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版序：遠離心理傷亡，務必學會辨識操弄人心的「過程」（節錄）
二○二四年十二月，我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寄件者表示他正在尋找關於大型團體覺察訓練（Large Group Awareness Training，簡稱LGAT）的資訊。他說這類課程在台灣很盛行，他已經研究了一段時間，但有些資料卻始終未能找到，直到他偶然間讀到了我的研究。從他的信中，我看得出來他已做了相當深入的功課。不過，由於我從二○一○年就開始研究LGAT，博士論文也以其運作流程為題，所以能提供他所需的細節。過去幾年，陸續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和我聯絡，他們都參加過LGAT，也想要更瞭解自己當時的經歷。我們通常會視訊，而我發現，不管對方是在澳洲、愛爾蘭、伊朗、加拿大、紐西蘭、比利時、香港、保加利亞、英國、南非、美國，或其他任何地方，他們的故事都驚人地相似。很多人提到，他們對自己竟然會相信那套「過程」感到困惑與難堪，也有不少人後悔拉親朋好友一起參加。有些案例是當事人自己心理受創；有些則是他們的親友或被他們拉進課程的人有不好的經驗。這些人有個共同點：他們都希望能提高大眾對這類課程的警覺。他們不希望其他人再掉入同樣的陷阱，希望大家能從他們的錯誤中學到教訓，因此願意利用空閒時間研究、學習、分享資訊，避免更多人受害。
雖然每個人的處境不同，但他們在LGAT裡的經驗卻幾乎一模一樣。他們都說自己是被家人、朋友、同事或主管邀請去的（來自主管的「邀請」通常更像是強迫）。他們表示，事前完全沒有獲得任何關於課程內容的實質資訊，因為那會「破壞體驗」。他們說，在參加前必須同意一堆規則，要是提出疑慮，就被告知要「相信過程」；他們被承諾會經歷突破與轉化；他們也說課程時間非常長，並不重視思考與理解，反而推崇經驗、直覺或類似的概念。他們還提到課程中對溝通與離席的限制、被迫分享創傷經驗與坦承自己的過錯、那些關於「負責任」的怪誕哲學（你得為自身的過錯和那些創傷經驗負全責）、引導式的視覺化練習、刻意安排的情緒渲染音樂、精心挑選的用語（例如把過程誇張地稱為「技術」），以及團體壓力─種種因素積累下來，讓他們精疲力竭、困惑不已、身心迷惘。他們表示，大家在最初的幾天被要求檢視自己、直面自己的缺點（但事後回想，那些缺點有很多可能是培訓導師暗示或強加給他們的）。他們描述自己在課程中感受到的罪惡感、羞恥感、不足感、不確定性與恐懼，也提到其他學員所受痛苦。曾獲普立茲獎的《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記者馬克．費雪（Marc Fisher）在一九八七年參加了生命泉基礎訓練（Lifespring Basic Training），在這個具有代表性的LGAT中，他是如此描述所看到的情況：
「我替周遭的人感到不安……。有人在哭，有人痛苦到彎下腰來……因為他們正在坦承一些關於自己的事情。那些都是最深層的祕密，例如外遇、虐待自己的小孩、或在工作上做了不誠實的事……真的都是非常深層的祕密。而大家不斷被鼓勵說出這些事情，一個小時接著一個小時，直到深夜……然後……整個課程突然轉向。經過兩、三天這樣讓人崩潰的過程，幾乎每個人都經歷了那種宣洩的時刻，也開始信任在場的陌生人，接著培訓導師便開始利用那份信任建立一個新的社群……培訓導師告知並教導大家說，你能信任的是身邊這些陌生人以及生命泉的人，而不是那些從小陪你長大的人、愛你的人、給你薪水的人等等。接著我開始看到的，不只是最初幾小時就很明顯的那種『力量』，而是隨著幾天的課程進展，逐漸顯露出來的『控制』……他們放下了所有的防備、所有的懷疑與批判，全盤接受這個課程，把自己完全交出去，將自己徹底獻給約翰．漢利（John Hanley）用來賺取數百萬美元的產品……」
就如同馬克．費雪對生命泉的描述，與我聯絡的人也都提到：在經歷好幾天充滿敵意的對待後，整個課程的氛圍和培訓導師的態度會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向，變得充滿愛、善意與肯定。課程之初，他們被當成「混蛋」對待；但課程結束時，卻被宣告成為嶄新的人─開悟了、轉化了，也暗示著獲得寬恕。他們說，這種死亡與重生（或痛苦與獎賞）的過程讓他們感到欣快，覺得充滿能量、動力十足、做事果斷、自信滿滿。他們之中有很多人……其實是大多數人……都告訴我他們接著去上了第二階段的「進階」課程，那個課程的壓力更大，但也帶來更強烈的「轉化感」。
這些描繪不僅都很類似，還和網路上成千上萬的記述一致，也符合我自己參加LGAT的經驗。二○一○年我入職新公司時，被要求參加一個「個人成長」課程。我和我訪談過的人一樣，事前完全不知道課程內容（因為他們不想「破壞課程體驗」）。我在那幾天忍受了心理折磨、體力透支、令人混亂的哲學、對「誠信」與「承諾」的強調（根據培訓導師對兩項概念的定義）、莫名其妙的練習、封閉的術語1、刻意安排的音樂，以及被誘發的罪惡感、羞恥感、不足感、不確定性與恐懼。然後，那一切突然被愛、接納與肯定取代。就像其他學員一樣，我親眼看到整個房間的人被推向一種欣快、充滿能量、自信滿滿、顯然經過「轉化」的狀態。更具體來說，就像一九七○、一九八○年代的生命泉學員一樣，只要音響大聲放出《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的主題曲時，我都得用跑的衝回座位；我玩了紅黑遊戲2（而且因為「玩錯」被培訓導師怒罵）；我參加了面對我「母親」與我「父親」的回溯練習3；我甚至在一次反串練習4中唱了一首非常特定的歌。雖然我參加的是二○一○年在南非德班舉辦的LGAT，且並非艾哈德研習訓練（Erhard Seminars Training，est）或生命泉（一九七○、一九八○年代最大的兩個LGAT組織）的官方課程，但我竟然在一本一九七六年出版的、關於艾哈德研習訓練的書裡，找到那首歌的歌詞。主辦此課程的LGAT組織也和其他LGAT組織一樣，提供了三種核心課程（也可以說是三種「等級」），也和所有的LGAT一樣，都強調傳教式的推廣與招募新學員。
＊
本書探討的是先出現痛苦再獲得獎賞的過程，以及這種過程如何被用來激發亢奮情緒（即「製造躁狂」）、削弱批判思考、並操控一般大眾。雖然我以基督教、雙極性情感疾患（bipolar disorder，下稱雙極症）5以及參與LGAT等個人經驗為例，但很顯然地，這種模式也適用於許多其他情境。透過訪談前山達基教成員、新密宗式個人成長組織的成員、各類高度控制宗教團體的倖存者、曾參加西方藏傳佛教閉關的人、接觸過多種團體成員的邪教專家，甚至在虐待性親密關係中的人，我發現，類似的過程被廣泛用來操弄與控制人心。我希望讀者透過本書，不僅能瞭解基督教與LGAT，更能洞悉我所描述的過程，如此一來，無論這種過程以何種形式出現，都能辨識出來。畢竟，無論在宗教、政治、商業或人際領域，都有著眾多個人與組織，企圖藉由操弄我們獲利。理解他們的手段是保護自己、維持自由與自主的最佳方式。
二○二四年十二月，我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寄件者表示他正在尋找關於大型團體覺察訓練（Large Group Awareness Training，簡稱LGAT）的資訊。他說這類課程在台灣很盛行，他已經研究了一段時間，但有些資料卻始終未能找到，直到他偶然間讀到了我的研究。從他的信中，我看得出來他已做了相當深入的功課。不過，由於我從二○一○年就開始研究LGAT，博士論文也以其運作流程為題，所以能提供他所需的細節。過去幾年，陸續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和我聯絡，他們都參加過LGAT，也想要更瞭解自己當時的經歷。我們通常會視訊，而我發現，不管對方是在澳洲、愛爾蘭、伊朗、加拿大、紐西蘭、比利時、香港、保加利亞、英國、南非、美國，或其他任何地方，他們的故事都驚人地相似。很多人提到，他們對自己竟然會相信那套「過程」感到困惑與難堪，也有不少人後悔拉親朋好友一起參加。有些案例是當事人自己心理受創；有些則是他們的親友或被他們拉進課程的人有不好的經驗。這些人有個共同點：他們都希望能提高大眾對這類課程的警覺。他們不希望其他人再掉入同樣的陷阱，希望大家能從他們的錯誤中學到教訓，因此願意利用空閒時間研究、學習、分享資訊，避免更多人受害。
雖然每個人的處境不同，但他們在LGAT裡的經驗卻幾乎一模一樣。他們都說自己是被家人、朋友、同事或主管邀請去的（來自主管的「邀請」通常更像是強迫）。他們表示，事前完全沒有獲得任何關於課程內容的實質資訊，因為那會「破壞體驗」。他們說，在參加前必須同意一堆規則，要是提出疑慮，就被告知要「相信過程」；他們被承諾會經歷突破與轉化；他們也說課程時間非常長，並不重視思考與理解，反而推崇經驗、直覺或類似的概念。他們還提到課程中對溝通與離席的限制、被迫分享創傷經驗與坦承自己的過錯、那些關於「負責任」的怪誕哲學（你得為自身的過錯和那些創傷經驗負全責）、引導式的視覺化練習、刻意安排的情緒渲染音樂、精心挑選的用語（例如把過程誇張地稱為「技術」），以及團體壓力─種種因素積累下來，讓他們精疲力竭、困惑不已、身心迷惘。他們表示，大家在最初的幾天被要求檢視自己、直面自己的缺點（但事後回想，那些缺點有很多可能是培訓導師暗示或強加給他們的）。他們描述自己在課程中感受到的罪惡感、羞恥感、不足感、不確定性與恐懼，也提到其他學員所受痛苦。曾獲普立茲獎的《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記者馬克．費雪（Marc Fisher）在一九八七年參加了生命泉基礎訓練（Lifespring Basic Training），在這個具有代表性的LGAT中，他是如此描述所看到的情況：
「我替周遭的人感到不安……。有人在哭，有人痛苦到彎下腰來……因為他們正在坦承一些關於自己的事情。那些都是最深層的祕密，例如外遇、虐待自己的小孩、或在工作上做了不誠實的事……真的都是非常深層的祕密。而大家不斷被鼓勵說出這些事情，一個小時接著一個小時，直到深夜……然後……整個課程突然轉向。經過兩、三天這樣讓人崩潰的過程，幾乎每個人都經歷了那種宣洩的時刻，也開始信任在場的陌生人，接著培訓導師便開始利用那份信任建立一個新的社群……培訓導師告知並教導大家說，你能信任的是身邊這些陌生人以及生命泉的人，而不是那些從小陪你長大的人、愛你的人、給你薪水的人等等。接著我開始看到的，不只是最初幾小時就很明顯的那種『力量』，而是隨著幾天的課程進展，逐漸顯露出來的『控制』……他們放下了所有的防備、所有的懷疑與批判，全盤接受這個課程，把自己完全交出去，將自己徹底獻給約翰．漢利（John Hanley）用來賺取數百萬美元的產品……」
就如同馬克．費雪對生命泉的描述，與我聯絡的人也都提到：在經歷好幾天充滿敵意的對待後，整個課程的氛圍和培訓導師的態度會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向，變得充滿愛、善意與肯定。課程之初，他們被當成「混蛋」對待；但課程結束時，卻被宣告成為嶄新的人─開悟了、轉化了，也暗示著獲得寬恕。他們說，這種死亡與重生（或痛苦與獎賞）的過程讓他們感到欣快，覺得充滿能量、動力十足、做事果斷、自信滿滿。他們之中有很多人……其實是大多數人……都告訴我他們接著去上了第二階段的「進階」課程，那個課程的壓力更大，但也帶來更強烈的「轉化感」。
這些描繪不僅都很類似，還和網路上成千上萬的記述一致，也符合我自己參加LGAT的經驗。二○一○年我入職新公司時，被要求參加一個「個人成長」課程。我和我訪談過的人一樣，事前完全不知道課程內容（因為他們不想「破壞課程體驗」）。我在那幾天忍受了心理折磨、體力透支、令人混亂的哲學、對「誠信」與「承諾」的強調（根據培訓導師對兩項概念的定義）、莫名其妙的練習、封閉的術語1、刻意安排的音樂，以及被誘發的罪惡感、羞恥感、不足感、不確定性與恐懼。然後，那一切突然被愛、接納與肯定取代。就像其他學員一樣，我親眼看到整個房間的人被推向一種欣快、充滿能量、自信滿滿、顯然經過「轉化」的狀態。更具體來說，就像一九七○、一九八○年代的生命泉學員一樣，只要音響大聲放出《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的主題曲時，我都得用跑的衝回座位；我玩了紅黑遊戲2（而且因為「玩錯」被培訓導師怒罵）；我參加了面對我「母親」與我「父親」的回溯練習3；我甚至在一次反串練習4中唱了一首非常特定的歌。雖然我參加的是二○一○年在南非德班舉辦的LGAT，且並非艾哈德研習訓練（Erhard Seminars Training，est）或生命泉（一九七○、一九八○年代最大的兩個LGAT組織）的官方課程，但我竟然在一本一九七六年出版的、關於艾哈德研習訓練的書裡，找到那首歌的歌詞。主辦此課程的LGAT組織也和其他LGAT組織一樣，提供了三種核心課程（也可以說是三種「等級」），也和所有的LGAT一樣，都強調傳教式的推廣與招募新學員。
＊
本書探討的是先出現痛苦再獲得獎賞的過程，以及這種過程如何被用來激發亢奮情緒（即「製造躁狂」）、削弱批判思考、並操控一般大眾。雖然我以基督教、雙極性情感疾患（bipolar disorder，下稱雙極症）5以及參與LGAT等個人經驗為例，但很顯然地，這種模式也適用於許多其他情境。透過訪談前山達基教成員、新密宗式個人成長組織的成員、各類高度控制宗教團體的倖存者、曾參加西方藏傳佛教閉關的人、接觸過多種團體成員的邪教專家，甚至在虐待性親密關係中的人，我發現，類似的過程被廣泛用來操弄與控制人心。我希望讀者透過本書，不僅能瞭解基督教與LGAT，更能洞悉我所描述的過程，如此一來，無論這種過程以何種形式出現，都能辨識出來。畢竟，無論在宗教、政治、商業或人際領域，都有著眾多個人與組織，企圖藉由操弄我們獲利。理解他們的手段是保護自己、維持自由與自主的最佳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