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類壽命極限是否存在
統計學家與生物學家之間，關於人類壽命是否存在極限的爭論，自古以來從未停歇。而人瑞與超人瑞的存在，似乎為我們尋找真相提供了一絲線索。
早在十八世紀，法國啟蒙運動的代表人物、數學家兼哲學家尼古拉斯?德?孔多塞，就在其流亡期間完成的巨著《人類精神進步史表綱要》中，對人類老化與壽命提出了前瞻性的觀點。他問道：「人雖不能永生，但從出生到自然死亡的那段時間，難道不能不斷延長嗎？」這個問題，至今仍深深烙印在科學家的腦海中，成為長壽醫學研究的重要方針。
人類壽命究竟是有限還是無限？在孔多塞提出這一問題之前，人們早已對壽命極限充滿好奇。這或許是歷史上最持久也最具爭議的科學議題之一。至今，醫學界有不少的研究，但對此仍然無定論。一部分的研究者認為，現代人類的壽命已接近自然極限；另一派則主張，目前並無證據顯示人類壽命存在上限。不同學派之間對老化與壽命限度各有堅持，即便新的證據不斷累積，也難以動搖他們長久以來的科學信仰。
生命曲線的探索
早在1825年，英國數學家兼精算師班傑明‧岡佩茨就注意到人類衰老與死亡風險之間存在特殊規律：隨著年齡增長，死亡風險呈指數型上升。他將生命表中的大數據簡化為年齡函數，繪製出人類壽命界限圖，並發現人類死亡率在成年後每八年增加一倍，最終趨近於百分之百。這一規律被後世稱為「岡佩茨死亡率定律」，至今仍被視為人口學中的牛頓萬有引力定律。
然而，岡佩茨的模型並未納入足夠的百歲人瑞數據，他自己也無法確定這一定律是否適用於極端高齡者。兩百年過去，儘管醫學進步已改變了時間的軌跡，岡佩茨模型仍能準確描繪出與年齡相關的死亡模式。1996年，南加州大學的芬奇與派克透過此模型進行數學分析，推估人類最長壽命約為120歲。這在當時看來是合理的推測，因為至今正式紀錄中，僅有一人活過120歲。他們同時預測，未來醫學在控制衰老與治療慢性疾病方面的進展，將進一步改變岡佩茨曲線，並重新定義人類的壽命極限。
在醫學上，百歲以上被稱為「人瑞」，而110歲以上則被尊稱為「超人瑞」。聯合國的最新統計，2024年，全球人瑞數量已達93.5萬，是50年前的30倍之多。其中，約每千名人瑞中有一人能成為超人瑞，目前全球已有接近一千位超人瑞。人類最長壽紀錄保持者為法國女性珍妮?卡爾門，她於1997年去世，享壽122歲又164天。
卡爾門障礙與科學爭辯
卡爾門的長壽並非偶然，她的家族中多人活至高齡，兄長97歲，父親近百歲，母親86歲。她的紀錄是否已觸及人類壽命的天花板？目前仍在世的最年長者為英國的埃塞爾‧凱特勒姆，現年116歲。她與其他超人瑞能否突破「卡爾門障礙」，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2016年，紐約愛因斯坦醫學院維吉教授團隊分析多國數據後指出，人類活過125歲的可能性極低，並從遺傳學、細胞學等角度將人類壽命極限定為125歲。這一結論引發科學界廣泛爭議，許多學者質疑其統計方法與解讀方式。
維吉的研究顯示，即便超過110歲，人類死亡風險仍隨年齡遞增，直至百分之百。然而，是否人到了某個年紀就「非死不可」？人類是否如某些長壽動物，在達到某個年齡後死亡率會趨於平穩？許多研究者認為，這樣的「平台期」確實可能存在。
事實上，長壽老人的生存分析研究往往因樣本量不足，而導致誤差較大，甚至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因此，建立一個完整的數據庫，是探究人類生命極限真相的必要工作。有鑑於此，馬克斯-普朗克人口統計研究所於2010年建立了國際長壽數據庫，進行全球百歲以上老人生存數據的收集與分析。
義大利羅馬大學的人口統計學家巴爾比與拉格納團隊對維吉先前的研究發現提出挑戰。他們使用更新後的國際長壽數據庫中來自義大利國家統計學會的資料，進行人類生命曲線極限的詳細分析。該數據涵蓋2009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間，義大利所有105歲及以上的老年人，共計3836位的生存情況。由於義大利對居民的生命統計記錄極為詳細嚴謹，也確保了樣本數據的準確性。該研究進行死亡率分析後發現，65歲到80歲之間的死亡率呈指數增長（符合岡佩茨模型），但在達到105歲之後，死亡率的增長開始減緩，並趨近於一個平台期。
巴爾比等人的進一步分析指出，死亡率從指數增長期轉變為平台期，可以用「突變累積」與「遺傳負荷的年齡效應」來解釋：由於「選擇盲區」的存在，自然選擇無法淘汰與衰老相關的基因，導致這些年齡相關的有害突變不斷累積。隨著年齡增長，這些導致衰老的突變逐漸發揮作用，造成死亡率不斷上升；然而在達到一定年齡（105歲）後，這些因素的作用已完全顯現，死亡率便不再繼續升高，反而趨於穩定，甚至略有下降。
這項結果於2018年發表於《科學》期刊，顯示人類壽命或許沒有確切上限，而是在接近頂峰之前，會進入一個「平坦期」──就像登山者在攀登最高峰前出現的平緩坡地，必須經歷艱險才能抵達山頂。
研究團隊更早在1998年發表的文章中用一個更貼切的比喻指出：汽車的報廢率與其他生物的死亡率，都會在一定年限之後達到平台期，顯示這可能是所有生物與非生物的複雜系統所共有的內在
特性。該結論反駁了2016年唐革等人所提出「人類已達到115歲壽命極限」的說法──超級人瑞的數量持續增加，且不同出生世代的105歲以上老人，其死亡率不斷下降，亦即死亡率的平台斜度逐漸降低，或進入平台期的年齡逐漸提高，表明人類壽命仍有持續增長的可能。研究者認為，即使人類壽命可能存在極限，但我們至今仍未觸及該界限。
必然的趨勢與浮動的坦道
卡爾門的122歲紀錄至今無人能破，最接近的是日本田中加子，享年119歲。這種極端長壽究竟是偶然，還是醫療進步的趨勢表徵？人口統計學家與生命科學家對此看法分歧。前者側重數據分析，後者關注生物機制，兩者之間的矛盾正源於此。
若要彌合這一分歧，或許應從「預期壽命」這一指標入手。預期壽命捕捉的是整個生命過程中的死亡率，反映人口的平均死亡年齡。在未有正式統計的古代，全球平均預期壽命約為30歲。隨著醫療條件改善與疫苗推廣，2024年全球平均預期壽命已達73.3歲，其中男性70.9歲，女性76.2歲。
統計學家與生物學家之間，關於人類壽命是否存在極限的爭論，自古以來從未停歇。而人瑞與超人瑞的存在，似乎為我們尋找真相提供了一絲線索。
早在十八世紀，法國啟蒙運動的代表人物、數學家兼哲學家尼古拉斯?德?孔多塞，就在其流亡期間完成的巨著《人類精神進步史表綱要》中，對人類老化與壽命提出了前瞻性的觀點。他問道：「人雖不能永生，但從出生到自然死亡的那段時間，難道不能不斷延長嗎？」這個問題，至今仍深深烙印在科學家的腦海中，成為長壽醫學研究的重要方針。
人類壽命究竟是有限還是無限？在孔多塞提出這一問題之前，人們早已對壽命極限充滿好奇。這或許是歷史上最持久也最具爭議的科學議題之一。至今，醫學界有不少的研究，但對此仍然無定論。一部分的研究者認為，現代人類的壽命已接近自然極限；另一派則主張，目前並無證據顯示人類壽命存在上限。不同學派之間對老化與壽命限度各有堅持，即便新的證據不斷累積，也難以動搖他們長久以來的科學信仰。
生命曲線的探索
早在1825年，英國數學家兼精算師班傑明‧岡佩茨就注意到人類衰老與死亡風險之間存在特殊規律：隨著年齡增長，死亡風險呈指數型上升。他將生命表中的大數據簡化為年齡函數，繪製出人類壽命界限圖，並發現人類死亡率在成年後每八年增加一倍，最終趨近於百分之百。這一規律被後世稱為「岡佩茨死亡率定律」，至今仍被視為人口學中的牛頓萬有引力定律。
然而，岡佩茨的模型並未納入足夠的百歲人瑞數據，他自己也無法確定這一定律是否適用於極端高齡者。兩百年過去，儘管醫學進步已改變了時間的軌跡，岡佩茨模型仍能準確描繪出與年齡相關的死亡模式。1996年，南加州大學的芬奇與派克透過此模型進行數學分析，推估人類最長壽命約為120歲。這在當時看來是合理的推測，因為至今正式紀錄中，僅有一人活過120歲。他們同時預測，未來醫學在控制衰老與治療慢性疾病方面的進展，將進一步改變岡佩茨曲線，並重新定義人類的壽命極限。
在醫學上，百歲以上被稱為「人瑞」，而110歲以上則被尊稱為「超人瑞」。聯合國的最新統計，2024年，全球人瑞數量已達93.5萬，是50年前的30倍之多。其中，約每千名人瑞中有一人能成為超人瑞，目前全球已有接近一千位超人瑞。人類最長壽紀錄保持者為法國女性珍妮?卡爾門，她於1997年去世，享壽122歲又164天。
卡爾門障礙與科學爭辯
卡爾門的長壽並非偶然，她的家族中多人活至高齡，兄長97歲，父親近百歲，母親86歲。她的紀錄是否已觸及人類壽命的天花板？目前仍在世的最年長者為英國的埃塞爾‧凱特勒姆，現年116歲。她與其他超人瑞能否突破「卡爾門障礙」，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2016年，紐約愛因斯坦醫學院維吉教授團隊分析多國數據後指出，人類活過125歲的可能性極低，並從遺傳學、細胞學等角度將人類壽命極限定為125歲。這一結論引發科學界廣泛爭議，許多學者質疑其統計方法與解讀方式。
維吉的研究顯示，即便超過110歲，人類死亡風險仍隨年齡遞增，直至百分之百。然而，是否人到了某個年紀就「非死不可」？人類是否如某些長壽動物，在達到某個年齡後死亡率會趨於平穩？許多研究者認為，這樣的「平台期」確實可能存在。
事實上，長壽老人的生存分析研究往往因樣本量不足，而導致誤差較大，甚至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因此，建立一個完整的數據庫，是探究人類生命極限真相的必要工作。有鑑於此，馬克斯-普朗克人口統計研究所於2010年建立了國際長壽數據庫，進行全球百歲以上老人生存數據的收集與分析。
義大利羅馬大學的人口統計學家巴爾比與拉格納團隊對維吉先前的研究發現提出挑戰。他們使用更新後的國際長壽數據庫中來自義大利國家統計學會的資料，進行人類生命曲線極限的詳細分析。該數據涵蓋2009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間，義大利所有105歲及以上的老年人，共計3836位的生存情況。由於義大利對居民的生命統計記錄極為詳細嚴謹，也確保了樣本數據的準確性。該研究進行死亡率分析後發現，65歲到80歲之間的死亡率呈指數增長（符合岡佩茨模型），但在達到105歲之後，死亡率的增長開始減緩，並趨近於一個平台期。
巴爾比等人的進一步分析指出，死亡率從指數增長期轉變為平台期，可以用「突變累積」與「遺傳負荷的年齡效應」來解釋：由於「選擇盲區」的存在，自然選擇無法淘汰與衰老相關的基因，導致這些年齡相關的有害突變不斷累積。隨著年齡增長，這些導致衰老的突變逐漸發揮作用，造成死亡率不斷上升；然而在達到一定年齡（105歲）後，這些因素的作用已完全顯現，死亡率便不再繼續升高，反而趨於穩定，甚至略有下降。
這項結果於2018年發表於《科學》期刊，顯示人類壽命或許沒有確切上限，而是在接近頂峰之前，會進入一個「平坦期」──就像登山者在攀登最高峰前出現的平緩坡地，必須經歷艱險才能抵達山頂。
研究團隊更早在1998年發表的文章中用一個更貼切的比喻指出：汽車的報廢率與其他生物的死亡率，都會在一定年限之後達到平台期，顯示這可能是所有生物與非生物的複雜系統所共有的內在
特性。該結論反駁了2016年唐革等人所提出「人類已達到115歲壽命極限」的說法──超級人瑞的數量持續增加，且不同出生世代的105歲以上老人，其死亡率不斷下降，亦即死亡率的平台斜度逐漸降低，或進入平台期的年齡逐漸提高，表明人類壽命仍有持續增長的可能。研究者認為，即使人類壽命可能存在極限，但我們至今仍未觸及該界限。
必然的趨勢與浮動的坦道
卡爾門的122歲紀錄至今無人能破，最接近的是日本田中加子，享年119歲。這種極端長壽究竟是偶然，還是醫療進步的趨勢表徵？人口統計學家與生命科學家對此看法分歧。前者側重數據分析，後者關注生物機制，兩者之間的矛盾正源於此。
若要彌合這一分歧，或許應從「預期壽命」這一指標入手。預期壽命捕捉的是整個生命過程中的死亡率，反映人口的平均死亡年齡。在未有正式統計的古代，全球平均預期壽命約為30歲。隨著醫療條件改善與疫苗推廣，2024年全球平均預期壽命已達73.3歲，其中男性70.9歲，女性76.2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