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如果可以簡單,誰想要複雜
紅色閃光規律地掃過深夜無人的街道。
忽明忽暗,像是一種沒有聲音的倒數。
2015 年的凌晨3點半。
我坐在救護車的後座,車廂裡的冷氣運轉著,發出單調的嗡嗡聲。腦中唯一的念頭竟然是:希望這刺耳的鳴笛聲不要吵醒社區的鄰居。
指甲縫裡卡著微小的白色粉末。那是剛剛蹲在客廳,徒手清理滿地散落的安眠藥時沾上的。我還來不及洗掉,只能僵硬地拍在膝蓋上。
後車窗的玻璃映著刺眼的日光燈,我定定地看著玻璃上那個臉色灰黃的側臉。那個人明明是我,但我卻覺得自己正從救護車的後方,冷冷地看著他。
我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這個名為 Peter Su 的年輕人,剛清理完客廳地上散落的安眠藥;看著他把聽得見一切卻無法動彈的父親,獨自留在那間漆黑的房間裡;看著他現在像個麻痹的假人,守在因為酒精與藥物作用而緊急送醫的母親身邊。
「你是怎麼看待最近網路上的輿論?」
救護車轉過一個街角,路燈的黃光短暫切入車廂,又迅速退去。在這個混雜著消毒水與嘔吐物氣味的狹窄空間裡,腦海中突兀地切入了另一種聲音。
前陣子在攝影棚裡,冷氣和燈光都冷得扎人,主持人盯著我的眼睛問的其中一個問題。當時的我,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還好耶。」
那三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我記得自己的嘴角還帶著極為規律的弧度。在救護車的晃動中,我反覆回想著那句「還好耶」。那聲音聽起來那麼輕盈,卻與此時此刻的鳴笛聲,形成一種窒息的撞擊。
四年前,在《我也曾想過,殺了過去的自己》的書裡,我曾經把這個凌晨挖出來過。我把這兩個時空並列,寫下救護車的到來,寫下我自以為是的「Peter Su」正能量人設,寫下我選擇回答「還好耶」的偽裝。
那時的我以為,只要把底牌掀開,只要把這些攤在陽光下,這個世界就能懂我當初為什麼會寫下那句話。我試圖用一整本書的篇幅,去為那句話提供一個充滿血肉的「前情提要」。
但十年後的現在,重新看著那個坐在救護車後座的男孩,我才意識到,那句話的誕生,根本不需要任何前情提要。
熟悉的急診室走廊上。坐在冰冷的塑膠椅上,拿出手機,點開了私人臉書的發文框。
我發現自己微微發麻的拇指,在手機螢幕上,停頓了很久。
我沒有寫下今晚發生了什麼事。我放棄了向這個世界解釋我的複雜。
所有的長篇大論,都失去了承載現實的能力。
然後,我寫下了這段話:
「如果可以簡單,誰想要複雜。」
按下發佈。鎖上螢幕。
走廊上依然只有機器的嗶嗶聲。這簡單的幾個字,就這樣被拋進了網路裡。沒有上下文,沒有前因後果。它只是那個深夜裡,混合著消毒水、安眠藥粉末與極度的疲憊,所殘留下來的唯一實體。它極度簡陋破爛,卻封存了我當時所有說不出口的混亂與不堪。

如果可以簡單,誰想要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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