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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之道:滅絕邊緣的生命與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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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標】前言:在滅絕邊緣述說生動的故事

一本關於鳥類與滅絕的書,除了渡渡鳥的悲慘故事,還能從哪裡說起呢?這種來自西印度洋小島上的鳥兒,詭異地在滅絕之後變得大名鼎鼎,幾乎成為物種滅絕時的「代言動物」(poster child)。不過,人們對渡渡鳥的想像,有著高度臆測的成分。歸根究底,渡渡鳥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鳥?牠的生活方式為何?又是何時自世上消失?這些問題至今仍有許多不清楚之處。雖然十七世紀關於渡渡鳥的報導、素描和繪畫有不少都留了下來,但我們仍很難確定當中哪些是正確的,而且是基於親眼所見。就像傳話遊戲,其中很多描述和圖像,本身似乎也是根據其他描述和圖像而來,並帶著不同程度的文學化潤飾(Hume 2006)。

不過我們的確知道,渡渡鳥(Raphus cucullatus)這種大型鳥類不會飛,只住在模里西斯島上。 牠們很可能是以地棲鳥類能夠吃到的落果為主食,佐以一些種子、球莖、甲殼動物和昆蟲。在人類到達該島之前,那裡的果實應該頗為豐富,也不存在其他陸生哺乳動物(Livezey 1993:271)。由於沒有哺乳動物,比起其他地方的鳥類,渡渡鳥的食物競爭對手大概比較少。還有一點也很重要:牠們沒有什麼顯著的天敵。這樣的情況,讓牠們對人類的到來,根本無法妥善應對。

我們還不清楚誰最早發現了渡渡鳥。也許是十三世紀發現該島的阿拉伯商人,但也可能是幾百年後(西元一五〇七年)開始造訪當地的葡萄牙水手。不過,就目前所知,這兩群人都未定居於模里西斯島,也沒有任何文獻證據顯示他們曾與渡渡鳥相遇。

關於渡渡鳥的最早可靠記載,是荷蘭人於一五九八年抵達該島後寫下的記錄(Hume 2006:67)。在接下來約莫一個世紀裡,荷蘭東印度公司將模里西斯島當作「家畜的放牧與繁殖地,以及當地野生肉類的來源」(Quammen 1996:265),這是渡渡鳥末日的開端。連同象龜和許多當地鳥類,渡渡鳥也成了菜單上的佳餚,不僅如此,荷蘭人有意無意帶到島上的各種哺乳動物,更對渡渡鳥造成沉重的打擊。

對渡渡鳥而言,問題的一部分,無疑是牠們很容易遭飢餓的水手和定居者捕捉。渡渡鳥不會飛,過去又沒有和天敵交手的經驗,人們很容易便可徒手或用棍棒抓到牠們(Quammen 1996:266-68)。過去幾百年來,經常有種說法認為渡渡鳥的肉非常難吃,所以很少被人食用。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古生物學暨渡渡鳥專家朱利安・休姆(Julian Hume)透過大量一手資料(Hume 2006:80),詳細描述了荷蘭人如何「大啖」渡渡鳥肉(尤其是胸部和胃部),以及他們大量捕捉和食用渡渡鳥的日常。

然而,在人類來到模里西斯島後,渡渡鳥面臨的最大威脅,恐怕是隨著人類一同抵達的其他動物了。至少從時序看來,最主要的物種可能是黑鼠(Rattus rattus)。如同歐洲船隻在那個時期停靠過的許多地方一樣,老鼠登陸極早,並且極具毀滅性。在此之前,渡渡鳥幾乎不需照顧自己的蛋和雛鳥,但這會兒卻成了老鼠手到擒來的盤中飧。稍後,在十七世紀的頭幾十年,其他新來的物種也加入了行列——尤其是食蟹獼猴、山羊、牛、豬和鹿。這些動物恐怕都在渡渡鳥的衰亡裡扮演了角色:可能是牠們的掠食者,或是食物競爭者,或者兼而有之(Hume 2006:83)。

十七世紀八〇年代以後,也許還要更早一些,島上訪客便不曾提起看過渡渡鳥。所有證據都顯示,該物種在十七世紀末已經滅絕(Hume, Martill, and Dewdney 2004)。渡渡鳥在平靜享用了數千年的果實後,突然遭遇歐洲文化的衝擊,然後很快地,悄悄離開了世界。

渡渡鳥的消失與人類息息相關。雖然牠們絕不是第一個因此消失的物種,但在當代物種滅絕的描述裡,渡渡鳥卻占據了一個特殊的指標位置。渡渡鳥和滅絕這一生物學的過程,已奇異地緊密相連。如果你問身旁的人對渡渡鳥有何認識,他可能會告訴你,牠生活在模里西斯島,甚至或許會告訴你牠不會飛,但無論如何,他一定會告訴你,渡渡鳥已經滅絕了。

「逝者如渡渡」〔編按:Dead as a dodo.是英語常用的諺語,指一樣東西已徹底滅絕。〕;除此之外,關於渡渡鳥,我們的想像所剩無幾。

或許這是因為,人們對這個物種除滅絕的事實外,幾乎一無所知。不過,渡渡鳥之所以和滅絕密切聯繫,可能還因為這種鳥以特別的方式進入了人類的文字記載。根據貝弗莉・史特恩斯(Beverly Stearns)和史蒂芬・史特恩斯(Stephen Stearns)的說法,渡渡鳥擁有一項不甚光彩的榮譽——牠們是第一個在文字記錄中被人類承認,因人類自身而滅絕的物種(Stearns and Stearns 1999:17;亦見Quammen 1996:277)。

我不能保證渡渡鳥確實是第一個以這種方式被記錄下來的物種,但無疑是其中最早的一種。這場滅絕發生之時,正值一些歐洲探險家和殖民者逐漸意識到,他們可能對造訪的環境——尤其是對一些小島——造成巨大衝擊。正如環境史學者理查・格羅夫(Richard Grove)所指出的,模里西斯島當時被視為這種可能性的關鍵案例。隨著森林被砍伐,動物和礦產資源耗盡,「對資本主義和殖民統治造成生態影響的整體性認識開始浮現」(Grove 1992:42)。然而,就模里西斯島而言,對渡渡鳥與同一時期消失的眾多物種來說,這樣的認知仍舊太少,也來得太晚了。

因此,渡渡鳥進入了文字記載,成為一個「因人類活動而滅絕的物種」,牠的命運從而奇怪地聯繫到一種甫露曙光的歷史意識,亦即,人類活動不只可能殺死個別、甚或有時數量可觀的動植物,還可能終結整個生命的存在方式(ways of life)。出於這樣的意識,物種的消失便能以一種方式被理解與書寫,這種方式,將我們深深捲入其中——在因果上,或在情感上,更是在倫理上,這是渡渡鳥留給我們的悲傷遺產。

在某個重要的意義上,《飛行之道》延續了如今已相當成熟的「滅絕故事」傳統,這類故事往往將人類捲入其中。不過,本書也努力以一種嶄新的方式,講述這些人們耳熟能詳的故事。具體而言,本書以「鳥類糾纏」(avian entanglements)為核心,思考物種滅絕。意思是,這本書涉及鳥類及其關係,涉及生命在其中誕生、持續存在於世上、乃至最終逝去的互動之網。生命與死亡從來不是孤立發生的;對於有血有肉、終將一死的生靈而言,生與死完全是關係性的。鳥類世界也是如此,牠們與包含人類在內的多種物種交織在一起。這些關係是共同演化的,也具有生態依賴性。但其意涵遠不止於狹義的「生物學」。正是在這些多物種糾纏裡,學習與發展得以發生,社會實踐與文化得以形成。簡單來說,這些關係,讓生命以及任何特定的生活方式成為可能。正因如此,這些關係非常重要。這在最好的時代便是如此,而在現今這麼多物種正從世上消失之時,這些糾纏更具有新的意涵。

《飛行之道》由五個滅絕故事組成,每則故事都以一群生存受威脅的鳥兒為焦點。本書強調這些鳥類的交互糾纏,藉此更深入了解牠們是誰、我們是誰,以及最終,無論結果是好是壞,我們如何在這個共享的世界裡「一同化成」(become together)(Haraway 2008)?透過這一視角,我們將清楚看到,鳥類的消逝所攸關的,遠比我們通常以為的還多。由此,我們得以用全新的方式理解滅絕的多重意涵:當一個物種、一個演化支系、一種生活方式消失於世界,我們究竟失去了什麼?這樣的消失在其發生的特定多物種社群(multispecies community)中——一個由人類與非人類、生者與死者共同構成的社群——又具有怎樣的意義?當前人類生命正處在一個複雜的位置:他是這些滅絕的主要(或唯一)原因,也是負責保育的行動者;他同時又像其他生物一樣,暴露在危殆而持續變化的環境裡。對此,我們該如何思考?

本書以糾纏為重點,旨在提出有別於來自「人類例外論」這種固有思考模式的理解。人類例外論將人類視為,從根本上與其他動物和整個「自然」世界相區隔的存在(第二章和第五章)。就此而言,滅絕必然被視為發生在「另一邊」,或者在外在「自然」中的事件。相對而言,本書則仔細關注人類——無論是作為個體、社群或一個物種——如何以多樣方式牽涉於其他正在消失的生命。當我們關注鳥的糾纏,便會打破人類例外論的框架,從而引發新的問題,探問滅絕教會了我們什麼,如何重塑我們,以及對我們提出怎樣的要求。最後一個問題尤其重要,歸根究柢,本書關注的是更廣泛的倫理問題:在滅絕邊緣,人鳥之間還可能有怎樣的關係?照顧一個正在消失的物種意味著什麼?我們又有什麼樣的義務,為其他生物在這世上留下一片生存空間?

【小標】來自滅絕時代的深處

遺憾的是,滅絕在當下並不是能引發濃厚興趣的話題。但我猜想,在將至的未來——如果人類還在的話——滅絕將成為標誌我們這時代的少數核心主題,甚至可能是具決定性的主題之一。我們正是目睹地球多樣生命形態消逝的世代,也是或許尚未完全理解並尊重這些生命形態意義的世代——儘管牠們與我們共享世界、緊密糾纏,並共同演化。

有些生物學家和古生物學家認為,當前時期可能是地球的第六次「大滅絕」(Kingsford et al. 2009);其他學者則認為,儘管我們還沒走到這一步,但無疑已在半途(Barnosky et al. 2011)。過去的大滅絕事件,如六千五百萬年前白堊紀末期的恐龍滅絕,與約莫二億五千萬年前二疊紀末期更大規模的滅絕事件,都造成地球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物種消失(Jablonski and Chaloner 1994;Raup and Sepkoski 1982)。人們認為,造成先前「五大」滅絕事件的原因,可能包括隕石撞擊、火山爆發和其他各種形式的大規模劇變。但不幸的是,我們現今面臨的滅絕事件顯然是人類所為。當前物種的死亡,無論直接或間接,皆是由一系列相互糾纏的人類活動所導致,包括棲地破壞、外來物種引入、直接開發與獵捕、無差別使用新型化學物質和毒素,至於現在,氣候變遷帶來的各種影響更是日益加劇。

消失的規模尚不可知,大概也無法真正確定。生物學家理查・普里馬克(Richard Primack)估計,當前物種滅絕的速度,很可能比正常的「背景滅絕」(background extinction)高出一百至一千倍(Primack 1993)。 有些科學家認為,我們可能會失去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的現存物種(Myers and Knoll 2001:5389)。在這更廣泛的消逝範圍裡,某些分類學上的科層級生物群(taxonomic families)將受到最嚴重的打擊。比如,蛙、蠑螈和其他兩棲類,可能處在特別危險的境地,目前這些物種約有三分之一被視為瀕臨滅絕,或者已在近期滅絕(Stuart et al. 2008)。

鳥類也深受滅絕衝擊。過去五百年來,已有一百五十三種鳥類被正式記錄為滅絕(Birdlife International 2008:4)。然而,實際數字恐怕還要高上許多。畢竟,一些被列為「極度瀕危」(critically endangered)的物種,實際上已經滅絕了,還有一些物種可能根本還未被記錄就已經消失。如今,已知鳥類物種中,每八種就有一種被認為正面臨全球滅絕的危險,在某些分類學上的科層級生物群,這個數字還要更高(Birdlife International 2008:5)。比如。信天翁科裡,有百分之八十二正面臨滅絕的威脅(第一章)。

以島嶼為家的鳥類,往往面臨特別嚴重的處境。雖然世界上「只有」兩成的鳥類物種侷限在島嶼棲地,但在歷史記錄中,約有九成鳥類滅絕事件發生在這些島嶼居民身上(Quammen 1996:264)。例如,在太平洋及其周遭地帶(本書大部分篇幅所描述的地區),一波接一波的人類定居(以及殖民與占領)浪潮,對這些鳥類造成沉重打擊(Steadman 2006)。生物學者約翰・馬茲魯夫(John Marzluff)簡明指出:「在短短一千多年的時間裡,我們就消滅了熱帶太平洋那些繁茂島嶼上超過一半的鳥類物種」(Marzluff 2005:256)。然而,當我們更深入當前的消逝期,大陸上的鳥類,包括一些曾經極為常見的鳥類,也遭遇愈來愈多的滅絕風險(如第二章討論的印度兀鷲)。

然而,儘管已知滅絕的物種如此之多——從渡渡鳥到旅鴿(Ectopistes migratorius)和王島鴯鶓(Dromaius ater)〔編按:現在應該被歸類為鴯鶓底下的一個亞種(Dromaius novaehollandiae minor)〕——我們對這一情況的理解仍然相當片面。在這個「物種滅絕的時代」(Rose and van Dooren 2011),被逼上絕路的物種數量,遠遠超出我們的理解能力。我們根本不知道有多少物種正在消失:當我們甚至不清楚這個星球上究竟有多少物種,我們又怎能知道有多少正在消失呢?我們有時會聽人談起少數具魅力的旗艦型瀕危物種(charismatic endangered species)的消息,但同時間,還有無數未被注意、甚至未被察覺到的物種(至少對現代科學而言,或許對人類也是如此)正在消失。 生物學者魯斯・威爾克斯(Bruce Wilcox)指出:「每當一個物種被列為瀕危或滅絕時,至少還有一百多個物種在沒有被記錄的情況下消失了」(Wilcox 1988: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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