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只戴著耳塞,全身赤裸地躺在酪梨形的白色膠囊艙裡,在裝滿溶解鹽的淺水池中輕鬆地漂浮著,水溫與體溫相近,使我幾乎感覺不到水的存在。當我蓋上艙蓋並關掉氣氛燈,就會看不見、聽不到、感覺不到任何事物。沒有任何事物能打擾我這一小時的幸福寂靜。
至少,我原本以為會是這樣的。然而,很快我就發現,真正的寂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肚子傳來的咕嚕聲,左耳則聽見砰砰的心跳聲。正當我想享受家人們所謂的「片刻安寧」,我的身體卻吵個不停。
這是我第一次體驗漂浮艙,它是強調「感覺剝奪」的體驗,一種可以暫時脫離外在世界的方式。我當時不知道的是,隔絕外在環境會讓我察覺到自己從沒發現的感知:內在感知。它不僅是我們個人宇宙的中心,也是近幾十年來科學與醫學界崛起的重要概念,可能會帶來更多幸福感、紓壓、提升活力,甚至為許多常見但難以治療的身心疾病提供新的治療方式。
坦白說,這件事至今尚未受到關注,實在太令人驚訝。或許是因為,儘管它或許能解決幾乎當今所有困擾我們的問題,它的名稱卻沒能傳達它真正的震撼力。它叫做「內感受」,一種讓我們從內在感知自身狀態的能力,也是大腦用以解讀來自體內各種訊號與感受的總稱,例如心跳、飢餓、溫度、疲勞、活力、喜悅與痛苦。這些訊號承載著關於我們現在與未來健康的重要線索,對生存至關重要,因此大腦會將這些訊號置於我們所有經驗的核心。如果你可以不受這個名稱束縛,你將會發現一個嶄新而神秘的內世界正等著你去探索。
在漂浮艙裡的一小時,開啟了我探索這個新世界的漫長旅程,讓我在這一年裡橫越大陸、吞下震動膠囊,並花費無數時間傾聽自己的心跳,只為了要瞭解這一切究竟如何影響我們的思維與感受。
簡短的回答是:影響深遠。我們的身體並不只是單純的生理機制運行,來自器官與組織的訊號和感知,逐漸被視為思維的基礎,它們像是提供持續不斷的生理背景樂,影響我們每個思緒與感覺,同時驅動著我們每個行動和欲望。根據許多研究,改善我們感知與解讀這些訊號的能力,不僅能深化對自己的理解,也能改善我們與親近之人的關係,甚至有助於我們理解當今社會的重大議題,尤其是看似日益加劇的政治與社會對立。近年來,冷靜理性的討論逐漸被情緒化的爭吵與謾罵取代,尤其是社群媒體上,許多言論的目的不在於讓人思考,而是讓人感受。如果我們缺乏內感受的洞察力來解讀這一切,就很容易被情緒牽著走,而難以辨別真相。
仔細想想,我們似乎一直隱約覺得自己擁有某種內在感知,例如傾聽內心、相信直覺,或是跟隨本能行事,即使我們無法具體說明其中的原因,但這些概念對我們來說直覺上似乎是合理的。然而,直到最近才找到方法來衡量這些感知是否真的有事實根據。
憑藉一些巧妙的實驗與科技的創意應用,科學家已經開發出測量並調整內在訊號的方法,而且能在即時狀態下將這些訊號與我們的心理活動關聯起來。這些新方法揭露了一些重要見解:首先,這種「第六感」不僅確實存在,而且是基於可測量的身體感知與大腦之間的訊號傳遞。其次,某些人對這種感知的敏銳度高於他人,進而影響調節情緒、人際互動與決策方式。第三,研究證實,這種感知能力可透過訓練與特定干預方式加以提升。
這對我們理解大腦的重要性難以言喻,首先,它打破了神經科學與醫學中的常見觀點,也就是所有思維與感受活動僅限於大腦。
內感受並非要削弱大腦的重要性,而是讓我們意識到,大腦的運作必須放在整個身體系統中理解,並仰賴雙向流動的無數訊號通道。從這個觀點來看,大腦不再被視為單一主宰,而是與身體平等合作的夥伴,透過與身體密切合作才能維持生命與健康。
你感覺得到嗎?
當你讀到這裡,或許會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擁有這種第六感。如果你有這樣的疑問,這完全正常。與我們熟悉的外在感官不同,身體裡的內在感知通常只在必要時才會讓我們察覺。
我們不需要特別關注身體裡的器官與系統,舉例來說,我們的腎臟、胰臟、肺臟會自行運作,受生理機制的調節與平衡,而我們對此幾乎毫無所知。如果我們察覺到這些的存在,往往代表著身體出現嚴重問題。大多數時候,我們可以完全不在意它們,希望它們永遠不要發出警訊。
有些器官傳遞的訊息大多是靜悄悄地,但如果我們刻意留意,仍然可以察覺它們的存在。不過,我們大多只會在它們刻意發出訊號時才會察覺,而這通常意味著需要立刻採取行動。我們的心跳最為明顯,而對肺臟擴張與收縮的感知,以及腸道與膀胱的飽脹和空虛感,也遵循相同模式。這不全然是「不用聯絡我們,我們會主動找你」的情況,更像是「歡迎你隨時與我們聯絡,但如果有重要的事,我們會主動通知你」。
介於這兩種極端之間的,是那些低調、幾乎無法察覺的感知,它們構成內心感受與直覺的基礎,形塑出內感受研究先驅巴德.克雷格(Bud Craig)所稱的「我此刻的感受」。它可能表現為一種模糊的溫暖與安全感;也可能某天讓人感到強大而自信,但隔天卻變得焦慮且脆弱;或呈現出一種難以言明的焦躁不安,讓人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這些模糊的感覺難以歸因於特定身體部位,也難以描述,但無論我們是否察覺,它們依然強烈影響我們的想法、行動與情緒。
出於一些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原因,有些人的內感受比其他人更敏銳。有人在靜靜坐著時能感受到胸口的心跳律動,有些人則無法察覺;有人能及早察覺飢餓、輕微的肌肉緊繃,或是在真正感到如廁緊迫前,就已察覺感知,而有些人,則在感到暈眩、無法轉頭,或是急著找廁所時,才會意識到身體需求。
我們察覺身體訊號的能力存在差異,包括是否能清楚解讀這些訊號、是否信任這些身體訊號作為準確的資訊來源,以及注意力是較聚焦在自身身體,還是外在世界。這些差異來自於基因與生活經驗的共同影響,進而影響我們的情商、同理心能力,甚至心理健康、動機以及與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gence)相關的挑戰。舉例來說,自閉症的感官敏感度可能會導致焦慮與不知所措,而情緒調節需要仰賴對身體訊息的感知與理解能力,自閉症面臨的這類困難也同樣出現在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ttention deficit and hyperkinetic disorders, ADHD)中。
然而,好消息是我們的內感受能力是可以調整與培養的。隨著我們愈來愈能感知與解讀體內訊號,就有機會真正掌握自己的健康與幸福。
至少,我原本以為會是這樣的。然而,很快我就發現,真正的寂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肚子傳來的咕嚕聲,左耳則聽見砰砰的心跳聲。正當我想享受家人們所謂的「片刻安寧」,我的身體卻吵個不停。
這是我第一次體驗漂浮艙,它是強調「感覺剝奪」的體驗,一種可以暫時脫離外在世界的方式。我當時不知道的是,隔絕外在環境會讓我察覺到自己從沒發現的感知:內在感知。它不僅是我們個人宇宙的中心,也是近幾十年來科學與醫學界崛起的重要概念,可能會帶來更多幸福感、紓壓、提升活力,甚至為許多常見但難以治療的身心疾病提供新的治療方式。
坦白說,這件事至今尚未受到關注,實在太令人驚訝。或許是因為,儘管它或許能解決幾乎當今所有困擾我們的問題,它的名稱卻沒能傳達它真正的震撼力。它叫做「內感受」,一種讓我們從內在感知自身狀態的能力,也是大腦用以解讀來自體內各種訊號與感受的總稱,例如心跳、飢餓、溫度、疲勞、活力、喜悅與痛苦。這些訊號承載著關於我們現在與未來健康的重要線索,對生存至關重要,因此大腦會將這些訊號置於我們所有經驗的核心。如果你可以不受這個名稱束縛,你將會發現一個嶄新而神秘的內世界正等著你去探索。
在漂浮艙裡的一小時,開啟了我探索這個新世界的漫長旅程,讓我在這一年裡橫越大陸、吞下震動膠囊,並花費無數時間傾聽自己的心跳,只為了要瞭解這一切究竟如何影響我們的思維與感受。
簡短的回答是:影響深遠。我們的身體並不只是單純的生理機制運行,來自器官與組織的訊號和感知,逐漸被視為思維的基礎,它們像是提供持續不斷的生理背景樂,影響我們每個思緒與感覺,同時驅動著我們每個行動和欲望。根據許多研究,改善我們感知與解讀這些訊號的能力,不僅能深化對自己的理解,也能改善我們與親近之人的關係,甚至有助於我們理解當今社會的重大議題,尤其是看似日益加劇的政治與社會對立。近年來,冷靜理性的討論逐漸被情緒化的爭吵與謾罵取代,尤其是社群媒體上,許多言論的目的不在於讓人思考,而是讓人感受。如果我們缺乏內感受的洞察力來解讀這一切,就很容易被情緒牽著走,而難以辨別真相。
仔細想想,我們似乎一直隱約覺得自己擁有某種內在感知,例如傾聽內心、相信直覺,或是跟隨本能行事,即使我們無法具體說明其中的原因,但這些概念對我們來說直覺上似乎是合理的。然而,直到最近才找到方法來衡量這些感知是否真的有事實根據。
憑藉一些巧妙的實驗與科技的創意應用,科學家已經開發出測量並調整內在訊號的方法,而且能在即時狀態下將這些訊號與我們的心理活動關聯起來。這些新方法揭露了一些重要見解:首先,這種「第六感」不僅確實存在,而且是基於可測量的身體感知與大腦之間的訊號傳遞。其次,某些人對這種感知的敏銳度高於他人,進而影響調節情緒、人際互動與決策方式。第三,研究證實,這種感知能力可透過訓練與特定干預方式加以提升。
這對我們理解大腦的重要性難以言喻,首先,它打破了神經科學與醫學中的常見觀點,也就是所有思維與感受活動僅限於大腦。
內感受並非要削弱大腦的重要性,而是讓我們意識到,大腦的運作必須放在整個身體系統中理解,並仰賴雙向流動的無數訊號通道。從這個觀點來看,大腦不再被視為單一主宰,而是與身體平等合作的夥伴,透過與身體密切合作才能維持生命與健康。
你感覺得到嗎?
當你讀到這裡,或許會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擁有這種第六感。如果你有這樣的疑問,這完全正常。與我們熟悉的外在感官不同,身體裡的內在感知通常只在必要時才會讓我們察覺。
我們不需要特別關注身體裡的器官與系統,舉例來說,我們的腎臟、胰臟、肺臟會自行運作,受生理機制的調節與平衡,而我們對此幾乎毫無所知。如果我們察覺到這些的存在,往往代表著身體出現嚴重問題。大多數時候,我們可以完全不在意它們,希望它們永遠不要發出警訊。
有些器官傳遞的訊息大多是靜悄悄地,但如果我們刻意留意,仍然可以察覺它們的存在。不過,我們大多只會在它們刻意發出訊號時才會察覺,而這通常意味著需要立刻採取行動。我們的心跳最為明顯,而對肺臟擴張與收縮的感知,以及腸道與膀胱的飽脹和空虛感,也遵循相同模式。這不全然是「不用聯絡我們,我們會主動找你」的情況,更像是「歡迎你隨時與我們聯絡,但如果有重要的事,我們會主動通知你」。
介於這兩種極端之間的,是那些低調、幾乎無法察覺的感知,它們構成內心感受與直覺的基礎,形塑出內感受研究先驅巴德.克雷格(Bud Craig)所稱的「我此刻的感受」。它可能表現為一種模糊的溫暖與安全感;也可能某天讓人感到強大而自信,但隔天卻變得焦慮且脆弱;或呈現出一種難以言明的焦躁不安,讓人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這些模糊的感覺難以歸因於特定身體部位,也難以描述,但無論我們是否察覺,它們依然強烈影響我們的想法、行動與情緒。
出於一些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原因,有些人的內感受比其他人更敏銳。有人在靜靜坐著時能感受到胸口的心跳律動,有些人則無法察覺;有人能及早察覺飢餓、輕微的肌肉緊繃,或是在真正感到如廁緊迫前,就已察覺感知,而有些人,則在感到暈眩、無法轉頭,或是急著找廁所時,才會意識到身體需求。
我們察覺身體訊號的能力存在差異,包括是否能清楚解讀這些訊號、是否信任這些身體訊號作為準確的資訊來源,以及注意力是較聚焦在自身身體,還是外在世界。這些差異來自於基因與生活經驗的共同影響,進而影響我們的情商、同理心能力,甚至心理健康、動機以及與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gence)相關的挑戰。舉例來說,自閉症的感官敏感度可能會導致焦慮與不知所措,而情緒調節需要仰賴對身體訊息的感知與理解能力,自閉症面臨的這類困難也同樣出現在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ttention deficit and hyperkinetic disorders, ADHD)中。
然而,好消息是我們的內感受能力是可以調整與培養的。隨著我們愈來愈能感知與解讀體內訊號,就有機會真正掌握自己的健康與幸福。