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前言】入門途徑




我完成治療之後迷惘了一年,不再寫日記。我覺得自己無話可說,同時又有太多要說。我的人生經歷訓練我不再相信事情會按計畫進行,因此,每當我試圖在日記裡寫下眼前的困頓、夢想下一步該怎麼走時,懷疑和恐懼的聲音便會隨之響起。它們說:萬一你的身體撐不住呢?萬一某個已知或未知的危險打亂計畫呢?如果天花板還會再次崩塌,重建還有什麼意義?
或許因為疾病的緣故,我比大多數人都更常和恐懼糾纏不分,但我們每個人不都經歷過某種版本的掙扎嗎?你經歷了一段糟糕的分手,發誓不再碰感情,因為你覺得無法再次承受那種心碎;你收到一封拒絕信,那種刺痛讓你發誓再也不要輕言嘗試;你想嘗試新事物,卻擔心自己做不好(你怕會自取其辱),於是你從未開始。但我知道,被恐懼驅使的人生意味著我永遠無法制定計畫,無法放膽逐夢,也就是活得安全又卑微,總在防範最壞的情況。反之,我想活得勇敢。我想將最好的情況放在首要位置,以此引導我的決定和行動。
於是,我策劃了一個我所能想到最瘋狂的計畫:一個新的百日計畫,一場獨自橫越一萬五千英里的公路越野旅行,沿途拜訪我住院期間寫信給我,提供個人想法、智慧和洞見的人們。那趟旅行讓我實際上動了起來,但也讓我有新素材可寫。我的處世之道變成:信任並找到方法,從事情開展的謎團中找到樂趣(即便不符計畫,即便絕非理想),並相信正視你所恐懼的事物,會帶給你真正所需的一切。我在日記裡寫道:改變我演變的路線,是有可能的。
但是當我回到紐約市的家,我很快領悟我需要改變。在路上生活了幾個月,沉浸在遼闊的地景裡、與陌生人化身成的公路天使交流之後,原有的生活已經不適合我。都市撼動了我的神經系統,我的小公寓角落裡潛伏著過往的心魔,開始逐漸遮蔽我的新視角。我也得到了非同小可的奇蹟:有人找我出書,這也是我的第一次。為了將我的見聞和體驗化成文字,我需要空間和專注。於是在我初次確診的五年之後,即將進入二十八歲之際,我收拾行囊、將公寓分租出去,然後轉移陣地到佛蒙特州的一座小木屋寫作。
我抵達的時候正值夏季,放眼即是林木圍繞的傾斜山坡,樹冠鮮翠欲滴。山丘腳下附近有兩棵蘋果樹,偶爾會有鹿晃出林子,啃啃落下的果子,或有黑熊漫步越過草地。除了我毛髮凌亂的混種㹴犬奧斯卡(Oscar),我孤身一人。只有家人或親愛朋友,像是傑出詩人馬克斯.里特沃(Max Ritvo,他正為尤文氏肉瘤轉移接受臨床試驗治療)的來電會打斷我的孤獨狀態。大多時間我只與自己心靈的喋喋不休為伴。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我分神或轉移我的思緒,我的腦袋雜音四起,充滿混亂和懷疑。
在靜謐的木屋裡,各種人生大哉問盤桓不去:最迫切的就是關於撰寫一部回憶錄,以及可能因此揭露的事情;又,這樣一個重大計畫該如何起步。但,我就是不知從何開始。我發誓要設定每天完成多少字數的目標,然後咬牙撐過去。我清晨五點起床,煮一壺咖啡,點好柴爐的火,然後坐在廚房桌邊寫作。可是,新增標題為「書」的文字檔,打出「第一章」這幾個字,然後盯著游標無情的閃光,沒有比這個更會召喚出以下感受:被人發現我是冒牌貨的恐懼、貫徹一項創意工作時的不安全感、內在那種「誰在乎我要說什麼」的聲聲哀鳴。
所以我回頭去寫日記。我開始做「晨間紙張」(morning pages),這項練習是茱莉亞.卡麥隆(Julia Cameron)在《創作,是心靈療癒的旅程》(The Artist’s Way)帶動的流行。概念是這樣的:甦醒的時候,在刷牙或喝咖啡以前(在你的內在評論員被喚醒以前),你透過手寫將流動的意識記錄下來,並寫出三張紙。在我的「晨間紙張」練習裡,我無事不寫。關於樹木、鹿;關於童年的秘密、關於寂寞、關於夢想;關於我在公路旅行上的所見所為,關於我這個書約所引發的冒牌者症候群,以及害怕寫下自己的故事而招來誤會或批評──也許最糟的是,無人理會。我對癌症帶來的破壞、癌症如何擴散到我和前任之間的關係、我們關係終結時我感到的傷害與懊悔。我寫到這個殘暴的疾病如何加劇我的悲痛,因為它讓我失去許多病友(包括麥克斯〔Max〕,他在我抵達小木屋之後幾星期過世了)。我寫到我開始約會的那個樂手,以及我害怕向新的愛情敞開心門;我寫到我的悲痛,我寫到他的詩;我寫到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以及我跟那個理想型之間的距離。
我醒來時不再覺得焦慮或害怕,而是開始感到一種清晰但謙卑的使命感:我需要做的只是寫出三頁。寫出三頁的這個目標感覺像是個挑戰,不過是我能夠堅持下去的挑戰。這成為我的晨間冥想,這掃除了我心中的雜念,讓我擺脫完美主義的束縛,讓我在投入當天餘下的工作之前,變得更放鬆也更柔軟。
可是隨著一週週過去,我領悟到,如果要達成最後的目標,我需要的不只是晨間那三頁。當然了,我對記下腦海裡的那團亂變得更拿手,但你困在自己的人生裡的時候,也可能困在自我中心的思緒廳堂裡。那就是我的狀況。我並未突破原有的模式,我卡在重複的迴圈裡。當我體力不濟、當我發現自己重提舊有的怨懟,或是當我再次針對前任寫下漫無邊際的獨白,弄得自己疲憊不堪時,我開始會放下筆來。我的聲音讓我覺得索然無味。
為了尋找新的途徑,我開始尋找其他作家的聲音,就是那些以寫日記聞名的作者,像是希薇亞.普拉絲、蘇珊.桑塔格、伊莎貝.艾伯哈特。為了激勵自我,敦促我超越自己,我會先讀一頁,甚至只讀一段,內容常常是隨機挑選的。
這份經驗有如萬花筒。一句話、一個念頭、一段軼事都能夠轉動筒身,折射或重構我的視角。普拉絲常常被人簡化成她的痛苦故事,但在日記裡,她滑稽、敏捷,讓我想用更嬉鬧的方式來書寫。桑塔格則是犀利嚴謹,我發現自己因此挖掘得更深,尋找我故事表面底下的意義。艾伯哈特的遊記充滿了狂野的冒險行動(關於她交往的情人、她實驗的藥物、她嘲弄的性別規範),她們等於給了我通行證,讓我得以在書寫自我時,進入我先前認為的禁區。
長久以來,我篤信寫日記讓人可以將寂寞煉成有創造力的孤獨,「閱讀」正好也能推動那樣的轉變。你不再覺得受困,獨自面對思緒,而是處於對話狀態。你有同伴。那年夏天我將腳趾探入安妮.迪勒非小說的美妙水流。她對自然世界的深情關注讓我明白,我在佛蒙特的樹林裡,並非孤身一人,我每天在樹林裡散步,倒落的圓木、真菌、蕨類都成了我的朋友。為了更認識自己在癌後肉體上的限制,我讀了維吉尼亞.吳爾芙的《論疾病》(On Being Ill)、奧德雷.洛德的《癌症日記》(The Cancer Journals)以及芙烈達.卡蘿圖文藝術日記。活在這種中間狀態時,最艱難的部分就是覺得孤單,彷彿只有你在其中掙扎不休或是覺得迷惘。突然間,我跟這些女性有了對話,分享我們肉身的體驗,還有承載的慾望和苦難。她們的文字散射火花、點燃新穎的問題,促使我朝著令人意外的方向邁進。她們轉動著萬花筒的筒身,光線以不同的方式灑下,我看見了新的視野。
以這種方式受到激勵是個新的經驗。我開始以寫作為業時,事先並未正式攻讀過寫作,如果有人指導我根據提示來寫作,我當時可能會說:「絕對不要。」即使是現在,寫作「提示」本身可能會給人一種回家作業的感覺。比方說,如果有人告訴我「寫寫你回心轉意的某個時刻」,我的心思就會陷入一片空白。詩人克雷格.摩根.泰瑟(Craig Morgan Teicher)將這種提示描述為將手指伸進金魚池:所有的金魚都頓時做鳥獸散,躲進黑暗的角落。
可是在動筆前先閱讀別人的文字,總會在我心中攪起了新東西,用這種方式進入寫日記的狀態對我來說再自然也不過。有時我會回應某種洞見、某個影像、某種措辭;有時只是對某人的經驗感覺非常熟悉;其他時候,作者的視角則跟我的大相逕庭,讓我困惑不解,而我會透過書寫來探索那種困惑。別人的文字喚醒了不同的思路、新的能量,幾分鐘之前還在沉睡的神經元突觸因此放了電。
佛蒙特之後的那些年充滿了變化,我搬回了紐約市,經歷了幾種重大的人生變動,感覺在停滯不前的狀態裡那麼久之後,我終於踏上了往前的道路。我全心全意投入新關係,我和男友強(Jon)住在了一起;我去上研究所,並開始教授創意非小說;我開始學習接受自己的身體和它的限制,我跑了半馬慶祝自己的三十歲生日。歷經不少的停頓和開始,以胎兒姿勢、睡眼惺忪躺在書房地上的眾多午後,我終於完成了我的回憶錄《被中斷的人生》,實現了撰寫一本書的長年夢想。前後花了好幾年,但我終於覺得我再次加入了眾人的盛會。
最後,我逐漸相信自己成功度過了動盪不安的二十多歲,我想我終於抵達一個穩定的地方,此後人生道途會相對平順才對。當然了,人生並不是這樣運作的。最猛烈的暴風雨才要到來,就像疫情,再來是得知我的白血病復發了。當天花板坍塌下來,我知道要朝那裡伸手──我的日記。
但是這次,我邀請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陌生人加入我的行列。

1 豁出去了/丹妮.夏普洛(Dani Shapiro)




為了開始,就開始吧――詩人華茲華斯說。理論上來說如此簡單,但執行起來又這麼難以掌握。寫手在面對空白紙張時,就像站在高跳水板邊緣,會焦慮地蜷起腳趾。也許她不知道怎麼跳水,也許她甚至不知道怎麼游泳,也許下面池子的水已經抽乾。要投入新事物──不管是小說、回憶錄、故事、短文──她首先必須鼓起一種瀕臨瘋狂、離譜且無來由的自信。
不管她寫過多少本書,面對新的作品時,她就置身於未知的領域。她渾身上下每個部分都湧現聲音:妳覺得妳駕馭得了這個,妳以為妳是誰啊?妳明明知道(填進某個厲害到令人畏懼的作家)早就做過這件事了,對吧?這一次,妳會一敗塗地。如果她才剛起步,她可能會寫出語氣更稚嫩、不流暢的長篇大論,每個句子都用問號結束。也許妳應該去走行銷?我是說,少來了,社群媒體有多少人追蹤妳?妳知道那才是重點吧?如果她已經寫了很長一段時間,可能會聽到討厭的耳語:妳完了,親愛的。妳不剩任何東西可以貢獻了。放棄吧。不管那個聲音說什麼,千萬別弄錯:那個聲音不是來幫妳的。它的目標是徹底抹滅整個創意過程。
我的電腦桌面上有一堆放滿尋常內容的資料夾,當中有個資料夾滿是我過去十年寫的短篇文字。短文、技巧講座、主題演說、書評、短篇故事。這當中有些是作業,有些的起點是我個人的探索,但都從同樣四個字開始:豁出去了。這些字眼源自一種感受,這種感受結合了絕望和放縱,應該要有個複雜的德文字來代表,這就是我好不容易開始時的感受。但在我寫出那個句子,克服那個高跳水板前,我必須先度過活動暫停的階段(要不是幸運的短暫,不然就是無情的漫長),我在當中成了自己的絆腳石。我寫作生涯中寫了十一本書,我還是沒辦法避免這種狀況,我不得不相信,休耕期一定有豐沃之處。看起來可能就像洗衣物、查電子郵件、填寫健康保險表格,這些事情最好留在腦袋超載的時候。或者可能看起來像是以研究為名,落入各種迷人的兔子洞,或政治,或掌握我一舉一動的IG購物演算法。無論如何,等這些事情持續得夠久就會導致非常接近絕望的狀態。
在這種瀕臨絕望的狀態,事情開始有趣起來。不久之前,我埋頭撰寫回憶錄《繼承》(Inheritance)時,意識到我先前累積的兩百頁只是失敗的起頭。「我知道我會跟有相同處境的人說,這是富有創造力的絕望,」我告訴我丈夫,「但感覺就像絕望而已。」我就快跌到谷底,就在這時,真正的開端發生了。為了抵達豁出去了的狀態,作者必須先感覺到自己沒什麼好損失的。而且說老實話,有什麼好損失的呢?為了開始,開始吧。最糟的狀況會是什麼?你會弄錯嗎?或者會寫出隔天讓你彆扭的內容?把那些紙張揉成團、丟出去?為了開始,再次開始吧。
對作家來說,花在寫作的一天就是美好的一天──永遠都是。花在寫作的一天,實質上就是好過花在躲避寫作的一天。那表示作家成功讓那些雜音安靜下來,召喚出狂野的自信,並使它轉化為勇氣,直面自己最深內在的內容,因為那正是我們的句子成形的地方。如果我們像這樣將好些日子串連起來,最終會注意到自己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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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的提示】
如果你不覺得害怕,你會寫什麼?在計時器上設定十分鐘。別擔心。連一個字都不會被人讀到。你事後可以把紙張碎掉,也可以燒掉,也可以保留下來。就看你自己的意思。各就各位、預備、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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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丹妮.夏普洛(Dani Shapiro)著有十一本書,最近一本是小說《信號之火》(Signal Fires),為美國公共廣播電台、《時代雜誌》、《華盛頓郵報》評選為二○二二年度最佳圖書,而回憶錄《繼承》出版後立刻登上《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榜。丹尼也是熱門播客節目《家族秘密》(Family Secrets)的主持人和創立者,也是義大利波西塔諾的賽倫地作家大會(Sirenland Writers Conference)的共同創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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