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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感是人類普遍需求
  心理學家、社會學家以及哲學家對於存在感有不同的定義,但其核心本質在於:感覺到自己被重視,並且可以為世界創造價值。
  存在感=覺得自己被重視(feeling valued)+為世界創造價值(adding valued)
  存在感讓我們確信,自己的存在和行動對他人是有意義的。它可以解釋為何當某人真心欣賞你和你的意見時,你會被這個人吸引;或是當你看見自己的努力帶來了一些改變,心中為何會升起一股暖暖的感覺。它代表他人願意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倚靠你,也代表我們以有意義的方式融入彼此的人生、融入這個世界,就像拼圖中不可或缺的一片。
  乍看之下,存在感似乎是個簡單的概念。但深入探究會發現,它觸及了人類經驗中最深刻的複雜性。存在感是關於自己在世界上位置的描述:別人重視並欣賞我嗎?或是我根本未曾被他人在意過?我真正歸屬於某個群體嗎?或是我只是孤身一人走過人生?我的人生是否對他人有意義?或是這個世界上有沒有我都無關緊要?
  存在感的概念最早是在1980 年代由社會學家莫里斯.羅森伯格(Morris Rosenberg)提出。在那之後,此概念逐漸發展並擴展到多個新學科。近年來,無論是在學術界或實務界,存在感的概念再度獲得新的關注。隨著焦慮、心力交瘁與疏離感的發生率急劇攀升,神經科學、職場文化、教育與公共衛生等領域的學者,紛紛轉向研究存在感,以深入了解什麼是讓人們蓬勃發展的要素。存在感逐漸成為幸福感中最關鍵、但往往被忽略的一個要素。
  存在感被心理學家視為一種「後設需求」(meta-need),也是一個總稱。存在感的有力之處,在於它把多個我們熟悉的概念,像是連結感、歸屬感和使命感,整合在一個易於理解的概念之下。事實上,存在感之所以特別有力量,是因為它超越了上述各概念。舉例來說,存在感比歸屬感更有深度:你可能屬於某個群體,如公司、班級或家庭,但不覺得自己在這個群體中受到重視。同樣地,存在感比使命感更有深度:你或許可以在工作、社群或人際關係中找到意義,但存在感還意味著你知道自己的行動和努力,會對周遭的人產生正向影響。
  對於存在感的渴求深植於我們心中,在食物和庇護所這類基本生存需求得到滿足後,存在感就成了人類行為的驅動力。我們渴望得到家人、朋友和社群的重視,並為他們創造價值,也渴望為他人的人生帶來有意義的正向影響和貢獻。這種動力源自我們的演化傳承。對於人類祖先來說,得到族人的重視就等於得到支持和保護,可以遠離危險;被忽視或放逐會讓自身的生存遭受威脅。那種原始的恐懼和渴望,如今依然深藏在我們體內。
  我們不一定使用存在感一詞來表達這個需求,不過自有人類以來,這個需求便已存在。長久以來,心理學家、哲學家和靈性導師一直想要為這個需求命名,試圖理解何謂「真正的歸屬感」與「產生影響力」。我們可以在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的作品中看見它的蹤跡。亞里斯多德提到,我們可以透過在群體中培養與鍛鍊慷慨與友誼等美德,來創造幸福感(eudaimonia)(亦即豐盛圓滿的人生)。這也是我們最熟悉的心理學理論的核心,例如阿爾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主張,為他人做出有意義的貢獻,是幸福感的基本要素。
  這也出現在宗教教義中。例如猶太教和基督教認為每個人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創造的」(imago Dei),強調了人生來就具有內在價值。伊斯蘭教認為每個人一出生就被造物主賦予了尊嚴(Karama)。印度教提到每個生命內在都有神聖的火花(atman,真我)。佛教強調萬物相連,意味每個生命本質上都影響著全體。無論是哪一種宗教傳統,都傳達了一個明確的訊息:每個人的存在都很重要。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融入了一些讓人們感受到被重視的儀式,像是成年禮和退休派對。這些「存在感的實踐」提供了一種歸屬感和使命感,同時提醒參與者,他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無論年老或年少、富有或貧窮、內向或外向、照顧者或領導者,渴望被重視的普世需求,將所有人連結在一起。它超越了身分、職業、背景和信仰,並提醒我們,儘管我們之間存在著各種差異,但我們都渴望被重視、被需要,並知道自己的存在會在世界上留下印記,而這些相同的需求將我們緊緊綁在了一起。
  我愈是細細咀嚼存在感的概念,就愈能感受到它蘊含的強大力量。存在感將那些原本難以形容的絕妙時刻,用一個詞彙表達出來,例如當某人記得你的名字、當孩子說出你曾經教他的東西,或當朋友一看到你就露出欣喜的表情。同樣地,它也將這個世界極度欠缺的一種感受,用一個詞一針見血地表達出來。有沒有可能,我們內心深處某些最令人煎熬的痛苦,就是源自缺乏存在感?例如在職場工作到身心俱疲或被當成隱形人、在關係中不被傾聽,或覺得自己在群體中無關緊要。

當我們失去存在感
  在我研究存在感的六年當中,我問過數百位來自不同國家的人一個問題:「你覺得自己的存在重要嗎?」無論他們屬於哪個行業、意識型態、年齡、階層和地理位置,他們的回答通常是「不重要」或「已經不重要了」。一位媽媽表示,她覺得自己就像個隱形人,因為其他人都把她的需求排在後面。一位醫生告訴我,當保險公司無視她多年的醫學訓練,拒絕給付她的病患所需要的醫療照護費用,她感到非常無力。一位接近退休年齡的高階主管擔心,自己一旦離開職場就會失去影響力。一位大學生對我說,只有當她得到好成績,以及保持苗條的身材,她才會覺得自己受到重視。一位有三名子女的媽媽對我說,她曾經是孩子的生活重心,但是當孩子長大成人後,她覺得自己在孩子的世界已經毫無地位。一位年長男性說,變老最令他難以適應的部分是,再也沒有人倚賴他了。
  這些對話在我心中激起了更多迫切的疑問。這些疑問也促使我用新的角度思考我自己的人生與身邊的人。我的孩子在不久之後也會長大離家,在那個劇烈轉變的過程中,我該如何保有自己的存在感?我又該如何支持孩子的存在感?一些好友坦白告訴我,他們覺得自己在職場的努力得不到感激,另一些為了照顧孩子離開職場、成為全職父母的朋友,因為失去身分認同和使命感而苦惱不已。無論在哪個地方,我都看到人們正在努力克服失去存在感帶來的痛苦,無論他們感受到的是自己不被重視,或是覺得自己不再有機會為世界創造有意義的價值。就連頭條新聞也發生了變化:「男性正面臨孤獨流行病」、「為何有這麼多員工正在安靜離職(quiet quitting)」,以及「家庭照顧者危機來臨」。
  全世界為憂鬱、孤獨和心力交瘁所苦的人愈來愈多,而這通常被歸咎於政治對立、科技快速進展、社群媒體,以及文化衝突等多種因素。家庭照顧者為了維繫全家人的關係疲於奔命,承受了極大的精神和情緒壓力,而他們通常還有一份正職工作。男性在社會中不再有明確穩固的安身立命之處。職場中的壓力愈來愈大,成就感卻愈來愈低,雪上加霜的是,AI 正在不斷搶走我們的工作。我們對政府機構愈來愈沒有信心,以致不再相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解方或改善之道。許多人離開了宗教信仰與宗教群體。科技使人們失去面對面互動的機會,家庭與職場以外的第三空間逐漸消失,鄰里間的信任也隨之崩解。
  這些普遍存在的困境,及其對我們造成的影響──從社交孤立、心力交瘁到揮之不去的不安感,也是因為不被看見、不被重視、不被需要所引發的症狀。我們不敢確定自己所做的事能不能帶來實質的改變。我們不再有被需要的感覺,就算有,也沒有達到令人滿足的程度。我們所看到的不公平的事、我們無法逃避的苦差事,以及我們與社會的疏離,這些都使我們逐漸不再相信「我是有價值的」、「我可以創造價值」、「我的存在很重要」。
  心理健康方面的問題通常與「不被看見」或「不重要」的感覺高度相關,這正是缺乏存在感的指標。這種缺乏也導致了一種負面變化。從2014 年起,美國人的預期壽命不斷減
少,反轉了數十年來壽命愈來愈長的趨勢。預期壽命減少的主因之一,是社會學家所稱的「絕望死」(deaths of despair),包括輕生、用藥過量以及酒精導致的死亡,而這現象又與日益嚴重的孤獨、人際疏離和失業密切相關。2023 年一項涵蓋一百四十個國家的調查指出,全球有近四分之一的人(超過一億人)表示自己感到非常孤獨或相當孤獨。
  存在感就像地心引力:看不見卻不可或缺。它將我們固定住,讓我們站穩腳跟。當我們覺得自己受到重視,會有一種踏實感;當我們失去這種感覺,就會開始飄盪。我們會覺得失去立足點與安身立命的感覺;我們會覺得世界變得冷漠,不再歡迎自己。人類的大腦不是為了這樣的世界而設計的。我們常將周遭發生的事描述為心理健康危機,但這個說法只描繪出一部分的事實。更準確來說,我們正在經歷社會健康危機,過去保護我們的人際關係網絡已經完全崩塌了。我們已經遺忘了最基本的人類需求:與他人連結以及為他人做出貢獻。現代人往往想用存在感的仿冒品,來填補心中的空虛──我們追求關注而非連結、渴望聲望而非使命、崇尚金錢而非意義。當社會已經忘了怎麼讓人們獲得存在感,孤獨、心力交瘁與焦慮的加劇,不過是意料中的結果。
  如果我們未能滿足存在感的需求,如果我們讓他人過著不被看見、不受歡迎、不被需要的人生,這會引發危險的結果。人們之所以做出令人髮指的行為,不一定是出於天性。他們往往處於孤立中,覺得自己是個隱形人,沒有人倚賴他們、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存在或缺席,或是把他們放在心上。這種巨大的空虛感會使某些人情緒爆發,試圖用負面事件引起關注,來證明自己仍具備影響力,彷彿是在說:「我會讓你們知道,我的存在是重要的。」另一些人會把怒氣發在自己身上,於是開始使用毒品或自殘,來逃避內心的痛苦。當我愈了解存在感的內涵,我愈相信它不只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概念或抽象的學術理論──它是攸關整個社會的重要課題。

存在感核心
  現代人往往覺得不被看見、與人疏離以及找不到人生目標,在這樣的世界裡,我不斷思索:活得精采的都是哪些人?他們擁有哪些別人沒有的東西?我最後得到的結論是,活得精采的人擁有我所謂的「存在感核心」(mattering core):他們的內心有一種被家人、朋友、同事和社群重視的篤定感,他們也知道自己能如何回饋並創造價值。我們可以把存在感核心想成一種內在基礎設施。當我們遇到困難,感到失落、不被看見或疲憊不堪時,我們能回歸這個核心,讓自己穩住陣腳。它會讓我們想起我們是誰,以及我們為何值得被重視。而最棒的部分在於:存在感核心並非固定不變的。我們可以為自己培養這個核心,也可以在家庭、社群與職場中,為我們關心的人強化這個核心。存在感是一種練習、一種基礎,也是一種向前進的方法。
  當我們擁有強大的存在感核心時,會感到更踏實、更有韌性。它將我們與自身和他人最美好的一面連結起來,並引領我們更深刻地認識彼此。在人際關係中,存在感可以賦予我們適當的言語,表達我們對彼此的重視,也提供我們方法來維繫連結。在職場上,存在感讓我們較不容易陷入倦怠,因為我們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會帶來一些影響。在社會層面,存在感提供我們一個共同的框架,幫助我們了解疏離與痛苦的根源,並了解什麼是活出精采人生的條件。找回與重建存在感既是個人目標,也是集體行動的呼籲,旨在創造一個我們迫切需要的世界。我們需要一套關於生活、工作與愛人的全新架構──一種社會性的介入,而這正是存在感框架所能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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