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自序/開鍋前,老闆有幾句話要先交代

如果你是想找一本正經八百的歷史課本,或是那種教你怎麼跟風獅爺拍照、哪裡買特產打折的觀光指南,聽我一句勸:現在就把這本書闔上,放回書架,去隔壁的旅遊區挑一本吧。
但如果你不趕時間,如果你願意拉開椅仔坐下來,聽一個中年大叔在切肉備料的空檔,講幾段有點荒謬、有點嗆辣、卻又讓人忍不住想再喝一碗湯的故事,那麼,歡迎光臨。
幾年前,如果有人告訴我,我這個穿著西裝、每天在縣府辦公室裡批公文、為了推廣金門觀光跟各路神仙打交道的處長,有一天會穿著沾滿肉味的圍裙,站在火鍋店的吧檯後面切豬肉,我一定會覺得他高粱喝多了。
但世事就是這麼魔幻。現在的我,已經是一顆從官場裡退下來、被金門的風土與高粱酒徹底「泡發」的老乾鮑。
很多本島來的朋友,甚至是以前官場的舊識來店裡吃飯,看著我拿著大湯勺,總會忍不住問:「大丁,你以前在政府裡推廣金門,現在在廚房裡切肉,這落差不會太大嗎?」
我總是笑著幫他們把高湯加滿,然後說:「不會啊。因為我發現,用一鍋熱湯來解釋金門,往往比幾十頁的官方文宣還要清楚。」
這本書的書名《湯底要清,日子要滾:一本從金門話慢火熬成的地方書》,其實是我身為一個火鍋店老闆,對這座島嶼最痛的領悟。
在金門,小金門(烈嶼)的芋頭是世界級的夢幻食材,它鬆軟、綿密、充滿靈魂。但我本人,卻是一個極度害怕芋頭、死命捍衛「清湯美學」的偏執狂。因為只要你把芋頭丟進火鍋裡忘了撈,不用10 分鐘,我辛辛苦苦用豬大骨熬出來的清澈高湯,就會變成一鍋黏稠、混濁、冒著泡泡的灰色泥漿。看到那一鍋糊爛的湯底,我的心比當年看到預算被砍還要痛。
金門的「歷史」,也是一樣的這座島嶼經歷了太多。我們有幾百年的閩南底蘊,有下南洋的落番血淚,更承受了半個世紀的砲火轟炸與冷戰對峙。這段歷史太沉重、太濃郁了。過去,很多人在向外人介紹金門時,總是不自覺地把這塊名為「悲情戰地」的巨大芋頭,直接砸進這座島嶼的日常裡。結果就是,外界看我們,永遠只看到一鍋名為「戰爭、對立與邊陲」的混濁泥漿,卻看不見泥漿底下,那些清甜、堅韌、充滿黑色幽默的生活滋味。
所以,我決定把這塊沉重的「歷史芋頭」另外放。我不逼著你連湯帶泥地吞下去。我把它切得薄薄的、漂漂亮亮的,裝在盤子裡,放在火鍋旁邊。讓你在品嘗金門煙火氣的同時,自己決定要用什麼樣的節奏,去消化這段歷史。
這本,就是我為你準備的私房菜。不過在正式上菜前,老闆我必須先釐清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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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很多人,會直接把我們講的話理解成「臺灣台語(金門腔)」。每次聽到這個說法,我在吧檯後切肉的手總會忍不住停下來。因為其實,不完全是這樣。這也是為什麼,這本書我堅持要為「金門話」正名。
臺灣本島的台語,經過了百年的時代融合與日文外來語的洗禮,聽起來變得比較輕快圓滑;但金門的語言裡,少了那些常見的外來詞,反而保留了幾百年前最純粹、最厚重的泉漳古音。再加上半個世紀的軍事高壓管治,以及冬天刮得像刀割一樣的蠻橫海風,硬生生把這座島的語言,磨出了一種沒有廢話、直球對決的硬派性格。
金門話,就是金門話。它不是誰的分支,也不是誰的附屬腔調。它有自己獨立的靈魂,裝著這座島幾百年來跟命運硬碰硬的生存哲學。
所以這一次,我們不講生硬的官方論述,我們直接用這些最道地的「金門話」,把金門的歷史、眼淚與荒謬,重新「轉譯」了一遍。
你會在這裡看到,金門人是怎麼把天上掉下來殺人的砲彈,從容地打成廚房裡切菜的鋼刀;你會看到退伍的臺灣老兵,怎麼在冰果室的牆上留下青春的荷爾蒙;你也會學會,金門阿嬤怎麼用一句「夭壽起寧」,來表達最高級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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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臺灣社會被政治的口水撕裂得很厲害。政客,總是喜歡在同胞之間築起高牆。但如果你親自來一趟金門,推開我們的大門,你會發現,這裡沒有人在談論第三次世界大戰,大家只關心今天的石蚵肥不肥、晚上的風獅爺冷不冷,以及對面那桌兄弟杯子裡的高粱還有沒有倒滿。如果連戰爭的殘酷我們都能消化,我們怎麼會去排斥同胞的聲音?這就是金門人的底蘊,我們不對抗,我們包容。
這本書,是我寫給這座島嶼的一封情書,也是我向世界遞出的一張邀請函。
外面風大,請進。不用管那些沉重的政治口水了。找個舒服的位子坐下,讓我為你倒一杯酒。我們從一鍋清湯開始,慢慢熬,慢慢聊。
這鍋名為金門的湯,已經滾了。
(不過答應我,芋頭真的要另外放。如果化在我的高湯裡,老闆我是真的會翻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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