑滿一地。她馬上打了寶寶,然後她發現玩偶的褲子濕了,她又再打它,並說:「你真討厭!」接著那個奶瓶變成了「討人厭的東西」,她吸吮和咬它。

在這次遊戲中,能看出很多新特徵。首先,女孩與母親的身認同沒有那麼激烈,在面談的大部分時間裡,她都以嬰兒的形態表達自己的感受,即那些做出嬰兒般的事情、吸吮和咀嚼奶瓶的瓶嘴等行為。然而,並不是所有行為都能任意表現,因為它們會受到懲罰,因此她把她的情感投射到玩偶身上並懲罰它。這是首次她沒有抗拒黑色玩偶,雖然當中仍有些狠話和狠打「寶寶」的表現,但她整體的行為沒那麼強迫性,而是比較粗暴,但容易變得躁動。

把遊戲以整體來看,那個序列表示黑色玩偶做的那些「壞」事情代表好寶寶的行為分裂出來的部分。而當寶寶變得愈壞,黑色玩偶就沒那麼壞。雖然「媽媽」嘗試利用懲罰迫使寶寶放棄她的骯髒行為,但這不適用於做為嬰兒的她,這可以從她表示她想對她母親大便的欲望,但又立刻自我保護地表示「不可以打小嬰兒」這點得知。然而,當她想要這麼做時,她就馬上對那個不再是她本人的「寶寶」下手。


這種發展的停滯想必是由於她的恐懼而變得欠缺彈性,其核心在於嬰兒願望的持續,以及她為了控制這些恐懼,而無情地希望它們受到懲罰。透過創造一個寬容的情境進行遊戲,可以讓喬伊絲在遊戲中解決她的衝突。喬伊絲最常用的客體包括:黑色玩偶和白色玩偶;奶瓶——有一次以直立形式擺放,充當乳頭讓她咬,另一次是瓶身漏出「水水」;還有沙子和水,代表「便便」和「水水」。

當她可以表達她的前伊底帕斯衝突,她便能表達她對性別差異的感受。例如,所有陽具狀的物件都受到攻擊或遺棄、男孩被視為污穢的、粉筆被弄碎、配有槍械的玩具士兵被丟到廢紙簍中,以及因為一枝畫筆而感到厭惡,覺得噁心等。

以遊戲為整體來看,喬伊絲對嚴重挫折的反應相當明顯。首先,她拒絕所有幫忙,以無情及力量試圖克服挫折;但當中也有一些較合宜的方式,以提問形式表達,如:「你哭什麼呢,寶寶?」

在往後的面談中,隨著遊戲繼續進行,其暴力程度與日俱增,直至她把寶寶丟進火堆,在這高峰之後,她才緩和下來,表達較多關切。現在我們不難理解為何喬伊絲不能上學;在遊戲當中,「媽媽」的暴行表露無遺,但現實中她的母親並非如此,所以那個殘暴的母親原型被投射到學校的女老師身上,她無法戰勝女老師,她們在場時,她就因無助、害怕及想哭的感覺而無法自持。

總結
這些遊戲的片段代表著一個常見的發展特徵:一個小女孩羨慕與嫉妒剛出生的弟弟。這發生在她出現明顯的戀母情結衝突的期間,而她對母親的身分認同亦很大程度上源於這一時期。然而,與此同時,退行亦以她顯示出的嬰兒式躁狂和防禦性暴力出現。她試圖以退行和對寶寶的身分認同解決她的焦慮,但事與願違,因為她其實已進展到能理解一個人可以是好壞並存的,而從她在遊戲中表現的冷漠無情,以及把嬰兒二分為好或壞的傾向(而不是兩者兼有)來看,這樣做令她置身於尷尬的位置。

遊戲中的一些蛛絲馬跡也指出戀母階段的其他特徵。這含有相當明顯的閹割焦慮和陰莖嫉妒暗示,亦有較為隱晦的對原初場景的興趣和焦慮(cf. infra p. 101)。

這些遊戲中,也包含了一些對文化的興趣。那些好的和壞的客體(嬰兒)看起來很混亂,而且有從一個變成另一個的傾向;但是,雖然好寶寶有壞的特徵,壞的又有好的特徵,但它們從來都不會指稱是同一人。對立面以這種方式運作是很典型的狀況,榮格稱之為「對稱」(enantiodromia)。它們的混合不僅出現在喬伊絲身上,許多兒童在遊戲時也會出現這樣的特徵,並反映在文化形式中。與基督教的教條面相比,這種關係是煉金術士特別關注的問題,但是把對稱表現得最清楚的便是中國的哲學了。太極(the Great Monad)是個標準的圖陣,大概是做為冥想之用。圖內描繪兩魚,代表一陽、一陰,大小均一,兩魚內均有對方的開端 。這個陰陽圖引出兩者的相位關係。當陽為顯,則陰為隱,反之亦然。這一原則適用於整個自然界和各國家歷史。

因此,喬伊絲遊戲中的文化意義在於,她以一種直接、簡單、靈活的形式表達了一個動態系統的模式,這個模式經提取、提煉、沉思之後,發展成一個複雜的哲學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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