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貫穿了我過去十年的生命。它記錄了我如何從一場鋪天蓋地的網路霸凌開始,一夕之間失明,再到後來,如何克服並直面自己的缺陷,重新在社會中找回真實自我的歷程。
老實說,寫這本書花了我極大的力氣。當那些塵封的記憶再次被喚醒,心依然會隱隱作痛,但我也在寫作的過程中有了新的體悟:這些痛,再也無法影響我現在的生活了。當我願意勇敢地直視內心對黑暗的恐懼,那就是我轉身走向光明、真正覺醒的開始。
因此, 這本書除了與你們分享我如何從無到有的生命歷程,我更想用第一視角的赤裸與誠實,分享那些在漂亮成績背後、過去無法說出口的真實感受。
這不只是一個關於生存的故事,更是一場心靈轉變與靈魂提升的實戰歷程。生命中的每一次遭遇,從來都不是無故發生的,那些隱藏在背後的陣痛、無助跌倒的瞬間,究竟要帶給我們什麼樣的生命價值與意義?這些是十年來,我最想毫無保留分享給你們的真相。
過去這十年的跌宕,讓我看清了失明後帶給我人生的三大限制,但也讓我在每一次與黑暗對峙時,一關一關地拆除眼前那道無形的牆。
第一次感受到限制,是在失明的初期。 它奪走了我對生命的掌控感,卻也在重建的過程中,讓我發現生活其實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去感受。
第二次感受到限制,是出社會面對求職的現實。殘酷的體制試圖把我塞進既有的偏見與框架裡,而在無數次的挫敗當中,我發現突圍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再照體制走。從四處打零工到後來成為講師、成立協會,我用行動證明了:視障只是我身體的侷限,但它定義不了我想成為的模樣。
而第三次的限制,是在我褪去了視覺的限制之後,真正直面內心,才驚覺深埋在潛意識底層的那份舊有信念。那是我過去為了生存,堅信自己「必須一直完美、必須不斷成功,才值得被愛」的執著。
這份好強曾讓我用瘋狂的忙碌來填補內心的恐懼,卻也成了把我困住、不敢示弱的枷鎖。直到我看透了這份固執,學會放下向世界證明的執著,我才真正拆掉了最後的那道牆,學會了成全與自愛。
未來我想做的事情,除了繼續完成自己的夢想,更多的是如何透過我的經驗,去造福、陪伴更多的人。
我希望這本書能成為一份溫柔的陪伴,讓身處黑暗的人看見光的方向,讓感到迷茫的人找回前行的力量。我想告訴世人:每個人都有追逐夢想的權利,無論你身處在什麼樣的環境與條件之下。只要心中有夢想,請試著去相信「相信的力量」。
現在你眼前看似迷茫、身處孤單的人生路途,其實,我也曾在過去某個時空裡,與你經歷著一模一樣的道路。我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這樣走過來的,你其實並不孤單。如果這本書有幸走進了你的視野,我希望它能讓你看見——人生其實不只一條路。
在未來的某個平行時空裡,我的故事會成為你最好的陪伴。這是我走過風雨後,想送給這個世界最溫柔、最美好的禮物。
獵巫遊戲
二○一六年三月六號,一通電話劃破了原本寧靜的早晨。我被朋友「火雞」急促的電話聲吵醒,電話那頭的他驚慌地大喊:「芳語! 妳快看學校官網,出大事了!」
我揉著眼睛點開手機,瞬間全身血液發涼。校版置頂的第一篇文章,首圖就是我家的大門,還附上了幾張小狗的照片。發文的人,正是之前那個假借看狗名義,試圖窺探我私生活的妙妙貓。
他在文章裡言之鑿鑿地指控,說我家的狗每天不斷吠叫,最後被我虐待致死。他在網路上寫下一篇充滿道德制高點的長文,彷彿他親眼見證了一場謀殺。我嚇得從床上跳起來。那篇文章底下的留言已經蓋了幾百樓,甚至被瘋狂轉發到了Dcard、PTT、地方臉書社團「員林大小事」。
我抓起外套和機車鑰匙, 一路狂飆到警察局,卻換來警方的冷處理與踢皮球:「事發地在大村,妳要去那邊報案。」他們眼裡,這不過是大學生之間無聊的網路糾紛。
我試圖找房東協調,當面質問妙妙貓:「你明明看過狗狗生病的狀態,為什麼還要造謠?」
但他卻理直氣壯、義正辭嚴地咬定就是我把狗虐死了。
我轉向學校求助,教官和公關處卻給了我更深的無力感。教官直接對我下達了最後通牒:「除非妳有辦法證明自己沒有虐狗,不然學校不能夠介入。」他明白地告訴我,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必須去打官司,獲得刑事訴訟的勝訴判決,學校才有依據能介入幫助我、懲處對方。
而公關處甚至荒謬地要求我發布跟狗狗「快樂玩耍的照片」來欲蓋彌彰。當我慌亂地向輔導老師傾訴時,我的焦慮就像是丟進水裡的石頭,連一聲回音都沒有。
從小我們被教導,遇到霸凌要找老師、找警察。但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當雪崩來臨時,整個體制只會把皮球踢來踢去。我一天之內拚了命地求救,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更可怕的是,校園裡的空氣變了!
曾經圍繞在身邊的朋友,一夕之間全退到了安全線外。我走進教室,原本坐在旁邊的同學會立刻站起來換位子。我的身邊永遠空著一圈「真空帶」。我走在路上、在學餐吃飯,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甚至有稍微要好的朋友傳訊息給我:「我知道妳是無辜的,但在學校我們還是保持距離吧,我怕被牽連。」
生活變成了一座透明的監獄。時不時有人跑來「關心」我,問我到底有沒有狗。一開始我會像個笨蛋一樣,拚命地解釋。但後來我發現,根本沒有人在乎那隻狗的死活,也沒有人在乎真相。他們只是想聽八卦,聽完後又事不關己地走開。
在無止盡的網路謾罵與現實孤立中,我變得非常神經質,甚至開始猶豫到底要不要提告。我沒有虐狗,但我害怕打官司。如果法官看在他還是學生,最後判他無罪或只是道個歉,那我這輩子是不是就永遠背著「虐狗犯」的罪名? 而且,當我真的決定捍衛自己時,網路上甚至出現了嘲諷,彷彿我只要試圖保護自己,我就是個惡人先告狀的壞人。
我試著找系主任幫忙,傳來的消息卻是,對方家裡是開工廠的,如果我要告,他們家會請最好的律師陪我玩到底。
我沒有退路了。當我拿著自己上網印下來將近四百頁的留言紀錄,再次走進警察局決定正式提告時,荒謬到了極點的一幕發生了。妙妙貓竟然在警察局裡直接開起了「現場直播」,把鏡頭對著正在做筆錄的我,在網路上大聲叫囂,呼籲網友來警察局「支援」他。
而就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時候,湯姆貓卻消失了!
他說他們家突然「破產」了,全家人擠在小套房裡,所以每天只能跟我通話十分鐘,沒事千萬不要打擾他。
朋友走了,愛人消失了。我像是一座被世界遺棄的孤島,每天住在一開門就是草皮的一樓房間裡,只要門外有風吹草動,我就會神經質地驚醒。
那段日子,我完全不敢睡覺。只要一睜開眼睛,我的腦袋就在瘋狂轉動,焦慮著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而只要一閉上眼睛,滿腦子全是在模擬打官司的畫面。我想像著法庭的樣子,想像著法官會問我什麼、我該怎麼回答。我的大腦像是一台失控的機器,完全沒有辦法停下來。
就這樣煎熬了一兩個月,直到那天收到員林調查庭的信。拿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我的眼淚像噴泉一樣湧出來,邊哭邊笑。哭的是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笑的是,終於司法要介入了,我終於有辦法向學校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那一天,我把這幾個月來的委屈全都哭盡了,哭到全身失去力氣,沉沉地睡去。我以為這封信是救贖的開始,但卻不知道,明天早晨的太陽再也不會為我升起。
失去色彩的那一夜
隔天早上,我從沉睡中醒來。
一睜開眼,我覺得有點奇怪。房間裡黑得很不自然,我甚至連冷氣機上那顆總會亮著的綠色小燈都看不見。
我摸著牆壁, 憑著記憶摸索到電燈開關。
「啪」的一聲按下——眼前的畫面,瞬間從極致的「全黑」變成了極致的「全白」。就像是一張沒有對焦的白色圖紙,不管我怎麼眨眼,什麼畫面都沒有!
我嚇壞了! 憑著觸覺撥打了求救電話,很快地被送到了醫院。
在急診室裡, 護理師用儀器量不到我的眼壓,最後甚至直接用眼壓筆戳我的眼球。結果出來了:我的眼壓高達四、五十。
經過眼底攝影與視神經檢查, 醫生看著報告,語氣平穩,太多廢話。「妳的視神經幾乎都白掉了、死掉了,只剩下百分之八。妳失明了。」
長城上的橘色覺醒
我獨自站在長城底下,湧起了強烈的不甘心與深深的失落。我整趟旅行都在努力配合他,努力假裝正常,為什麼最後我還是被丟下的那一個?
我看著眼前那座對一般人來說的雄偉長城,因為視力的緣故,那一節一節的石階,在我眼裡完全看不清楚高低,就像是一大片灰色的巨大斜坡。
別人是用走的上去,而我,是整個身體趴在石階上,用雙手的觸覺摸著階梯,一階一階慢慢地「爬」上去的。我還記得當時長城上的風很大,手下的石頭很硬、很冰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爬了多久,當我終於登上第一座堡壘。我扶著牆站了起來,往牆外看去。雖然我的視力非常模糊,但在那一瞬間,我整個人被震懾住了。
映入我眼簾的是一片寬廣、壯麗的橘色天空與地平線。
就在看著那片巨大的橘色畫布時,我的內心突然接收到一個強烈的訊號:「世界這麼大,總會有一個地方容得下我。」
我在心底默默地收下了這句話,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是啊!世界這麼大,總有地方容得下我,也總會有適合我的人。我為什麼要把眼界侷限在一個小小的班級、一所大學,甚至是一個不願意等我的男人身上? 如果有人離開,那就代表會有新的人來。
那是一次奇妙的頓悟。從北京回到校園後,我的心徹底打開了。再遇到那些對我不友善的同學,我突然沒有情緒了。班上同學不理我,沒關係,我就去交新的朋友。我拿著白手杖,參加了話劇社、熱音社,甚至加入滑板社。我還跟著熱音社的朋友們去釣蝦,這對一個看不見的人來說,真的是很有趣的經驗。我認識了外校的朋友,也認識了一群跟我一樣年輕的視障朋友。
不是我的行為改變了,而是我的思想改變了。我知道,我的人生絕對不會只有如此,這個世界,更不會只為了困住我而打轉。
泳渡日月潭的瘋狂計畫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我在台北重新站穩了腳步。有了籌備畫展的經驗,以及逐漸站穩的生命教育講台後,心裡有了底氣。這股自信讓我覺得只要有夢想,困難都是可以想辦法解決的。
這些成功的經驗,讓我知道那些看似不可能的高牆,都是有機會翻越的。於是我思考著,接下來我還能挑戰什麼?
然後,我想起了在水裡的感覺。
失明之前,我曾是游泳選手。看不見之後,我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游過泳了。即使到了海邊,也只敢在淺灘踢踢水;偶爾去游泳池,也會因為看不清楚而撞到泳道線;其實撞到線不是什麼大問題,但那種對身體與空間「失去掌控」的恐懼感,才是真正把我困在岸上的原因。
為了找回對身體的掌控感,我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我要挑戰泳渡日月潭。後來,我和幾位朋友聊起這個計畫,大家的反應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在熱烈的討論中,我敏銳聽出了一位視障朋友語氣裡的期待和無奈。我明白那種礙於視力狀況,就認定自己「沒有辦法」,只能默默把那份渴望收起來的感覺。我突然覺得很難過和「捨不得」。
於是,我看著他,把心裡的底氣化作了一句承諾:「如果你想去,我就帶你去。而且我要帶一群人去泳渡日月潭。」我想讓大家知道,「看不見」侷限不了我們做任何事,唯一的限制,只有你想不想。
為了實現這個帶著大家一起去泳渡日月潭的承諾,我第一時間就去找熱心且有專業救生員資格的爸爸,他一定會答應我的。果然,他毫不猶豫地答應:「好啊!
如果妳想去,爸爸帶妳去。」
然而,當他聽到不是我自己去,還想帶著其他視障朋友一起時,他臉上的神情瞬間凝重起來,極力地阻止我:「妳自己都看不到了,還要帶那麼多人去泳渡? 這個風險太大了! 如果出事了,妳能負責嗎?」
為什麼不行呢? 我有點氣餒,不理解爸爸為什麼這麼極力阻止我,大家都覺得帶我們出去很危險,但我不也是視障者嗎? 對我來說,我只是想要有人當我的眼睛,幫我看前方的路,我想其他人應該也是吧,為什麼好像聽到視障者就好像是一個很大的麻煩呢?這讓我覺得委屈不已。
為我們讓開的通道,與第一位破浪者
二○二○年九月二十八號,終於要實現「泳渡日月潭」這個夢想了。
清晨,我和六位視障夥伴、十四位救生志工聯合會的教練,以及我爸爸和弟弟,總共二十三人在板橋車站集合, 準備搭車到南投。其中有十六位會陪同我們下水,充當我們的「眼睛」,戒護的陣容非常龐大。抵達活動會場時,我有點被人山人海的擁擠畫面嚇到,但很快恢復鎮定,趕緊換衣準備。我們做完暖身操,跟著人群緩慢往岸邊移動時,突然聽見大會廣播:「大會報告! 大會報告! 今年的泳渡日月潭活動,有一群視障朋友前來參加挑戰,請大家讓出通道。」
廣播聲剛停,擁擠的人潮很有默契地往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路給我們。就這樣,我們在幾萬人的目光下,走過這條專屬通道,來到下水點的最前排。
日出光亮的水面,波光粼粼的倒影映在我的臉上,我心裡那顆沉甸甸的石頭似乎沒入水底,消失了。我終於走到這裡了! 回想一開始的天真夢想,到被社會打槍、家人的不理解,找到資源之後的責任和對夥伴的承諾,種種的壓力襲來,直至此刻,我真的站在日月潭畔了。我忍不住流下眼淚,不太清楚那是怎樣的情緒,有苦盡甘來的惆悵,也有夢想成真的感動。
鳴笛聲響起,下水前,我看著爸爸,笑著跟他說:「我真的做到了!」
接下來的三千公尺,我們沒有靠香蕉船,就在十六雙眼睛的護航與引導下,拚盡全力向前游。最終,我們七人,一個都沒有少,全部踩上了對岸的土地。
「七個小茫人—圓夢日月潭」的旗子在岸上展開,我們全體拍了一張大合照。
老實說,寫這本書花了我極大的力氣。當那些塵封的記憶再次被喚醒,心依然會隱隱作痛,但我也在寫作的過程中有了新的體悟:這些痛,再也無法影響我現在的生活了。當我願意勇敢地直視內心對黑暗的恐懼,那就是我轉身走向光明、真正覺醒的開始。
因此, 這本書除了與你們分享我如何從無到有的生命歷程,我更想用第一視角的赤裸與誠實,分享那些在漂亮成績背後、過去無法說出口的真實感受。
這不只是一個關於生存的故事,更是一場心靈轉變與靈魂提升的實戰歷程。生命中的每一次遭遇,從來都不是無故發生的,那些隱藏在背後的陣痛、無助跌倒的瞬間,究竟要帶給我們什麼樣的生命價值與意義?這些是十年來,我最想毫無保留分享給你們的真相。
過去這十年的跌宕,讓我看清了失明後帶給我人生的三大限制,但也讓我在每一次與黑暗對峙時,一關一關地拆除眼前那道無形的牆。
第一次感受到限制,是在失明的初期。 它奪走了我對生命的掌控感,卻也在重建的過程中,讓我發現生活其實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去感受。
第二次感受到限制,是出社會面對求職的現實。殘酷的體制試圖把我塞進既有的偏見與框架裡,而在無數次的挫敗當中,我發現突圍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再照體制走。從四處打零工到後來成為講師、成立協會,我用行動證明了:視障只是我身體的侷限,但它定義不了我想成為的模樣。
而第三次的限制,是在我褪去了視覺的限制之後,真正直面內心,才驚覺深埋在潛意識底層的那份舊有信念。那是我過去為了生存,堅信自己「必須一直完美、必須不斷成功,才值得被愛」的執著。
這份好強曾讓我用瘋狂的忙碌來填補內心的恐懼,卻也成了把我困住、不敢示弱的枷鎖。直到我看透了這份固執,學會放下向世界證明的執著,我才真正拆掉了最後的那道牆,學會了成全與自愛。
未來我想做的事情,除了繼續完成自己的夢想,更多的是如何透過我的經驗,去造福、陪伴更多的人。
我希望這本書能成為一份溫柔的陪伴,讓身處黑暗的人看見光的方向,讓感到迷茫的人找回前行的力量。我想告訴世人:每個人都有追逐夢想的權利,無論你身處在什麼樣的環境與條件之下。只要心中有夢想,請試著去相信「相信的力量」。
現在你眼前看似迷茫、身處孤單的人生路途,其實,我也曾在過去某個時空裡,與你經歷著一模一樣的道路。我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這樣走過來的,你其實並不孤單。如果這本書有幸走進了你的視野,我希望它能讓你看見——人生其實不只一條路。
在未來的某個平行時空裡,我的故事會成為你最好的陪伴。這是我走過風雨後,想送給這個世界最溫柔、最美好的禮物。
獵巫遊戲
二○一六年三月六號,一通電話劃破了原本寧靜的早晨。我被朋友「火雞」急促的電話聲吵醒,電話那頭的他驚慌地大喊:「芳語! 妳快看學校官網,出大事了!」
我揉著眼睛點開手機,瞬間全身血液發涼。校版置頂的第一篇文章,首圖就是我家的大門,還附上了幾張小狗的照片。發文的人,正是之前那個假借看狗名義,試圖窺探我私生活的妙妙貓。
他在文章裡言之鑿鑿地指控,說我家的狗每天不斷吠叫,最後被我虐待致死。他在網路上寫下一篇充滿道德制高點的長文,彷彿他親眼見證了一場謀殺。我嚇得從床上跳起來。那篇文章底下的留言已經蓋了幾百樓,甚至被瘋狂轉發到了Dcard、PTT、地方臉書社團「員林大小事」。
我抓起外套和機車鑰匙, 一路狂飆到警察局,卻換來警方的冷處理與踢皮球:「事發地在大村,妳要去那邊報案。」他們眼裡,這不過是大學生之間無聊的網路糾紛。
我試圖找房東協調,當面質問妙妙貓:「你明明看過狗狗生病的狀態,為什麼還要造謠?」
但他卻理直氣壯、義正辭嚴地咬定就是我把狗虐死了。
我轉向學校求助,教官和公關處卻給了我更深的無力感。教官直接對我下達了最後通牒:「除非妳有辦法證明自己沒有虐狗,不然學校不能夠介入。」他明白地告訴我,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必須去打官司,獲得刑事訴訟的勝訴判決,學校才有依據能介入幫助我、懲處對方。
而公關處甚至荒謬地要求我發布跟狗狗「快樂玩耍的照片」來欲蓋彌彰。當我慌亂地向輔導老師傾訴時,我的焦慮就像是丟進水裡的石頭,連一聲回音都沒有。
從小我們被教導,遇到霸凌要找老師、找警察。但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當雪崩來臨時,整個體制只會把皮球踢來踢去。我一天之內拚了命地求救,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更可怕的是,校園裡的空氣變了!
曾經圍繞在身邊的朋友,一夕之間全退到了安全線外。我走進教室,原本坐在旁邊的同學會立刻站起來換位子。我的身邊永遠空著一圈「真空帶」。我走在路上、在學餐吃飯,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甚至有稍微要好的朋友傳訊息給我:「我知道妳是無辜的,但在學校我們還是保持距離吧,我怕被牽連。」
生活變成了一座透明的監獄。時不時有人跑來「關心」我,問我到底有沒有狗。一開始我會像個笨蛋一樣,拚命地解釋。但後來我發現,根本沒有人在乎那隻狗的死活,也沒有人在乎真相。他們只是想聽八卦,聽完後又事不關己地走開。
在無止盡的網路謾罵與現實孤立中,我變得非常神經質,甚至開始猶豫到底要不要提告。我沒有虐狗,但我害怕打官司。如果法官看在他還是學生,最後判他無罪或只是道個歉,那我這輩子是不是就永遠背著「虐狗犯」的罪名? 而且,當我真的決定捍衛自己時,網路上甚至出現了嘲諷,彷彿我只要試圖保護自己,我就是個惡人先告狀的壞人。
我試著找系主任幫忙,傳來的消息卻是,對方家裡是開工廠的,如果我要告,他們家會請最好的律師陪我玩到底。
我沒有退路了。當我拿著自己上網印下來將近四百頁的留言紀錄,再次走進警察局決定正式提告時,荒謬到了極點的一幕發生了。妙妙貓竟然在警察局裡直接開起了「現場直播」,把鏡頭對著正在做筆錄的我,在網路上大聲叫囂,呼籲網友來警察局「支援」他。
而就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時候,湯姆貓卻消失了!
他說他們家突然「破產」了,全家人擠在小套房裡,所以每天只能跟我通話十分鐘,沒事千萬不要打擾他。
朋友走了,愛人消失了。我像是一座被世界遺棄的孤島,每天住在一開門就是草皮的一樓房間裡,只要門外有風吹草動,我就會神經質地驚醒。
那段日子,我完全不敢睡覺。只要一睜開眼睛,我的腦袋就在瘋狂轉動,焦慮著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而只要一閉上眼睛,滿腦子全是在模擬打官司的畫面。我想像著法庭的樣子,想像著法官會問我什麼、我該怎麼回答。我的大腦像是一台失控的機器,完全沒有辦法停下來。
就這樣煎熬了一兩個月,直到那天收到員林調查庭的信。拿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我的眼淚像噴泉一樣湧出來,邊哭邊笑。哭的是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笑的是,終於司法要介入了,我終於有辦法向學校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那一天,我把這幾個月來的委屈全都哭盡了,哭到全身失去力氣,沉沉地睡去。我以為這封信是救贖的開始,但卻不知道,明天早晨的太陽再也不會為我升起。
失去色彩的那一夜
隔天早上,我從沉睡中醒來。
一睜開眼,我覺得有點奇怪。房間裡黑得很不自然,我甚至連冷氣機上那顆總會亮著的綠色小燈都看不見。
我摸著牆壁, 憑著記憶摸索到電燈開關。
「啪」的一聲按下——眼前的畫面,瞬間從極致的「全黑」變成了極致的「全白」。就像是一張沒有對焦的白色圖紙,不管我怎麼眨眼,什麼畫面都沒有!
我嚇壞了! 憑著觸覺撥打了求救電話,很快地被送到了醫院。
在急診室裡, 護理師用儀器量不到我的眼壓,最後甚至直接用眼壓筆戳我的眼球。結果出來了:我的眼壓高達四、五十。
經過眼底攝影與視神經檢查, 醫生看著報告,語氣平穩,太多廢話。「妳的視神經幾乎都白掉了、死掉了,只剩下百分之八。妳失明了。」
長城上的橘色覺醒
我獨自站在長城底下,湧起了強烈的不甘心與深深的失落。我整趟旅行都在努力配合他,努力假裝正常,為什麼最後我還是被丟下的那一個?
我看著眼前那座對一般人來說的雄偉長城,因為視力的緣故,那一節一節的石階,在我眼裡完全看不清楚高低,就像是一大片灰色的巨大斜坡。
別人是用走的上去,而我,是整個身體趴在石階上,用雙手的觸覺摸著階梯,一階一階慢慢地「爬」上去的。我還記得當時長城上的風很大,手下的石頭很硬、很冰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爬了多久,當我終於登上第一座堡壘。我扶著牆站了起來,往牆外看去。雖然我的視力非常模糊,但在那一瞬間,我整個人被震懾住了。
映入我眼簾的是一片寬廣、壯麗的橘色天空與地平線。
就在看著那片巨大的橘色畫布時,我的內心突然接收到一個強烈的訊號:「世界這麼大,總會有一個地方容得下我。」
我在心底默默地收下了這句話,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是啊!世界這麼大,總有地方容得下我,也總會有適合我的人。我為什麼要把眼界侷限在一個小小的班級、一所大學,甚至是一個不願意等我的男人身上? 如果有人離開,那就代表會有新的人來。
那是一次奇妙的頓悟。從北京回到校園後,我的心徹底打開了。再遇到那些對我不友善的同學,我突然沒有情緒了。班上同學不理我,沒關係,我就去交新的朋友。我拿著白手杖,參加了話劇社、熱音社,甚至加入滑板社。我還跟著熱音社的朋友們去釣蝦,這對一個看不見的人來說,真的是很有趣的經驗。我認識了外校的朋友,也認識了一群跟我一樣年輕的視障朋友。
不是我的行為改變了,而是我的思想改變了。我知道,我的人生絕對不會只有如此,這個世界,更不會只為了困住我而打轉。
泳渡日月潭的瘋狂計畫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我在台北重新站穩了腳步。有了籌備畫展的經驗,以及逐漸站穩的生命教育講台後,心裡有了底氣。這股自信讓我覺得只要有夢想,困難都是可以想辦法解決的。
這些成功的經驗,讓我知道那些看似不可能的高牆,都是有機會翻越的。於是我思考著,接下來我還能挑戰什麼?
然後,我想起了在水裡的感覺。
失明之前,我曾是游泳選手。看不見之後,我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游過泳了。即使到了海邊,也只敢在淺灘踢踢水;偶爾去游泳池,也會因為看不清楚而撞到泳道線;其實撞到線不是什麼大問題,但那種對身體與空間「失去掌控」的恐懼感,才是真正把我困在岸上的原因。
為了找回對身體的掌控感,我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我要挑戰泳渡日月潭。後來,我和幾位朋友聊起這個計畫,大家的反應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在熱烈的討論中,我敏銳聽出了一位視障朋友語氣裡的期待和無奈。我明白那種礙於視力狀況,就認定自己「沒有辦法」,只能默默把那份渴望收起來的感覺。我突然覺得很難過和「捨不得」。
於是,我看著他,把心裡的底氣化作了一句承諾:「如果你想去,我就帶你去。而且我要帶一群人去泳渡日月潭。」我想讓大家知道,「看不見」侷限不了我們做任何事,唯一的限制,只有你想不想。
為了實現這個帶著大家一起去泳渡日月潭的承諾,我第一時間就去找熱心且有專業救生員資格的爸爸,他一定會答應我的。果然,他毫不猶豫地答應:「好啊!
如果妳想去,爸爸帶妳去。」
然而,當他聽到不是我自己去,還想帶著其他視障朋友一起時,他臉上的神情瞬間凝重起來,極力地阻止我:「妳自己都看不到了,還要帶那麼多人去泳渡? 這個風險太大了! 如果出事了,妳能負責嗎?」
為什麼不行呢? 我有點氣餒,不理解爸爸為什麼這麼極力阻止我,大家都覺得帶我們出去很危險,但我不也是視障者嗎? 對我來說,我只是想要有人當我的眼睛,幫我看前方的路,我想其他人應該也是吧,為什麼好像聽到視障者就好像是一個很大的麻煩呢?這讓我覺得委屈不已。
為我們讓開的通道,與第一位破浪者
二○二○年九月二十八號,終於要實現「泳渡日月潭」這個夢想了。
清晨,我和六位視障夥伴、十四位救生志工聯合會的教練,以及我爸爸和弟弟,總共二十三人在板橋車站集合, 準備搭車到南投。其中有十六位會陪同我們下水,充當我們的「眼睛」,戒護的陣容非常龐大。抵達活動會場時,我有點被人山人海的擁擠畫面嚇到,但很快恢復鎮定,趕緊換衣準備。我們做完暖身操,跟著人群緩慢往岸邊移動時,突然聽見大會廣播:「大會報告! 大會報告! 今年的泳渡日月潭活動,有一群視障朋友前來參加挑戰,請大家讓出通道。」
廣播聲剛停,擁擠的人潮很有默契地往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路給我們。就這樣,我們在幾萬人的目光下,走過這條專屬通道,來到下水點的最前排。
日出光亮的水面,波光粼粼的倒影映在我的臉上,我心裡那顆沉甸甸的石頭似乎沒入水底,消失了。我終於走到這裡了! 回想一開始的天真夢想,到被社會打槍、家人的不理解,找到資源之後的責任和對夥伴的承諾,種種的壓力襲來,直至此刻,我真的站在日月潭畔了。我忍不住流下眼淚,不太清楚那是怎樣的情緒,有苦盡甘來的惆悵,也有夢想成真的感動。
鳴笛聲響起,下水前,我看著爸爸,笑著跟他說:「我真的做到了!」
接下來的三千公尺,我們沒有靠香蕉船,就在十六雙眼睛的護航與引導下,拚盡全力向前游。最終,我們七人,一個都沒有少,全部踩上了對岸的土地。
「七個小茫人—圓夢日月潭」的旗子在岸上展開,我們全體拍了一張大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