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Chapter 02 這樣實在很矛盾——為什麼每個內在小部分無法平衡?
看起來像個真正的勇者,心裡卻感覺自己還像個小孩。
——英國歌手艾爾頓・強(Elton John),〈我依舊屹立不搖〉(I’m still standing)

你很快就會感覺到,這些內在小部分常常難以相互協調。有時候,它們之間的矛盾大到感覺內心有著立場截然相反的競爭對手。有的理性,有的則崇尚享樂主義;有的擅長交際,有的則十分內向;有的愛玩,有的很嚴肅;有些小部分只考慮眼前的事,有的則會思考長期發展;有的孩子氣,有的則已成年,甚至像個老人。有些小部分喜歡待在舒適圈,有些則喜歡不斷被逼至極限;有些喜歡自我表現,有些則寧願將自己隱藏起來;有些界線明確,可以清楚說出自己的需求,有些則透明如空氣,邊界模糊。類似的差異,我怎麼說也說不完,但主要是想說明:我們每個人都是擁有多重面向,且極度矛盾的存在。

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亦此亦彼
有時,我們的內在小部分能夠彼此兼容、互相協調。在這種時候,我們會感覺內心和諧穩定;與自己同在;我們知道自己這樣就夠好了;也能做出明智的決定;我們可以追尋目標,並遵從自己的價值觀。但是這樣的狀態通常很難持續,因為我們會不斷成為特定的內在小部分,並讓它來掌權。有時候,我們會深陷於某個內心角色,以為那就代表自己:「我就是『經理』/『班上的小丑』/『派對動物』/『理性的人』⋯⋯」當其中一個小部分坐上我們內心的駕駛座,這種現象就可能出現在任何微小的日常時刻。這很正常。
當我們別無所求,只想跟自己好好相處、渴望看清自己、想弄清何謂正確的路、什麼才是自己的天職的時候,這種情況尤其可能出現。我們渴望內心一切協調,並能體會到自己的故事是有意義的,這樣對「一致性」的追求,非常自然且合乎情理。但這種渴望會一再受到考驗,使得我們得到的往往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情緒張力,以及自我分裂感。有時這種感覺特別強烈,讓我們覺得自己很奇怪,好像哪裡不對勁、變得不像自己,或是內心太過複雜混亂。
「這樣是正常的嗎?」在心理治療所,我經常被這樣問。但其實大家應該是想問:「我正常嗎?我這樣子可以嗎?」我甚至常聽到各種自我診斷,有的很搞笑,有的卻非常嚴厲,從人格障礙(「我不太對勁」)到精神分裂(「我瘋了」)的說法都有。擁有多重面向並不能代表這是病理性的。所以不要擔心,我不會宣布說你瘋了,反而會告訴你,這樣再正常不過了。擁有多重自我是非常健康的事(儘管如此,我也不會淡化或忽略某些情況的嚴重性,如果有些內在小部分出現嚴重的分裂或斷裂現象,可能就必須接受心理治療,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我們內在不同的小部分會為爭奪主導權而角力,這點常在我們面對人生重大課題時顯現。
儘管我們嚮往隨心所欲,渴望知道自己的方向,期許人生充滿使命感,隨時蓄勢待發,但我們卻經常覺得,所有內在小部分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奔去,它們吵架、互相追逐,然後遠離彼此。我們同時是湯姆貓也是傑利鼠。有時候這些內在小部分會讓我們頭昏腦脹,無法展開行動。
在學校裡,我們必須確定自己的興趣,選擇主修課,需要清楚知道自己特別喜歡什麼、擅長什麼。即使我每兩週就換一次髮色,而且每個月都會愛上不同的人。高中畢業之後,我來到了人生第一個岔路口。念大學?去職業訓練?如果去,那又要選哪一種職業?於是,我陷入了看似無解的兩難境地。我想要做些有趣的事,但也希望未來有前景;最好可以和父母做的事不同,但又想感受到父母驕傲的目光;最好能賺很多錢,但也要有意義……
有時候,我們的內心會上演一場真正的宿敵之戰:內心的「嬉皮」對上「會計師」;慢活的「鄉村小孩」對上時髦的「都會女性」;渴望孩子的「母親」對上事業心強的「菁英」;「乖兒子」對上「自我放逐者」⋯⋯一位熟人曾這樣說:「我常自問,我以後是會穿上實驗白袍,還是藝術家的創意斗篷。」果不其然,她的原生家庭出了一堆藝術家和科學家。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特別羨慕那些選擇了創意斗篷的人,他們充滿自信地將生活打造成某種風格,像是雅痞、哥德風或是華麗天后。我對於抽大麻的人來說太過古板,對於拚命三郎來說太過脫序;對於左派來說,我享有太多特權;對於勢利眼來說,我太過寒酸。我希望自己能選擇一個定義清晰,最好還包裝精美的人格,外加一個簡單、不凡的個人故事。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明白,沒有人是單一的X或Y或Z。這就是我熱愛自己工作的原因:我可以窺探表象背後的真實,可以陪伴大家,展現出通常被藏在儲藏室裡的那些面向。就算是嬉皮的心裡也可能住著「資本家」,高績效人才有時也只想廢在家裡。尤其是成長背景與目前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那些人,他們經常會覺得自己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我們會將自己和他人進行簡單分類,但人類其實比這樣的分類要複雜得多。我們可以同時是鄉村小孩又是都會女性,可以同時顧家又充滿野心,可以是公務員又是嬉皮,可以是兒子又是成人。
在孩童時期的世界裡,擁有單純的真理、最好的朋友、最喜歡的顏色、最愛的爺爺,還有一個超級討厭的鄰座同學,但是隨著年齡增長,我們的內心與外在世界會出現越來越多矛盾。要忍受這個事實,甚至去擁抱這個事實,是不小的挑戰,但這種挑戰絕對值得我們去做。身為人這件事,本身就非常複雜,而這個世界的複雜性也並非靠我們將自己簡化成單一面向就能消除。我們的內心時時刻刻都在拉扯,充滿不確定,且十分混亂。內心很少處於「非黑即白」的狀態,通常都是「亦此亦彼」。清晰的覺察,往往就誕生於這樣「亦此亦彼」的狀態中。
如果我們能公平地對待內心各種聲音,事情就會簡單一些。若內心有個快樂和諧的專家委員會該有多好,所有委員都是友善、受人敬重的專家,它們會提供實用睿智的洞見,而我們也感激地接受,對一切都說「好」。然而,我們的內心世界卻跟上述情況截然不同。我們很少、甚至從來不會公平地對待所有內在小部分——我們會說「可是」,而不是「好」。
這種內心的拉扯不只會發生在游移不定、優柔寡斷的人身上,也常出現在那些人生看似走在一條筆直道路的人身上。這些人內在的某些小部分雖然當上了主角,但其他部分也絕對不會就此消失或保持沉默,它們只是長時間遭到忽視。

我們特別喜歡的「明星」們
總有一些自己特別喜歡的內在小部分,而那些小部分就是我們的「明星」。從小,我們內心就有一些了不起的小部分,它們有許多奇特的夢想,總是滿懷信心、保持樂觀的態度。它們感覺自由自在、無所畏懼,認為自己是不朽之軀。並且勇於嘗試、奮力拚搏,失敗了也會一直重新站起來:「我做得到!」對它們來說,世界就是充滿各種可能性的嘉年華,既熱鬧又刺激。它們感覺自己高大如巨人,因為整個世界都在腳下。我將自己內在這個部分稱作「麥西瑪」,而你們也會有不同的樣貌和名字。
麥西瑪經常懷抱著一個堅定的目標。以我為例,那個演員夢絕對是麥西瑪的主意,但我的其他小部分也都為此感到興奮。許多印著勵志格言的明信片,都是為麥西瑪而寫的:「不要在夢想中構築生活,應該活出你的夢想!」如果說有誰真能做到這點,那絕對就是麥西瑪了,因為它擁有神奇的超能力,能按照自己的願望來形塑這個世界。它是科學家,可以用毯子跟枕頭搭建出洞穴;它是太空人,可以乘坐紙板火箭探索宇宙;它是歌手,拿起梳子當作麥克風,就可以讓一百萬個聽眾為她瘋狂。這就是我的麥西瑪。我的麥克風是一把螺絲起子,我的一頭長髮其實是把裙子反戴在頭上。
麥西瑪是我們的第一個明星,或許也是眾多明星中最閃亮的一個。它會陪伴我們一生,雖然我們偶爾會忘記它的存在。通常,麥西瑪會在某個時刻,被溫和地拉回現實:「去做功課!別成天做白日夢了!」
試著去傾聽你內心這位了不起的部分。它是否已成為一段久遠的記憶?或者現在仍活躍在你心中?它在你的生活裡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什麼時候會出現?是在歡鬧、玩樂的時刻?在派對上?跟朋友一起的時候?度假時?而在你真實、嚴肅、現實的生活中,它又在哪裡?它會出現在求職網站上你的履歷版面嗎?在你念大學時?工作時?你是因為哪一個小部分而將它遺忘的?或為了取悅誰,而讓它退居幕後?
你也可能會注意到,你的麥西瑪已經不再是你內心的A咖了,其他小部分取代了它的地位,像是「陽光女孩」、「工作狂」、機智的「顧問」。在人生道路上,我們總會發現某些人生藍圖看起來更體面、更實際。我們之所以更認同它們,因為那似乎是我們人生的最佳版本。然而,重點是,這些也只是我們內在一部分,並非全然的「自我」。在遭遇重大轉折時期,這些部分就會面臨嚴峻的考驗。我們之所以喜歡那些內在小部分,絕不是因為它們的特質,而是我們是否認為它們在當下對我們有幫助,這一點會隨著不同的際遇與人生階段而有劇烈的轉變。

不太討人喜歡的「山怪」們
我們內心總有一些自己不喜歡的面向。雖然道理眾所皆知,但我們總想逃避這一點。那些小部分是阻擋我們通往幸福人生的絆腳石,至少乍看之下是如此。這些陰沉的角色常常如影隨形,我把它們稱作「山怪」,因為它們就跟網路上的酸民一樣,總是在最糟糕的時機出現,彷彿它的存在就是為了讓我們更痛苦。它們會在我們展現自己的最佳樣貌時,從黑暗中跳出來;它們會傳遞奇怪的身體訊號,而我們無法解讀;帶給我們討厭的感覺,如:痛苦、悲傷、不安、恐懼、憤怒,如果我們壓力很大或感到不順遂,這些情緒就會排山倒海而來。這些小部分在內心悄悄堆疊,它們會拖延、抱怨;感覺自己既渺小又笨拙、又老又無趣;它們會嫉妒,見不得別人好;既懶散又愛吹牛;它們會對我們咆哮,甚至沒收被愛的感受,以懲罰我們。這就是我們自認最討人厭的部分,通常也是我們在別人身上最看不慣的部分。在我們內心的擂台上,每一位「明星」的對面都站著一個「山怪」。
我們跟每一個山怪之間的關係都不相同,也會在特定情況下忍受,甚至利用某些山怪,例如面對奧客時,擠出笑容的「空服員」。我們在公共場合會試圖隱藏一些山怪,或將它們從我們的動態消息中刪除,例如在派對之後那個憔悴的「醉漢」,或是感情豐沛的「浪漫主義者」。我們和一些山怪正處於水火不容的狀態,儘管不情願,還是會讓它們占據生活很大一部分。我們和山怪打交道,或說是與之纏鬥,直到我們開始把自己當作它們,說:「我就是一個亂七八糟的人」,或是「我什麼都不會」。還有一種山怪,我們不願單獨面對,更別說是在黑暗的時刻,於是我們在內心蓋了一座地牢,只為了把它們關進去,將門牢牢鎖上。我們不只對其他人隱瞞它們的存在,也盡可能對自己隱瞞。
這樣的小山怪就是「迷你瑪」。我以此來稱呼那個總覺得自己不夠好、恐懼、不受人喜愛的小部分。你也會為自己的這一面取完全不同的名字,而個案吉兒的這一面是「鼴鼠」。外面的世界,是這個內在小部分苦難的來源。因為外面世界要求完美、要求功績,而這個小部分太過脆弱敏感,幾乎無法抵擋這樣的壓力。迷你瑪會想逃避,想躲回它小小的洞穴裡,也許回到爸爸媽媽的懷抱,在那裡沒人能夠找到它,也沒人會發現它的憂慮與痛苦,更不會有人批評它、傷害它。但這有時會讓它感到寂寞,在這個滿是強者、高績效人才和野心勃勃人士的世界裡,它感覺自己像個外人。當失敗的風險越大,也就是需要我們做出改變、踏出新的一步,或是當別人對我們有所期待的時候,迷你瑪就會越明顯,有時我們甚至認為自己根本就是它。
如果我們誤把自己當作迷你瑪,就會連帶認為自己很蠢、沒有能力做任何決定,甚至根本無法踏出一步。我們如此渺小,小到每一座丘陵都變成高山。恐懼如此巨大,怕做錯事、怕被恥笑、怕丟臉;信心如此微小,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不相信自己能做到任何事,不相信自己挺得過任何一點風雨。這時我們的自我效能感為零。那些正與內心小山怪纏鬥的個案,往往會讓應該在心理治療時保持中立的我,陷入危險的兩難情況,有時候,我會很想讓他們沉浸在安慰與希望之中。

是真我?還是該汰除的部分?自我優化的陷阱

我們是否會長期壓抑內在小部分,與我們的成長環境密切相關,和環境帶給我們什麼樣的規範與要求、空間與可能性有關。我們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可以做到什麼程度?我們哪些內在小部分會變成明星?哪些會變成山怪?大多取決於家人會對這些部分做出什麼反應。無意識和有意識的記憶,會構成我們講述自己的故事時所使用的濾鏡。我們不太喜歡內心特定的部分,通常是因為我們曾經被教導不該去喜歡它們。如果我們的榜樣也無法喜歡自己的所有面向,要做到這點就會變得更難。
職場環境也要求我們自我優化,許多人將其當成義務,勇敢地拚命嘗試。毫無疑問,職場環境與家庭環境是互相牽動的,因為就連在家庭裡,成就也很重要,我們甚至主要以成就來定義自己。在現今社會,人必須靠努力才能贏得自我價值。然而,這樣一來,你最能發揮能力的所在,很快就會成為你的人生定位。
「生活與工作的平衡」這個概念本身就已經揭露了其內在的矛盾——它讓生活與工作形成對立面。如果我們將工作視為與功績、生產力有關的一切,那麼,在這個痴迷優化的世界裡,我們的生活看起來就會非常貧乏。
為了把事情做好,所以費盡心力將我們認為對工作有幫助,且受歡迎的內在小部分送去工作。心理學教授伊娃・阿瑟曼(Eva Aselmann)的研究指出,第一份工作會讓人更外向、更認真也更和善。工作的那個小部分運作良好,不會展現出弱點,它打扮合宜,總是彬彬有禮、時髦、酷、風趣、機靈、勤奮,對事物抱持開放態度。什麼正面特質它都有。有時這只是一種被修飾過的自我,有時這更像是扮演成年人角色的「另我」。我們展現出別人期望的那個面向,而那個面向會因為獎勵、認可和金錢而得到強化。照理說,這種轉化有正面的影響,因為工作能帶來自信,但它也常常使我們付出代價。
我們在職場裡的那些面向通常不那麼複雜,沒有矛盾衝突,可受控制。但也因此,我們的其他面向就必須退讓,像是畏縮、膽怯或混亂。無庸置疑地,迷你瑪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我們把迷你瑪跟運動褲留在家裡,直到下班後才穿上它們,例如我們內心的「愛睡鬼」、害羞的「內向者」或熱情的「舞者」。在這個過程中,有些內心的面向被忽略了,而那些面向可能曾經是我們的明星,例如我們內心的「喜劇演員」或「好夥伴」,它們也曾是麥西瑪。這種情況經常導致心靈危機。至於危機發生的時機,以及是否真的會發生,則沒有一定。通常在職業培訓期間或是做第一份兼職時,內心的所有小部分都能參與;但是,最晚在第一份正職、或轉職時,甚至是日常某個片刻,危機就可能出現,也正如俗話說的:「工作進大鍋,生活進鳥胃。」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ok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