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2章 海盜的飼料──在受到海平面上升劇烈影響的孟加拉海岸線,海盜成了王。(摘錄)

  我不確定我想像中的現代海盜會是什麼樣子,但他應該沒有裝義肢,也沒有會說話的鸚鵡,我也不覺得我的受訪者會手持滴血的彎刀。但總的來說,我以為會是比拉菲庫.馬里(Ra_kul Mali)看起來更凶悍一點的人。馬里身材魁梧,舉止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歉意,說話輕聲細語,我的翻譯員要湊得很近,才能聽清楚他的低聲回答。一隻很容易被捏碎的蟲子落在馬里手上時,他小心翼翼且略帶誇張地把牠揮走,彷彿在說:「你看,我變了一個人,連一隻蒼蠅都不會傷害。」
  然而,在我二○一八年第一次見到他之前,馬里過去兩年來所做的惡行,甚至連傳奇海盜黑鬍子都會甘拜下風。那段時間,馬里和海盜集團的成員在孟加拉南部沿海的內陸水道肆意劫掠。他們綁架了不計其數的叢林採蜜者,勒索贖金,有時甚至砍掉被綁者的手指,要那些拖著不付錢的家屬注意一點。他們還搶劫漁民。沒有內鬥的時候,大約十幾個不同的海盜集團會合作建立一個勢力龐大的走私網絡,幾乎沒有他們不能或者不願意偷走的貨物。
  「海盜的思維就是到處賺錢,人也好,老虎也好,都可以。」馬里的語氣中透著一絲驕傲。「沒有什麼是海盜不敢碰的。」
  馬里堅稱自己從未傷人。事實上,如果官員懷疑他傷人,最終他也不可能獲得政府的特赦。但海盜在對劫掠的狂熱之下,所殺害的人數一定相當可觀。據當地漁業協會的說法,從二○一三年到二○一七年,海盜在孟加拉東部海域殺害了四百多名漁民。據報導,在二○一一年和二○一二年,他們在附近殺害了至少四十五人。雖然之後的死亡人數似乎有所下降,但這些海盜集團似乎仍然毫不猶豫地除去擋路的人。在孟加拉第二繁忙的港口──蒙格拉(Mongla),從黃昏到黎明,泛光燈把碼頭照得通明,不放過黑暗中的一丁點威脅,同時為那裡的船隻提供些許援助。自二○二二年夏天以來,那裡至少發生了四起不同的致命攻擊事件。
  如今,馬里回到了位於巽德班(Sundarbans)郊外的家鄉。巽德班是世界上最大的紅樹林,也是海盜的主要巢穴。馬里正努力重新適應奉公守法的人生,但每一天都是掙扎。叢林中的經歷仍讓他心有餘悸,像是鱷魚讓洗澡變成了每天緊張的折磨;因為距離醫療救治地點很遠,一旦被毒蛇咬傷,可能導致死亡;胃裡的寄生蟲讓他在那麼多年之後,直到我們採訪時,仍然不斷跑廁所。但馬里記得最清楚的還是老虎。許多夜晚,老虎的吼叫聲讓馬里和他的同伴無法入睡,必須拿著步槍在灌木叢中搜尋動靜。他說,老虎仍然縈繞在他的夢裡。
  他的鄰居們沒有原諒他。許多人因為支付海盜贖金而欠下了巨額債務,不得不賣掉家具以換取食物;其他人身上仍然留有法輪(dhama)或禁衛軍之劍(kirich)的刺青圖樣;大多數海盜集團發動襲擊時,都會使用竹竿和自製砍刀,希望在獵物有機會反擊之前,就將其嚇倒。儘管村長堅稱馬里的命運不會像其他被赦免的海盜一樣(據稱,有一些海盜回歸社會不久後,就遭到私刑處決),但似乎很少有當地人願意與他有任何瓜葛。聊完天後,馬里陪我們走回碼頭,路人把他當成痲瘋病患者,賣香菸給他時什麼也沒說;當他問起魚價,也沒有人理他。
  馬里說,最重要的是,那些讓他最初走上海盜之路的誘惑,仍不斷縈繞在腦海中。大多數「賈拉多什尤」(jaladoshyu,當地人對「水上強盜」的稱呼)似乎和其他罪犯類似,都是因為卑劣的貪婪與不幸的境遇而成了盜賊。但在這個氣候影響了生活所有面向的地方,水的問題和整體環境因素特別顯著。由於海平面上升和河流流量減少等原因,農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難以為繼,越來越多農民開始試著捕魚或採蜜,這些是巽德班地區為數不多的替代生計方式。隨著越來越多人冒險進入傳統上無法管束的水域和森林,身上沒有任何防備,只想討生活,便讓海盜多了許多可恣意擄掠的目標。
  對於像馬里這樣,無法靠土地謀生,又因為非法持有槍枝而面臨牢獄之災的人來說,海盜能賺得的贖金簡直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值得注意的是,如今,巽德班的「獵物」比他剛下水時還要多,他暗示著自己或許會走回頭路。「我知道情況有多惡劣,也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我在這裡賺不到錢。人總是會想:我的人生就是這樣嗎?」他說道。
  而且不只有他。那天稍晚,我和同事在蒙格拉坐著喝酒時,一個大鬍子男人踉踉蹌蹌地走到我們桌邊,看起來再喝一、兩杯酒就會醉倒了。為了蓋過喧鬧的人群,他大聲喊叫,一直煩人地追問我們為什麼跑來這裡。我們想趕走他,於是就跟他直說。他花了一點時間才了解我們這次採訪的性質,接著放聲大笑。「海盜?」他含糊不清地說,撩起襯衫,露出掛在皮帶上的手槍。「海盜?這家酒吧裡每個人都是海盜。」(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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