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一章 缺席的父親

父親的沉默
剛要落筆寫這一章,想起了前一晚做的夢:

一個珍芳達(Jane Fonda)2,性感、黑髮、充滿活力,扶著一位肥胖的老先生要上隔壁二樓洗手間,我不得不幫她一把。開始爬樓梯了,老先生站我身後,抓住我的褲腰帶,這一點幫助都沒有,所以爬得格外辛苦,實際上是我拖著他往上爬,他的整個重量將我往下拉,皮帶扯得要斷掉,勒進我的身體,苦不堪言。

才要開始寫作,這個夢卻跑了出來讓我,不禁覺得面對過去還真是困難:拖著老先生—象徵過去—去一個他可以解放的地方。過去的重量把我往下拉,勒進我的身體!過往與父親的種種,就這樣拉回到了意識領域,歷歷在目,何其沉重!幸好有珍芳達幫我:還真是管用!夢裡面,她其實才是我要伸出援手的對象,彷彿我的阿尼瑪(anima)以一個女藝人的形式出現,一個善於表現情緒的專業人士,要求終結我所繼承的那分沉默。
多少歷歷往事隨著這個夢重新浮現:我與父親的關係,美好的與不堪的時刻。我想起了我們常玩的遊戲,我們聯手跟母親作對。也記起了他在叢林中成長的故事,他貧苦但快樂的童年,他做伐木工的歲月,以及後來搬進城裡。對我來說,這些故事無異於傳奇,百聽不厭。一轉眼,我進入青春期,正是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不在了。他失蹤了,消失了。
事實上,我才是那個失蹤的人,當時我進了學院,在學校住宿。剛開始,一個星期就只有四個小時跟家人相聚。我清楚記得,每個星期天巴望著能夠聊聊天,父親和我。通常我都坐母親有扶手的椅子,父親就坐在一旁,讀他的報紙。我渴望他跟我講些事情,和我聊聊天,講些他想說的:他的工作、火箭和太空船,什麼都好。我搜盡枯腸,問他可能感興趣的問題。我迫切需要他的肯定,我是「男人」了。但一切徒然。或許他對我壓根沒有興趣,也或許他覺得他已經盡到了責任。總之,他沒有上過學,他要我受教育,他做到了。
後來,我的學業快要結束時(而父親沒上一天學,飽受其苦),我們確實嘗試過幾次對話,但都無疾而終。他的防衛姿態根本沒給我任何空間,至少我是這樣感覺的。再一次,父親丟下我,拒絕肯定我,我再怎麼跟他吵都沒用,永遠如此。我努力以赴,但我還不是一個男人。真希望他了解,我多麼想要接近他,我有多需要他!真希望自己能夠告訴他。
儘管當時年紀尚小,我始終記得,每當叔叔伯伯來家裡,他整個下午和他們泡在地下室,談天說地,從上帝到生活的意義,無所不談。蹲在樓梯口,聽他們聊天的回音,我深深著迷;我等不及要長大成人,想要加入他們。等到真的長大了,父親卻害怕和我談事情,只因為我的價值觀和他迥然不同。他的做法,他的沉默,令我感到愧疚。坐在母親椅子上,我怯懦,舌頭打結,祈求自己的男子氣概得到肯定。但父親的沉默卻命令我永遠做個小男孩,他的拘謹保留令我生畏,誤以為是力量。
這些片段所構成的故事還說不上悲慘,畢竟,相較於當時的多數青少年,父親還算是最常出現在我面前的。只不過如今談起來仍然令我難過。直到今天,每次想和父親正經聊聊,仍然覺得舌頭打結,腦袋沉甸,似有一道無形的障礙,怎麼樣都無法跨越。彷彿跟他講話是某種禁忌。如今障礙依舊,儘管我們都想改變;唯一不同的是,我不再覺得這一切都得怪父親,我自己也有責任。我愛父親,卻不知道如何推倒我們之間的高牆。有時候,甚至只要有推倒的念頭都感到大不敬。我到底在怕什麼?

沉默統治
身為一個分析師,透過上課和執業,我明白有許多人和我有著一樣的痛楚。凡人活著,或多或少都承接了一種代代相傳的沉默,一種父親拒絕每個青少年男孩要求認可或肯定的沉默。看來我們的父親都在施行一種沉默統治,規定父親不得多言,以免壞了男性的默契。
我們的父親逃入叢林,或酒館,或工作,躲進車子、報紙、電視節目,寧願避入一個抽象的合成世界,一個與現實及日常經驗脫節的世界,俯首於大眾媒體的強大誘惑—大眾媒體有如希臘神話中的美人魚,歌唱引誘尤里西斯撞向岩石。男人對媒體的依賴,猶如毒癮上身,使他們閉口不言,脫離自己的身體,逃避人際關係。男人的假獨立其實也算得上是一種輕微的自戀。
事實上,我們不能把問題全都怪到父親頭上,因為他們自己也是歷史的受害者。很明顯地,我們已經遠離了過去那種允許年輕男性經常接近父親,觀察他們做人處事的生態環境。事實上,現今的男性很少有機會在父親面前體驗或實踐自己的男性潛力。工業時代伊始,父子之間的接觸時間已經銳減。在兒子天生的需求與父親的行為之間已經有一種扭曲無聲地滲入;今天的父親表現卑微,卡在自己也無能為力的命運中,隨著祖先的習俗不斷流失,身陷虛空,越來越難以自拔,使得男性氣質的認同也為之加速崩解。

「我的神呀,你為什麼要丟下我?」
神話向我們揭露歷史的基本結構;父親的沉默與兒子的苦痛在基督教神話中早已有了先例。這個引人矚目的神話,影響過去兩個世紀西方社會的演化,因父親缺席達到了驚人的程度而益顯突出。聖若瑟(Saint Joseph)的父親地位打從一開始就遭到質疑,也很少參與他兒子耶穌的活動。十字架下有瑪麗及門徒,但沒有他;米開朗基羅不朽的《聖殤》中,懷抱死去兒子的不是他,是瑪麗。耶穌在十字架上所吐露的話語再明白不過:「神呀,我的神呀,你為什麼要丟下我?」

父親缺席
來到更近的場景,看看有關父親在家庭中缺席的統計,我們會發現父親缺席的問題非常普遍。舉例來說,在美國,家中沒有父親的孩子,五個當中就有一個。事實上,據估計,每四個孩子當中有一個是單親家庭,其中百分之八十九是母親當家。
在加拿大,根據一九八六年的人口普查,幾乎七個孩子中就有一個沒有父親。每五個家庭有一個是單親(百分之十八.八),其中百分之七十九是母親當家。換句話說,百分之十六的孩子是單親,百分之十三沒有父親。5在我執業分析師的魁北克,比例更高:每六個孩子就有一個沒有父親。百分之二十的家庭是單親,其中母親當家的佔百分之七十九。在魁北克所有的孩子中,這類家庭佔百分之十八,沒有父親的佔百分之十四。在法國,根據一九八二年人口普查,一百三十萬七千八百六十名二十四歲以下孩子生活於女性當家的單親家庭。「單親家庭協會」一九八八估計,單親家庭孩子將近二百萬,其中百分之八十五由女性當家。這一數字意味著,在法國,約有一百七十萬名孩子沒有父親。在瑞士,一九八○年,十七萬四百八十五名孩子未與父親同住。令人吃驚的是,所有這些數字僅代表父親實質缺席的情況,並未能說明,無論在家與否,父親是否稱職。

缺席的父親
以缺席的父親(Absent Father)一詞作為本書書名,有其廣義的作用,指的是父親的身體缺席之外,還包括心理的缺席,亦即精神的與情感的缺席;同時,也指涉父親雖然身體在場,但其行為卻為不可接受,譬如威權的父親,打壓嫉妒兒子的才能,扼殺兒子的創意或自我肯定。或如酗酒的父親,情緒難以捉摸,兒子經常處於不安全狀態。

迷失的兒子
書名的第二部分:迷失的兒子(Lost Sons),泛指父子之間缺乏情感的聯繫。這裡並不是說兒子徹底的迷失,而是指失去了他們在無意識中尋找的父親。
缺乏父親的關注,會導致兒子無從認同父親,以致無法建立自己的男性氣質認同。同樣地,父親雖然在場,但卻不曾為兒子提供肯定與安全,兒子也無法進入成年狀態。在某些個案中,父親暴力、軟弱或經常酒醉,兒子覺得厭惡,以致斷然排斥男性的認同,不僅瞧不起父親,甚至無論哪一方面都不願意學習父親的樣子。

男性認同的脆弱
父親的沉默注定了兒子在性別認同上的脆弱。眾所周知,個性的組成與分化乃是一系列認同的結果。認同的定義是:「一種心理過程,一個人在其中吸納其他人的某個面向、特質或特性,以此一典範為基礎完全或部分地自我轉型。」認同之形成必有一認同對象,將此一認同對象融入自己,並透過模仿將自己與之整合。
但話又說回來,認同形成之前,至少已經隱約認知彼此之間的某種共同點。此一過程由佛洛伊德所謂的「原初幻想」(primal fantasy)推動,經由此一原初幻想與他人連結。此一與生俱來的傾向,榮格後來稱之為原型(archetype),使兒子得以在父親身上認出自己。

女人是天生的,男人是造出來的
孩子的第一次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亦即第一次認同,就是與母親的關係。然而,年輕男性要變成一個「男人」就必須從首次的母親認同轉為父親認同。此一認同的轉變是一個既微妙又危險的過程,因此,在部落社會都設計有成年儀式,幫助少年男孩踏出成為成年男人的第一步。
青少年男性成年禮是世界上結構最嚴謹、最普遍的一種儀式;青少女雖然也有成年禮,但並不普遍,往往也簡單得多。事實上,就性別認同來說,女性可以說是「天生的」,而男性則是「造出來的」。月經來潮象徵少女已具備生育能力,就此建立了女性認同,並提供了一次自然的成年禮,從而自少女進入婦人時期。至於男性,從最初的母親認同轉移離開,自然之外仍需輔以一個教育過程。成年禮即象徵男孩正式脫離母親,開展身為男人的新身分。
從成年禮普遍的程度來看,我們不禁要問,如果未經此一強制途徑,男孩子的男性氣質會展現嗎?事實上,生物學家證實,我們在胚胎階段最初全都是雌性:懷孕初期,胎兒檢測不到男性特質。這似乎在說,男性氣質定然是後來加上去的,其脆弱不穩的道理似也在此。
此一生物事實似乎也在說明,男性氣質的認同,至少在心理層面,需要有其他男性在場,不斷予以加強,經常給予支持,方得以維持穩定。現存的某些部落,男人織布,女人在田間勞作,這也說明我們所知道的男性氣質仍然未經開發,有待儀式來喚醒。部落世界明白,母親認同之後,接著而來的就是父親認同。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在單親家庭中,兒子到了青春期,往往都會自發地表達參與父親生活的意願。事實上,許多認同同時也發生在心理上。問題是,要使兒子在父親身上認出自己,父親就必須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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