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坐忘
一
　　洗臉時，潘一德道長的心狂跳起來。
　　「修道就是修無用，你要是還在想修了去用，那就背離道了⋯⋯」當他站在鏡子前，盯著裡面日益謝頂的自己發呆時，一個聲音突然在腦袋裡響起。
　　「學與用」的困惑伴隨他多年了。在過去的二十一年裡，他潛心研究茅山的道教歷史，研究上清符籙，研究奇門遁甲，他會的越來越多，卻用得越來越少。他是茅山道士，也是茅山道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跟那些整天幫人算命打卦的「道士」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別人是「學一用十，以道謀食」，而他是「學十用一，會而不用」，偶爾用一下，也只是為了驗證自己的所學。
　　他把洗臉毛巾擰乾，掛到鏡子旁的掛鉤上。剛才腦海裡的聲音從哪裡來？是來自自己的內心？還是來自祖師爺的點化？在鏡子前，他又站了一會兒，期待著那聲音的續響，但，沒有了。
　　「棄事則形不勞，無為則心自安」，他自言自語，對鏡中的自己笑了笑。
二
　　走進廚房，接了大半鍋水，把鍋放在煤氣爐上，打開火。他是甘肅華亭人，麵條是他每天吃不膩的早餐。水還得燒一陣才開，他走上二樓，在道祖太上老君神像前，鞠了三個躬，上了三炷香。
　　他在蒲團上跪下，清了清嗓子，用悠揚的嗓音誦到──「第一皈依無上道寶，當願眾生，常侍天尊，永脫輪迴。第二皈依無上經寶，當願眾生，生生世世，得聞正法。第三皈依無上師寶，當願眾生，學最上乘，不落邪見。」
　　「三寶者，道經師也。道本虛空，無形無名，非經不可以明道。道在經中，幽深微妙，非師不能得其理」，這是王常月祖師在《龍門心法》裡說的話。他所在的茅山道院屬於正一派茅山宗。雖說茅山宗的經典《上清大洞真經》裡強調要存思誦經，咽津服氣，眾術合修，但道院並不要求統一的早晚課。經，他可以自己在家誦。
　　誦完「三皈依」，他又誦了三遍很短的《玉皇誥》，然後，下樓煮麵。他沒有誦道教正規的早課內容，只是為自己樹立某種道士的信念罷了。
　　守在灶臺前，他等著麵熟。
　　中國道教有兩大派，北方以全真派為主，要求道裝、蓄髮、茹素、住廟、不婚。南方以正一派為主，可以吃葷住家，娶妻生子，上班在道觀穿道裝，下班回家穿俗裝，因此，正一派的道士只叫「入道」，而不叫「出家」。
　　1984年，大學落榜後，他去家附近的一個道觀散心，一位熟悉的老道長問他願不願意去上道教學院的專修班。他自小對道教信仰是感興趣的，便去了。
　　北京的七月，酷暑難當，十幾個人一間的宿舍，沒有風扇。同學們大都是從各地道觀去的道士，像他這樣從社會去的沒幾個。專修班的辦學宗旨是為道觀培養管理人員，時間不長，只有八個月，介紹些大概的道教知識，主要是學習跟宗教有關的政策法規。
　　學校發了道袍讓他穿上。雖說沒有師承，但整天穿著道袍，身處天南海北的道士堆裡，他自然也就成了道士。
　　他性格內向，很少與同學們交流。但那段時間，他狀態最好，每天只是專心地學習，沒有雜念。專修班結束後，其他同學都回了自己原來的道觀，老師問他願不願意留在中國道教協會工作？他想了想，發現自己似乎也沒什麼道觀可回，便留了下來。
　　他被分配去了教務處。那時候，教務處就他一個人，「中國道教協會教務處」的公章掌管在他手裡。每天，他集合開會，做些接待的瑣事。落實宗教政策後，很多老道長來道協反映問題，回去沒路費時，他就會替他們開個證明，拿上蓋有公章的證明，老道長們就能免費坐火車。當然，隨著世道人心的發展，沒過多久，那證明就不管用了。
　　麵好了，他用筷子盛進碗裡，倒了些醬油和醋，很香地吃起來。
　　剛到茅山時，為保證做道場時有人，道院規定道士們都要住在山上不少於二十天。那時候條件艱苦，山上每天的早飯都是前晚的剩飯，不時會吃出老鼠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