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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足獨旅:踏向花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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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從廢墟邁向新生

1. 那一個承諾

發動機再咳了一聲,便徹底安靜下來。我準備去見馬克了。我從打火器上拔出鑰匙,隨手放進錢包裡。街燈的光被夜裡的冷霧篩得朦朦朧朧,在雨澆溼的柏油路上勾出一圈又一圈的光環。人行道上到處都是小水坑,裡面盛著彩虹色的雨水。我的鞋子踢踢踏踏地敲著路面,聲音迴響在停滿了車輛的街道上。
今天我又要遲到了。其實今天下班算早的,但等我吃完晚飯,稍微翻了翻信件,再掃蕩衣櫃找到能穿的衣服,已經我很想見馬克。今晚他會在那裡,除了他,還會有很多朋友和熟人,他們都是些有故事的人。每人都曾煩惱纏身,然後又找到了新的摯愛,在不住的禱告中獲得了開啟生命新階段的契機。我很樂意跟他們見面,但真正讓我在那個又冷又溼的雨夜出門的,其實單單就是馬克。從我教會的朋友把人人稱讚的馬克介紹給我到現在,已經快三年了。在我認識他的好幾個月前,就已經聽說過很多他的事情,全都是好評。
自從我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那些好評所言不假。馬克是個高個子,黑頭髮,喜歡跑步。他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和煦得像是從他那顆溫柔的心裡直接流出來的。對永恆世界的嚮往似乎在他身上扎了根,因此在面對自己和這個世界時,他始終保持著平和。我認識的人都被馬克深深吸引,無論老少。不管是在教會或是在任何群體,總有人在等著和馬克聊上幾句,大家都想聽聽他那些樸實卻總能讓人打起精神的話語。我和馬克有很多共同好友,我們喜歡在教會或者聖經學習小組碰面時閒聊,也曾經打電話聊天,一聊就是一兩個小時。我特別喜歡跟馬克聊天,他是那種不在寒暄客套上浪費時間的人。
馬克擅於傾聽,也總能找到合適的時機分享自己的所思所得。他使我嘗試從陌生的角度去觀察這個世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尋找能夠長久存在的東西。我被馬克所吸引,但我心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阻擋在我們之間,使我們永遠保持禮貌的距離。馬克問過我幾次是否願意和他在一起,我很想答應,然後,我就能和他一起吃著甜點、喝著暖熱的咖啡、舒舒服服地聊天了。我很想跟他一起出去,但我似乎總是沒辦法找到時間跟他見面。我期待我們可以一起去街角公園餵鴨子、聽著他爽朗的笑聲,但這些渴望總是被來自往日的回音淹沒,它們一遍遍地重現,提醒著我多年前許下的一個承諾。
那是我十五歲時的事了。夏天的大雨如注,刷在玻璃推門上,雨水匯成一條小溪,匆匆地流進我家草木鬱鬱的後院。雷聲一陣接一陣轟隆隆滾過,但我們安然待在家裡,那是位於田納西州一棟漂亮的房子。媽媽坐在廚房裡的一張椅子上,我就站在她旁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的姐姐和一個妹妹陪在我和媽媽旁邊。我們母女四人聽著面前的兩個人說話,滕納丹和滕納卡,他們是我們的鄰居,也是我們信賴的朋友。他們斟酌許久,尋找合適的字詞,緩慢地告訴我們外面發生了一場車禍。我爸爸死了,我的兩個妹妹也死了。
我依然站著,一動也不動。這怎麼可能?他們怎麼會死,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們身上,發生在我身上?但是,滕納丹和滕納卡還在繼續說話,艱難地要把這個殘酷的事實完整地告訴我們。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給人打擊太大,太不公平了。我只想逃跑,隨便去哪都行,最好是一個什麼都沒發生的平行世界。我想像著爸爸和妹妹們從房子前門進來,妹妹們蹦蹦跳跳的,爸爸則緊緊抱著我,跟我說滕納丹和滕納卡是在騙人。可我無法逃跑,沒地方可去,只能傻傻地站在廚房那張椅子後面,渾身感官失靈,任由無助感將我包圍。我所能做的,只是默默地否認自己聽到的話。
有一陣子,我以為是因為自己足夠堅強,所以在跟著三輛靜靜駛過爸爸老家的靈車時沒有什麼感覺。但當麻木感漸漸褪去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痛楚。痛苦一點點地甦醒,在我掛起的薄薄一層笑容背後蔓延。思念如同撕心裂肺般的痛,往事如空氣一般,無孔不入地塞滿我的每分每秒。但我不能任憑自己頽廢,我得堅強起來。我知道,如果任由感情融入被掏空的心裡,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點,也必然會再次引來洶湧的浪潮,讓我被痛苦的巨浪淹沒。一旦到了那個境地,就沒人能把我救起來了。
我和妹妹芭芭拉共用一個房間。她去世的時候,只有十一歲。我記得在失去她的第一個晚上,月光格外明亮,我躺著睡不著,目光盯著對面她的空床。那床鋪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就在芭芭拉原來擺放的地方。那是她平日裡躺下的位置,金色的頭髮絲滑得跟綢緞似的,總有幾縷搭在額頭上。她的呼吸聲很輕,是溫柔的慰藉,讓我在靜夜裡也不覺得孤單。我多想讓芭芭拉知道,上次見面的時候跟她吵架,我很抱歉。我希望她知道我很愛她,而我現在非常想念她。
每次一起吃巧克力豆時,芭芭拉總會大方地把最後一顆讓給我,我還從沒為此好好謝過她。珍妮的生命則永遠停留在十歲了。她用盡辦法要成為我的朋友,但我給她的時間卻少之又少。我習慣把她晾在一邊,自顧自地跟住在附近的朋友出去散步,或者躲回自己的房間裡看書。她曾被我惹得傷心哭泣,我很想跟她道個歉。我是愛她的,但我從未讓她知道。現在她不在了,我再怎麼願意教她功課、給她梳頭,或在遊戲時讓著她,都不再有機會實現了。珍妮再也不會回來了,這要我如何接受?還有爸爸。(爸爸啊,沒有你,我該如何面對這個世界?)
兩年後,喪親之痛終於不可抑制地噴湧而出,化作姍姍來遲的淚水。悲傷如潮水般湧來,擊打在我不堪重負的心上。我只能想到一個法子來擺脫這要命的處境:我給了自己一個承諾。我不太確定這具體是什麼時候的事。可能是在畢業典禮上,當我走上舞臺的時候我渴望見到爸爸,我想像他從照相機後方抬頭看我,臉上的笑容燦爛。又或許是某個週六晚上,男朋友來接我出去玩,我想像爸爸跟那男孩握手,告訴他必須在十二點前把我送回家。又或許是在那個沒有他笑聲的聖誕節,或者某次 Tri Delta姐妹會的家長日活動中,我意識到再也沒有爸爸摟著我的肩膀出席。我無法想起具體是在哪個時間,但總之,我做了一個決定,或者說給自己許下了一個諾言。(我再也不會像對爸爸那樣深深地依賴和愛任何人。這樣,當他們有朝一日離我而去時,我就不需再經歷失去爸爸時的傷悲。)
我的影子也在馬路對面走著,同我一般形單影隻。它掠過路邊一列齊整沉默地排著的車,這些車宛如哨兵一般,守著齊整沉默的建築物。我踏在路沿上,左右看看車,然後才小跑步過了馬路。我要去的房子就在這裡,窗戶裡透出金黃色的光,柔和地照亮了入戶的幾級臺階。今晚進這所房子,並不需要敲門。
屋裡到處都是人,加總起來可能上百人,甚至上兩百。大家都溫暖地相互擁抱,因為許多舊識在今晚之前已經多年未見。人們在話語裡回憶著過去,而房間裡越來越清晰的聲音,似乎要帶領著過去,慢慢地回到當下。我像一滴匯入海洋的水一般自然地融進了人群裡,開始尋找馬克。
他在哪裡?未見馬克,我倒是看見了一位從前的室友,她一臉滿足地跟新婚的丈夫站在離我數尺遠的地方。我穿過人群到她身邊,朝她微笑示意,跟她說上幾句話、匆匆地擁抱,然後再穿過人群去見身處另一圈的老朋友。就這樣,我見過一個個老朋友,像是在翻看一本反覆讀過的舊書,舒適自如地待在這群人裡。因為我的許多經歷他們都已知悉,他們的聲音喚起我許多往事的記憶,年歲將這些過往發酵得香醇,此刻憶起,都是甜滋滋的。即便如此,我心裡有一個聲音輕輕地提醒我:今晚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我得找到馬克。(他在哪裡?)
我四周問了問,有人指向靠牆的一小群人。啊,這就對了。我早該想到,馬克就是會被愛他的人包圍。當我看著那一群圍在他身邊的朋友時,我的決心消沉了。然而,眼前要做的事情並不是我能選擇不做的,時機也並非我能控制的,即便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了。「抱歉,讓一下,不好意思,讓我過一下。」我擠到靠牆的人群旁邊,無言地站在他們背後。這些都是馬克的好朋友,他們肩並肩地圍著,完全沒有留意身後喃喃低語的人群。我踮起腳尖,努力地想看到一點動靜。
終於有人轉過頭來,帶著善意的眼神,往旁邊挪了一小步;其他人也各自挪了挪位置,為我騰出了一點空間。我走過去,看到馬克的臉,難以言喻的情緒如洪水般地湧來,我還能獲得一點點慰藉:至少我還來得及看他一眼。棺木的蓋子,此時還是開著的。馬克的臉一如既往地平和,但他在我們認識之前被確診的癌症,顯而易見地消磨了他。他凹陷的雙頰沒有血色,稀薄的頭髮裡露出一個歪曲難看的疤──這個世界為了留下他而付出許多努力,這道疤不過是其中一項證據。
抗癌的痛苦曾經劍刺刀割般地折磨過他,現在他終於能夠閉眼解脫,輪到我們獨自咀嚼失去他的傷痛,痛徹心扉。眼淚給我的視線罩上了一層朦朧的紗,馬克的臉變成模糊的輪廓。我被釘在原地,木然地看著這個我彷彿已不認識的馬克,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沉默永遠地取代了他的嗓音,他的微笑也隨著心跳消逝。我現在看著的,不過是滿月後殘缺的月影──一具失去內核空空如也的皮囊。但這又是何等幸運的一具軀殼,它曾是一個不同凡響的靈魂在凡間的家。
我乾等著,明明已經沒有希望。我仍舊止不住地希望,期盼他的眼睫毛晃動,帶動著柔軟的眼皮緩緩抬起,露出那雙能夠看透靈魂深處的雙眼。我在心中默默地禱告,種種往事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裡。然後,我將往事盡數吞下去,如同生生吞下一塊石頭。我抬起手把臉頰上變涼了的水珠抹去,將最後一點關於這位特別的朋友的記憶咽入腹中。
我默默轉過身去,在人群中慢慢地原路返回。一種名為後悔的黑暗吞噬了房間裡的光亮。早在認識馬克之初,我就知道他時日不多。馬克曾向我伸出邀約的手,但鑒於那個承諾,我擇了保護自己,而不是擁抱這份珍寶。我失去的,是無數個小時跟他共享童年故事的歡愉和慰藉;是和他一起去超市的瑣碎快樂,說要跟這個腿長的傢伙比誰更快跑過停車區,然後上氣不接下氣地靠在他身後;還有他必然會與我分享天父教給他的東西,那些智慧讓馬克活得耀眼也離開得體面。我們原本可以一起放聲大笑,直到笑出眼淚。我原本可以在週日下午為他做蘋果奶酥;當他在病床上艱難呼吸時,我原本也能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轉動門把,再次一頭栽進濃霧彌漫的深夜。門在我身後關上,那些從過去穿行到現在的低語聲也隨之戛然而止。不過是一段道別的時間,外面已經冷得結霜,比我與馬克見最後一面時更冷。這個將我困住的世界,除了寒霜夜霧彷彿一無所有。只有高跟鞋的鞋跟踩在路邊的聲音,不斷重複,固執地試圖敲開夜晚的死寂。世界悄無聲息地退後,濃霧將樓房包裹成了一片灰濛濛、柔軟如幻影一般的輕煙。都結束了。馬克再也不會回來了。但是關於他的記憶還在,它們在我空洞的世界裡發出清晰的迴響,那裡空空如也,無人踏足。我關在門外的人,遠不止馬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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